婚禮現(xiàn)場,水晶燈的光晃得人眼暈。
她穿著婚紗,笑得和當年嫁給我時一樣。
司儀的聲音透過音響傳來,溫潤喜慶。
“現(xiàn)在,請新人交換戒指,許下一生的誓言。”
呂昆琦拿起戒托上的鉆戒,指尖碰到她微微顫抖的手。
音樂流淌,賓客微笑。
一個穿深色西裝的男人快步從側邊走上禮臺,面容嚴肅。
他附在司儀耳邊,低聲說了幾句,遞過去一張折疊的紙。
司儀臉上的笑容像潮水般退去。
他拿起話筒,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話筒邊緣,發(fā)出沉悶的“咚咚”聲。
背景音樂不知被誰掐斷了。
突如其來的安靜,讓所有竊竊私語都清晰起來。
司儀看著臺下茫然的新郎,又看看身旁瞬間繃緊的新娘,喉結滾動了一下。
“抱歉,打斷一下。”
他的聲音干澀,在寂靜的禮堂里被放大。
“剛接到……一個緊急的法律通知。”
鄭婉清的臉,在頭紗后面,一點點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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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行李箱攤開在地上,像個咧開的嘴。
我往里塞最后一件襯衫,動作有些急。公司南方工廠的流水線出了大故障,停產一天損失嚇人,我們幾個骨干工程師被點名叫去救火,行程緊,明天一早就得飛。
鄭婉清靠在臥室門框上,看了我一會兒。
她手里拿著我剛脫下的家居服,疊得很慢,手指繞著衣角打轉。
“這次要去多久?”她問,聲音不高。
“計劃是十天。”我把充電器塞進側袋,“如果順利,也許能提前一兩天回來。”
她嗯了一聲,走過來,把我胡亂塞進去的襯衫拿出來。
襯衫袖子皺成一團,她低著頭,慢慢展平,對折,再對折,撫平每一道褶痕。
她的指尖掠過布料,有點涼。
“那邊熱,帶兩件薄點的。”她把疊好的襯衫重新放回去,位置擺得端正。
“知道。”我拉上行李箱拉鏈,咔噠一聲響。
房間里又靜下來。往常我出差前,她會叮囑很多,吃住行,啰嗦得像個小老太太。今天卻格外安靜。
我抬頭看她。
她側著臉,目光落在窗臺那盆有點蔫了的綠蘿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家里有事?”我問。
她像是被驚醒,轉過臉,笑了笑:“能有什么事。就是……畫廊最近有個展覽要籌備,也挺忙的。”
笑容很輕,浮在表面,沒進眼睛。
我手機響了,同事在項目群里催問行程安排。我低頭回信息,再抬頭時,她已經不在門口了。
廚房傳來水龍頭打開的聲音,還有碗碟輕微的碰撞聲。
我拖著箱子走到客廳,她正在洗我早上喝過咖啡的杯子,洗得很仔細,水流沖在瓷壁上,嘩嘩地響。
“我走了啊。”我對著廚房說。
水聲停了。
她擦著手走出來,沒看我,走到玄關鞋柜旁,蹲下,把我剛才換下的拖鞋擺正,鞋頭朝外。
然后她站起身,捋了一下耳邊的頭發(fā)。
“路上小心。”她說。
我點點頭,拉開門。樓道里的聲控燈應聲而亮,昏黃的光線涌進來。
我回頭看她。
她站在玄關那片光與暗的交界處,身影有些模糊,手垂在身側,微微攥著。
“早點回來。”她又輕聲補了一句。
門在我身后關上,隔絕了光線,也隔絕了她最后那句幾乎聽不清的話。
電梯下行時,我看著金屬門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心里那點異樣感,像墨滴入水,慢慢暈開。
只是工作太累了吧,我想。她畫廊的事,大概也煩心。
手機又震了,是項目經理發(fā)來的故障數(shù)據(jù)圖表。我深吸口氣,把那些模糊的情緒壓下去,點開了文件。
電梯到達一樓的提示音清脆響起。
02
南方的空氣粘稠悶熱,帶著工廠特有的金屬和機油氣味。
故障比預想的棘手,生產線核心模塊的程序邏輯出了混亂,我們幾個人連著兩天泡在車間和臨時辦公室,眼里布滿血絲,對著滿屏的代碼和線路圖。
第三天晚上,終于理出個頭緒,定下了初步的修復方案。
緊繃的神經稍一松懈,疲憊就排山倒海般涌來。我回到酒店房間,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夜景,燈火闌珊。
洗完澡出來,已經快十一點了。
我想起給鄭婉清打個視頻。往常出差,我們睡前總會聊幾句,哪怕只是看看對方的臉。
視頻邀請響了好一會兒才被接起。
畫面晃動了幾下,穩(wěn)定下來。她出現(xiàn)在屏幕里,背景是家里客廳的沙發(fā),暖色的落地燈開著。
她穿著睡衣,頭發(fā)披散著,臉上帶著點剛剛睡醒的懵懂。
“還沒睡?”我問,聲音因為缺覺有些沙啞。
“嗯,剛要睡。”她揉了揉眼睛,動作不太自然,“你那邊怎么樣了?”
“剛弄完,累死了。”我靠在床頭,看著她,“家里還好嗎?”
“挺好的。”她說,目光似乎飄了一下,看向屏幕外。
很細微的動作,但我注意到了。
就在這時,一陣隱約的音樂聲從她那邊傳過來,旋律舒緩,帶著沙啞的男聲吟唱,是爵士樂。
我們家很少有人聽爵士。我收藏的黑膠大多是古典樂,她則偏愛安靜的鋼琴曲。
“什么聲音?”我問。
她像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哦,沒事,我……隨便放了張老唱片,睡不著,聽著玩。”
笑容依舊很淺。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卷著睡衣的帶子。
“哪來的老唱片?”我記得家里沒有爵士唱片。
“以前……不知道什么時候收的,翻出來了。”她語速快了點,“你那邊是不是很熱?看你頭發(fā)還是濕的。”
她轉移了話題。
我看著她屏幕里的臉,臥室的燈光在她側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顯得眼下的疲倦有些重。
“婉清,”我叫她名字,“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屏幕里,她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我能有什么事。”她低下頭,下巴幾乎要埋進睡衣領口,“就是有點累。你也早點休息吧,明天不是還要忙?”
音樂聲還在繼續(xù),那慵懶的調子,此刻聽起來有點刺耳。
我想再問點什么,但她已經抬起頭,臉上露出慣常的、帶著點催促的溫柔神色。
“快去睡吧,別熬太晚。”
“好。”我最終只說了一個字。
“晚安。”她說。
“晚安。”
屏幕黑了下去。我把手機扔在旁邊,房間里安靜得只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嗡鳴。
剛才視頻里,她身后的沙發(fā)靠墊,擺放的位置好像和平時不太一樣。
也許是我想多了。
太累了,神經太緊張了。
我閉上眼,試圖入睡。但黑暗中,那縷陌生的爵士樂旋律,卻似乎還在耳邊縈繞,若有若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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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修復工作進入攻堅階段,日子在圖紙、電腦和嘈雜的車間里重復。
我和鄭婉清的聯(lián)系變得規(guī)律而簡短。每天早晚發(fā)條信息,偶爾通個電話,說不了幾句,不是她那邊有事,就是我這里要開會。
她回復的速度時快時慢,內容也總是那幾句:“吃了”,“睡了”,“忙展覽”。
第七天下午,我們小組終于找到了故障的核心癥結,替換了一個有設計缺陷的傳感器,生產線開始試運行。
看著流水線重新緩緩啟動,發(fā)出規(guī)律的轟鳴,大家都松了口氣。
老郭湊過來,遞給我一支煙。車間里不能抽,我們走到外面的安全通道。
點燃煙,老郭深吸一口,吐著煙圈說:“可算見著亮了。再搞不定,我老婆都要跟我鬧離婚了。”
我笑笑,沒接話。煙霧辣辣的,有點嗆。
“對了,”老郭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轉過頭看我,“前天我老婆不是拉著我去市中心那個新開業(yè)的美術館看展嘛,人還真不少。”
我嗯了一聲,心里惦記著晚上要和總部開視頻會議匯報進展。
“我看見你愛人了。”老郭說。
我夾著煙的手指頓了一下。
“就那個……鄭婉清,對吧?”老郭沒注意我的表情,自顧自說,“在美術館外面那條林蔭道上,跟她一個朋友走著。我還想過去打個招呼,結果人一轉進旁邊咖啡館了。”
安全通道里有穿堂風,吹得我手里的煙灰簌簌落下。
“朋友?”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問,很平靜。
“啊,一個男的,個子挺高,頭發(fā)有點長,在腦后扎了個小揪揪。”老郭比劃了一下,笑起來,“搞藝術的吧?看著挺有范兒。你愛人也是做畫廊的,朋友多是正常的。”
他彈了彈煙灰:“不過那男的,我好像以前在哪兒見過一次……想不起來了。年紀跟你差不多?可能稍微大點。”
頭發(fā)有點長,扎個小揪揪。
這個形象,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進我的記憶深處。
很多年前,鄭婉清給我看過她大學時代的相冊。里面有不少和一個男生的合影。男生摟著她的肩膀,對著鏡頭笑得很張揚,一頭半長的頭發(fā),在腦后隨意扎著。
她當時指著那張照片,語氣很淡:“呂昆琦,我前男友。搞攝影的,后來出國了。”
我問她為什么分手。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不合適。他要的自由,我給不了。他要的冒險,我害怕。”
后來,那本相冊被她收了起來,再沒翻開過。
“你看清臉了嗎?”我問老郭,煙快燒到手指了。
“隔了條馬路,哪看得清臉。”老郭搖頭,“就是覺著那身形氣質有點眼熟。哎,可能我記錯了。”
他把煙頭摁滅在旁邊的垃圾桶上:“怎么,你還不知道你老婆跟朋友出去啊?瞧我這嘴,多事多事。”
他拍拍我的肩膀,走回了車間。
我站在安全通道里,風還在吹,手里的煙已經滅了,只剩下一截長長的灰燼,脆弱地掛著。
我拿出手機,點開鄭婉清的微信頭像。她的朋友圈設置了三天可見,最近一條動態(tài),還是我出差前一天,她轉發(fā)的一則畫廊展覽預告。
我盯著那個頭像,她微笑著,眼神溫柔。
然后,我慢慢地,把手機鎖屏,放回了口袋。
車間里機器的轟鳴聲持續(xù)傳來,悶悶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
04
生產線最終穩(wěn)定下來,比原計劃提前了一天。
項目經理很高興,拍板說明天上午最后測試驗收,下午我們就可以返程。
我訂了最晚一班飛機。不知為什么,心里有種隱隱的焦躁,催著我快點回去。
晚上在酒店房間收拾行李,我給鄭婉清打電話。
鈴聲響了很久,直到自動掛斷。
我又打了一次,還是沒人接。
可能她在忙,或者在洗澡。我這么告訴自己,發(fā)了條微信過去:“工作提前結束,我訂了明晚的機票回來。”
信息狀態(tài)很快顯示“已讀”。
但她沒有回復。
等了半個小時,屏幕依舊安靜。我翻著之前的聊天記錄,往上滑,大部分都是綠色氣泡,我的問候,她的回復簡短,隔很久。
最近的對話,停留在我昨天中午問她“吃飯沒”,她下午四點回了一個“嗯”。
這種沉默,和出差前那晚她指尖的涼意,還有視頻里陌生的爵士樂,像幾塊散落的拼圖,在我腦子里晃來晃去,卻拼不出完整的畫面。
我猶豫了一下,撥通了岳母肖芳的電話。
電話接得很快,岳母的聲音帶著笑意傳來:“炫明啊,這么晚還沒休息?”
“媽,還沒。剛忙完。您身體還好吧?”
“好,好著呢。你出差辛苦,注意身體啊。”岳母頓了頓,“婉清跟我說了,你快要回來了?”
“明天晚上到。媽,婉清在您那兒嗎?我剛打她電話沒人接。”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她……沒在我這兒。”岳母的聲音似乎低了點,“下午倒是來過,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她最近……是不是挺忙的?”我盡量讓語氣聽起來隨意,“畫廊的事,還是別的?”
岳母嘆了口氣,那嘆氣聲很輕,但我聽見了。
“是挺忙的。”她說,語速有點慢,“她最近……見朋友見得比較多。以前的老同學,什么的。”
“老同學?”我握緊了手機。
“嗯。那個……叫呂什么的,以前跟她挺好的那個,不是出國好些年了嗎,最近好像回來了。”岳母的話說得有些含糊,“婉清跟他見了幾面,吃吃飯,聊聊以前的事。我也說她,家里的事兒也上點心……”
呂什么。
呂昆琦。
老郭看見的那個扎小揪揪的男人。
我嗓子發(fā)干,想問得更清楚,話到嘴邊卻變成:“媽,她最近心情怎么樣?”
“心情?”岳母又停頓了一下,“說不上來。有時候看著挺好,有時候又一個人坐著發(fā)呆。問她也不說。這孩子,性子悶,心里有事總自己扛著。”
岳母的聲音里透著擔憂,那是母親對女兒最本能的牽掛。
“炫明啊,”岳母忽然壓低聲音,“你們倆……沒鬧什么別扭吧?”
“沒有,媽。”我立刻說,“挺好的。可能就是工作都忙。”
“那就好,那就好。”岳母像是松了口氣,又叮囑了幾句注意身體,掛了電話。
房間里只剩下空調單調的風聲。
我坐在床邊,看著地上收拾到一半的行李箱,忽然覺得渾身力氣都被抽走了。
見老同學。
呂昆琦回來了。
她不再接我電話。
這些碎片化的信息,終于被一根無形的線串了起來。
線的那頭,指向一個我不愿意去觸碰的可能。
心臟的位置,像是被什么東西重重地捶了一下,悶悶地疼。
我拿起手機,再次點開鄭婉清的對話框。最后一條信息還是我發(fā)出的,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我想打很多字,想問她,想吼她,想立刻聽到她的聲音。
但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最終,一個字也沒有落下。
我問什么呢?
問她還記不記得我們結婚時,她說要一起把日子過好?
問她是不是覺得,跟我過的這幾年,太平淡,太沒意思?
還是問那個呂昆琦,究竟有什么好,能讓她在我出差不到十天的時間里,就急切地跑去“見老朋友”?
窗外的霓虹燈閃爍,映在酒店光潔的玻璃上,一片迷離破碎的光影。
我慢慢躺倒在床上,用手臂擋住眼睛。
黑暗襲來,帶著南方夏夜潮熱黏膩的氣息,包裹住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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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最后半天的驗收流程走得很快。
我心不在焉,數(shù)據(jù)核對時差點出錯,被同事提醒了一句。我道了歉,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中午散伙飯,大家吵吵嚷嚷,慶祝任務完成。我勉強應付著,食不知味。
下午自由活動,我哪兒也沒去,回到酒店房間,盯著手機。
鄭婉清始終沒有回復。也沒有電話。
昨晚岳母那些話,像魔咒一樣在我腦子里盤旋。見老朋友。呂昆琦。發(fā)呆。
我打開購票軟件,把晚上那班機票改簽到了最早一趟。傍晚起飛,深夜就能落地。
改簽成功的提示跳出來時,我像是完成了一件緊迫的任務,稍稍松了口氣。
至少,我能提前幾個小時回去。幾個小時,也許能改變什么,也許什么也改變不了。
收拾好行李,我拖著箱子下樓退房。酒店大堂冷氣十足,卻吹不散心頭的燥郁。
叫的車還沒到,我站在門口等。傍晚的陽光依舊毒辣,曬得地面蒸騰起扭曲的熱浪。
手機響了。
我以為是車到了,拿出來一看,屏幕上跳動著彭盛的名字。
彭盛是我大學同學,也是我最好的朋友,現(xiàn)在自己開了家律師事務所,做事干練穩(wěn)妥。我們平時聯(lián)系不算頻繁,但有事時總會想到對方。
這個時候他打來,有點意外。
我接起來:“彭盛?”
電話那頭,彭盛的聲音傳來,不像往常那樣帶著笑意,反而有種刻意的沉穩(wěn),甚至有些沉重。
“炫明,你在哪兒?”他問。
“還在南州,剛退房,準備去機場。”我看了眼時間,“晚上就能回去。怎么了?”
彭盛那邊沉默了幾秒。這幾秒鐘的沉默,讓我心頭莫名一緊。
“你今晚回來?”他確認了一遍。
“對,改簽了早一班。”
“航班號發(fā)我。”彭盛的語氣不容置疑,“落地后,別回家,直接來我事務所。地址你知道。”
“出什么事了?”我追問,一種強烈的不安攥住了我。
彭盛又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
“電話里說不清。”他最終說,每個字都吐得很清晰,“但炫明,有件事,你必須立刻知道。關于鄭婉清的。”
聽到婉清的名字,我渾身的血液仿佛凝住了一瞬。
“她怎么了?”我的聲音有點發(fā)緊。
“來了再說。”彭盛沒有透露更多,“記住,直接來我這里。什么都先別做。”
他掛了電話。
忙音嘟嘟地響著,我握著手機,站在酒店門口滾燙的空氣里,卻感覺手腳冰涼。
彭盛的語氣,那種沉重和嚴肅,我從未在他身上聽到過。
他讓我別回家。
關于鄭婉清的事。
必須立刻知道。
車到了,司機按了聲喇叭。我機械地拖著箱子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去。
司機問我去哪兒,我報出機場的名字,聲音干澀。
車子匯入車流,窗外南州的街景飛速后退。夕陽把天空染成一種濃烈的橙紅色,像潑翻的顏料,帶著一種不祥的絢麗。
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出差前她微涼的指尖,視頻里陌生的爵士樂,老郭看見的那個扎小揪揪的身影,岳母支吾的話語,還有此刻彭盛沉重的叮囑……
所有散落的點,似乎正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拉扯著,拖向一個黑暗的、未知的漩渦中心。
而我,就在這漩渦的邊緣,身不由己。
06
飛機落地時,已是深夜。
機場燈火通明,人流穿梭。我取了行李,快步走向出租車上客點,腦子里只有彭盛說的地址。
車子在深夜的城市街道上疾馳。熟悉的街景掠過,但我毫無歸家的感覺,只覺得像是奔向一個審判席。
彭盛的事務所在一個鬧中取靜的創(chuàng)意園區(qū)里,一棟獨立的灰白色小樓。我趕到時,樓里大部分窗戶都黑了,只有二樓角落一間還亮著燈。
我按響門鈴,很快,玻璃門從里面打開。彭盛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襯衫,袖子挽到小臂,臉上帶著熬夜的疲憊,眼神卻銳利清醒。
“進來。”他側身讓我進去,順手關上門,落了鎖。
事務所里很安靜,空氣中漂浮著淡淡的咖啡和紙張的味道。他領著我走進那間亮燈的辦公室,空間不大,書柜里塞滿了厚重的法律典籍,辦公桌上攤開著幾份文件。
“坐。”彭盛指了下辦公桌對面的椅子,自己繞到桌后坐下。
我沒坐,盯著他:“到底什么事?”
彭盛看著我,沒立刻回答。他雙手交握放在桌上,指尖用力到有些發(fā)白。
“你先坐下,炫明。”他重復道,語氣緩和了些,但不容拒絕。
我慢慢坐下,脊背挺得筆直。
彭盛打開桌上的一個平板電腦,劃動幾下,然后把它轉向我,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張朋友圈的截圖。
發(fā)布人的頭像是一個逆光的剪影,看不清楚臉,昵稱是英文和符號的組合。
發(fā)布的內容很簡單:“久別重逢,仍是少年。幸得一人,共赴余生。誠邀各位親友,見證我們最重要的時刻。”
下面附著一張電子請柬的封面圖。設計得很簡約,素雅的底紋上,放著兩張素描風格的人像剪影,一男一女,額頭相抵,顯得親密無間。
請柬封面上方,是婚禮的時間和地點。
時間,就是明天下午。
地點,是本市一家以浪漫著稱的星級酒店宴會廳。
而請柬封面下方,那行清晰的手寫體名字,像燒紅的烙鐵,猛地燙進我的眼睛——
新郎:呂昆琦
新娘:鄭婉清
我盯著那兩個字,鄭婉清。我的妻子,鄭婉清。
時間,地點,新郎。
一切都對得上。老郭看見的,岳母提到的,她不接的電話,沉默的微信。
原來,這十天里,發(fā)生的不是曖昧,不是舊情復燃的試探。
是一場緊鑼密鼓、火速推進的婚禮籌備。
而我,她的丈夫,在千里之外,像個傻子一樣,對著故障的生產線絞盡腦汁。
血液轟的一下沖上頭頂,耳朵里嗡嗡作響。辦公室里的燈光刺得我眼睛發(fā)疼。
我伸出手,想碰一下那個屏幕,手指卻在半空中劇烈地顫抖起來,怎么也落不下去。
“這……是什么時候的?”我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幾乎不像自己的。
“昨天下午發(fā)的。”彭盛的聲音平靜,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案件事實,“呂昆琦發(fā)的。他大概忘了,他微信好友里,有一個人,是我的遠房表弟,也是搞攝影的。我表弟看到,覺得不對勁,他知道你和鄭婉清,就截圖發(fā)給了我。”
昨天下午。我還在車間里調試最后一個參數(shù)。
她昨天下午在做什么?試婚紗?選戒指?還是和這位“仍是少年”的前男友,甜蜜地核對賓客名單?
胃里一陣翻攪,惡心的感覺涌上來。
“你確認過嗎?”我抬起頭,眼睛充血地看著彭盛,“這會不會是……惡作劇?或者,有什么誤會?”
話一出口,我自己都覺得可笑。什么樣的惡作劇,會精準地用到呂昆琦和鄭婉清的名字,還定了酒店和明天的時間?
彭盛沒有嘲笑我這點可憐的僥幸。他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深切的同情,還有律師特有的冷靜。
“我找人側面打聽了一下。”他說,“那家酒店明天下午,確實有一場婚禮預訂,宴會廳的名字對得上。預訂人留的名字,是呂昆琦。”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還查了民航和鐵路系統(tǒng)。呂昆琦是在你出差后第三天回國的。”
三天。我離開的第三天,他就回來了。
然后,鄭婉清的電話開始變得難打,視頻里有了陌生的爵士樂,她開始“見老朋友”。
所有的時間線,嚴絲合縫,清晰得殘忍。
“為什么?”我聽到自己問,聲音空洞,“彭盛,為什么?”
十年感情,五年婚姻。我們一起攢錢,計劃換個大點的房子,討論過要不要孩子,幻想過老了去鄉(xiāng)下弄個小院。
難道這些,都比不上一個消失多年、突然歸來的“少年”?
彭盛沒有回答這個“為什么”。他身體前傾,雙手撐著桌面。
“炫明,現(xiàn)在不是問為什么的時候。”他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種緊迫感,“現(xiàn)在是,你必須立刻做出反應,保護你自己。”
他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
“關于鄭婉清,我還有別的事要告訴你。更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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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辦公室里的空氣似乎凝固了,帶著紙張和灰塵的味道,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更重要的事?”我重復著彭盛的話,目光從那張刺眼的請柬截圖,移到他手中薄薄的文件夾上。
心臟在肋骨后面沉重地撞擊,一下,又一下。
彭盛打開文件夾,抽出其中一頁,遞給我。
是一份打印出來的銀行賬戶流水明細的局部截圖,戶名是鄭婉清,賬號打了部分馬賽克。時間跨度是最近三個月。
我的視線落在那些數(shù)字上。進出金額都不小,那是我們共同的儲蓄賬戶,主要用于投資理財和儲備換房資金。最后一行的余額,是一個我很熟悉的數(shù)字,八位數(shù),一千多萬。
這是我們畢業(yè)后一點一點攢下來的。我收入高些,負擔了大部分,她賺的錢負責日常開銷和她的畫廊投資。這筆錢,是我們對未來的共同期許。
“看這里。”彭盛的手指越過我的肩膀,點在流水明細的中間某一行。
那是一條轉賬記錄,金額是五十萬,轉出日期大約在半個月前,收款方是一個陌生的公司賬戶,備注寫著“咨詢服務費”。
“咨詢服務費?”我皺眉,五十萬不是小數(shù)目,她從沒跟我提過。
“對。”彭盛收回手,坐回我對面,“我托在銀行的朋友仔細查了。這筆錢,轉給了一家知名的私人財富管理律師事務所。”
他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那家律所,主要業(yè)務之一,就是協(xié)助高凈值客戶進行婚前、婚內的資產梳理、隔離和分割。”
資產分割。
這四個字,像冰錐一樣扎進我的耳膜。
半個月前。那是我出差前,她異常沉默,指尖發(fā)涼的時候。原來不是在為畫廊的展覽煩心,而是在咨詢如何分割我們的財產?
“這只是咨詢費。”彭盛繼續(xù)說著,語氣平直,像在法庭上陳述證據(jù),“根據(jù)她賬戶的后續(xù)流水和我的了解,這家律所應該已經為她出具了詳細的資產分析報告和分割方案建議。核心目的,是把她名下的這部分婚后財產,尤其是這筆主要由你貢獻的積蓄,在法律層面進行最大程度的厘清和主張,為她即將開始的‘新生活’做準備。”
即將開始的……新生活。
和呂昆琦的婚禮,就在明天。
所以,這一切不是臨時起意,不是激情犯錯。
是一場有預謀的撤離。
一邊穩(wěn)住我,讓我安心出差;一邊火速與舊愛復合,籌備婚禮;同時,早已著手咨詢律師,計劃帶走我們共同積累的財富。
難怪婚禮安排得這么急。是怕我提前回來發(fā)現(xiàn)端倪?還是呂昆琦那邊催得緊?
或許,這筆錢,本身就是促使她做出選擇、并讓呂昆琦愿意“共赴余生”的一個重要砝碼?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提起呂昆琦時,除了說他浪漫不羈,也隱約提過一句,他家庭條件很一般,搞攝影也是燒錢的事,一直沒什么穩(wěn)定積蓄。
胃里那陣翻攪更厲害了,帶著鐵銹般的血腥氣。
我捏著那張流水單,紙張邊緣割著指腹,微微的疼。
“她怎么能……”喉嚨發(fā)緊,后面的話哽住了。
她怎么能這么算計?五年婚姻,在她眼里,難道只是一場可以隨時清算退出的合伙生意?而我付出的感情、時間、金錢,只是她“新生活”啟動時需要妥善處理的資產?
憤怒,像冰冷的火焰,從心底竄起,瞬間燒遍了四肢百骸。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寒意和空洞。
“炫明,”彭盛的聲音把我從那種冰火交織的窒息感里拉回來一點,“法律上,這筆錢屬于你們夫妻婚后的共同財產。即便在她名下,你也有不可分割的權利。她咨詢分割,是想在離婚訴訟中占據(jù)主動,甚至可能通過一些操作,在你不知情的情況下轉移資產。”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銳利:“但現(xiàn)在,她等不及走離婚程序了。她明天就要結婚。這意味著什么?”
我茫然地看著他。
“這意味著,”彭盛加重語氣,“如果她明天真的和呂昆琦完成了婚禮儀式,哪怕你們還沒辦理離婚手續(xù),她在法律上也可能涉嫌重婚,但這在實務中認定復雜。更重要的是,輿論和既成事實會對你極度不利。而且,一旦她和呂昆琦成為合法夫妻,這筆巨額資產的狀態(tài)會變得更加復雜,呂昆琦甚至可能以夫妻共同財產的名義介入主張權利。到時候你想追回屬于自己的那部分,難度會呈幾何級數(shù)增加。”
他身體前傾,目光緊緊鎖住我:“所以,我們必須搶在明天婚禮完成之前行動。不能讓她順利嫁過去,不能讓她有充足的時間轉移或混淆這筆資產。”
“搶在婚禮之前?”我喃喃重復,腦子里一片混亂,“怎么搶?去婚禮上鬧嗎?把她拉下來?”
想象那個畫面,我感覺到一陣劇烈的恥辱和疼痛。那不是我想要的方式。
“當然不是去鬧。”彭盛搖頭,臉上露出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神色,“那是下策,除了讓你和她都淪為笑柄,解決不了任何實質問題。我們要做的,是法律層面的阻擊。”
他敲了敲桌上那份文件夾。
“我已經以你代理律師的身份,整理好了相關證據(jù),包括你們的結婚證、這筆共同財產的來源證明、她的賬戶流水、以及她近期咨詢資產分割并火速籌備與他人結婚的一系列事實佐證。這些足以向法院申請‘財產保全’。”
“財產保全?”
“對。”彭盛點頭,“為了防止當事人一方轉移、隱匿、變賣財產,導致將來判決難以執(zhí)行,另一方可以向法院申請,對爭議財產采取查封、凍結、扣押等臨時性強制措施。我們申請凍結鄭婉清名下這個主要賬戶,以及她可能轉移資產的其他關聯(lián)賬戶。”
他看著我:“一旦法院裁定采取保全措施,銀行會立刻凍結這些賬戶。賬戶里的錢,只進不出。她想動,一分也動不了。”
凍結。保全。
這兩個詞帶著法律的冰冷質感,劈開了我滿心的憤怒和疼痛。
“需要多久?”我問。
“緊急申請,我已經準備好了全部材料,明天一早就去法院。”彭盛看了一眼手表,“現(xiàn)在是凌晨一點。如果順利,上午就能拿到裁定書,送交銀行執(zhí)行。時間,應該剛好。”
剛好趕在婚禮儀式開始之后,進行之前。
我想象著那個場景。婚禮現(xiàn)場,賓朋滿座,喜慶洋溢。她穿著婚紗,走向那個扎著小揪揪的男人。就在他們準備交換戒指,許下所謂“一生誓言”的那一刻……
“可是,”我還有一絲殘存的猶豫,或者說,是過去五年感情留下的慣性掙扎,“這樣做,是不是太……”
“太什么?太絕情?”彭盛打斷我,他的眼神里有理解,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堅決,“炫明,是她先絕情的。是她用十天時間,就抹殺了你們五年的一切,還計劃拿走你大半的心血。你現(xiàn)在手軟,就是對自己未來的殘忍。這筆錢不僅是錢,是你這些年所有的努力和付出。你不能讓她用你的錢,去和另一個男人開始新生活。這不公平。”
不公平。
是啊,不公平。
我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里那點微弱的動搖熄滅了,只剩下疲憊和冰冷的決斷。
“需要我做什么?”我問,聲音沙啞,但清晰。
“你不需要出面。”彭盛說,“所有法律程序我來跑。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在這里,簽幾份授權委托書和申請文件。”
他把幾份文件推到我面前,又遞過來一支筆。
筆握在手里,很沉。
我看著文件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條款,最終,目光落在申請人簽名處那片空白上。
我抬起手,筆尖落下。
簽下的,是我的名字。傅炫明。
三個字,寫得很快,很用力,幾乎劃破了紙張。
像是在親手斬斷什么。
08
第二天下午,天氣陰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我坐在那家星級酒店對面咖啡館的二樓,靠窗的位置。窗戶開了一條縫,濕熱的空氣鉆進來,混合著咖啡的焦苦味。
這個位置,斜斜地對著酒店正門,也能看到一部分宴會廳側面的玻璃幕墻。玻璃上貼著碩大的紅色喜字,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紅得有些刺眼。
彭盛上午去了法院,一切順利。裁定書已經送抵相關銀行。
他發(fā)來信息:“已凍結。”
只有三個字。
我回了一個“嗯”。
然后,我就坐在這里,點了一杯早已冷透的咖啡,看著對面。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來。是想親眼確認?還是想給自己一個徹底死心的理由?
也許都有。
酒店門口漸漸熱鬧起來。賓客們陸續(xù)到達,穿著正式,臉上帶著參加喜事時應有的笑容。我看到了幾個隱約有些眼熟的面孔,可能是鄭婉清畫廊圈子的朋友,或者呂昆琦那邊的人。
沒有我認識的人。我們這個圈子,和他們的,并無交集。
心臟那個地方,已經麻木了,不再有尖銳的疼痛,只剩下一種鈍鈍的、空洞的墜感。
一輛裝飾著鮮花的婚車緩緩駛來,停在酒店門口。
穿著西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的呂昆琦先下車,他確實扎了個小揪揪,比照片里顯得成熟些,但臉上那種張揚的笑意,依稀還有當年的影子。
他繞到另一邊,頗為紳士地拉開車門。
一只踩著精致高跟鞋的腳先邁出來,然后,是雪白的婚紗裙擺。
鄭婉清下了車。
她穿著抹胸款的婚紗,頭發(fā)精心挽起,戴著水晶頭冠和面紗。化了很濃的新娘妝,隔著一條街的距離,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唇上那一抹鮮紅的色澤。
呂昆琦伸出手臂,她挽了上去,兩人并肩站在一起,對著酒店門口等待的親友微笑。
有彩帶和花瓣灑下來,落在他們身上。攝影師圍著他們拍照,閃光燈不停地亮起。
她笑得很美。是那種發(fā)自內心的、帶著光彩的笑容。至少從我這個角度看過去,是的。
我已經很久沒看到她這樣笑了。在我們日復一日平淡瑣碎的生活里,她的笑容總是溫和的,帶著點疲憊,像蒙了一層薄薄的紗。
原來,不是她不會那樣笑了。只是,能讓她那樣笑的人,不是我。
他們被簇擁著走進酒店。那襲白紗消失在旋轉門后。
我坐在原地,一動不動。咖啡杯上的水珠凝結、滑落,在木質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咖啡館里人來人往,低聲談笑,沒有人注意到窗邊這個沉默的男人。
我拿出手機,屏幕上是她和我的合影,去年秋天在公園拍的,她靠在我肩頭,笑得眼睛彎彎。
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刪除了那張照片。
連同通訊錄里“老婆”那個備注,一起改回了她的全名。
做完這些,我端起那杯冷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冰涼的。
宴會廳那邊的玻璃幕墻內,燈光似乎變換了顏色,變得更加璀璨。儀式大概要開始了。
我能想象里面的場景。舒緩的音樂,芬芳的鮮花,賓客祝福的目光。司儀說著煽情的話,講述他們“久別重逢,仍是少年”的愛情故事。
呂昆琦會如何深情地望著她?她會如何羞怯而幸福地低頭?
他們會交換戒指,承諾無論貧窮富貴,疾病健康,都不離不棄。
而那份關于財產保全的法律裁定書,此刻正躺在銀行的系統(tǒng)里,像一顆定時炸彈。
不,不是炸彈。炸彈會摧毀一切。它只是一道冰冷的閘門,在她試圖用我的過去,去開啟她新生的門扉時,轟然落下。
我放下杯子,杯底與托盤碰撞,發(fā)出清脆的一聲響。
彭盛的信息又來了:“按計劃,人已經過去了。就在交換戒指那個環(huán)節(jié)。”
我回復:“知道了。”
手指很穩(wěn),沒有抖。
我重新看向對面。宴會廳里似乎有音樂聲隱約傳來,聽不真切。
我坐在那里,像一個置身事外的觀眾,等待著一場與我切身相關、卻又仿佛毫不相干的戲劇,迎來它意想不到的轉折。
胸口那片空洞,越來越大,呼嘯著穿過堂風。
但奇怪的是,我竟然感覺不到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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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宴會廳里的燈光,透過高大的玻璃幕墻,暈染出一片暖黃朦朧的光暈。
音樂聲似乎響亮了一些,能分辨出是那首常用的婚禮進行曲調子,莊嚴又喜悅。
我靠在咖啡館冰涼的玻璃窗上,目光沒有焦距地落在對面那片光亮里。
時間應該差不多了。
司儀的聲音通過優(yōu)質的音響設備,隱約有些外泄,透過雙層玻璃和一條街的距離,傳到耳邊時只剩下斷續(xù)的、無法辨清內容的嗡嗡聲,混在街道偶爾駛過的車聲里。
但節(jié)奏感能捕捉到。
開場白,介紹新人,親友致辭……這些流程一步步推進。
我仿佛能看見,穿著白色西裝、打著領結的司儀,站在禮臺中央,臉上掛著職業(yè)的、恰到好處的笑容,用略帶夸張的抒情語調,講述著新郎新娘如何跨越時間,重拾真愛。
呂昆琦大概會配合地露出感動的神色,偶爾與身旁的鄭婉清對視一眼。
鄭婉清呢?她會一直低著頭,維持著新娘的羞澀,還是偶爾抬眼,望向呂昆琦,眼里有光?
那光,曾幾何時,是否也為我亮起過?
音樂換了。換成更溫柔舒緩的調子。是到了某個關鍵環(huán)節(jié)的信號。
交換戒指。
司儀的聲音拔高了一個度,即使聽不清,也能感受到那股子烘托高潮的氣氛。
“現(xiàn)在……請新人交換戒指,許下一生的誓言……”
這句話,我竟然意外地聽清了。或許不是聽清,是想象得太具體,具體到每一個字都自動在腦海里響起。
就在這個時候。
咖啡館樓下,一輛黑色的轎車無聲地滑到酒店側門附近停下。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深色修身西裝的男人下了車。他年紀不大,但神情嚴肅,手里拿著一個薄薄的牛皮紙文件袋。
他快步走向酒店側門,身影利落,很快消失在門內。
那是我從未見過的人。是彭盛安排的助理律師,或者他律所里可靠的年輕合伙人。
他要去履行一項簡單的任務:將一份法律文書,在某個特定的時間點,送到司儀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