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暴雨砸在玻璃窗上,像要把整個世界敲碎。
葉桂蘭記得,兒子周俊捷就是沖進這樣一場雨里,再也沒有回頭。
她當時覺得,不過是孩子脾氣,鬧一陣就好了。
十年光陰,把那份篤定磨成了細沙。
直到她躺在病床上,聽著女兒葉詩琪在電話那頭為難地說“錢套牢了”,冰冷的儀器嘀嗒聲比雨點更密。
后來,她在兒子那間落了十年灰的舊屋里,翻出一個生銹的鐵盒。
里面整齊地疊著一些紙張。
最上面那張的日期,是他離家那個月的第一天。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來,和十年前那場,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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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俊捷把貨車停在巷子口時,已經過了夜里十一點。
車燈熄滅,濃重的黑暗和疲憊一起裹上來。
他熄了火,在駕駛座上又坐了兩分鐘,才彎腰從副駕駛座位底下掏出一個紙袋。
紙袋里是還溫熱的桂花糕,城西老字號,母親葉桂蘭最愛吃的那家。
他拎著袋子,推開吱呀作響的銹鐵門。
老屋客廳的燈還亮著,電視機的聲音開得不大,夾雜著女人輕快的笑聲。
“媽,你看這陽臺,多大,以后你就在這兒曬太陽,種點花。”
“這客廳也亮堂,放你那套老沙發正好?!?/p>
周俊捷站在玄關的陰影里,鞋底沾著的泥灰在水泥地上印出模糊的痕跡。
客廳沙發上,妹妹葉詩琪親熱地挽著母親的胳膊,兩人頭湊在一起,正看著平板電腦上播放的視頻。
屏幕的光映在她們臉上,是一種暖洋洋的、滿足的神情。
葉桂蘭看得專注,嘴角一直彎著,時不時點頭。
葉詩琪側著臉,語調比視頻里的解說員還要柔和動聽。
周俊捷喉嚨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他換下沾滿灰塵的工裝鞋,穿上那雙底子磨得很薄的舊拖鞋,走進客廳。
“回來了?”葉桂蘭抬起頭,看見他,臉上的笑意還沒褪盡,“吃飯沒?鍋里還有點剩的?!?/p>
“吃過了?!敝芸〗莸穆曇粲悬c沙啞,是熬夜開車熬的。
他把手里的紙袋放到母親面前的茶幾上。
“桂花糕,還熱的。”
葉桂蘭“哎”了一聲,伸手去拿,指尖碰到溫熱的紙袋,笑容又深了些。
“跑那么遠還記著這個。”
葉詩琪這時才像是剛看到哥哥,松開母親的胳膊,坐直了身體。
“哥回來啦?!彼蛄藗€招呼,目光很快又落回平板屏幕上,“媽,再看這個臥室,帶飄窗的……”
周俊捷站在那里,看著母親打開紙袋,嗅了嗅桂花香,又小心地包好。
看著妹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指點著那些明亮嶄新的房間。
他身上似乎還帶著外面夜路的寒氣和柴油的味道。
與這屋里暖融的、充滿未來憧憬的氣息格格不入。
“我累了,先去洗洗?!彼f。
葉桂蘭點點頭,目光已經跟著女兒的手指,移到了下一個裝修精致的樣板間。
“去吧,熱水器燒著水呢。”
周俊捷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
他的房間在走廊最里面,很小,只放得下一張單人床,一個舊書桌,一個衣柜。
書桌還是他上中學時用的,漆掉了不少。
他關上門,隔絕了客廳里隱約傳來的、關于“智能馬桶”和“小區綠化”的討論聲。
沒有開燈,他在床邊坐下,摸黑點了一支煙。
紅點在黑暗里明滅。
窗戶外頭,是隔壁家違建廚房的油膩墻壁。
煙抽到一半,他聽見外面葉詩琪提高了些的聲音。
“媽,那就這么說定了,明天我再帶你去那個樓盤實地看看!”
然后是母親帶著笑意的回應。
周俊捷把煙摁滅在床頭一個鐵皮罐子里,站起身,走到書桌前。
他拉開抽屜,里面沒什么東西,一些舊螺絲刀、鉗子,幾本過期的汽車維修雜志。
抽屜最里面,壓著一個硬皮筆記本。
他沒拿出來,只是用手指摸了摸磨得起毛的邊角。
外面傳來大門開合的聲音,是葉詩琪要走了。
她住在城里,開車回去還得四十多分鐘。
葉桂蘭送女兒到門口,叮囑聲透過不太隔音的木門傳進來。
“開車慢點,到了給媽發個消息?!?/p>
“知道啦,媽你趕緊睡,別老省電,黑燈瞎火的再磕著?!?/p>
高跟鞋的聲音漸漸遠去。
接著,是母親慢慢走回來的腳步聲,在客廳停留了一會兒,大概是收拾茶幾。
然后,腳步聲經過他的房門,去了主臥。
老房子徹底安靜下來。
只剩下遠處馬路上,偶爾碾過水洼的、沉悶的車輪聲。
周俊捷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才脫下沾著汗和塵的外套,掛在那把歪斜的椅子背上。
隔壁母親房間,傳來很輕的、規律的鼾聲。
他躺到床上,床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閉上眼睛,眼前還是平板屏幕上那些光鮮亮麗的畫面,和母親眼里映出的光。
02
拆遷的通知,是貼在巷口電線桿上的。
白紙黑字,蓋著紅章,圍著看的人很多,議論聲嗡嗡響,像捅了馬蜂窩。
周俊捷出車回來,擠進去看了一眼。
那個數字后面跟著好幾個零,他盯著數了兩遍。
心里有什么東西,沉甸甸地落了下去,又有些別的什么,輕輕飄了起來。
他捏著車鑰匙往回走,腦子里亂糟糟的。
這筆錢,爸要是還在,會怎么說?
老宅是爺爺手里傳下來的,爸臨終前,痰堵在喉嚨里,話都說不清了,還死死攥著媽的手,眼睛卻看著當時剛成年的他。
那眼神他記到現在。
回到家,葉桂蘭正在院子里曬被單。
太陽很好,被單洗得發白,抻開來有股肥皂和陽光混合的味道。
“媽。”他叫了一聲。
葉桂蘭回頭,臉上帶著忙碌的紅暈。
“看見通知了?”
“嗯?!?/p>
“數了?”
“數了?!?/p>
葉桂蘭拍了拍被單,灰塵在光柱里飛舞。
“你爸要是知道……”她說了半句,停住了,轉身去拿盆里的另一條床單。
周俊捷走過去,幫她把被單的另一頭抻平。
布料曬得暖烘烘的,貼著手心。
“這錢,您怎么打算?”他問得直接,也沒什么修飾。
葉桂蘭沉默了一會兒,把夾子遞給他一個。
“還沒細想??倸w是好事。”
她沒說下去,但周俊捷知道,妹妹葉詩琪最近回來得這么勤,電話打得那么密,不會只是關心陽臺能不能種花。
果然,接下來的日子,葉詩琪幾乎每周都回來。
有時帶著進口水果,有時帶著營養品,有時什么都不帶,就是挽著母親胳膊,在巷子里散步。
鄰居見了都夸:“桂蘭你好福氣,女兒多貼心?!?/p>
葉桂蘭臉上的笑紋深了。
她們坐在客廳里,聊的內容越來越具體。
不再是模糊的“新房”,而是具體的樓盤名字,樓層,朝向。
葉詩琪用手機計算器按來按去,給母親算房貸,算月供,算裝修預算。
“媽,你一輩子沒住過好房子,這次可得挑個稱心的?!?/p>
“這錢啊,放銀行貶值,不如變成資產,還能升值。”
“你看這地段,以后地鐵通了,還得漲。”
葉桂蘭聽著,眼神有些恍惚,又有些亮。
周俊捷也在家的時候,通常沉默地坐在一旁,修補一些工具箱里的小零件,或者翻看他的汽車雜志。
他想插話,談談這筆錢里,是不是該留一部分應急,或者考慮一下母親將來的醫療。
但話頭總是剛起,就被葉詩琪自然而然地接過去。
“哥你就別操心了,媽有我呢?!?/p>
“你現在跑車辛苦,攢點錢不容易,以后娶媳婦用錢的地方多,這錢啊,我和媽規劃就行。”
“媽你說是不是?咱們女人家心細,規劃這些比他們在行。”
葉桂蘭就笑著點頭,拍拍女兒的手。
有一次,周俊捷終于逮到妹妹去衛生間的空隙。
他放下手里的螺絲刀,對母親說:“媽,這錢數額大,是不是該……”
葉桂蘭正戴著老花鏡,看女兒打印出來的戶型圖。
“該什么?”她抬起頭,眼神還在圖紙上沒完全收回來。
“該有個正式的安排。”周俊捷說得有些吃力,“比如,您自己留多少,以后……”
“以后有你妹呢。”葉桂蘭截住他的話,語氣溫和,卻沒什么商量余地,“詩琪說了,這錢她先幫著打理,做點穩妥的投資,收益比存銀行強。以后我住她附近,有個照應。”
“投資有風險?!敝芸〗萋曇舻土诵?。
“自己女兒,還能坑我嗎?”葉桂蘭笑了,像是覺得他多慮,“你妹妹也是讀過書,在大公司做事的人,比咱們懂。”
衛生間傳來沖水的聲音。
葉詩琪擦著手走出來,看見他們說話,笑著問:“聊什么呢?”
“沒什么?!比~桂蘭把戶型圖折好,“你哥怕我吃虧?!?/p>
葉詩琪走過來,親昵地挨著母親坐下。
“哥,你就放一百個心。媽的事,我能不上心嗎?”她轉向葉桂蘭,聲音又軟又甜,“媽,下周那個樓盤開盤,我請了半天假,咱們早點去,能挑個好樓層?!?/p>
周俊捷看著母親臉上那種全然信賴的、放松的表情。
他拿起螺絲刀,繼續擰那顆怎么也擰不正的螺絲。
客廳里又充滿了母女倆對未來的細致描繪,那些聲音像溫暖的潮水,漫過他腳邊,他卻感覺不到暖意。
只聽見那顆螺絲,在金屬孔里干澀地轉動,發出細微又刺耳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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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家庭會議是葉詩琪提的。
她說,這么大件事,一家人得坐在一起,正式說說。
周俊捷那天特意沒接長途的活兒,中午就回了家。
他把貨車里外擦洗了一遍,換了身干凈衣服,雖然還是普通的夾克和工裝褲,但洗掉了機油味。
葉桂蘭做了幾個菜,擺在小圓桌上。
葉詩琪和丈夫趙斌來得稍晚一點,手里拎著一個精致的蛋糕,說是飯后甜點。
趙斌在事業單位工作,話不多,客氣地叫了“媽”、“哥”,就坐在一邊擺弄手機。
葉詩琪脫掉時髦的大衣,里面是剪裁合身的羊毛衫,她給母親也買了一件同色系的,非讓葉桂蘭換上試試。
“媽你穿這個顏色顯年輕?!?/p>
葉桂蘭拗不過,換上了,對著鏡子照了照,有些不自在,眼里卻有點歡喜。
飯吃得差不多,盤子里的菜下去大半。
葉詩琪給每人分了蛋糕,清了清嗓子。
“媽,哥,姐夫,”她看了一眼丈夫,“今天咱們主要說說拆遷款的事?!?/p>
氣氛微妙地變了一下。
周俊捷放下手里的叉子,蛋糕很甜膩,他沒吃幾口。
葉桂蘭坐直了些,雙手放在膝蓋上。
“錢呢,馬上就到媽賬上了?!比~詩琪語氣平穩,像在會議上做匯報,“我的想法是,這筆錢,由我來統一管理、投資?!?/p>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周俊捷沒什么表情的臉。
“理由有幾個。第一,我金融專業畢業,一直在投行相關工作,比家里任何人都了解怎么讓錢生錢。放銀行是最笨的辦法。”
“第二,現在騙子多,盯上老年人手里這點錢的手段防不勝防。媽心地軟,容易上當。交給我,安全?!?/p>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她看向葉桂蘭,聲音放柔,“媽辛苦一輩子,該享福了。這筆錢投資產生的穩定收益,足夠媽租個或者買個小公寓,在市中心,離我近,醫療生活都方便。剩下的本金繼續滾動?!?/p>
她說完,客廳里安靜了片刻。
葉桂蘭看著女兒,眼神復雜,有依賴,有欣慰,也有一點點不易察覺的茫然。
趙斌適時補充了一句:“詩琪為了這事兒,查了好多資料,對比了不少理財產品,挺費心的?!?/p>
葉桂蘭輕輕“嗯”了一聲。
“俊捷,”她轉頭看向兒子,“你覺得呢?”
周俊捷看著桌上那塊融化了一角的奶油蛋糕。
他覺得胃里有點堵。
屋子里很暖,暖氣片發出咕嚕的水聲,但他手指有點涼。
“爸臨走時,”他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其他細碎的聲音都停了,“說的老宅底線,還記得嗎?”
話是對著母親問的。
葉桂蘭臉色微微一僵。
記憶被猛地拽回到多年前那個壓抑的病房。消毒水味,儀器的嘀嗒,丈夫枯瘦的手,和那雙死死盯著兒子、混濁卻執拗的眼睛。
“老董他……”葉桂蘭嘴唇動了動,沒說出完整的話。
“爸說,”周俊捷替她說下去,每個字都吐得很清楚,像在搬運沉重的石頭,“老宅是根。錢可以動,根不能丟。至少要留一部分,捏在自家人手里,是退路。”
那是父親喘著最后一口氣,掙扎著表達的意思。
葉詩琪皺起了眉。
“哥,那都是什么時候的老觀念了?爸那時候病糊涂了,說的話不能全當真。”
“爸沒糊涂?!敝芸〗萏鹧郏聪蛎妹茫八皇遣环判摹!?/p>
“有什么不放心的?現在有我了?!比~詩琪語氣有些急,但很快又壓下去,換上理解的語調,“我知道,哥你是擔心媽,也是覺得自己沒能為家里做更多。但你看,你跑車辛苦,賺的是汗水錢,以后成家立業更需要錢。媽這邊,就交給我,你還不放心嗎?”
她把周俊捷的質疑,巧妙地帶到了對個人能力的懷疑和顧影自憐上。
葉桂蘭立刻看向兒子,眼神里帶上了勸慰:“俊捷,你妹也是為這個家好……”
周俊捷看著母親。
看著她身上那件妹妹買的、顏色鮮亮卻并不太合身的羊毛衫。
看著她眼里那份急于平息爭執、回歸到剛才那種溫馨和睦的渴望。
他忽然覺得很累。
比連續開二十個小時夜車還要累。
那顆一直擰不緊的螺絲,終于滑了絲,空轉著,再也吃不上力。
他沒再說話。
目光落在母親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后移開,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葉詩琪像是得到了默許,語氣重新輕快起來。
“媽,那就這么定了?錢到了你先轉給我,我去操作。放心,每一步我都會跟你說的?!?/strong>
葉桂蘭沉默了一會兒,手指無意識地捻著羊毛衫的袖口。
終于,她點了點頭,幅度很小。
“你……你看著辦吧。媽老了,不懂這些?!?/p>
周俊捷站起身。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短促刺耳的聲音。
“我出去抽根煙?!彼f。
他走到院子里,冷風一吹,腦子清醒了些,心里卻更空了。
點燃煙,聽見屋里傳來葉詩琪放松的笑語,和母親低低的應答。
他吐出的煙霧,很快被風吹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像有些話,沒說出口,就再也沒機會說了。
04
那之后,葉桂蘭有好幾天沒睡踏實。
兒子那句“爸說的老宅底線”,像根小刺,扎在心頭某個軟處,不碰不覺得,一動就隱隱地疼。
她有時半夜醒來,會想起丈夫臨終前的眼神。
想起這老屋里,公婆在世時的模樣,丈夫年輕時修房梁的身影,兒女在院子里奔跑的笑聲。
老宅是根。
她懂。
可是,根扎在舊土里,一輩子沒挪過窩,看見的是同一片四角天空。
女兒給她看的那些照片,那些明亮寬敞的衛生間,干凈整潔的廚房,陽光滿溢的陽臺……像另一個世界的光,透進來一點點,就晃得她眼暈,心里發癢。
女兒說,那是“享?!?。
她苦了一輩子,拉扯大兩個孩子,送走了丈夫,福是什么滋味,都快忘了。
葉詩琪察覺了她的猶豫,來得更勤了。
不再只是口頭規劃,開始帶著她去看幾個“備選”的養老社區樣板間。
有護士站,有活動中心,老人們在下棋,畫畫,笑容安詳。
工作人員一口一個“阿姨”,叫得親切,端茶倒水,介紹得無比周到。
葉桂蘭坐在柔軟的沙發上,手里捧著溫熱的一次性紙杯,看著窗明幾凈的環境,聽著女兒和工作人員討論“會員費”、“服務套餐”,有些恍惚。
這真是她以后能過的日子?
從樣板間出來,葉詩琪挽著她,走在小區平整的步道上。
“媽,看見沒?這才是人過的生活。你辛苦一輩子,不該再守著那老破房子了?!?/p>
葉桂蘭沒吭聲,只是回頭又望了一眼那棟漂亮的公寓樓。
回到家,老屋顯得格外逼仄、昏暗。
墻角有洗不掉的霉斑,廚房窗戶關不嚴,冬天漏風。
她忽然覺得,兒子說的“根”,扎在這樣的泥土里,似乎也有些酸澀。
決定性的那個周末,葉詩琪和趙斌帶著五歲的兒子小凱來了。
孩子一進門,就脆生生地喊“外婆”,撲過來抱她的腿。
葉桂蘭的心,瞬間就化了。
小凱穿著帥氣的小外套,在并不寬敞的屋里跑來跑去,拿起周俊捷舊工具箱里的扳手好奇地看,被葉詩琪輕聲呵斥放下。
午飯時,孩子嘰嘰喳喳說幼兒園的趣事,把不愛吃的胡蘿卜偷偷丟到媽媽碗里,被發現了就吐著舌頭笑。
葉桂蘭看著外孫天真爛漫的小臉,聽著女兒女婿輕聲的交談,屋子里充滿了鮮活的、熱鬧的人氣。
這是她很久沒感受過的“家”的氛圍。
飯后,小凱纏著外婆講故事。
葉桂蘭抱著他,坐在那張老舊的沙發上,講她小時候聽來的、已經講了很多遍的古老故事。
孩子聽著聽著,靠在她懷里睡著了,小臉恬靜,呼吸均勻。
葉詩琪坐過來,輕輕給兒子掖了掖毯子。
“媽,”她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孩子,“你看小凱多親你。以后我們換個大點的房子,接你過去住,小凱天天都能見到外婆?!?/p>
她頓了頓,看著母親懷里孩子熟睡的臉。
“這錢放我這兒,不只是投資。也是為小凱將來打算點?,F在養孩子,教育費用多高啊……咱們這條件,得提前給他鋪鋪路。你說是不是,媽?”
葉桂蘭低頭,看著外孫卷翹的睫毛。
手指輕輕拂過孩子細軟的頭發。
心里那根關于“老宅底線”的刺,被這柔軟的觸感和女兒低聲描繪的“未來”慢慢覆蓋了。
女兒是自家人。
外孫更是心尖上的肉。
錢給他們,不就是給自家人嗎?
至于兒子……
她想起周俊捷沉默寡言的樣子,想起他總是一個人待在房間,想起他問起父親遺言時黑沉的眼睛。
這孩子,性子悶,心思重。
但他是哥哥,總該讓著點妹妹,體諒點媽的難處吧?
以后等他成了家,需要用錢的時候,難道她這個當媽的,或者妹妹,還能不管他嗎?
都是一家人。
她在心里這樣對自己說,仿佛找到了一個足夠有說服力的理由。
那天晚上,女兒一家臨走前。
葉桂蘭在門口,拉著女兒的手,低聲說:“那錢……就按你說的辦吧。”
葉詩琪眼睛亮了一下,用力握了握母親的手。
“媽,你放心?!?/p>
夜里,葉桂蘭躺在床上,隔壁兒子房間靜悄悄的,他今天好像又出車了。
她看著漆黑的天花板,心里那點猶豫,最終被對外孫未來的憧憬,和對“享?!蓖砟甑哪:释瑝毫讼氯?。
她忘了,或者說,下意識地回避了——該跟兒子再說一聲。
那畢竟,是很大一筆錢。
是丈夫臨終前還念念不忘的“根”。
窗外的老槐樹,在夜風里晃動著光禿禿的枝丫,影子投在斑駁的墻壁上,張牙舞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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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錢到賬,又轉出去,前后不過三天。
快得讓葉桂蘭都有些反應不過來。
銀行短信提示進賬時,她盯著那一長串數字,心跳得厲害,手也有些抖。
她一輩子沒見過這么多錢。
緊接著,葉詩琪的電話就來了,指導她在手機銀行上操作。
“媽,你點這里……對,輸入金額……轉賬……收款人賬號我念給你……”
葉桂蘭戴著老花鏡,手指在屏幕上是笨拙的,心里亂糟糟的。
她隱約覺得該再等等,至少等兒子回來。
但女兒在電話那頭,語氣溫和又帶著點催促:“媽,早一天操作,早一天開始計收益呢。這種好的理財產品,額度搶手?!?/p>
她聽著女兒的指令,一步步操作。
最后按下確認鍵時,屏幕顯示轉賬成功。
她看著那條提示,長長吁了一口氣,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又像是心里空了一塊。
錢轉出去后,葉詩琪第二天就來了,帶了一堆營養品和一件更貴的羊絨衫。
她陪著母親說話,興致勃勃地規劃著等“第一筆收益”到賬,帶母親去哪里短途旅游。
葉桂蘭試穿著新衣服,聽著女兒的許諾,那份空洞感被暫時填滿了些。
周俊捷是兩天后回來的。
這次他跑了一趟更遠的長途,來回四天,人熬得眼窩深陷,胡子拉碴。
他是從巷口小賣部老板老張嘴里聽說的。
停車買煙時,老張一邊找零錢,一邊隨口說:“俊捷,聽說你家那筆大錢到了?你媽這回可享福嘍。”
周俊捷點煙的手頓了一下。
“到了?”
“到了啊,前天到的吧?你妹妹不是回來了嗎?街坊都說,桂蘭苦盡甘來了?!?/p>
老張把煙遞給他,沒注意他驟然繃緊的下頜線。
周俊捷接過煙,沒立刻點上。
他捏著煙盒,塑料薄膜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錢……怎么安排的,張叔你聽說了嗎?”
“那哪清楚,你家的事。”老張搖搖頭,又壓低點聲音,“不過看你妹妹那高興勁兒,估計是她在操辦吧。人家是大公司的,懂這些。”
周俊捷沒再問。
他道了謝,轉身上車。
握著方向盤的指節有些發白。
他把車開到家門口,沒像往常那樣先收拾車上的東西,而是直接推門進了屋。
葉桂蘭正在廚房摘豆角,聽見動靜出來,看見他,笑了笑。
“回來了?這次怎么去了這么久?”
周俊捷站在客廳中央,身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
他看著母親。
廚房的窗戶開著,穿堂風有點冷,吹得他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媽?!彼_口,聲音干澀,“拆遷款,到了?”
葉桂蘭摘豆角的手停了下來。
她轉過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眼神有些飄忽,不太敢直視兒子。
“到了。”
“怎么處理的?”
葉桂蘭停頓了幾秒鐘。
那幾秒鐘,屋子里安靜得能聽見水龍頭沒擰緊的滴水聲。
嗒。嗒。嗒。
“我……我讓你妹妹先幫著打理了?!彼K于說,語速有點快,像背書,“她懂投資,放她那兒比放銀行強,以后……”
“全給了?”周俊捷打斷她,聲音不大,卻像塊石頭砸進水里。
葉桂蘭抿了抿嘴。
“嗯。你妹說,集中起來才好操作,收益高。”
她說完,似乎覺得語氣太生硬,又補了一句,帶著點安撫的意味。
“你放心,你妹也是為這個家好。她說以后收益穩定了,按月給我生活費。剩下的,還能幫襯幫襯你們……”
“為這個家好。”周俊捷重復了一遍這幾個字。
他忽然覺得很荒謬,想笑,嘴角卻扯不動。
眼前晃過很多畫面。
父親病床前,那雙殷切望著他的眼睛。
母親生病時,他連夜開車送她去市醫院,陪著做檢查,繳費單一張張從他手里遞出去。
妹妹結婚買房,他拿出攢了幾年、準備換輛新車的錢。
母親總說“你妹離得遠,工作忙”。
他離得近,他不忙。
他跑長途,一趟趟穿越黑夜和白天,困了就在服務區用冷水澆頭。
賺的是辛苦錢,一分一分攢著。
想著老宅要是拆遷,媽能過得舒坦點,他也許能喘口氣,考慮一下自己的事。
他甚至想過,錢到手,先給媽買份好點的醫療保險。
爸就是病拖垮的,他怕。
可現在,“為這個家好”。
一句話,就把所有的東西,都輕飄飄地抹平了。
他多年來的承擔,他沉默的付出,他對這個家最笨拙也最實在的打算。
在母親眼里,大概不如妹妹幾句甜話,和那些空中樓閣般的“理財收益”。
葉桂蘭看著兒子一動不動地站在那里,臉色蒼白,眼神深得像兩口井,心里有點慌,又有點莫名的煩躁。
這孩子,怎么就這么軸呢?
“俊捷,”她聲音放軟了些,“你別多想。媽還能虧待你嗎?以后……”
“以后有我妹?!敝芸〗萁由纤脑?,聲音平靜得可怕,“您是這個意思吧,媽。”
不是疑問句。
葉桂蘭被噎了一下,臉上有些掛不住。
“你怎么說話呢?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你妹有本事,讓她管著,不省心嗎?難道交給你,你能讓它生出更多錢來?”
話一出口,她就有點后悔。
太重了。
但看著兒子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那股怨氣又頂了上來。
她辛辛苦苦一輩子,現在有了點錢,想依靠一下女兒,想過點好日子,有什么錯?
兒子非要在這種時候,擺出這副樣子給她看。
周俊捷沒再反駁。
他只是看著母親,看了很久。
久到葉桂蘭都有些不安地挪開了視線。
然后,他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挺好?!?/p>
他吐出兩個字,轉身朝自己房間走去。
背影挺直,腳步很沉。
葉桂蘭張了張嘴,想叫住他,最終卻沒發出聲音。
她轉身回到廚房,繼續摘豆角,手指卻有些抖,一根豆角掰了好幾次才掰斷。
她告訴自己,兒子只是一時轉不過彎。
過幾天就好了。
他從小就這脾氣,悶,不撞南墻不回頭。
等他看到妹妹真把收益拿回來,看到家里條件改善,他就會明白的。
都是為這個家好。
窗外的天色,不知什么時候陰沉下來。
風刮得更急了,吹得院門哐啷作響。
要下雨了。
06
雨是傍晚時分開始下的。
起初只是淅淅瀝瀝的雨點,敲在瓦片上,聲音清脆。
很快,雨勢變大,密集的雨線連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從漆黑的天空傾倒下來。
砸在院子里,濺起渾濁的水花。
狂風卷著雨滴,瘋狂地拍打著玻璃窗,發出噼里啪啦的響聲,像是無數只手在焦急地捶打。
老屋的電路不太穩,燈光忽明忽暗,在墻壁上投下搖晃的影子。
葉桂蘭有些心神不寧。
她從下午開始,就隱約覺得不安。
兒子從房間出來過一趟,去廚房倒了杯水,又沉默地回去了。
始終沒跟她說一句話。
那種沉默,比爭吵更讓她心慌。
她坐在客廳里,電視開著,放著一部吵鬧的電視劇,她卻什么也沒看進去。
耳朵聽著隔壁房間的動靜。
只有風雨聲。
終于,她忍不住了。
起身,走到兒子房門口。
門沒鎖,她輕輕推開一條縫。
周俊捷坐在那張舊書桌前,背對著門。
臺燈的光暈勾勒出他寬闊卻微駝的肩膀輪廓。
他沒在做什么,只是坐著,面前攤開著一個硬殼筆記本,旁邊放著一個鐵皮盒子。
葉桂蘭認得那個本子,是俊捷中學時得的獎品,他一直留著。
“俊捷?!彼辛艘宦?。
周俊捷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沒回頭。
“我們……談談?”葉桂蘭聲音放得很輕,帶著試探。
周俊捷合上了筆記本,動作很慢。
然后,他轉過了椅子。
燈光下,他的臉顯得格外疲憊,眼睛里布滿了血絲,但眼神卻異常平靜,平靜得讓葉桂蘭心里一咯噔。
“談什么,媽?!彼麊?,語氣很淡。
葉桂蘭走進去,拉了把椅子坐下,離他幾步遠。
風雨聲被關在門外,屋里只剩下他們兩人,和一種緊繃的、令人窒息的安靜。
“錢的事……”葉桂蘭開口,手指絞在一起,“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覺得媽偏心,沒跟你商量?!?/p>
周俊捷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可你得理解媽。”葉桂蘭避開他的目光,看著地上模糊的光斑,“媽老了,沒文化,不懂那些投資理財。你妹妹她……她畢竟見過世面,又是親女兒,我不信她信誰?”
“你爸是說過留退路的話。可那時候跟現在不一樣?,F在有更好的選擇,能讓錢生錢,能讓咱家過得更好,為什么非要死守著老觀念呢?”
她越說,似乎越有了底氣。
“俊捷,你是哥哥,心胸開闊點。媽不是不疼你,只是……只是覺得你妹妹更會安排。以后媽跟著她過,不也是減輕你的負擔嗎?”
周俊捷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
直到母親說完,他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像錘子一樣,一字字敲下來。
“媽,錢怎么投資,是您的事。給了妹妹,我沒什么可說的?!?/p>
葉桂蘭愣了一下,沒想到他這么平靜。
“那你是……”
“我只想問,”周俊捷打斷她,目光直直地看進她眼睛里,“您以后老了,病了,具體的贍養,打算怎么安排?”
葉桂蘭又是一怔。
“什么怎么安排?不是說了,以后我跟著你妹……”
“跟著她,住哪兒?生活費多少?萬一,我是說萬一,生了大病,醫藥費從哪兒出?這些,妹妹跟您細說了嗎?有白紙黑字的東西嗎?”
他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冷靜,清晰,剝開所有溫情脈脈的掩飾,直指最現實、最冰冷的核心。
葉桂蘭被他問住了,臉上有些難堪,也有些惱怒。
“你……你這是什么話!那是你親妹妹!還能不管我嗎?難道還要簽合同不成?”
“爸臨走前,最不放心的,就是您老了沒人管?!敝芸〗莸穆曇粢廊缓芷?,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力度,“他說,錢可以分,但養老的底不能交出去。媽,您把底交了?!?/p>
“我沒交!”葉桂蘭聲音高了起來,臉漲得有些紅,“我是讓你妹妹幫我管著!她還能貪了我的錢?”
“如果呢?”周俊捷問。
簡單的三個字,像冰錐一樣刺過來。
葉桂蘭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擦地面,發出尖銳的聲音。
“周俊捷!你怎么能這么想你妹妹?她是你親妹妹!你是不是就見不得她好?就見不得媽輕松兩天?”
話說出口,帶著積壓的情緒和失望,像刀子一樣甩出去。
屋里瞬間死寂。
只有窗外暴雨如注,狂風怒吼。
周俊捷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燈光照著他半邊臉,另外半邊隱在陰影里。
他看著激動得胸口起伏的母親,看著母親臉上那種被冒犯的、憤怒的,以及深藏的、對女兒毫無保留的信任。
那眼神,像一盆冰水,將他心里最后一點殘存的火星,徹底澆滅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妹妹考上大學,家里湊不齊學費。
父親還在病中,母親偷偷抹淚。
是他,把剛拿到手、還沒捂熱的第一個月工資,全部交給了母親。
他說:“讓詩琪去上吧。我還能掙。”
母親當時拉著他的手,眼淚掉下來,說:“俊捷,委屈你了,媽以后……”
以后。
以后是什么?
是此刻母親站在這里,為了維護女兒,對他脫口而出的質問和指責。
他所有的付出,所有的退讓,在母親心里,或許從來不是值得被鄭重對待、被優先考慮的東西。
他只是那個“不用操心”的兒子。
沉默,肯干,不會表達,所以他的感受,可以理所當然地被忽略。
他的未來,可以輕飄飄地被放在“以后再說”的位置上。
周俊捷極慢地、極慢地吸了一口氣。
然后,他站了起來。
動作很穩,甚至有些僵硬。
他走到床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舊外套,穿在身上。
又彎腰,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半舊的旅行袋。
葉桂蘭看著他這一系列動作,心里的怒氣漸漸被一種慌亂取代。
“你……你干什么?”
周俊捷沒回答。
他打開衣柜,里面衣服不多,他很快地拿了幾件常穿的,塞進旅行袋。
又走回書桌前,把那個硬殼筆記本和鐵皮盒子,仔細地放了進去。
拉上拉鏈。
“周俊捷!”葉桂蘭聲音尖了起來,沖過去抓住他的胳膊,“你要去哪兒?這大晚上的,還下這么大雨!”
周俊捷停下動作。
他側過頭,看著母親抓著他胳膊的手。
那雙手,因為常年勞作,關節粗大,皮膚粗糙,此刻卻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他輕輕,但堅定地,把手臂抽了出來。
“媽?!彼_口,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您保重身體?!?/p>
說完,他拎起旅行袋,轉身就往門外走。
“你給我站?。 比~桂蘭急了,追上去,“你把話說清楚!你這是要跟我斷絕關系嗎?就為了這點錢?”
周俊捷在門口停住腳步。
他沒有回頭。
肩膀的線條在昏暗的光線下,繃得像一塊冷硬的石頭。
“錢是您的,您愛給誰給誰?!彼硨χ赣H,聲音被風雨聲切割得有些破碎,“我只是……累了。”
最后三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
卻像耗盡了所有力氣。
然后,他擰開門把手。
剎那間,狂風裹挾著冰涼的雨水,猛地撲了進來,打濕了門口的地面,也打濕了葉桂蘭的鞋面。
周俊捷一步跨了出去,走進了那片無邊無際的、狂暴的雨幕中。
“俊捷!周俊捷!你回來!”
葉桂蘭沖到門口,對著他的背影大喊。
雨水立刻打濕了她的頭發和肩膀。
可那個高大的背影,一次也沒有回頭。
他走得很快,很決絕。
旅行袋在他手里晃動著,身影在如注的暴雨和濃重的夜色里,迅速模糊,變小,最終徹底消失在巷口。
只有狂風暴雨,依舊在嘶吼,在捶打著這間驟然變得空洞洞的老屋。
葉桂蘭渾身濕透地站在門口,看著兒子消失的方向。
雨水混著淚水流下來,她分不清。
心里亂糟糟的,有憤怒,有不解,有委屈,還有一絲絲攀爬上來的、冰冷的恐懼。
但她用力搖了搖頭,把那恐懼甩開。
不懂事!
翅膀硬了!用這種方式威脅她!
不就是一時想不開嗎?
淋雨,出走,過幾天沒錢了,氣消了,自然就回來了。
她關上門,把狂風暴雨隔絕在外。
屋里瞬間安靜了許多,只有她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和窗外隱約的雷聲。
她走到兒子房間門口,朝里看了一眼。
書桌上空蕩蕩的,椅子歪著。
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他向來如此。
好像什么都沒少,又好像,什么都空了。
葉桂蘭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
然后,她轉身,慢慢走回自己房間。
腳步有些虛浮。
她告訴自己,睡一覺,明天就好了。
明天,雨總會停的。
兒子,也總會回來的。
都是氣話。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窗外,暴雨沒有絲毫停歇的跡象,反而愈演愈烈。
仿佛要將這世間所有的委屈、不甘與沉默的告別,都沖刷干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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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雨停了。
太陽照常升起。
巷子里的積水慢慢退去,留下泥濘的痕跡和散落的枯葉。
老屋恢復了安靜,一種比以往更深的、更窒息的安靜。
周俊捷沒有回來。
第一天沒有,第二天沒有,第一個星期也沒有。
葉桂蘭從最初的篤定,漸漸變得焦躁。
她給兒子打電話,聽筒里傳來冰冷的、機械的女聲:“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p>
她找到他貨車車隊的調度,對方告訴她,周俊捷辭職了,結清了所有費用,什么都沒說。
人,像一滴水蒸發在空氣里,沒了蹤影。
葉桂蘭慌了神。
她開始責怪自己,那天晚上話是不是說得太重。
可轉念一想,是他自己脾氣倔,為了錢跟親媽親妹妹置氣,說走就走,還有理了?
女兒葉詩琪聽說后,立刻趕了回來。
“媽,你別急,哥就是一時鉆了牛角尖。他那么大個人,還能丟了不成?肯定去哪兒散心了,過陣子想通了就回來了?!?/p>
她挽著母親的胳膊,柔聲安慰。
“錢的事,你也別往心里去。哥可能就是覺得面子上過不去。等他回來,我跟他說,收益分他一部分,都是一家人?!?/p>
葉桂蘭聽著女兒的寬慰,看著女兒依舊體貼孝順的模樣,心里那點慌亂和自責,慢慢被撫平了。
是啊,兒子就是賭氣。
詩琪說得對,他還能一輩子不回來?
她開始等待。
等兒子消氣,等兒子回頭。
時間一天天過去,一個月,兩個月,半年。
周俊捷依舊杳無音信。
最初,葉詩琪每隔一兩周就回來,陪著母親,說說“理財”的進展。
“媽,第一個月的收益到賬了,你看。”
她把手機銀行頁面給葉桂蘭看,數字不算特別驚人,但也比銀行利息高不少。
葉桂蘭看著,心里踏實了些。
女兒確實在好好打理。
“這錢你別省著,該花就花?!比~詩琪說,“給自己買點好吃的,好穿的?!?/p>
葉桂蘭點頭,但她習慣了節儉,那點收益,大多還是存著。
女兒又提議,用收益給家里添置點新東西,換臺冰箱,或者裝個空調。
葉桂蘭猶豫了一下,沒同意。
“等你哥回來再說吧。”她說。
葉詩琪眼神閃了閃,沒再堅持。
一年過去了。
周俊捷依舊沒有消息。
葉詩琪回來的次數,漸漸少了。
從一兩周一次,變成一個月一次,后來,兩三個月才回來一趟。
電話倒是常打,但話題漸漸不再圍繞“收益”。
而是多了些抱怨。
工作忙,壓力大,孩子上小學了,開銷大,輔導班貴,趙斌單位效益不好……
葉桂蘭聽著,只能跟著嘆氣,說些“別太累著”、“錢慢慢賺”的寬心話。
她問起理財的情況,葉詩琪的語氣變得有些含糊。
“哦,那個啊……最近市場不太好,波動大。不過媽你放心,放長線,總體是穩健的?!?/p>
葉桂蘭不懂“市場”和“波動”,她只問:“那……收益還有嗎?”
“有,有,就是……沒之前那么高了。等我看看,下次收益到賬我告訴你?!?/p>
但下次電話,葉詩琪似乎忘了這回事。
葉桂蘭也不好一直追問,怕女兒覺得她不信任。
第三年,葉詩琪換了一輛新車。
開回來時,很氣派。
鄰居看見了,羨慕地說:“桂蘭,你女兒真有本事。”
葉桂蘭看著那輛锃亮的車,心里有點疑惑。
女兒上次不是說,公司裁員,壓力大嗎?
她試探著問:“這車……不便宜吧?”
葉詩琪正對著后視鏡整理頭發,聞言笑了笑。
“貸款買的,月供沒多少。出去談業務,總得有個像樣的車撐撐場面。”
她沒說,之前那輛車怎么了。
葉桂蘭“哦”了一聲,沒再問。
第四年,葉桂蘭生了一場不大不小的病,住院一周。
葉詩琪來看了兩次,交了部分費用,剩下的,是葉桂蘭用自己的退休金和一點點積蓄墊上的。
女兒來去匆匆,說孩子要中考,關鍵時刻,離不開人。
葉桂蘭躺在病床上,看著鄰床老人的兒女輪流陪護,噓寒問暖,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她想起兒子。
如果俊捷在,他一定會守在床邊吧。
他會默默地去繳費,會笨拙地給她倒水,削水果。
可他在哪兒呢?
病好后,葉桂蘭越發覺得老屋空蕩,冷清。
她想起女兒早先說的,用拆遷款收益租或買個小公寓,離她近點。
她委婉地提了提。
葉詩琪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媽,現在房價漲得厲害,租也不便宜。你那點收益……怕是不太夠。而且我現在住的房子也不大,小凱馬上高中了,需要獨立空間……”
葉桂蘭聽著,沒再說什么。
她忽然意識到,女兒描繪的那個“幸福晚年”,像海市蜃樓,看著很近,其實很遠。
而她手里,已經沒有了通往那里的船票。
她開始更節省地使用自己的退休金,盡量不動女兒偶爾打來的、數額越來越不固定的“生活費”。
她不再輕易生病,有點小毛病就自己扛著。
她偶爾會翻出兒子留下的幾件舊衣服,摸一摸,又放回去。
屋子里的灰塵,好像比以前積得快了。
第五年,第六年……
時間像鈍刀子,慢慢地磨。
期待被磨成了習慣,習慣又變成了麻木。
葉詩琪很少回來了,電話也多是匆匆幾句。
“媽,身體好嗎?好就行。我這邊忙,先掛了。”
“錢?哦,最近項目緊,下個月,下個月我看?!?/p>
葉桂蘭不再問了。
她學會了用“都好”來回答一切問題。
她依舊住在老屋里,守著那些越來越舊的家具,和一份越來越不敢深想的揣測。
巷子里的老鄰居,偶爾閑聊,還會問起:“你家俊捷,還沒消息?”
葉桂蘭就搖搖頭,勉強笑笑:“沒呢。孩子忙?!?/p>
轉身離開時,脊背似乎比去年更彎了一些。
她有時半夜醒來,會清晰地聽見十年前那個雨夜,兒子離開時,旅行袋拉鏈刮過門框的細微聲響。
和那扇門,在她面前重重關上的回音。
那場雨,好像從來就沒停過。
一直下在她的屋子里。
08
病來得很突然。
像一堵毫無征兆倒塌的墻,把葉桂蘭還算平穩的、麻木的晚年生活,砸得粉碎。
先是持續的低燒,乏力,她以為是感冒,沒在意。
接著是咳嗽,痰里帶了血絲。
巷口診所的老大夫看了,眉頭皺得緊緊的。
“桂蘭,你這得去大醫院好好查查,不能拖?!?/p>
葉桂蘭心里一沉。
去市醫院的路上,她坐在顛簸的公交車上,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熟悉街景,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感到恐懼。
不是對病本身的恐懼。
是對“花錢”的恐懼。
檢查做了很多,抽血,CT,氣管鏡……
每拿一張繳費單,她的手就抖一下。
數字累積起來,像滾雪球。
她存的那些退休金,像陽光下的冰塊,迅速消融。
診斷結果出來的那天,是個陰天。
醫生辦公室的窗戶開著,吹進來的風帶著消毒水和灰塵的味道。
“肺部腫瘤,需要盡快手術,后續還要看病理結果,決定是否化療?!?/p>
醫生的話很專業,語調平穩,卻字字如錘。
葉桂蘭坐在椅子上,手緊緊抓著膝蓋上的布包,指節泛白。
“醫生……這手術,得……得多少錢?”
醫生報了一個數字。
后面還有一句:“這還不算后續治療和住院費用。”
葉桂蘭腦子里“嗡”的一聲,眼前發黑。
那個數字,是她所有積蓄的很多倍。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醫生辦公室的。
走廊很長,很白,晃得人眼暈。
穿著病號服的人來來往往,家屬低聲交談,護工推著輪椅快速走過。
一切都那么真實,又那么虛幻。
她在走廊盡頭的長椅上坐下,坐了很長時間。
直到手機在布包里震動起來。
是葉詩琪。
電話接通,女兒的聲音帶著慣有的輕快:“媽,在家呢?小凱這次模擬考……”
“詩琪,”葉桂蘭打斷她,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磨過,“我住院了?!?/p>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
“住院?怎么了?嚴不嚴重?”
“肺上長了個東西,要手術。”葉桂蘭盡量讓語氣平靜,但尾音還是帶了顫。
“?。吭趺础趺赐蝗痪汀谀募裔t院?我……我下午過來看看?!?/p>
下午,葉詩琪來了。
穿著精致的套裝,拎著名牌包,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
她問了病情,看了檢查報告,眉頭蹙著。
“媽,你別擔心,現在醫學發達,能治好的?!?/p>
葉桂蘭看著女兒,看著那張保養得宜、卻難掩眼角細紋的臉。
心里那點微弱的希冀,像風里的燭火,搖晃著。
“詩琪,”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手術費……不小一筆。媽手里的錢,不夠?!?/p>
她說完,緊緊盯著女兒的眼睛。
葉詩琪臉上的擔憂凝固了一瞬,眼神飛快地飄向窗外,又收回來。
“錢……媽,你先別急。我這段時間,手頭也有點緊?!?/p>
“你不是……不是幫我打理著那筆……”葉桂蘭說不下去了,那數字燙嘴。
葉詩琪坐近了些,握住母親的手。
她的手很軟,很暖,但葉桂蘭卻覺得有點涼。
“媽,我正要跟你說這個?!比~詩琪語氣誠懇,帶著歉意,“這兩年經濟形勢不好,我之前投的那個項目……出了點問題?!?/p>
葉桂蘭的心,猛地往下一墜。
“什么問題?”
“就是……資金暫時套牢了,拿不出來?!比~詩琪避開母親的目光,“我也著急,正在想辦法解套。但是需要時間。”
“套牢?”葉桂蘭重復著這個詞,陌生又冰冷,“那……那筆錢……”
“媽,你放心,本金肯定在的,就是暫時動不了。”葉詩琪握緊了母親的手,像是要傳遞力量,“眼下你這手術不能等。我想辦法,我先湊湊?!?/p>
“你怎么湊?”葉桂蘭聲音發啞,“你那車,房子……”
葉詩琪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車是貸款買的,房子……房子有房貸,而且現在樓市不好,賣也賣不上價,還得賠錢?!彼龂@了口氣,顯得很為難,“媽,要不……你先跟親戚朋友借點?或者,把老房子……掛出去看看?”
老房子。
葉桂蘭呆住了。
她看著女兒,看著那張熟悉的、曾經給她帶來無數安慰和希望的臉。
此刻,卻覺得無比陌生。
那是丈夫臨終前盯著兒子,說要留下的“根”。
是兒子摔門離去前,問她記不記得的“底線”。
是她住了大半輩子,最后僅剩的、可以稱之為“家”的方寸之地。
女兒讓她賣掉。
用來付救命的錢。
而女兒手里,握著那八百萬,輕飄飄一句“套牢了”。
“詩琪,”葉桂蘭慢慢抽回自己的手,動作很遲緩,像生了銹,“那筆錢,到底還在不在?”
葉詩琪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但很快被委屈取代。
“媽,你這是什么意思?你懷疑我?我是你女兒!我能貪你的錢嗎?真的是項目出了問題,我比你還急!”
她的聲音高了些,引來隔壁床陪護家屬側目。
葉桂蘭沒再說話。
她只是看著女兒,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而冰冷的眼神看著。
看著女兒因為激動而泛紅的臉頰。
看著她眼睛里那層薄薄的水光——不知是焦急,還是別的什么。
看著她的嘴唇一張一合,還在解釋,在保證,在訴苦。
那些聲音鉆進耳朵,卻模糊成一片嗡嗡的雜音。
葉桂蘭忽然覺得很累。
比得知病情時還要累。
一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徹骨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想起兒子離家那晚,暴雨如注。
想起他最后那個平靜得可怕的眼神。
想起他問:“如果呢?”
如果呢?
原來,那不是賭氣的話。
那是一句預言。
一句被她用“一家人”的自欺欺人,捂了十年,最終在她最脆弱的時候,狠狠撕開真相的預言。
女兒的聲音還在繼續。
但葉桂蘭已經聽不清了。
她緩緩躺回枕頭上,閉上眼睛。
眼角有什么溫熱的東西,極快地滑落,沒入花白的鬢發里,消失不見。
窗外,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黑夜降臨。
而她的世界里,那場下了十年的雨,終于變成了冰雹,砸得她千瘡百孔,體無完膚。
隔壁床的儀器,發出規律而冷漠的嘀嗒聲。
像生命的倒計時。
也像某種沉默的、殘酷的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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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賣房的協議,是葉詩琪找中介帶來的。
厚厚一沓,條款密密麻麻。
葉桂蘭靠在病床上,看著女兒和中介低聲交談,指著協議的某處。
陽光從病房窗戶斜射進來,照在那些白色的紙頁上,反著光,有些刺眼。
她的呼吸還是不太順暢,胸口像壓著石頭。
但比石頭更沉的,是心里那塊不斷往下墜的東西。
“媽,你看一下,沒什么問題就簽了吧?!比~詩琪把協議和筆遞過來,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催促,“早點拿到錢,早點安排手術。醫生說了,不能拖?!?/p>
葉桂蘭沒接。
她的目光,落在協議首頁那個醒目的數字上。
比市場價低了不少。
“價格……”她聲音虛弱。
“媽,現在行情不好,急著出手,只能這個價?!敝薪槭莻€精干的中年女人,立刻接口,“你這老房子,地段也一般,能有人接就不錯了。”
葉詩琪在一旁點頭:“是啊媽,救命要緊。錢少了點,但解燃眉之急?!?/p>
葉桂蘭看著女兒。
看著女兒眼底那份真實的焦急——是為她的病,還是為盡快促成這筆交易,她分不清了。
或許,兩者都有吧。
她顫抖著手,接過筆。
筆很輕,她卻覺得有千斤重。
冰涼的筆桿硌著指尖。
就在筆尖快要觸到紙面的那一刻,她停住了。
“我……”她抬起頭,臉色蒼白,“我想……先回去一趟。拿點東西?!?/strong>
葉詩琪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媽,你需要什么,我去幫你拿。你好好休息?!?/p>
“不。”葉桂蘭搖頭,很堅決,雖然氣弱,“我自己去。有些舊東西……你們找不著?!?/p>
她的眼神空茫,卻又異常執拗。
葉詩琪和中介對視了一眼。
“那……我陪您回去。您這身體……”
“不用。”葉桂蘭放下筆,撐著床沿,慢慢坐直,“我自己能行?!?/p>
她的態度,有種近乎頑固的平靜。
最終,葉詩琪沒能拗過她。
第二天,葉桂蘭堅持辦了暫時的出院手續。
她拒絕了女兒陪同,一個人,坐了很久的公交車,回到了那條熟悉的巷子。
老屋在正午的陽光下,顯得更加破敗、蒼老。
墻皮剝落得厲害,門上的春聯褪成了慘白,邊角在風里簌簌作響。
她掏出鑰匙,手抖得厲害,對了幾次才對準鎖孔。
“咔噠”一聲。
門開了。
一股陳舊的、帶著淡淡霉味的空氣撲面而來。
屋里的一切,似乎還停留在十年前的那個雨夜。
只是灰塵更厚了,光線更暗了。
她緩緩走進去,腳步虛浮。
客廳,廚房,她自己的臥室……
最后,停在了兒子那間房的門口。
門虛掩著。
她推開門。
灰塵在陽光里飛舞,像細碎的金粉,又像時間的碎屑。
房間很小,很整齊,也……很空。
床上的被子依舊疊著,蒙著一層白布。
書桌還在老位置,上面空空蕩蕩。
她走過去,在書桌前坐下。
椅子發出輕微的呻吟。
她伸出手,撫過冰涼光滑的桌面。
指尖碰到一個凹陷,是以前俊捷寫字太用力留下的。
她記得。
她拉開抽屜。
第一個,是些零散的工具,螺絲,舊電池。
第二個,是幾本過期的汽車雜志,邊角卷起。
第三個……上了鎖。
一把很小、很舊的黃銅鎖。
葉桂蘭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這個抽屜有鎖,更不知道鑰匙在哪里。
她試著拉了幾下,鎖很牢。
心里那點模糊的念頭,忽然變得清晰而急切。
她起身,在房間里翻找。
床頭柜,衣柜頂上,床底下……
沒有鑰匙。
她有些泄氣地坐回椅子上,胸口又開始發悶。
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書桌側面。
那里貼著一張很久很久以前的課程表,紙張發黃脆硬,用透明膠帶粘著,邊角翹起。
膠帶下面,似乎有什么東西。
她小心地,一點一點撕開那老化的膠帶。
課程表脫落下來。
后面,墻壁上,貼著一小塊膠布。
撕開膠布,一把小小的、已經有些發暗的黃銅鑰匙,粘在后面。
葉桂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取下鑰匙,手指冰涼。
插進鎖孔。
輕輕一擰。
“咔。”
鎖開了。
里面沒有多少東西。
最上面,是一個牛皮紙文件袋,很平整,沒有灰塵。
下面,壓著幾本存折,一些零散的票據。
她拿起那個文件袋,很輕。
解開纏繞的線繩。
把里面的東西,倒在桌面上。
幾張紙,其中一張紙卻讓她心頭一顫,看完后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