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的宴會廳里,音樂聲和人聲混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桌上擺滿了各色菜肴,中間那個小小的生日蛋糕格外顯眼。
程清璇抱著兒子曉樂,站在主桌旁。
她看著婆婆董玉芝正滿面春風地招呼著親戚,嘴角掛著得體的笑。
然后她從桌上那碟招待客人的果干里,輕輕捏起了一片金黃色的芒果干。
周圍有幾位親戚轉過頭來看她。
程清璇的手很穩,她將那片芒果干緩緩遞向兒子微微張開的嘴邊。
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小手在空中抓了抓。
就在那片芒果干離孩子的嘴唇還有三厘米的時候,一聲尖利到變調的吼叫炸開了宴席的熱鬧。
“你瘋了!”
董玉芝幾乎是撲過來的,她一把打掉了程清璇手里的芒果干。
那片芒果干在空中劃了個弧線,掉在鋪著紅桌布的地上。
“程清璇!你不知道他對芒果過敏嗎?會死人的!你想害死我孫子是不是?!”
婆婆的臉因為驚恐和憤怒扭曲著,胸口劇烈起伏。
整個宴會廳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背景音樂還在不識趣地流淌。
所有目光都聚集在這婆媳二人身上。
程清璇緩緩抬起眼,看著婆婆那張慘白的臉。
她環視了一圈寂靜的宴席,目光掃過一張張錯愕的臉,最后回到婆婆身上。
然后她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安靜的宴會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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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程清璇把煮得爛爛的南瓜泥從輔食機里盛出來。
她用勺子尖挑起一點點,在自己手腕內側試了試溫度。
溫熱,剛好。
蘇曉樂坐在嬰兒餐椅里,揮舞著胖乎乎的小手,嘴里發出“啊啊”的聲音。
他剛滿十一個月,已經長出了四顆小牙。
程清璇把勺子遞到他嘴邊,小家伙立刻張開嘴,熟練地吞了下去。
“慢點喂。”
董玉芝的聲音從廚房門口傳來。
她系著圍裙,手里拿著一把蔥,眼睛卻緊緊盯著程清璇喂孩子的動作。
“媽,我知道。”程清璇沒有回頭,又舀了一勺南瓜泥。
“你知道什么。”董玉芝走進來,把蔥放在料理臺上,“喂太快容易嗆著。”
她站在程清璇身后,距離近得程清璇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油煙味。
“要這樣,勺子平著進去,輕輕刮一下上顎。”
董玉芝說著就要伸手去拿程清璇手里的勺子。
程清璇的手頓了頓,還是把勺子遞了過去。
董玉芝接過勺子,動作熟練地給孫子喂了一小口。
曉樂咂咂嘴,吃得津津有味。
“看見沒,得這樣喂。”董玉芝把勺子塞回程清璇手里,“你們年輕人啊,養孩子太粗心。”
程清璇接過勺子,繼續喂兒子。
她沒有說話。
廚房里只剩下曉樂吞咽的聲音,和董玉芝洗菜的流水聲。
過了一會兒,董玉芝關掉水龍頭,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她轉過身,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清璇,有件事我得再提醒你一遍。”
程清璇抬起頭。
“曉樂對芒果過敏,這事兒絕對不能馬虎。”董玉芝的語氣很重,“任何含有芒果成分的東西,果汁、果干、點心,哪怕是一丁點兒,都不能讓他碰。”
“我知道,媽。”程清璇說,“您說過很多次了。”
“說過很多次也得再說。”董玉芝走近兩步,“這不是小事。嚴重的過敏反應會要人命的,喉嚨腫起來,喘不上氣,幾分鐘人就沒了。”
她說這話時,眼睛里有種程清璇看不懂的東西。
像是恐懼,又像是別的什么。
“曉樂還沒吃過芒果,怎么確定他一定過敏呢?”程清璇輕聲問。
董玉芝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你這叫什么話?這種事能試嗎?萬一呢?萬一過敏怎么辦?”
她的聲音高了起來。
曉樂被這聲音嚇了一跳,嘴里的南瓜泥沒咽好,咳嗽起來。
程清璇趕緊拍他的背。
董玉芝也湊過來,手在空中停了停,最后還是落在了孩子背上。
“你看你看,一說這個你就跟我頂。”她的語氣緩和了些,但還是帶著責備,“我是為曉樂好。過敏體質是會遺傳的,咱們家就有這個基因,必須嚴防死守。”
程清璇沒有再說話。
她低下頭,繼續喂兒子吃剩下的南瓜泥。
董玉芝看了她一會兒,轉身去處理那些蔥。
切菜的聲音在廚房里響起,一下,又一下,很有節奏。
程清璇喂完最后一口,用濕紙巾給兒子擦嘴。
曉樂吃飽了,開心地笑起來,露出粉嫩的牙床。
程清璇看著兒子的笑臉,心里那塊石頭卻始終沒有落地。
從曉樂出生到現在,婆婆已經不下二十次強調芒果過敏的事。
每次都是這樣嚴肅,這樣緊張,仿佛那不是一種可能,而是已經確定的、懸在孩子頭上的利劍。
可是曉樂明明一次芒果都沒接觸過。
程清璇不是沒想過偷偷試一點。
但那念頭每次剛冒出來,就會被婆婆那種如臨大敵的態度壓回去。
她怕萬一。
怕萬一婆婆說的是真的。
怕那個“萬一”真的會發生在自己孩子身上。
“清璇。”
董玉芝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明天我去超市,你列個單子,看要給曉樂買什么輔食原料。”
程清璇點點頭:“好。”
“記住,”董玉芝又補了一句,“任何帶‘芒果’兩個字的東西,都不要寫上去。咱們家里,以后也不能出現這種東西。”
她說這話時,手里還握著菜刀。
刀鋒在燈光下閃過一道冷光。
02
紅疹是下午出現的。
程清璇給曉樂洗完澡,正用浴巾包著他擦干,忽然發現孩子背上出現了幾個小紅點。
起初她沒太在意。
可能是熱的,或者被什么東西叮了。
但半小時后,紅點不僅沒消,反而蔓延到了胸口和手臂。
連成一片,密密麻麻的。
程清璇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她抱起孩子仔細檢查,那些紅疹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刺眼。
曉樂倒是沒什么不舒服的表現,還在她懷里咿咿呀呀地玩著自己的手指。
但程清璇不敢大意。
她抱著孩子走出臥室,正好撞見從陽臺收衣服進來的董玉芝。
“媽,您看曉樂身上——”
話還沒說完,董玉芝的臉色已經變了。
她扔下手里的衣服沖過來,一把掀開曉樂的上衣。
看到那片紅疹時,她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
“怎么回事?他吃什么了?”
董玉芝的聲音在發抖。
“就正常的輔食,南瓜泥、小米粥,還有一點蘋果泥。”程清璇努力回憶著,“都是以前吃過的。”
“蘋果泥?用的哪個蘋果?”
“就是冰箱里那個,您昨天買的。”
董玉芝轉身沖進廚房,打開冰箱,拿出剩下的半個蘋果。
她仔細檢查著蘋果皮,又湊近聞了聞。
“不對,這蘋果有問題。”她的聲音尖銳起來,“你是不是沒削皮?現在的水果都打農藥,皮上殘留的化學物質也會引起過敏!”
“我削皮了。”程清璇說,“削得很干凈。”
“那怎么回事?”董玉芝又沖回客廳,重新檢查曉樂身上的紅疹,“這明顯是過敏反應。你今天帶他出去過嗎?是不是在外面接觸了什么?”
她的手指在孩子皮膚上輕輕按壓,那些紅疹沒有褪色。
“就在小區里曬了會兒太陽,沒去別的地方。”程清璇也開始慌了。
她想起婆婆說過的那些話——喉嚨腫起來,喘不上氣,幾分鐘人就沒了。
曉樂現在雖然看起來沒事,但萬一呢?
萬一疹子繼續發展呢?
“去醫院。”董玉芝當機立斷,“現在就打電話給高杰,讓他回來送我們去醫院。”
她說著已經去拿自己的包和外套。
程清璇抱著孩子站在原地,腦子里飛快地過著今天的所有細節。
輔食、玩具、穿的衣服、蓋的毯子……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
“媽,等等。”
程清璇抱著曉樂走進衛生間。
她指著洗衣機旁邊那桶新開的洗衣液:“今天早上,我用這個給曉樂洗了衣服和浴巾。”
董玉芝跟進來,拿起那桶洗衣液。
看清標簽時,她的眉頭皺緊了。
“嬰幼兒專用抗菌洗衣液。”她念著上面的字,“你從哪兒買的?”
“網上,看評價說很好用,還能除螨。”
“胡鬧!”董玉芝的聲音又高了起來,“網上的東西能隨便買嗎?你知道里面含什么成分?抗菌劑、香料、化學成分,這些都可能引起過敏!”
她擰開洗衣液的蓋子,湊近聞了聞。
“這么重的香味,肯定加了香精。”她放下洗衣液桶,“快,先換掉曉樂身上的衣服,都用清水重新洗過。”
程清璇趕緊照做。
她給曉樂換上了一套之前用舊洗衣液洗過的衣服。
然后又把孩子用過的浴巾、今天穿過的所有衣物,都扔進盆里用清水浸泡。
忙完這些,她抱著曉樂坐在沙發上,仔細觀察他身上的紅疹。
好像沒有再增多了。
董玉芝也坐在對面,眼睛一直盯著孫子。
她的雙手緊緊交握著,指節有些發白。
過了大約二十分鐘,程清璇發現那些紅疹的顏色似乎淡了一些。
她輕輕按壓曉樂胸口的一片疹子,這次,按壓的地方泛白了。
“媽,您看。”她指著那個地方。
董玉芝湊過來仔細看。
她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點,但眉頭依然緊鎖。
“可能是洗衣液的問題。”她的聲音低了下來,“但不排除是其他過敏原。今晚要密切觀察,有任何不對勁馬上送醫院。”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以后家里所有用的東西,都必須經過我檢查。尤其是曉樂的東西,不能隨便買。”
程清璇點了點頭。
她沒有爭辯。
曉樂在她懷里睡著了,呼吸均勻,小臉紅撲撲的。
那些疹子還在,但確實在慢慢消退。
程清璇輕輕摸著兒子的頭發,心里那陣后怕漸漸平息。
但同時升起的,是另一種情緒。
一種說不清的,悶悶的感覺。
婆婆的緊張是真實的,她對孫子的愛也是真實的。
但這種愛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程清璇也裹在里面。
她每一次呼吸,都要先經過這張網的過濾。
客廳里很安靜。
董玉芝還坐在對面,眼睛沒有離開曉樂。
她的嘴唇微微動著,像在自言自語什么。
程清璇聽不清。
她只是抱緊了懷里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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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蘇高杰晚上九點才到家。
他脫掉西裝外套,松了松領帶,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
“曉樂怎么樣了?”他進門第一句話就問。
程清璇從沙發上站起來:“疹子已經消得差不多了,應該是新洗衣液引起的。”
蘇高杰走到嬰兒床邊,俯身看了看熟睡的兒子。
他伸手輕輕摸了摸孩子的額頭,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他。
“沒事就好。”他直起身,揉了揉眉心。
董玉芝從臥室里走出來,手里端著一杯溫水。
“怎么這么晚才回來?”
“臨時有個項目要處理。”蘇高杰接過水杯,一口氣喝了半杯。
他走到沙發邊坐下,閉上眼睛靠了一會兒。
程清璇在他身邊坐下。
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味,混合著辦公室空調的味道。
“高杰,我想跟你聊聊媽的事。”她輕聲說。
蘇高杰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
然后又閉上了。
“媽今天太緊張了。”程清璇繼續說,“曉樂只是起了點疹子,她就說要立刻送醫院,還說可能是蘋果皮農藥殘留引起的過敏。”
蘇高杰沒有說話。
“我不是說媽不對,她也是為曉樂好。”程清璇斟酌著用詞,“但我覺得……她是不是有點過度緊張了?尤其是對芒果過敏這件事。”
客廳的燈光有些暗。
蘇高杰的臉在陰影里,看不清楚表情。
“媽年紀大了,操心多正常。”他終于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多體諒體諒。”
“我體諒。”程清璇說,“但曉樂是我的孩子,我也有權決定怎么照顧他。媽現在連我買什么洗衣液、用什么輔食原料都要管,我壓力很大。”
蘇高杰嘆了口氣。
他坐直身體,轉過身看著程清璇。
“清璇,媽她……不容易。”
他的眼神有些閃爍。
“什么不容易?”程清璇追問。
蘇高杰移開視線,看向窗外。
夜已經深了,外面只有零星幾盞路燈亮著。
“媽以前受過刺激。”他低聲說,“所以對過敏這種事特別敏感。你就順著她點,別跟她爭。”
“什么刺激?”程清璇問。
蘇高杰沉默了很久。
久到程清璇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我也不太清楚。”他最終說,“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爸和媽都不愿意提,你也別問。”
他站起來,拍了拍程清璇的肩膀。
“我去洗澡了。你也早點睡,明天還要上班。”
他說完就朝衛生間走去。
程清璇坐在沙發上,看著他離開的背影。
那句“受過刺激”在她腦子里反復回響。
什么樣的事,能讓一個人三十年后還對某種食物過敏如此恐懼?
而且恐懼到要把這種恐懼強加給下一代?
臥室里傳來曉樂翻身的聲音。
程清璇起身走進去,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背。
曉樂吧唧了幾下嘴,又沉沉睡去。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照在孩子安詳的睡臉上。
程清璇坐在床邊,手指無意識地繞著被角。
她想起白天婆婆看到紅疹時那張慘白的臉。
那種驚恐不是裝的。
那是深埋在骨子里的,經歷過某種創傷才會有的反應。
但究竟是什么創傷?
蘇高杰知道,卻不肯說。
或者說,不敢說。
衛生間傳來淋浴的水聲。
程清璇站起來,走到窗邊。
她拉開一點窗簾,看著外面安靜的街道。
一輛車駛過,車燈的光掃過樓下的樹,又消失不見。
她忽然想起婚禮前第一次見婆婆的場景。
那時董玉芝對她很客氣,甚至可以說熱情。
但那種熱情里總帶著一種審視。
像是在評估她是否符合某個標準。
婚后頭兩年還好。
自從曉樂出生,婆婆搬來同住幫忙帶孩子,那種控制欲就越來越明顯。
起初只是育兒觀念上的分歧。
后來慢慢滲透到生活的每一個細節。
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甚至怎么抱孩子,怎么喂奶。
程清璇不是沒反抗過。
但每次爭執到最后,蘇高杰都會勸她:“媽是長輩,你就讓讓她。”
讓著讓著,底線就一退再退。
淋浴的水聲停了。
程清璇拉好窗簾,走回床邊。
她俯身親了親兒子的額頭,然后輕輕躺在他身邊。
衛生間的門開了。
蘇高杰擦著頭發走出來,看見她還睜著眼睛。
“怎么還不睡?”
“就睡。”程清璇說。
蘇高杰在床邊站了一會兒。
他低頭看著妻子和兒子,眼神很復雜。
“清璇,”他忽然開口,“媽那邊……再忍忍。等曉樂大一點,就好了。”
程清璇沒有回答。
她閉上眼睛,假裝睡著了。
蘇高杰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最后他輕輕嘆了口氣,走到床的另一側躺下。
床墊微微下沉。
程清璇背對著他,睜著眼睛看著墻上的陰影。
她知道,有些事不會“等孩子大一點”就自然變好。
只會越來越深,越來越重。
像藤蔓一樣,把所有人都纏在里面。
04
曉樂的周歲宴定在周末。
董玉芝提前一個星期就開始籌備。
她親自去酒店看場地,試菜,敲定菜單。
每一項都要反復確認。
程清璇想幫忙,但插不上手。
婆婆把所有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條,不容別人置喙。
宴席前三天,董玉芝把打印好的菜單拿到客廳。
她戴上老花鏡,用手指著上面的每一道菜,仔細核對。
“清璇,你過來一下。”
程清璇放下手里的繪本,走過去。
“你看看這個菜單,有沒有什么問題。”董玉芝把菜單遞給她。
程清璇接過來掃了一眼。
很標準的宴席菜式:冷盤六道,熱菜十道,湯羹兩道,主食點心。
每道菜旁邊都標了主要食材。
“沒什么問題。”她說。
“仔細看。”董玉芝的語氣很嚴肅,“看看有沒有任何可能含有芒果成分的菜。”
程清璇又仔細看了一遍。
“沒有。甜品是紅豆沙圓子,點心是蛋撻和叉燒酥,都沒有芒果。”
董玉芝還是不放心。
她拿回菜單,自己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這個水果拼盤,”她指著最后一行,“我得跟酒店確認一下,里面絕對不能有芒果。連芒果味的果凍都不能有。”
她說著就拿起手機,撥通了酒店經理的電話。
程清璇站在旁邊,看著婆婆對著電話那頭反復強調“絕對不能有芒果”
“一點都不能碰”
“這是生死攸關的事”。
她的語氣那樣鄭重,仿佛在交代什么軍國大事。
掛了電話,董玉芝還是不放心。
她拿起筆,在菜單上“水果拼盤”旁邊打了個星號,寫上“必須現場檢查”。
“還有飲料。”她抬起頭,“自助飲料臺那邊,芒果汁、芒果味的汽水,都不能出現。你明天跟我一起去酒店,我們親自檢查。”
程清璇點點頭。
她心里那點不適又泛了起來。
但這次她沒有表現出來。
宴席前一天,親戚們開始陸陸續續打電話來祝賀。
董玉芝接每個電話時,都會特意提一句:“對了,曉樂對芒果嚴重過敏,明天宴席上任何含芒果的東西都不能給他碰。你們也幫忙看著點。”
她說這話時,語氣自然得像在說“明天記得帶傘”。
但程清璇知道,那不是隨口一提的囑咐。
那是警告。
是對所有人的提醒:這孩子有“問題”,需要特殊對待。
晚上,程清璇的父母也打來了電話。
她走到陽臺上接。
“璇璇,曉樂明天就滿周歲了,時間過得真快啊。”母親趙玉霞的聲音里帶著笑意。
“是啊。”程清璇靠在欄桿上,夜風吹著她的頭發。
“你婆婆把宴席安排得很周到,剛才還特意打電話來,說曉樂對芒果過敏,讓我們明天注意。”趙玉霞頓了頓,“不過媽記得,你小時候也吃過芒果,沒什么事啊。曉樂這過敏是遺傳了誰?”
程清璇握緊了手機。
“我也不知道。”她說,“曉樂從沒吃過芒果,但媽一口咬定他過敏,說得特別嚴重。”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璇璇,”趙玉霞的聲音低了些,“你婆婆是不是……太緊張了點?”
“何止是緊張。”程清璇苦笑,“我現在買瓶洗衣液都要經過她檢查。”
“那你跟高杰說說。”
“說過了。他讓我多忍忍,說媽以前受過刺激,對過敏的事特別敏感。”
“什么刺激?”
“他不肯說。”
趙玉霞嘆了口氣。
“璇璇,媽知道你委屈。但一家人過日子,有些事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要她對曉樂好,別的就多包容吧。”
程清璇沒有說話。
她看著遠處城市的燈火,一點一點,連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媽,如果這種‘好’是錯的呢?”她忽然問,“如果曉樂根本不過敏,但我們因為他‘可能’過敏,就一輩子不讓他碰芒果,這對嗎?”
趙玉霞被問住了。
過了好幾秒,她才說:“那……你們可以帶他去醫院做個過敏原測試啊。”
“媽不讓。”程清璇說,“她說抽血孩子受罪,而且萬一測試有誤差呢?她寧愿一輩子嚴防死守。”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璇璇,”趙玉霞終于開口,“明天宴席上,你順著點你婆婆。有什么話,等宴席結束了再說。別在親戚面前鬧不愉快。”
“我知道。”
“那就好。早點睡,明天要忙一天呢。”
掛了電話,程清璇還站在陽臺上。
客廳里傳來婆婆的笑聲,她在跟老家的親戚視頻,炫耀孫子有多聰明可愛。
“對對對,明天你們都來,好好看看我家曉樂。”
“過敏?是是是,嚴重過敏,所以一點芒果都不能碰。”
“放心,我都安排好了,絕對不會出問題。”
程清璇閉上眼睛。
夜風吹在臉上,有些涼。
她忽然想起曉樂剛出生時的樣子。
那么小,那么軟,躺在她懷里,眼睛還沒完全睜開。
那時她想,她要給這個孩子所有的自由,所有的可能。
不讓他被任何東西束縛。
可現在呢?
孩子還沒滿周歲,已經被貼上了“過敏體質”的標簽。
被一個從未驗證過的“可能”,限制了一部分世界。
客廳里的笑聲還在繼續。
程清璇轉過身,隔著玻璃門看著里面暖黃的燈光。
婆婆抱著曉樂,對著手機屏幕教他:“來,曉樂,跟姨奶奶打個招呼。”
曉樂揮舞著小手,咯咯地笑。
程清璇推開門走進去。
董玉芝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種滿足的喜悅。
“清璇,你看曉樂多聰明,一教就會。”
程清璇走過去,摸了摸兒子的頭。
曉樂轉過頭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伸手要她抱。
程清璇把他抱過來。
孩子身上有淡淡的奶香,混著婆婆用的護膚品的味道。
她把臉埋在兒子柔軟的頭發里。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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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宴席當天,酒店宴會廳里早早就忙碌起來。
工作人員在布置場地,掛彩帶,擺桌椅。
董玉芝一早就來了,親自監督每一個細節。
她檢查了每一張桌子上的招待果盤,確認里面沒有芒果干。
又去后廚看了水果拼盤的備料,親眼看著廚師把切好的芒果挑出來。
“這個不要,換哈密瓜。”她指著那一小碗芒果丁。
廚師有些為難:“董阿姨,水果拼盤一般都有芒果的,顏色好看。”
“我說不要就不要。”董玉芝的態度很堅決,“我孫子對芒果嚴重過敏,哪怕聞到味道都可能出事。你們必須保證,今天整個宴會廳里不能出現任何芒果制品。”
廚師只好照做。
程清璇抱著曉樂站在后廚門口,看著這一幕。
曉樂穿著定制的紅色小唐裝,頭上還戴了頂小瓜皮帽,可愛得像年畫里的娃娃。
但他還不知道,為了他的“安全”,這個宴席被修改了多少細節。
“清璇,你帶曉樂去化妝間休息會兒。”董玉芝走過來,“這兒油煙大,別熏著孩子。”
她抱著曉樂走向宴會廳旁邊的化妝間。
那是酒店給新娘換裝用的房間,今天被他們臨時借來用。
房間很大,有沙發、化妝臺,還有一面落地鏡。
程清璇把曉樂放在鋪著軟墊的沙發上,給他拿了個小搖鈴玩。
她自己坐在化妝臺前,看著鏡子里的人。
昨晚沒睡好,眼下有些青黑。
她拿出粉底,輕輕拍了拍。
化妝間的門沒有關嚴,留著一條縫。
外面的聲音隱約傳進來。
是婆婆在跟酒店經理說話,語氣依然是那種不容置疑的鄭重。
程清璇化好底妝,正準備畫眉毛,忽然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是個陌生的女聲,帶著很重的老家口音。
“玉芝啊,曉樂這孩子真有福相,像你。”
然后是婆婆的笑聲:“那當然,我孫子嘛。”
“時間過得真快,一轉眼高杰的孩子都滿周歲了。”那聲音頓了頓,“玉芝,事情過去那么久了,對曉樂你別太……”
話沒說完,就被董玉芝打斷了。
“姨媽,這邊還沒布置好,我先帶您去座位上休息。”
腳步聲響起,逐漸遠去。
程清璇拿著眉筆的手停在半空。
化妝間的門縫外,走廊已經空了。
剛才那段沒說完的話,像根細針,扎進了她的耳朵里。
“事情過去那么久了,對曉樂你別太……”
別太什么?
別太緊張?別太操心?別太……什么?
程清璇放下眉筆。
她走到門邊,輕輕拉開門往外看。
走廊盡頭,婆婆正扶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往宴會廳走。
那是蘇高杰的外婆,董玉芝的母親,馬玉梅。
老太太年紀很大了,背有些駝,走路需要人攙扶。
程清璇見過她幾次,話不多,總是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里。
但剛才那段話,是她說的。
程清璇關上門,走回沙發邊。
曉樂已經玩膩了搖鈴,正伸手去夠沙發扶手上的一朵裝飾花。
她抱起兒子,坐在沙發上。
腦子里反復回放著那句話。
“事情過去那么久了……”
什么事情?
和芒果過敏有關嗎?
和高杰說的“媽受過刺激”有關嗎?
程清璇想起這幾個月來婆婆的所有異常。
那種對芒果過敏的極端恐懼。
那種不容置疑的斷定——曉樂一定過敏。
那種近乎偏執的嚴防死守。
如果只是普通的育兒觀念差異,會到這種程度嗎?
曉樂在她懷里扭動,發出不耐煩的聲音。
孩子餓了。
程清璇回過神來,從包里拿出奶瓶和保溫杯,兌好溫水,沖了奶粉。
她把奶瓶遞給曉樂,小家伙立刻抱住,大口大口地喝起來。
喝奶的聲音在安靜的化妝間里格外清晰。
程清璇看著兒子吞咽時上下滾動的小喉嚨。
那么脆弱,那么嬌嫩。
任何一個母親都會想保護這樣的生命。
但保護到近乎囚禁的程度,還算是保護嗎?
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然后是敲門聲。
“清璇,在里面嗎?”是蘇高杰的聲音。
“在。”
門開了,蘇高杰走進來。
他今天穿了身深藍色的西裝,頭發梳得整齊,看起來精神了不少。
“親戚們開始陸續到了,媽讓你帶曉樂出去見見人。”
她給曉樂擦掉嘴邊的奶漬,整理了一下他的小衣服。
蘇高杰走過來,伸手想抱孩子。
程清璇側身避開了。
“我自己抱。”
蘇高杰的手停在半空,有些尷尬地收了回去。
他看著程清璇,眼神里有些困惑。
“你怎么了?臉色不太好。”
“沒事。”程清璇抱著孩子站起來,“可能是昨晚沒睡好。”
她繞過蘇高杰,朝門口走去。
“清璇。”蘇高杰叫住她。
程清璇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今天……順著媽一點。”蘇高杰的聲音很輕,“別讓她在親戚面前難堪。”
程清璇還是沒有回頭。
她抱著孩子,拉開了化妝間的門。
走廊里的燈光很亮,照得人眼睛發花。
宴會廳的方向傳來嘈雜的人聲,笑聲,說話聲,混在一起。
熱鬧的,喜慶的,屬于一個周歲宴該有的聲音。
程清璇站在門口,看著那片光亮。
曉樂在她懷里咿呀了一聲,小手抓了抓她的衣領。
她低下頭,親了親兒子的額頭。
然后邁步朝那片光亮走去。
06
宴會廳里已經坐滿了人。
程清璇抱著曉樂走進去時,立刻被親戚們圍住了。
“哎喲,曉樂長這么大了!”
“真可愛,這眼睛像媽媽,鼻子像爸爸。”
“來來來,讓姨奶奶抱抱。”
一雙雙手伸過來,都想抱抱孩子。
曉樂有些認生,把臉埋進程清璇懷里,小手緊緊抓著她的衣服。
程清璇笑著應付:“孩子有點怕生,等會兒熟了再抱。”
她在主桌坐下,把孩子放在特意準備的嬰兒椅里。
董玉芝正在另一桌招呼老家的親戚,看見她來了,走過來俯身逗了逗孫子。
“曉樂,今天是你生日,開不開心呀?”
曉樂看見奶奶,咧嘴笑起來,露出剛長出來的小門牙。
董玉芝的臉上頓時綻開笑容,那種發自內心的喜悅,讓她整個人都柔和了許多。
她直起身,對程清璇說:“等會兒切蛋糕的時候,你抱著曉樂,我拍照。蛋糕我已經確認過了,純奶油的,一點果醬都沒加。”
宴席正式開始。
冷盤一道道上來,熱菜緊隨其后。
程清璇沒什么胃口,只是象征性地夾了幾筷子。
她抱著曉樂,偶爾喂他一點煮得爛爛的南瓜或土豆。
孩子的胃口很好,吃了小半碗。
蘇高杰坐在她旁邊,不時給她夾菜。
“你也吃點。”他說。
程清璇看著碗里堆起來的菜,沒有動筷子。
她的目光掃過餐桌。
主桌的擺設很講究,每個人面前都有骨碟、碗筷、酒杯。
轉盤上放著幾碟招待客人的零食:瓜子、花生、糖果,還有果干。
其中一碟,是金黃色的芒果干。
切成長條狀,表面撒著細密的糖霜,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程清璇的目光在那碟芒果干上停留了幾秒。
她記得婆婆檢查過所有果盤,確認沒有芒果制品。
但這碟芒果干,就這樣擺在主桌上。
也許是因為主桌都是自家人,婆婆覺得大家都會注意?
也許是她忘了檢查主桌?
程清璇不知道。
她只是看著那碟芒果干,看著那片金黃色,像凝固的陽光。
宴會廳里越來越熱鬧。
喝酒的,聊天的,逗孩子的,聲音混在一起,嗡嗡作響。
程清璇抱著曉樂,輕輕拍著他的背。
孩子吃飽了,有些犯困,眼睛一眨一眨的。
“要不要我抱會兒?”蘇高杰問。
程清璇搖搖頭。
她看著懷里漸漸睡著的兒子,又抬起頭,看向那碟芒果干。
腦子里閃過很多片段。
婆婆驚恐的臉:“會死人的!”
丈夫閃爍的眼神:“媽以前受過刺激。”
外婆沒說完的話:“事情過去那么久了……”
還有她自己心里那個疑問,那個壓了快一年的疑問。
曉樂真的過敏嗎?
如果不過敏,為什么要被限制一輩子?
如果過敏,為什么不去醫院確認?
為什么只能聽婆婆的一面之詞,只能生活在她的恐懼里?
程清璇的目光移向另一桌。
婆婆正在跟親戚們敬酒,臉上是得體的笑容。
但她能看出來,那笑容下面繃著一根弦。
一根隨時可能斷裂的弦。
曉樂徹底睡著了,小腦袋歪在她肩膀上,呼吸均勻。
程清璇輕輕調整了一下抱姿,讓孩子睡得更舒服些。
然后她伸出另一只手,越過大半個轉盤,夠向那碟果干。
她的動作很慢,很穩。
手指在幾碟零食上方劃過,最后停在那碟芒果干上方。
周圍有幾位親戚轉過頭來看她,以為她想吃零食。
程清璇沒有在意那些目光。
她用食指和拇指,輕輕捏起了一片芒果干。
金黃色的,薄薄的,帶著糖霜的顆粒感。
她收回手,把那片芒果干拿回自己面前。
放在白色的骨碟上。
那片金黃色在白色瓷器的襯托下,格外刺眼。
程清璇低頭看了看懷里的孩子。
曉樂睡得正香,小嘴巴微微張著,露出一點點粉嫩的舌尖。
她的手指撫過兒子柔軟的臉頰。
然后重新捏起那片芒果干。
她把它舉起來,舉到自己眼前,透過燈光看。
能看見果肉的纖維,看見糖霜的晶體。
能聞見那股甜膩的,獨特的香氣。
芒果的香氣。
程清璇的手很穩。
她轉過頭,看著兒子熟睡的臉。
然后緩緩地,緩緩地,將那片芒果干遞向孩子的嘴邊。
那片金黃色離孩子粉嫩的嘴唇越來越近。
三厘米。
兩厘米。
一厘米。
就在即將碰到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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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聲吼叫像刀子一樣劃破了宴會廳的喧囂。
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連背景音樂都在那一刻恰巧切歌,短暫的空白里,只剩下董玉芝那聲變了調的嘶吼在回蕩。
她幾乎是撲過來的。
不是走,不是跑,是撲。
帶著一股不顧一切的狠勁,撞開了擋在中間的椅子,撞翻了桌上的酒杯。
紅酒潑出來,染紅了白色的桌布,像一攤血。
程清璇的手還停在半空,那片芒果干離曉樂的嘴唇只有不到一厘米。
董玉芝沖到她面前,一把打掉了她手里的東西。
力道之大,讓程清璇的虎口一陣發麻。
那片芒果干飛出去,在空中劃了個弧線,掉在鋪著紅毯的地上。
滾了幾滾,停在了一雙黑色皮鞋旁邊。
董玉芝的臉因為驚恐和憤怒扭曲著。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里布滿了血絲。
胸口劇烈起伏,像是剛跑完一場馬拉松。
不,比那更嚴重。
像是剛從鬼門關搶回一條命。
而她搶回來的,是孫子的命。
整個宴會廳安靜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著這邊。
那些舉到一半的酒杯,那些張到一半的嘴,那些笑容,全部僵在臉上。
像一出突然按了暫停鍵的戲。
程清璇緩緩抬起眼。
她看著婆婆那張慘白的臉,看著那雙因為極度恐懼而瞳孔放大的眼睛。
曉樂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醒了。
他睜開眼睛,茫然地看著周圍,然后嘴一癟,哇地哭了出來。
孩子的哭聲打破了死寂。
但也只是讓這片死寂多了一點背景音。
程清璇沒有立刻去哄孩子。
她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抱著哭泣的兒子,坐在椅子上。
抬起頭,迎視著婆婆的目光。
“媽,”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詭異,“您怎么知道曉樂對芒果過敏?”
董玉芝愣了一下。
似乎沒料到她會問這個問題。
“你……你這是什么話?”她的聲音還在發抖,但已經找回了些氣勢,“曉樂是我孫子,我能不知道?過敏體質是會遺傳的,咱們家就有這個基因!”
“哪個基因?”程清璇問,“是您的,還是爸的?還是蘇家祖上誰的?”
董玉芝的臉更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