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媽彭玉瑤推開門的時候,臉上的笑容像凍住的豬油。
她身后跟著浩浩蕩蕩的十七口人。
從七十八歲的外婆,到三歲的小侄女,個個風塵仆仆,臉上帶著長途跋涉后的疲憊與期待。
包廂門敞開,里面空無一人。
圓桌上鋪著嶄新的米白色桌布,中央的轉盤擦得锃亮,反射著頂燈冷白的光。
沒有涼菜,沒有茶杯,沒有預定人的名牌。
只有一片刻意打掃過的、死寂的空曠。
舅媽手里還攥著手機,屏幕上是導航終點“悅宴樓”的標識。
她茫然地抬頭,看了看門牌號,又低頭核對手機。
身后表弟呂浩軒探過頭,小聲嘟囔:“媽,是這兒嗎?怎么沒人???”
舅媽沒說話。
她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那股子從出發時就洋溢的、占了大便宜的興奮勁兒,凝固成一種難以置信的僵硬。
外婆拄著拐杖,被人群擠在中間,喘著氣問:“玉瑤啊,到啦?晨曦呢?怎么不見人?”
舅媽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她握著門把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窗外是鄰市陌生的街景,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霓虹燈剛剛點亮。
四個小時的車程,十八口人,三輛車的油錢和過路費,孩子們中途吵著要去的兩次服務區……
全都砸在這個空蕩蕩的、散發著清潔劑氣味的包廂里。
表妹不耐煩地“嘖”了一聲,把哭鬧的兒子往上顛了顛。
她丈夫低頭刷著手機,假裝沒看見岳母青白交加的臉色。
舅舅程龍站在人群最后面,搓著手,目光躲閃,不敢看自己老婆的背影。
舅媽終于緩慢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
她的視線似乎想穿透這水泥墻壁和一百多公里的距離,釘死在某個人身上。
牙縫里擠出幾個字,很低,但帶著冰碴子。
“胡、晨、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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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服務員把賬單遞過來的時候,我垂眼看著最后那個數字。
比我預想的,又超了四百二。
圓桌上一片狼藉。龍蝦殼堆成了小山,清蒸魚只剩骨架,幾盤青菜幾乎沒動,肉菜卻早見了底。
舅媽彭玉瑤用指甲剔著牙,斜靠在椅背上,心滿意足地打了個嗝。
“還是晨曦會挑地方。”她聲音洪亮,帶著慣有的、不容置疑的贊許,“這‘悅宴樓’的菜,味道就是正。以后家庭聚餐啊,還得來這兒。”
表弟呂浩軒忙著用湯汁拌最后一點米飯,頭也沒抬。
他女朋友,不,上個月剛領證,現在該叫弟妹了,正拿著手機,對著桌上那盤沒人動的精致點心拍照。
“媽,您喜歡就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甚至帶點笑意。
我拿起手機,掃碼,輸入密碼。
付款成功的提示音輕微地“嘀”了一聲。
像一根小針,在我心口某個位置,輕輕扎了一下。
不是很痛,但那種細微的、綿密的澀意,慢慢滲開。
母親何玉玥在旁邊悄悄拉我袖子,壓低聲音:“說了這頓媽來……”
我搖搖頭,沒說話。
舅媽看見了我們的小動作,笑容更深,眼角的皺紋堆疊起來。
“玉玥啊,你看你,跟孩子客氣啥?晨曦現在多能干,在大公司上班,賺得不少!一家人吃頓飯,孩子有這份孝心,你就讓他盡盡孝嘛!”
外婆就坐在舅媽旁邊,一直拉著我媽的手。
這時候也拍了拍我媽的手背,聲音慢悠悠的,卻有種定調的意味。
“你嫂子說得對。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啥?你哥你嫂子當年幫襯你們的時候,可沒算過這些?!?/p>
我媽立刻不吭聲了,只是歉意地看了我一眼。
父親孫學兵坐在我對面,一直悶頭抽煙。
煙霧繚繞里,他臉上的皺紋顯得更深。
舅舅程龍小聲勸了句:“少抽點,學兵?!?/p>
我爸“嗯”了一聲,還是把手里那支煙抽完了。
散場時,外面華燈初上。
舅媽指揮著表弟和表妹夫把打包的剩菜拎上車。
那些菜多半是舅媽點的,動得少,她說不能浪費。
表妹彭玉瑤抱著她兒子,小孩手里抓著我剛才在柜臺順手買的小玩具車。
“謝謝表舅!”表妹捏著孩子的手朝我揮了揮,笑容甜美。
她老公已經把車開到門口,摁了下喇叭。
舅媽臨上車前,又回頭囑咐我:“晨曦啊,下周末沒事吧?你浩軒表弟好像說,他那個新工作有點眉目了,到時候再聚聚,咱們給他鼓鼓勁!”
我沒說有事,也沒說沒事。
只是笑了笑。
舅媽就當我是默認了,滿意地鉆進車里。
三輛車陸續開走,尾燈匯入街上的車流。
我站在“悅宴樓”燈火通明的大門口,夜風有點涼。
母親走過來,替我理了理其實并不亂的衣領。
“又讓你破費了?!彼曇艉茌p,帶著愧疚,“你舅媽她……就是那么個人。嘴上厲害,心不壞。你舅舅以前,確實幫過咱家不少?!?/p>
父親把煙頭踩滅,丟進垃圾桶。
“回去吧。”他只說了三個字。
回去的路上,是我開的車。
父母坐在后排,沉默著。
車載廣播里放著輕柔的音樂,反而讓車廂里的寂靜更加分明。
我透過后視鏡,看到母親望著窗外飛速后退的流光,眼神有些空。
父親則閉著眼,像是累了。
我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方向盤。
下周末。
新工作。
鼓勁。
還有,她上次聚餐時,好像隨口提過一句:“晨曦那新房,我去看了,戶型真不錯。陽臺大,客廳敞亮。以后啊,咱們一家人聚餐,干脆就去你那兒,自己做飯吃,熱鬧又干凈,還省錢!”
當時一桌子人都跟著附和。
外婆說:“自己家做飯好,有鍋氣?!?/p>
表妹說:“我可以露兩手,我最近學做烘焙呢!”
表弟說:“那感情好,表哥家沙發看起來挺軟,我能躺著看電視?!?/p>
我當時只是笑,沒有接話。
舅媽也沒再往下說,只是用那種了然的、一切盡在掌握的眼神瞟了我一眼。
好像那不是我的房子,而是我們老胡家,或者干脆就是她彭玉瑤家的另一個聚餐據點。
車子駛入我租住的小區。
父母住在城東老單元樓,我為了方便上班,在公司附近租了套一居室。
新房其實剛交付不久,貸款買的,很小,但到底是自己的窩。
我還沒正式搬進去。
鑰匙在手心里,被焐得有些發熱。
“早點休息。”母親下車時叮囑,“別總熬夜?!?/p>
“嗯。”我點頭。
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老舊的樓道口,我才重新發動車子。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銀行的還款提醒短信。
每月定時扣款,雷打不動。
我盯著那數字看了幾秒,鎖屏,把手機扔到副駕駛座上。
下周。
悅宴樓。
或者,以后,是我的新家。
引擎低沉地轟鳴了一聲,車子掉頭,融進夜色里。
02
舅媽彭玉瑤的電話,在周三下午打來。
當時我正在開會,手機在桌面上嗡嗡震動。
瞥了一眼來電顯示,我按掉了。
隔了十分鐘,又震。
我再按。
第三次震動響起時,主管朝我這邊看了一眼。
我只好微微欠身,拿著手機快步走出會議室。
走廊空曠安靜,聽筒里舅媽的聲音格外清晰,帶著她特有的、熱氣騰騰的聒噪。
“晨曦啊,忙什么呢?電話也不接?!?/p>
“在開會,舅媽。有事嗎?”
“喲,打擾我大外甥掙大錢了!”她先抬高嗓門笑了一聲,然后切入正題,“就是上回說的,周末聚餐的事兒。定好了啊,周六晚上。你浩軒表弟那邊工作基本妥了,人家大公司,福利好!咱們得好好慶祝慶祝!”
我靠著冰冷的墻壁,“周六晚上我可能……”
“可能啥呀可能!”舅媽打斷我,語氣不容商量,“我都跟家里人都說好了!你外婆也念叨呢,說好久沒見著你了。就這么定了??!”
我沒立刻答應。
沉默了幾秒。
舅媽在那頭“喂”了兩聲,音量降下來一點,帶上點推心置腹的味道。
“晨曦啊,舅媽知道你最近壓力大,買了房,要還貸款。但一家人團聚,高興的事兒,該花也得花。不過呢,舅媽也替你著想……”
她頓了頓,像是要拋出一個多么體貼的建議。
“你看,這回咱們能不能換個地方?你那新房子,不是都弄好了嗎?我上次去看,干干凈凈的,多好!咱們一家人,去你新家聚聚,自己買點菜做做,比在外面吃實惠多了,還溫馨!你也省點是點,對吧?”
走廊另一頭有人走過來,我側了側身。
“舅媽,我房子還沒收拾好,亂七八糟的,沒法招待人。”
“哎呀,要收拾啥?都是自家人,誰嫌棄誰???打掃衛生簡單,到時候讓你表妹她們早點過去,幫你收拾收拾!你浩軒表弟也能幫忙搬東西!”
她越說越興奮,好像已經看到了那幅和樂融融的畫面。
“就這么說定了??!周六下午我們就過去,先幫你拾掇拾掇,然后一起做飯,晚上就在你家吃,熱鬧!你爸媽肯定也高興!”
“舅媽,”我加重了語氣,“真的不行。我那邊家具都沒齊,碗筷都不夠?!?/p>
“不夠買??!一次性杯子盤子,便宜得很!你先買點備著,以后家里來客也能用?!彼p巧地把問題撥回來,然后似乎不想再給我反駁的機會,“行了行了,我還得去接孫子呢。地點就這么定了,你新家。周六見啊!”
“嘟——嘟——”
忙音響起來。
我拿著手機,在安靜的走廊里站了一會兒。
會議室的門開了,同事探頭出來:“小胡,該你了?!?/p>
“來了。”我把手機揣回兜里。
走回座位時,手指碰到口袋里那把新房的鑰匙。
金屬的邊角,硌得掌心生疼。
下午下班,我沒回租住處,鬼使神差地開車去了新房。
小區很新,綠化做得不錯,安靜。
打開門,屋子里空蕩蕩的,只有基本的白墻地板。
陽光從陽臺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一片光斑。
我站在客廳中央,想象著舅媽一家十八口人涌進來的情景。
孩子的哭鬧,大人的喧嘩,廚房的油煙,客廳里橫七豎八的人……
表弟會躺在我想買的沙發上,穿著外出的褲子。
表妹會帶著她的烘焙工具,占用整個廚房操作臺。
舅媽會像主人一樣,巡視每個房間,點評裝修,然后暗示哪個親戚家孩子來市里上學可以暫住。
外婆會坐在唯一一把椅子上,拉著我媽的手,說些“房子大就是好”、“兄弟姐妹要常走動”的話。
而我,這個房子的主人,需要買菜,做飯,陪笑,收拾殘局。
最后,或許還會在“溫馨”的氛圍里,聽到舅媽說:“這房子離你表弟新單位好像不遠?他剛工作,租房子不劃算,要不先在你這里湊合段時間?反正你一個人住也空蕩。”
光斑慢慢從我腳邊移開。
屋子里冷清下來。
我關上門,鎖好。
金屬鎖舌扣合的聲音,在空樓道里很清晰。
開車回去的路上,等紅燈時,我撥通了母親的電話。
“媽,舅媽說周六去我新房子聚餐?!?/p>
母親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你房子能行嗎?”
“我說不行,她非要來?!?/p>
母親嘆了口氣,“你舅媽那個人……熱情。她可能覺得是好事?!?/p>
“這不是熱情,媽。”我看著前方跳動的紅色數字,“這是算計。上次是‘悅宴樓’,這次是我的房子。下次是什么?”
“別這么說……”母親的聲音低下去,“你舅舅以前……”
“媽,”我打斷她,“舅舅是舅舅,舅媽是舅媽。舅舅幫過我們,我記得。但這幾年,我們還得還不夠嗎?每次聚餐,哪次不是我們掏錢?爸那點退休金,我的工資,不是大風刮來的。”
母親不說話了。
我只能聽到她細微的呼吸聲。
綠燈亮了。
后面的車按了下喇叭。
“媽,周六我不去新房。我也不去‘悅宴樓’。這聚餐,誰愛組織誰組織,我出不起這錢了,也伺候不起了?!?/p>
我說完,掛了電話。
手心有點潮。
我知道這話說了也白說。母親會為難,父親會沉默,舅媽會有新的說法,外婆會施加壓力。
最終,我可能還是會出現在某個餐廳,或者,真的被他們涌進我還沒捂熱的新家。
車子拐進租住的小區。
手機屏幕亮著,停在和母親的通話結束界面。
上方又彈出舅媽的微信消息。
是一張圖片,某個超市的促銷海報,上面圈出幾種肉和海鮮。
接著是語音。
“晨曦啊,我看這幾樣周末打折,不錯!到時候你記得提前去買啊,新鮮!咱們人多,多買點!”
我熄了火,坐在車里,沒動。
車窗外,萬家燈火。
沒有一盞,是為我今晚的困境而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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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五晚上,我還是回了父母家。
飯桌上氣氛有點沉悶。
母親炒了幾個家常菜,味道一如既往,但我吃得沒什么滋味。
父親照例開了瓶啤酒,獨自喝著。
“你舅媽……下午又給我打電話了?!蹦赣H夾了一筷子青菜到我碗里,沒看我,“說新房不去也行,但聚餐不能少。浩軒找到好工作,是大事。一家人不聚,不像話。”
我扒拉著碗里的米飯。
“她說,地方還是你定。就‘悅宴樓’吧,都吃慣了?!蹦赣H頓了頓,聲音更小,“錢……媽這兒還有一點,這次媽來?!?/p>
“不用。”我把米飯咽下去,“我有錢?!?/p>
父親喝了一口啤酒,泡沫沾在杯壁上。
他喉結動了動,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爸,”我看向他,“舅舅當年,到底幫了咱家多大一個忙?要我們這么多年,像欠了高利貸一樣還?”
父親握著酒杯的手緊了緊。
他臉上那些被歲月和煙火氣熏染出的皺紋,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刻。
“不是高利貸。”他聲音沙啞,“是情分?!?/p>
“你剛上初中那會兒,”他慢慢地說,眼睛看著杯中金黃的液體,“我廠子效益不好,下崗了。到處找活,沒著落。你媽身體又不好,住院。家里那點積蓄,眼見著就見底了。”
這些事,我隱約記得。
記得母親蒼白的臉,記得父親早出晚歸的沉默,記得家里飯桌上很長時間不見葷腥。
“你舅舅,”父親頓了頓,“那時候他跑運輸,手里有點活錢。他拿了三萬塊過來,沒打借條,就說先給弟妹治病,給孩子交學費?!?/p>
三萬塊,在當年,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后來我找到活,慢慢攢,攢了兩年才還上。”父親抬起頭,看了我一眼,“你舅舅沒催過,利息更沒提過一個字。”
母親眼圈有點紅,低頭抹了下眼角。
“你舅媽是后來才跟你舅舅結婚的。她這人,是精明,愛算計,嘴也厲害?!备赣H又喝了一口酒,“可你舅舅老實,怕她。這些年,咱們家……是貼補了他們不少。聚餐吃飯,每次都是大頭。我心里有數?!?/strong>
“有數為什么不說?”我問。
“怎么說?”父親苦笑一下,“提那三萬塊錢?那是你舅舅的情分,不是你舅媽的??伤麄兪且患胰?。撕破臉,最難做的是你舅舅,還有你外婆?!?/p>
外婆偏疼舅舅,這是全家心照不宣的事。
舅舅是長子,又是兒子,外婆總覺得他該多得些。
舅媽拿捏住了這一點,也拿捏住了父母不愿讓舅舅為難、不愿違背外婆的心理。
“你買了房,是好事。”父親放下酒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你舅媽盯上,我不意外。她早就說了,你那地段好,房子新?!?/p>
“所以我就該讓出去?或者變成他們家的免費食堂和旅館?”我的聲音忍不住提高了一點。
“我沒這么說?!备赣H看著我,眼神里有疲憊,也有一種更深的東西,“晨曦,你長大了,房子是你自己掙的。你想怎么著,爸……攔不住你。爸就是告訴你,這里有這么一樁舊事。怎么處理,你自己掂量。別讓你媽太為難就行。”
他說完,把剩下的啤酒一口喝干。
母親起身去廚房盛湯,背對著我們,肩膀微微聳動。
我知道她在哭。
為這剪不斷理還亂的親情,為丈夫和兒子的悶氣,也為她自己多年的隱忍。
那一夜,我躺在老房子我從小睡到大的床上,很久沒睡著。
窗外是熟悉又陌生的市井聲響。
三萬塊。
情分。
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這個家頭上很多年。
還錢容易,還情難。
尤其是,這份情被另一個人無限地利用、放大,變成捆綁和勒索的繩索。
舅媽得意的臉,外婆理所當然的表情,表弟表妹蹭吃蹭喝時的坦然,父母隱忍的嘆息……
在我腦子里來回閃。
我知道,明天我必須打電話訂餐廳了。
舅媽不會讓這件事黃掉。
父母最終也會勸我去。
這一次,我好像還是躲不過。
可是,心里那把火,燒得越來越旺。
憑什么?
就憑舅舅很多年前伸過一次手,我們就得永遠做他們家的提款機和后勤部?
就因為我爸媽老實,重情分,好面子?
就因為我一直以來,表現得足夠“懂事”和“順從”?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冷清的光。
我盯著那道白光,一個念頭,像冰層下的暗流,開始緩慢地涌動。
尖銳,冰冷,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04
周六上午,天氣陰沉。
舅媽的微信消息發來好幾次,催問訂好位置沒有。
母親也打來電話,語氣小心翼翼:“晨曦,你舅媽問呢……要不,媽來訂?”
“不用,我訂?!蔽艺f。
掛掉電話,我坐在租房的沙發上,看著手機屏幕。
“悅宴樓”的電話,我早就存了。
這些年,打了太多次。
我點開通訊錄,找到那個號碼,撥了過去。
忙音。
幾聲之后,接通了。
“您好,‘悅宴樓’前臺?!笔鞘煜さ摹⒂柧氂兴氐呐?。
“你好,我訂一個今晚的包廂?!蔽易屪约旱穆曇袈犉饋砥届o如常。
“好的先生,請問幾位?大概幾點到?”
“十八位。晚上六點左右。”
“十八位……先生稍等,我查一下?!甭犕怖飩鱽砬脫翩I盤的聲音。
我拿著手機,走到窗邊。
樓下小區花園里,有個老太太在遛狗,小狗歡快地跑來跑去。
我的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遠處。
耳朵卻敏銳地捕捉著聽筒里的一切聲音。
前臺小姐的回應,背景里隱約的其他電話鈴聲,還有……
一絲極其細微的、規律的呼吸聲。
很輕,但就在那里。
像潛伏在草叢里的蛇,吐著信子。
不是我這邊,也不是前臺那邊。
是另一種途徑傳來的、不該存在的雜音。
舅媽以前不是沒干過這種事。
用座機打給我時,她那邊偶爾會有奇怪的停頓,或者隱約的、捂住話筒的悶響。
后來我猜,她可能是用了什么方法,在用分機或者別的設備聽。
她總是對我訂的餐廳價格、點的菜式了如指掌,然后恰到好處地“補充”幾道貴的。
我對著電話,慢慢說:“包廂要大一點的,安靜些。大概什么價位?”
前臺小姐報了幾個包廂名字和低消標準。
我聽著,偶爾問一句。
眼睛的余光,瞥向房門。
老式出租房的木門,門板不算厚,下方有一條細微的門縫。
就在我側耳傾聽前臺介紹時,門縫外的光影,極快地暗了一下。
好像有什么東西,在那里停留了一瞬,又移開了。
一片淺灰色的衣角,從門縫下一閃而過。
那顏色和質地,我認得。
舅媽上周穿的那件新買的薄開衫,就是這個顏色。
她今天來了?
就在我門外?
呼吸聲似乎更清晰了一點。
帶著一種壓抑的、迫不及待的期待。
我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心口那股暗火,騰地一下,燒成了明焰。
原來如此。
連最后一點表面的信任和客氣,都懶得維持了。
要親耳確認我訂了哪里,訂了什么規格,花了多少錢。
確保她的“慶祝宴”夠排場,夠體面,而且,不用她掏一分。
我閉上眼,吸了口氣。
再睜開時,眼神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
對著話筒,我用清晰、平穩,確保門外一定能聽清的音量說:“那就訂‘松濤閣’吧。低消一千八那個?!?/p>
前臺小姐確認:“好的先生,松濤閣,今晚六點,十八位,低消一千八百元。請問預留哪位先生女士的姓名和電話?”
我報了自己的名字和手機號。
“地址是:中山路店,沒錯吧?”前臺小姐慣例確認。
中山路,是本市“悅宴樓”總店的地址。
也是我們這些年常去的那家。
門外,那細微的呼吸聲似乎屏住了。
等待著我最后的確認。
我看著門縫下那片重歸空蕩的光影。
嘴唇張開,聲音吐出來,平靜無波,卻帶著自己都能察覺的冰冷質地。
“不,不是中山路店?!?/p>
我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糾正。
“我訂的是‘悅宴樓’鄰市分店。地址是:鄰市濱海區,海晏北路188號。包廂還是‘松濤閣’。麻煩你了?!?/p>
電話那頭的前臺小姐顯然愣了一下。
“先生,您確定是鄰市分店嗎?距離您預留的手機號歸屬地,大概有一百多公里?!?/p>
“確定。”我說,“家里人想去那邊嘗嘗鮮,順便逛逛。就訂那里?!?/p>
“……好的,先生。鄰市分店,海晏北路188號,松濤閣,今晚六點,十八位,低消一千八百元。已為您預留,請您盡量準時到達?!?/p>
“謝謝?!?/p>
我掛斷了電話。
屋子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窗外的天更陰了,好像要下雨。
我站在原地,沒動。
手機屏幕暗了下去。
幾秒鐘后,或者說,可能連幾秒鐘都不到。
我聽到隔壁房門,傳來“咔噠”一聲輕響。
那是門被輕輕關上的聲音。
緊接著,是一陣壓抑不住的、悶悶的笑聲。
隔著墻壁,不甚清晰,但那得意洋洋的、計謀得逞的勁兒,怎么也藏不住。
笑聲很快止住,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然后是刻意放輕、卻因興奮而顯得有些急促的腳步聲,朝著樓梯口的方向遠去。
我慢慢走到門后,握住門把手。
冰涼的金屬觸感傳來。
我沒有拉開門。
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聽著那腳步聲徹底消失。
樓道里重歸寂靜。
只有我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搏動著。
一下,又一下。
像戰鼓擂響前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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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陣壓抑的笑聲,像一根細小的刺,扎進耳膜里。
我靠著門板,站了很久。
直到腿有些發麻,才慢慢走回客廳。
沙發旁邊的矮幾上,放著一個透明的文件袋。
里面是幾張紙,還有一支老舊的錄音筆。
紙是打印出來的,是過去兩年多次家庭聚餐的銀行轉賬記錄,微信、支付寶的截圖。
時間,金額,收款方——“悅宴樓”居多,還有兩次其他餐廳。
一筆一筆,清晰明了。
加起來,是一個讓我自己看到都有些愕然的數字。
錄音筆是很早以前買的,用來上課記筆記,后來閑置了。
上次舅媽在電話里暗示我新房“寬敞”、“適合聚餐”之后,我鬼使神差地把它找出來,充好電,做了些測試。
效果不算完美,但關鍵的話,能錄清楚。
我按了一下播放鍵。
沙沙的電流聲后,是舅媽那特有的大嗓門,經過電子設備傳輸,稍微有點變調,但依然辨識度極高。
“……你那新房子,不是都弄好了嗎?我上次去看,干干凈凈的,多好!咱們一家人,去你新家聚聚,自己買點菜做做,比在外面吃實惠多了,還溫馨!你也省點是點,對吧?”
“不夠買?。∫淮涡员颖P子,便宜得很!你先買點備著,以后家里來客也能用。”
錄音到這里戛然而止。
我關掉錄音筆。
屋子里只剩下空調低沉的送風聲。
我坐進沙發,把文件袋和錄音筆放在一邊。
拿起手機,屏幕解鎖,點開微信。
家族群靜悄悄的,沒人說話。
舅媽沒有在群里發布任何關于今晚聚餐地點的通知。
往常,她早就@所有人,把時間地點說得明明白白,順便提醒大家不要遲到。
但今天,沒有。
一種詭異的平靜。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
等她帶著大隊人馬,“意外”出現在鄰市的“悅宴樓”,出現在我“精心”預訂的“松濤閣”。
等我這個“粗心”的預訂人,慌慌張張地打電話解釋,或者干脆懵然不知地在本市傻等。
然后,她就可以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惋惜地,或者略帶責備地說:“哎呀晨曦,你怎么這么馬虎!地址都能說錯?看把大家折騰的!白跑這么遠!”
接著,自然是既來之則安之。
昂貴的包廂已經訂了,低消已經設了,一家人興師動眾來了,難道還能掉頭回去?
飯,當然要吃。
錢……我這個“始作俑者”,自然要負責到底。
而她,彭玉瑤,只是體貼的、跟著晚輩安排走的舅媽,是無辜被牽連的“受害者”。
甚至還顯得格外大度,不跟我計較這趟奔波。
算盤打得真精。
隔著上百公里,我幾乎都能聽到那噼啪作響的聲音。
窗外的天色,越來越沉。
烏云堆疊,氣壓低得讓人胸悶。
快下雨了。
我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開始加速行走的路人。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母親發來的私信。
“晨曦,你舅媽剛打電話,說晚上聚餐照舊,地方你知道。她讓我轉告你,不用操心,她都會安排好。還說……讓你別去太早,他們可能要稍微晚一點點到,路上有點事?!?/p>
路上有點事。
我幾乎能想象出舅媽說這話時,臉上那種故作神秘、又忍不住得意的表情。
她大概覺得,這是給我一個“驚喜”。
或者,一個“教訓”。
我回復母親:“知道了?!?/p>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媽,晚上你們直接去‘悅宴樓’中山路店。我在那兒等你們。別的不用管?!?/p>
母親很快回過來:“???不去你舅媽說的那兒?”
“不去。你們來中山路店就行。小包廂,我訂好了?!?/p>
母親發來一串省略號。
隔著屏幕,我都能感受到她的疑惑和不安。
但她最終只回了一個字:“好。”
下午四點,雨終于落了下來。
開始是淅淅瀝瀝的,很快變成瓢潑大雨,敲打著窗戶。
我換了身衣服,拿了把傘,出門。
開車穿過雨幕,街道上車流緩慢,紅色的尾燈連成一片。
雨水沖刷著車窗,外面的世界模糊而扭曲。
我沒去鄰市。
也沒回父母家。
我去了中山路,那家熟悉的“悅宴樓”。
停好車,走進大堂。
前臺還是那位眼熟的小姐,看到我,微笑點頭。
“胡先生,今天有預訂嗎?”
“有。小包廂,‘聽雨軒’?!蔽艺f。
這是我上午在打完那個“訂位”電話后,用另一個手機號,悄悄訂下的。
六點,四位。
只有我,和我父母。
哦,或許,只有我。
父親可能會因為愧疚或為難,不肯來。
母親可能會被舅媽強行拉走。
但沒關系。
“聽雨軒”在二樓走廊的盡頭,很安靜。
包廂不大,古色古香的裝修,窗外能看到后院一小片竹林,此刻被雨打得沙沙作響。
我點了壺最便宜的綠茶。
服務員問:“先生,現在點菜嗎?”
“等人齊吧?!蔽艺f。
服務員退出去,輕輕帶上門。
包廂里只剩下我。
雨聲,竹葉聲,還有我自己平穩的呼吸。
我拿出手機,屏幕亮著,顯示著時間。
五點十分。
家族群依舊死寂。
但我知道,另一場大戲,已經在百里之外開鑼了。
主角不是我。
是迫不及待的舅媽,和那浩浩蕩蕩的十七口人。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溫熱,微苦,回甘很慢。
窗外的雨,沒有停歇的跡象。
06
“聽雨軒”里太安靜了。
只有雨水敲打竹葉的沙沙聲,和偶爾服務員經過門外的細微腳步聲。
茶壺里的水續了兩次,茶葉已經泡得沒了顏色。
我看了眼手機。
五點五十。
父母沒有來。
沒有電話,沒有信息。
我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他們大概已經被舅媽“安排”上了車,正朝著相反的方向疾馳。
雨刮器來回擺動,車窗外的風景,從熟悉的城市街景,逐漸變成高速路旁單調的綠化帶和連綿的農田。
我放下手機,望向窗外。
竹林在雨中搖曳,綠意被水汽氤氳得有些朦朧。
也好。
他們不在,有些話,我反倒更容易說出口。
六點整。
我的手機屏幕驟然亮起,不是電話,是微信消息的瘋狂涌入。
家族群,那個沉寂了一下午的群,像被投入巨石的深潭,瞬間炸開。
不是文字。
是接二連三的短視頻。
拍攝者顯然是舅媽彭玉瑤。
第一個視頻,鏡頭晃動得厲害,對準的是高速路出口的指示牌。
鄰市。
雨點打在車窗上,噼啪作響。
舅媽興奮的聲音穿透雨聲和引擎聲:“快到了快到了!還有十公里!大家都跟緊了啊!”
第二個視頻,是城市街景。
陌生的街道,華燈初上,雨中的霓虹燈模糊成一片片光暈。
導航女聲冷靜地提示:“前方兩百米,目的地‘悅宴樓’在您右側?!?/p>
第三個視頻,鏡頭對準了餐廳氣派的大門。
“悅宴樓”三個鎏金大字在雨夜里格外醒目。
舅媽的聲音更高了,帶著一種勝利在望的喜悅:“到了到了!就是這兒!看看,多氣派!晨曦這孩子,真會挑地方!”
視頻里能聽到孩子們不耐煩的嘟囔,大人的議論,還有外婆略顯疲憊的詢問:“到了?這一路可真遠……”
第四個視頻,畫面切入餐廳內部。
明亮的大堂,穿著制服的服務員。
舅媽走到前臺,語氣矜持又透著熟稔:“你好,我們預訂了包廂,‘松濤閣’,姓胡。”
前臺是一位陌生的年輕女孩,她低頭在電腦上查詢。
幾秒鐘后,她抬起頭,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眼神卻有些疑惑。
“女士您好,我們今晚‘松濤閣’的預訂,確實是胡先生,十八位。但是……”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舅媽身后烏泱泱的人群。
“胡先生預訂時強調,客人會稍微晚一點到。請問……你們是胡先生的客人嗎?胡先生本人還沒到?”
舅媽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揮揮手,滿不在乎:“哦,他可能路上堵車。我們先上去等也一樣。你帶我們上去吧。”
前臺女孩猶豫了一下,還是叫來另一位服務員,低聲交代了幾句。
服務員領著舅媽一行人,穿過大堂,走向電梯。
視頻到這里結束。
接下來的幾分鐘,群里一片死寂。
沒有任何新消息。
仿佛所有人,都隨著那電梯的上升,被吞沒在了某種未知的安靜里。
我慢慢喝完杯中最后一口涼掉的茶。
手指在冰涼的瓷杯上輕輕敲擊。
等待著。
大約過了七八分鐘。
新的視頻彈了出來。
拍攝地點顯然是在一個寬敞的包廂門外。
門牌上,“松濤閣”三個字清晰可見。
舅媽的手似乎有點抖,畫面不穩。
她伸出手,推開了那扇厚重的包廂門。
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鏡頭掃進去——
巨大的圓桌,足夠坐下二十人。
嶄新的米白色桌布,中央的玻璃轉盤光可鑒人。
頂燈灑下冷白的光。
桌上空空如也。
沒有餐具,沒有茶水,沒有涼菜,沒有預訂人的名牌。
只有一片精心打理過后的、毫無人氣的空曠。
包廂的窗戶很大,能看到外面鄰市陌生的夜景,霓虹閃爍,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滑落。
視頻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能聽到鏡頭后,舅媽驟然變得粗重的呼吸聲。
還有身后,不知道是誰,發出的一聲極輕的、帶著困惑的“?。俊?/p>
視頻晃動得更厲害了。
猛地轉向身后。
拍到了外婆茫然的臉,舅舅程龍躲閃的眼神,表弟呂浩軒皺著眉探頭張望,表妹抱著哭鬧起來的孩子,一臉煩躁,其他親戚或站或立,臉上都寫著疲憊、疑惑,以及漸漸升騰起來的不安。
十八口人,擠在包廂門口,像一群誤入歧途的旅人。
背景音里,服務員小心翼翼的聲音響起:“女士,就是這個包廂。胡先生訂的。您看……”
舅媽的手垂了下來。
視頻畫面猛地一黑,戛然而止。
像是被人粗暴地按掉了停止鍵。
家族群里,足足有半分多鐘,沒有任何新消息。
沒有人說話。
連一個標點符號都沒有。
那空白,比任何喧囂都更有力量。
然后,文字消息開始一條接一條地蹦出來。
不是舅媽發的。
是表弟呂浩軒。
“@胡晨曦表哥,怎么回事?包廂是空的!”
“媽說就是你訂的這里!地址沒錯??!”
“你人呢?到了沒?”
表妹彭玉瑤也冒了出來,語氣沖得很:“胡晨曦你搞什么鬼?耍人玩呢?我們開了四個小時車!孩子都累哭了!”
“電話也不接?什么意思啊!”
“媽都快氣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