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shí)關(guān)聯(lián)
“把你手里的鐵鍬放下！別以為我今天不敢砸了這碑！”
山里的風(fēng)像是帶著刀子，刮在臉上生疼，
可二舅的聲音比風(fēng)還冷，透著一股子決絕。
我爸站在那座孤零零的土墳前，眼珠子通紅，
脖頸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暴起，手里死死攥著那把用來添土的鏟子，
喉嚨里發(fā)出野獸被逼到絕境般的低吼：
“你動一下試試，今天誰敢動我媽的墳，我就讓他躺進(jìn)去陪葬！”
去年的清明節(jié)，天色陰沉得厲害，像是誰在天上潑了一桶隔夜的墨水，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車子還沒開進(jìn)村口，我爸的臉色就已經(jīng)很難看了。他手里那根抽了一半的煙卷，煙灰積了長長一截，但他忘了彈，直到火星燙到了手指，他才猛地縮了一下手，把煙頭狠狠按滅在車載煙灰缸里。
“強(qiáng)子，一會到了你二舅那，不管聽見什么，你別吭聲。”我爸透過后視鏡看了我一眼，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我媽坐在副駕駛上，手里緊緊攥著一個布包，里面裝著給姥姥上墳用的紙錢和供品。她低著頭，眼圈有些發(fā)紅，嘆了口氣說：“國柱，要是二哥實(shí)在是說話難聽，咱們就忍忍。畢竟是在人家地盤上。”
“忍？忍了十年了，還要怎么忍？”我爸的手猛地拍了一下方向盤，車子在蜿蜒的山路上晃了一下，嚇得我媽趕緊抓住了扶手。
姥姥的墓，就在二舅那片果園的西北角。
那是一片老梨園，每到四月，滿山的梨花開得像雪一樣白，風(fēng)一吹，花瓣簌簌地落，美得讓人心醉。可對于我們家來說，這片美麗的梨園，卻是每年必須要闖的一道“鬼門關(guān)”。
事情還得從十五年前說起。那時候姥姥還在世，二舅剛包下這片荒山打算種果樹。那時候這里還是一片亂石崗，野草長得比人還高。姥姥那時候身體就不行了，肺上的毛病，一咳起來整宿整宿睡不著覺。
二舅那會兒窮，包山的錢還是東拼西湊的。他跟我爸說，家里實(shí)在住不開了，而且他是做生意的，家里躺個重病人，怕晦氣，影響財(cái)運(yùn)。
我爸是個實(shí)誠人，也是個硬骨頭。二話沒說，把姥姥接到了我們家。那一住就是三年，直到姥姥臨終。
姥姥臨走前，拉著我爸和二舅的手，指著二舅剛開墾出來的那片果園角落，喘著氣說：“我死了，也不想去別處，就埋在那山上吧。我想看著那片梨樹長起來，那是咱家的指望。”
那時候那地兒就是個荒角落，全是石頭，二舅想都沒想就答應(yīng)了。誰知道，這一答應(yīng)，竟成了兩家十幾年恩怨的導(dǎo)火索。
車子停在了果園門口。并沒有想象中的安靜，遠(yuǎn)處隱隱約約傳來電鋸的聲音，刺耳得很。
二舅和二舅媽早就在門口等著了。二舅穿著一件有些油膩的夾克，手里還拿著個保溫杯，二舅媽則叉著腰，一臉的不耐煩。
“喲，還知道來啊？我還以為你們忘了今兒是什么日子呢。”二舅媽一開口，那股尖酸刻薄的味道就飄了出來。
我媽賠著笑臉迎上去：“二嫂，路上有點(diǎn)堵。這是給果園帶的化肥，國柱特意買的進(jìn)口的。”
二舅媽瞥了一眼那兩袋沉甸甸的化肥，鼻子里哼了一聲：“黃鼠狼給雞拜年。行了，趕緊弄完趕緊走，下午還有客戶要來看園子，別讓人家看著晦氣。”
我爸沒說話，悶頭扛起化肥，又拎起祭祀用品，大步往園子里走。我跟在后面，明顯感覺到我爸的背脊崩得緊緊的，像一張拉滿了的弓。
走進(jìn)果園，梨花開得正好。可是當(dāng)我們走到西北角那塊地時，我爸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我也愣住了。
原本姥姥的墳塋周圍是有幾棵老松樹的，那是當(dāng)年我爸親手栽的，說是給老人家遮陰。可現(xiàn)在，那幾棵松樹不見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樁，斷口還是新的，滲著黏糊糊的樹脂。
更過分的是，墳頭的一角被挖掉了一大塊土，露出了里面的青磚，旁邊堆著一堆新運(yùn)來的有機(jī)肥，臭氣熏天，直接堆在了墳?zāi)_下。
“這是怎么回事？”我爸的聲音低沉得可怕，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二舅慢悠悠地走過來，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水，漫不經(jīng)心地說：“哦，你說那幾棵樹啊？擋光了。這邊的幾棵新品種梨樹見不著光，長不好。我就讓人給鋸了。至于那堆肥嘛，地兒太窄，沒處放，暫時堆兩天。”
“暫時？”我爸轉(zhuǎn)過身，死死盯著二舅，“那是你親娘的墳！你在她頭上堆大糞？”
“那是我娘，也是我地盤！”二舅把保溫杯往地上一摔，“李國柱，我忍你們很久了！這塊地現(xiàn)在寸土寸金，你知道這角落耽誤我種多少樹嗎？你知道這墳在這兒，多少大老板看了搖頭說風(fēng)水不好嗎？”
氣氛瞬間凝固了。
就在這時，二舅突然從懷里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紙，在他手里晃得嘩嘩作響。他的眼神變得陰狠起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別跟我扯那些沒用的孝道。李國柱，你自己看看這是什么？別以為我不記得，當(dāng)年這地雖然是我包的，但老太太下葬的時候，咱們可是簽了協(xié)議的。協(xié)議上寫著，這墳只能占地五平米，期限是十五年。今年，正好是第十五年！”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十五年？遷墳？
二舅往前逼近了一步，指著那張紙上的紅手印，聲音提得老高：“看清楚了！期限到了！下個月就有開發(fā)商要來把這片平了建農(nóng)家樂，挖掘機(jī)我都聯(lián)系好了。今兒你們既然來了，就順道商量商量，是你們自己挖，還是等我的推土機(jī)來幫你們挖？”
這簡直是晴天霹靂。我看向我爸，只見他的臉?biāo)查g煞白，身體微微顫抖著。我從未聽說過什么十五年的協(xié)議，難道當(dāng)年為了讓姥姥入土為安，爸真的簽下了這種喪權(quán)辱國的條約？
如果不遷，那就是違約，二舅真有權(quán)利動土；如果遷，姥姥已經(jīng)安息了十五年，這時候驚動亡靈，在農(nóng)村是大忌，更是對我爸作為半個兒子的最大羞辱。
風(fēng)呼呼地吹過梨園，卷起地上的紙錢，像是一群白色的蝴蝶在亂舞。我爸盯著那張紙，眼里的光明明滅滅，那是絕望，也是暴怒的前兆。
我爸沒去接那張紙。他只是死死地盯著二舅，像是不認(rèn)識這個人一樣。
“二哥，那是咱媽啊……”我媽哭出了聲，想要去拉二舅的袖子，“你怎么能說這種話？當(dāng)初媽走的時候，咱們不是說好了，讓她老人家永遠(yuǎn)看著這片園子嗎？”
“說好？那是以前這地不值錢！”二舅媽一把推開我媽，唾沫星子橫飛，“現(xiàn)在這一畝地多少錢你知道嗎？你們家年年來上墳，燒紙弄得滿園子煙，萬一著火了誰賠？還有，去年老三家孩子考大學(xué)沒考上，找人算了，就說是這墳壓了文曲星的位！這墳，必須遷！”
我爸深吸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我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他老了許多。
記憶把我拉回到十五年前。
那時候，姥姥病重。二舅家那時正蓋新房，說是怕老人死在舊屋里，新房沾了晦氣。大舅遠(yuǎn)在外地，只有我爸，二話沒說把姥姥背回了家。
那三年，我爸真的是把姥姥當(dāng)親娘伺候。端屎端尿，擦身翻身，比我媽還細(xì)心。姥姥那時候神志不清，有時候疼起來亂抓亂咬，我爸胳膊上全是青紫的傷痕，但他從來沒抱怨過一句。
那時候家里窮，為了給姥姥治病，我爸賣了家里養(yǎng)了兩年的豬，甚至把我上學(xué)的學(xué)費(fèi)都借遍了親戚。
而二舅呢？他那時候剛包下荒山，正是缺錢的時候。他來我家借錢，我爸背著我媽，偷偷塞給了他五千塊錢。那是家里最后的積蓄，本來是留著給姥姥買止痛藥的。
我爸說：“老二不容易，這果園要是弄成了，也是咱媽的一個念想。”
姥姥走的那天，拉著我爸的手，眼淚止不住地流：“國柱啊，這輩子虧欠你了。這幾個兒子，都不如你這一個女婿。”
下葬那天，二舅在山上擺了酒席，喝得紅光滿面，說是果園將來一定大豐收。我爸卻躲在角落里，默默地抽煙，眼淚混著煙霧吞進(jìn)了肚子里。
從那以后，每年清明，這片果園就成了戰(zhàn)場。
前幾年還好，二舅家沒發(fā)跡，還要靠我爸幫忙修剪果樹。后來果園賺錢了，他們的臉色就變了。
有一年，二舅媽指桑罵槐，說我爸上墳帶來的蘋果是爛的，看不起他們家。其實(shí)那是爸特意挑的最好的紅富士。
還有一年，二舅嫌棄我爸燒的紙錢太多，灰飄到了蓄水池里。我爸二話沒說，脫了鞋襪跳進(jìn)冰冷的水池里，把那些灰一點(diǎn)點(diǎn)撈干凈。
每一次，我爸都忍了。他說：“只要姥姥能安生，咱們受點(diǎn)氣不算啥。”
可是今天，他們要挖墳。
“我不信有什么協(xié)議。”我爸突然睜開眼，聲音出奇的平靜，“當(dāng)年下葬，根本沒簽過什么字。”
二舅冷笑一聲：“你忘性真大。那天喝多了，你自己按的手印。白紙黑字，抵賴不了。”
我也覺得奇怪，爸平時滴酒不沾，怎么可能在葬禮上喝多簽這種東西？
就在這時候，二舅媽似乎覺得火候還不夠，陰陽怪氣地補(bǔ)了一刀：“哎呀，其實(shí)也不怪國柱。畢竟是女婿，外姓人。當(dāng)初老太太把這果園的啟動資金——那一萬塊錢養(yǎng)老錢，偷偷給了我們家老王，國柱心里肯定一直不平衡吧？現(xiàn)在想霸占這塊地，也是情有可原。”
這句話，像是一顆炸雷，在空氣中炸響。
我媽愣住了，轉(zhuǎn)頭看向二舅：“什么一萬塊錢？媽什么時候給過二哥一萬塊錢？媽走的時候，連買壽衣的錢都是國柱出的！”
二舅臉色一變，瞪了二舅媽一眼，似乎怪她多嘴。
二舅媽卻不在乎，撇撇嘴：“裝什么傻？當(dāng)初包山頭，要是沒老太太那壓箱底的一萬塊，這果園能建起來？老太太偏心兒子，這是天經(jīng)地義！”
我看到我爸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他緩緩轉(zhuǎn)過身，看著二舅，眼神里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悲涼。
“你也一直以為，那錢是媽給你的？”我爸的聲音輕得像飄在空中的柳絮。
二舅愣了一下：“廢話！不是媽給的還能是誰？那天晚上媽把你支開，偷偷塞給我的！”
我爸突然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他從貼身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個用塑料布層層包裹的小本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