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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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退休體檢
我叫陳建國,今年六十五歲,今天是我退休后第一次做全面體檢。
市人民醫院的走廊里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幾個年輕護士推著醫療車從我身邊匆匆走過。我坐在藍色塑料椅上等待叫號,手里捏著體檢單,手心微微出汗。對面墻上掛著“關愛健康,享受生活”的宣傳畫,畫里一對白發夫婦在公園散步,笑得特別燦爛。
“陳建國,請到三診室。”
我站起身,膝蓋發出輕微的“咔噠”聲。老李說得對,人一退休,身體各個零件就開始鬧意見。我推開三診室的門,醫生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戴著金邊眼鏡,正低頭看著電腦。
“陳老師是吧?坐。”醫生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退休生活還適應嗎?”
“還行,就是閑得慌。”我笑了笑,把體檢單遞過去。
例行檢查進行得很順利。血壓稍微偏高,但還在可控范圍;視力有些下降,老花鏡度數得換了。醫生一邊記錄一邊問些常規問題,直到他拿起我的腹部B超報告。
“您躺下,我再仔細檢查一下。”醫生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不同。
我順從地躺在檢查床上,冰涼的耦合劑涂在腹部。醫生的探頭在我右下腹反復移動,眉頭越皺越緊。空氣突然變得安靜,只有儀器發出規律的“滴滴”聲。
“陳老師,您右下腹這個疤痕……”醫生停頓了一下,“是做過手術嗎?”
“闌尾炎,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回答得很快。這個答案我說了三十多年,已經成了本能反應。
醫生放下探頭,抽了張紙巾遞給我:“擦擦吧。”他的眼神在鏡片后閃爍,“闌尾手術疤痕通常在右下腹,但您這個位置……偏了一些。”
我擦著肚子上的耦合劑,動作慢了下來:“可能醫生技術不太好吧,那時候醫療條件沒現在好。”
醫生回到座位,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調出我的完整病歷檔案。他的目光在屏幕和我的臉上來回移動,那種專注讓我心里發毛。
“陳老師,您這個手術是在市二院做的?1996年?”
“應該是吧,記不太清了。”我穿上外套,試圖讓對話輕松些,“怎么,有什么問題嗎?”
醫生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我在您的手術記錄里發現了一些……不太尋常的地方。”他又戴上眼鏡,身體微微前傾,“根據記錄,您當時做的是輸精管結扎術。”
診室里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窗外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我盯著醫生手里的鼠標,它停在屏幕上某一行字旁邊。
“什么術?”
“輸精管結扎術。”醫生一字一句地重復,“通俗說,就是男性絕育手術。”
我笑了,一定是搞錯了:“醫生,您肯定看錯了。我做過闌尾炎手術,不是什么……”那個詞我說不出口,“我妻子一直想要孩子,只是后來我們決定丁克,怎么會做那種手術?”
醫生沒有笑。他調轉屏幕對著我,鼠標光標停在一行清晰的記錄上:
【患者:陳建國,男,35歲,1996年4月12日于本院行輸精管結扎術,手術順利,患者簽字確認。】
簽字欄里,是我熟悉的筆跡。
我的手開始發抖,不是老年的震顫,是一種從骨頭里透出來的顫抖。我湊近屏幕,鼻尖幾乎要貼上去。那幾個字——陳建國——毫無疑問是我寫的。三十年前的筆跡比現在更鋒利,最后一筆習慣性地向上勾起,像一把小小的鉤子。
“這不可能……”我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我從來沒有簽過這樣的東西。”
醫生沉默地看著我,那種眼神我見過——是醫生面對疑難病例時的專注,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
“手術記錄顯示,患者本人及配偶均簽字確認。”醫生滑動鼠標,“這里有您妻子林秀梅的簽字,還有她的身份證號碼。”
林秀梅。秀梅。
我的妻子。
診室突然變得很冷,空調的風直吹我的后頸。我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喉嚨干得發痛。
“醫生,能不能……把這份記錄打印一份給我?”
醫生猶豫了一下:“按照規定,病歷不能隨意打印帶走……”
“求您了。”我的聲音在發抖,“這對我很重要。”
醫生嘆了口氣,點擊了打印鍵。打印機發出嗡嗡的聲音,一張紙緩緩吐出。他把紙遞給我,上面那些黑色的字像螞蟻一樣爬滿紙面。
1996年4月12日。那天我記得。
那天秀梅陪我去醫院,說我肚子疼得厲害需要手術。我在病房里等了一下午,護士給我打了麻醉,醒來時肚子多了道疤。秀梅守在床邊,眼睛紅紅的,說我闌尾穿孔差點有生命危險。
“我丈夫他沒事吧?”她當時這樣問醫生,聲音都在抖。
“手術很成功,休息幾天就好了。”醫生這樣回答。
我一直以為那是個普通的闌尾手術。三十年來,每次洗澡看到那道疤,我都會想起秀梅守在床邊的樣子,心里還暖暖的。她那么擔心我,那么愛我。
“陳老師,您還好嗎?”醫生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我勉強扯出一個笑容:“還好,就是有點……意外。”
“我建議您和家人溝通一下,如果有需要,可以做個復查,看看手術是否完全成功,或者有沒有可能……”醫生頓了頓,“我的意思是,醫學技術在進步,有些手術現在是可逆的。”
可逆的。這個詞在我腦子里嗡嗡作響。
六十五歲,退休第一個月,發現自己在三十五歲時被絕育了,而我還以為那是個闌尾手術。現在醫生告訴我,這個手術也許是可逆的。
多么荒唐。
我謝過醫生,木然地走出診室。走廊里的燈光白得刺眼,照在光潔的地磚上反著光。我走到電梯口,按下一樓按鈕,手里的病歷紙被我捏得皺巴巴的。
電梯門開了,里面站著一對年輕夫婦,女人挺著大肚子,男人小心地護著她。他們低聲說著什么,女人笑了,男人輕輕摸了摸她的肚子。我走進去,站在角落,盯著電梯樓層數字跳動。
“叔叔,您到幾樓?”年輕男人好心提醒,“您沒按樓層。”
“一樓,謝謝。”我沙啞地說。
女人看了我一眼,善意地笑了笑:“叔叔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搖搖頭,說不出話。
電梯到達一樓,門開了。那對夫婦先走出去,男人還在叮囑:“慢點慢點,小心臺階。”
我站在電梯里,直到門又開始關閉,才猛地伸手攔住。走出醫院大門,午后的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汽車鳴笛聲,小販的叫賣聲,整個世界都在正常運轉。
只有我的世界剛剛崩塌。
我站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從上衣口袋里掏出老花鏡,重新展開那張病歷紙。陽光透過紙背,那些字更加清晰:輸精管結扎術。患者及配偶簽字確認。
配偶。林秀梅。
我的手抖得太厲害,紙在風中嘩嘩作響。我把它疊好,小心地放進內衣口袋,貼著胸口的位置。那里有個舊傷疤,我以為那是闌尾手術留下的,現在我知道那不是。
我叫了輛出租車回家。司機是個健談的中年人,一路上不停地說話:“老爺子剛體檢完啊?這年紀就得注意身體,我爹去年中風,現在還在康復呢。您家里孩子幾個?有孩子就是福氣,老了有人照顧……”
我望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一言不發。
“老爺子?您沒事吧?”司機從后視鏡看我,“您臉色真不好,要不要回醫院看看?”
“不用,我回家。”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車子停在老小區門口。我住了三十年的地方,墻壁斑駁,爬山虎爬滿了西墻。三樓那個窗戶,就是我家。陽臺上還晾著秀梅昨天洗的床單,在風里輕輕擺動。
我付錢下車,站在樓下抬頭看。秀梅應該在準備晚飯了。她總是六點準時開飯,三十年如一日。
樓梯間里傳來炒菜的香味,誰家在做紅燒肉。我一步步往上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到了三樓,我掏出鑰匙,手抖得對不準鎖孔。
門從里面打開了。
秀梅站在門口,系著圍裙,手里拿著鍋鏟:“怎么才回來?體檢這么久?”她仔細看了看我的臉,“臉色這么差,是不是檢查出什么問題了?”
我看著她。這個和我同床——不,分房——睡了三十年的女人。她眼角的皺紋,鬢角的白發,微微發福的腰身。此刻她臉上是真切的擔憂,就像三十年前在醫院病床邊一樣。
“秀梅。”我開口,聲音沙啞,“我三十五歲那年,到底做的什么手術?”
鍋鏟“哐當”一聲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