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聯(lián)
1976年的東北,雪能埋掉房子,也能埋掉人。
黑風口大隊那頭金貴的種牛快死了,非要后山鷹愁崖的龍膽草續(xù)命。
隊里派我,高建軍,一個退伍兵,領著新來的天津女知青周曉蘭進山。
村里碎嘴的婆娘們說,一個血氣方剛的男人,一個細皮嫩肉的城里姑娘,在山里過夜,準得出事。
她們只猜對了一半。
那天夜里,大雪封山,她確實鉆進了我的軍大衣,但之后發(fā)生的事,沒人能想到...
那頭西門塔爾種牛,是黑風口大隊的命根子。
它癱在牛棚厚厚的干草上,龐大的身軀一起一伏,像個拉了半宿的破風箱。兩條后腿直挺挺地伸著,一點勁兒都使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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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棚里悶著一股酸臭,混著氨水和草料發(fā)酵的怪味,熏得人腦仁疼。
獸醫(yī)老張頭,蹲在牛屁股后頭,一張臉比苦瓜還苦,滿臉的褶子都擰成了疙瘩。
他用手探了探牛的鼻息,又掰開牛嘴看了看舌苔,最后站起來,吐掉嘴里嚼爛的旱煙沫子。
“老孫哥,不行了。”
老張頭對著大隊長老孫頭搖了搖頭,“土霉素、青霉素都打了,燒還是退不下來。這是急火攻心,肝火太旺,尋常藥頂不住了。”
老孫頭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搓著手在牛棚里來回轉(zhuǎn)圈。
這牛可不是一般的牲口,是縣里特批下來的,整個公社就這一頭。
哪個生產(chǎn)隊的母牛想配種,都得趕著牛車送過來,配一次,人家就得給咱大隊記十個工,年底還能換回半車皮的化肥。它要是倒了,全大隊的損失可就大了去了。
“老張,你再想想辦法!想想辦法啊!”老孫頭聲音都帶了火。
“辦法不是沒有,”老張頭咂摸著嘴,伸出兩根被煙油熏得焦黃的手指頭,“就是險。后山鷹愁崖上,長一種草藥,叫龍膽草。那玩意兒長在石縫里,根是黃的,苦得能齁死人。但它去肝火,是頭一號的猛藥。弄回來,熬成水給它灌下去,興許還有救。”
“鷹愁崖”三個字一出來,牛棚里幾個幫著照看牛的社員都安靜了下來,你看我我看你,沒人吭聲。
那地方在后山最深處,山路崎嶇,野獸也多,名字就透著股邪乎勁兒。更要命的是,天氣預報說了,今明兩天有雪。
“我去。”
一個聲音打破了沉默。我把靠在門框上的斧子拎起來,斧刃在昏暗的光線下閃了一下。
我叫高建軍,在部隊當了五年兵,剛退伍回來,分到公社林業(yè)站當了個護林員。這黑風口的山山水水,我閉著眼睛都能摸個大概。
老孫頭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亮光,他重重拍了下我的肩膀:“建軍,我就知道你小子靠得住!”
可他隨即又犯了難,眉頭擰了起來:“可那龍膽草長啥樣,咱們這幫大老粗誰也認不準啊,萬一采錯了,不光白跑一趟,吃壞了這寶貝疙瘩咋辦?”
人群后面,一個婦女嘀咕道:“就是,那玩意兒跟野草長得差不多,哪能分清。”
“我認得。”
一個清亮的女聲從門口傳來,聲音不大,但在這悶罐子似的牛棚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扭過頭。
是周曉蘭,從天津來的知青。她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棉襖,腳上一雙千層底的布鞋,手里捏著一本邊角都磨卷了的《草藥圖譜》。
人長得白凈,大眼睛,不像我們這山溝里的人,風吹日曬的,皮膚都糙得像樹皮。
她來大隊小半年了,話不多,干活也不利索,插秧慢,割麥子也慢,隊里的婦女背后都叫她“嬌小姐”,說她除了識幾個字,啥也不會。
周曉蘭被這么多人盯著,有點不自在,但還是把手里的書舉了舉:“縣里發(fā)的《草藥圖譜》,我對著看過好幾遍,龍膽草長什么樣,有什么特征,我都記下來了。只要找到,保管錯不了。”
老孫頭一聽,一拍大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行!太好了!那就這么定了!建軍,你小子力氣大,路子熟,你帶上周曉蘭丫頭,快去快回!記住,天黑前必須下山!”
我沒說話,只是瞥了周曉蘭一眼。她那身板,那雙鞋,進山?別走到半路就趴下了。但大隊長的命令,不能不聽。
我點點頭,算是應下了。
我回家準備家伙事。我娘聽說了,一個勁兒地念叨:“這大冷天的,進啥山啊,萬一下了雪……”
“沒事,我有數(shù)。”
我一邊說,一邊往一個帆布挎包里塞東西。一把跟了我好幾年的砍刀,磨得锃亮;一個軍用水壺,灌滿了熱水;一小包鹽巴,萬一遇到螞蟥能用上;還有一盒防潮的火柴。最后,我從炕柜里翻出我爹留下來的那件舊軍大衣,又厚又重,但擋風。
我娘沒再說話,轉(zhuǎn)身進了廚房,不一會兒拿了四個還熱乎的玉米餅子,用布包好,塞進我兜里:“揣著,路上吃。”
在村口的大槐樹下,周曉蘭已經(jīng)在了。她也背著個軍綠色的帆布挎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些什么。寒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fā),她的臉凍得有點紅。
“走吧。”我言簡意賅,沒多余的話,轉(zhuǎn)身就朝山路走去。
初冬的山,蕭瑟,冷硬。地上的枯葉子踩上去,發(fā)出“咔嚓、咔嚓”的脆響,像是在嚼曬干的骨頭。
我步子大,走得快,這是在部隊拉練時養(yǎng)成的習慣。在山里,時間就是命,磨蹭不得。
周曉蘭在后頭跟著,一開始還能勉強跟上我的節(jié)奏,但沒過多久,我就聽見她呼哧呼哧的喘氣聲,越來越重。
我沒停,也沒回頭。山不等人。
走了快一個鐘頭,路開始變陡。我停下來,靠在一棵松樹上喝水,順便等她。
她跟上來的時候,一張白凈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貼著幾縷濕透的頭發(fā)。她扶著膝蓋,大口喘著氣,看我的眼神里明顯帶著點怨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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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建軍,你就不能……不能走慢點?”她好不容易勻了口氣,問我。
“天黑前得回來。”我擰上水壺蓋子,聲音沒什么起伏,像是跟這山里的石頭說話。
她被我噎了一下,沒再說話,從自己的挎包里掏出一個搪瓷缸子,也喝了幾口水。我看她那缸子,上面還印著“為人民服務”的紅字。
我們繼續(xù)走。路越來越難走,全是前幾天下雨沖刷出來的溝壑和亂石。我抽出砍刀,不時要劈開擋路的荊棘和橫生的枝椏。
我在前頭開路,她在后面跟著。有好幾次,我聽到身后傳來她“哎呀”一聲的驚呼,還有石子滾落的聲音。
她腳下打滑,差點摔倒,都是扶著旁邊的樹才勉強站穩(wěn)。我聽見了,但還是沒回頭。在山里,你得先學會靠自己。
路過一道小山澗,澗上橫著一根獨木橋,是幾年前伐木隊留下的。木頭被水汽浸得又濕又滑,上面還結了一層薄冰。
我三兩步就過去了。回頭一看,周曉蘭站在橋頭,臉色發(fā)白,不敢下腳。
我皺了皺眉,沒說話,把砍刀往地上一插,朝她伸出手。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遞了過來。她的手很涼,也很軟,不像村里姑娘的手,全是老繭。我拉著她,穩(wěn)穩(wěn)地帶她過了橋。
松開手的時候,她低聲說了句:“謝謝。”
“嗯。”我應了一聲,拔起砍刀繼續(xù)往前走。
中午頭,太陽升到最高,但陽光一點溫度都沒有。我們終于到了鷹愁崖底下。這地方三面環(huán)山,是個風口子,風刮得人臉生疼,像刀子在割。
“應該就是這附近,”周曉蘭喘著氣,從包里拿出那本寶貝圖譜,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一幅鋼筆畫,“你看,它說龍膽草喜陰,多生于石壁縫隙。葉子對生,像柳葉,根莖是黃色的。”
她比劃著,很認真,臉被風吹得通紅,眼睛卻亮得驚人。
我點點頭,把軍大衣和挎包卸下來,開始在石壁附近仔細搜尋。她也跟著找,一點不嬌氣,趴在地上,不嫌泥土臟,用手扒拉著石縫里的枯草。
找了半天,一無所獲。
“會不會是我們記錯了地方?”她有點泄氣。
“地方?jīng)]錯。”我說。我爹以前帶我來過這。
我抬頭看了看崖壁,有一道裂縫,大概一人多高,里面黑乎乎的。我踩著一塊凸起的石頭爬上去,朝里看了看。
“找到了!”我壓低聲音喊了一聲。
裂縫里頭,陰暗潮濕的石壁上,長著一叢蔫了吧唧的草。葉子形狀跟我腦子里記下的圖譜一模一樣。
周曉蘭在下面仰著頭,一臉驚喜:“真的?”
我用砍刀小心地刨開旁邊的凍土,挖出一截指頭粗細的根。掰開,一股極沖的苦味瞬間彌漫開來,聞一下都覺得舌根發(fā)麻。
“是它。”我斷定。
我把藥草連根帶土地挖出來,裝進一個布袋里。我們沒敢多耽擱,挖了小半袋,估摸著夠用了,就準備下山。
可就在我們把東西收拾好,準備轉(zhuǎn)身的時候,天變了。
剛才還只是陰沉,一眨眼的工夫,天色就跟打翻了的墨汁瓶,黑壓壓地迅速沉了下來。
山谷里的風向也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生硬的直吹,而是打著旋,卷起地上的落葉和沙土,發(fā)出鬼哭一樣的呼嘯。
我抬頭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有經(jīng)驗的山里人都知道,這不是普通的雪。
“快走!要來白毛風了!”我沖周曉蘭吼了一聲,也顧不上別的,把裝藥草的袋子甩到背上,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就往山下我們來時做過記號的方向瘋跑。
周曉蘭顯然沒見過這陣仗,嚇得臉都白了,但她沒喊,只是咬著牙跟著我跑。
雪粒子很快就下來了,不是飄,是像沙子一樣,斜著抽打下來。打在臉上,像無數(shù)根細小的冰針在扎,生疼。
能見度急劇下降。幾米外就是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哪是樹,哪是石頭,更別說路了。
我心里越來越沉。我知道,原路是回不去了。那條路有幾段都是貼著山坡的窄道,風雪天走,一個不小心就得滑下去,摔得骨頭渣子都不剩。
我腦子里飛快地轉(zhuǎn)著,想起了另一條路。一個我小時候跟我爹打獵時住過的廢棄獵人窩棚,半截在地下,我們叫它“地窨子”,能擋風。那是現(xiàn)在唯一的活路。
“跟我走!去地窨子!”我對著她耳朵大聲喊,風聲太大了,不喊她根本聽不見。
周曉蘭已經(jīng)被風吹得東倒西歪,根本站不穩(wěn)。我干脆一把攬住她的肩膀,把她半拖半拽地往前帶。她的身體很單薄,隔著厚厚的棉襖都能感覺到在不受控制地發(fā)抖。
雪越下越大,從雪粒子變成了鵝毛大雪,鋪天蓋地。積雪很快就沒了小腿,然后是膝蓋。每走一步,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像是陷在棉花做的泥潭里。
周曉蘭的體力早就透支了,摔了好幾跤。每次摔倒,我都把她硬拽起來。有一次,她腳下一滑,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旁邊一道看不清深淺的斜坡滾下去。
我眼疾手快,想都沒想就猛地撲過去,整個人也跟著滑倒在地,但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雪順著我的衣領灌進去,冰冷刺骨。我們倆都出了一身冷汗。
我用盡力氣,把她一點點從斜坡邊上拽了上來。她靠在我身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有牙齒在打顫。
我能感覺到她身體的顫抖,能聞到她頭發(fā)上雪水和洗發(fā)膏混合的清冷味道。我愣了一下,很快松開手,扶著她站穩(wěn)。
“還能走嗎?”我的聲音在風雪里顯得很遙遠。
她咬著已經(jīng)發(fā)白的嘴唇,重重地點了點頭。
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我們終于摸到了那個地窨子。
它比我記憶里更破敗。頂棚塌了一半,只剩幾根朽爛的木頭撐著。入口被厚厚的積雪埋了大半,只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口子。
“到了!就是這!”我像是看到了救星。
我把她推到一邊避風處,自己用砍刀和手,發(fā)瘋一樣地刨雪。雪又冷又硬,我的手很快就凍麻了,失去了知覺。
周曉蘭也過來幫忙。她的手套早就濕透了,她就用手直接刨。她的手很快就凍得通紅,指甲縫里全是黑色的泥。
刨開入口,一股霉爛潮濕的氣味撲面而來。里面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像野獸的嘴。
我摸出那盒寶貝火柴,手抖得厲害,劃了好幾次才點著。借著微弱的火光,能看到窩棚很小,地上全是潮濕的爛葉子和獸骨。
“你在這待著,別動。”我把身上那件沉重的軍大衣脫下來,不由分說地披在她身上,“我去找點柴火。”
她縮在墻角,點了點頭,嘴唇已經(jīng)凍得發(fā)紫,說不出話來。
外面的風雪跟狼嚎一樣。我在附近摸索了半天,能找到的樹枝都被雪打濕了,沉甸甸的。我只能盡量找些背風處的,還有一些干枯的松塔。
回到地窨子,我把柴火架起來。
我從挎包里拿出出發(fā)前以防萬一帶著的一小塊油布,撕下一條,和地上的爛葉子一起作為引火物。我劃著了最后一根火柴,小心翼翼地湊過去。
火苗“噗”地一下亮了,又差點被濕氣憋滅。
我趴在地上,拼命地吹氣,煙熏得我直流眼淚,咳個不停。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那堆潮濕的木頭終于“噼啪”一聲,冒出了真正的火焰。
一小堆火,光芒微弱,但總算驅(qū)散了一點寒冷和黑暗。
我把我娘塞給我的那四個玉米餅子拿出來,在火上烤了烤。餅子變得溫熱,散發(fā)出一點糧食的香氣。我遞給她兩個。
“吃吧,吃了能扛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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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默默地接過去,小口小口地啃著。餅子雖然烤過,但還是又干又硬,剌嗓子。她吃得很慢,像是沒什么力氣。
火光在我們倆臉上跳動,映出長長的影子。窩棚里很安靜,只有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外面呼嘯的風雪聲。
沉默了很久,她忽然開口,聲音很小,有些沙啞。
“高建軍,謝謝你。”
“謝啥,應該的。”我悶聲說,眼睛盯著火堆,不敢看她。
“我以前……以為你挺不愛搭理人的。”她的聲音更小了,像是在自言自語。
“山里人,話少,干活多。”我解釋了一句。
她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又說:“我爹也是軍人,在部隊開過卡車。他要是在,肯定也跟你一樣,什么都會。”
我沒接話,只是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她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天津,聊她家的那個小院子,聊工廠里每天準時響起的汽笛聲,聊街角那個賣糖炒栗子的老頭,聊她妹妹最愛吃的麻花。
我安靜地聽著。這些東西離我很遙遠,像另一個世界的故事,但聽著,心里好像也沒那么冷了。
我也跟她說了幾句,講我當兵的時候,在西北的戈壁灘上,夏天熱得能把雞蛋烤熟,冬天冷得撒泡尿都能結成冰柱子。
講我們連長,為了救一個掉進冰窟窿的新兵,自己兩條腿都凍壞了,落下了一輩子的病根。
她聽得很認真,眼睛在火光下亮晶晶的,像是兩顆星星。
我發(fā)現(xiàn),她不像村里人說的那樣,是個只會讀書的“嬌小姐”。她骨子里,有股韌勁。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們撿來的那點柴火越來越少。火堆的光芒也越來越黯淡。
窩棚里的溫度隨著火光的減弱,又一點點降了下去。
外面的風聲更大了,像是有無數(shù)的鬼怪在撞擊我們這個小小的庇護所,卷著雪末子,從窩棚的縫隙里“嗖嗖”地灌進來。
寒冷像潮水一樣重新涌了上來,這一次比之前更兇猛,像是無數(shù)根冰冷的針,扎進骨頭縫里。
周曉蘭那件藍布棉襖根本不頂用。
她把我的軍大衣裹得緊緊的,整個人縮成一團,還是控制不住地發(fā)抖,抖得像風中最后一片葉子。她的牙齒咯咯作響,在寂靜的窩棚里,那聲音清晰得嚇人。
我的情況比她好點,畢竟常年在山里跑,底子厚。
但我也感覺到了那股能把人凍僵的寒氣。我看著她,心里清楚,這樣下去絕對不行。在山里,人一旦失溫,離死也就不遠了。
火堆終于只剩下最后一點微弱的紅光,在一堆黑色的木炭里,像垂死之人的眼睛,隨時都會徹底熄滅。
黑暗和死一樣的寂靜慢慢籠罩了我們。只剩下風聲和她越來越響的牙顫聲。
“周曉蘭。”我喊了她一聲。
她沒有回答,只是抖得更厲害了,像是把全身的力氣都用在了發(fā)抖上。
我心里天人交戰(zhàn)。那個年代,男女之間一根指頭的距離都可能惹出天大的麻煩。
我是個退伍兵,倒不怕別人說啥,可她是個從城里來的姑娘,還沒嫁人,名聲比什么都重要。村里那些長舌頭的婆娘要是知道了,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可是,另一邊是條活生生的人命。
我當過兵,在軍旗下宣過誓,要保護人民的生命財產(chǎn)安全。現(xiàn)在,一個活生生的人民,就在我面前快要凍死了。
我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在肺里都是冰的,嗆得我胸口疼。
“周曉蘭同志,”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嚴肅,但還是控制不住地有些沙啞,“這樣下去不行,你會凍壞的。我們……我們必須靠在一起取暖,這是現(xiàn)在唯一的辦法。”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她還是沒說話,像是凍僵了,也像是沒聽見。
我不能再猶豫了。我把地上剩下的爛葉子歸攏了一下,自己先靠著冰冷的土墻坐下,然后解開軍大衣的扣子,把它盡量展開,像一張小小的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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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來,躺下,蓋好。”我的聲音生硬得像山里的石頭。
我感覺到她動了一下,動作很慢,充滿了遲疑。她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挪了過來。
她在我身邊躺下,我們之間還隔著一拳的距離,誰也不碰誰。我把沉重的軍大衣搭在我們兩個人身上。
布料很僵硬,帶著我的體溫和之前烤火留下的煙火氣。
氣氛尷尬得能擰出水來。我渾身僵硬,一動不敢動,呼吸都放輕了。
但這點距離在能把骨髓都凍住的嚴寒面前,什么用都沒有。幾分鐘后,我能感覺到她抖得比剛才更厲害了,幾乎是在抽搐。
黑暗中,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朝我這邊拱了拱,身體幾乎是撞在了我的胳膊上。
一股透骨的冰冷瞬間從接觸的地方傳遍我全身,讓我自己也打了個寒顫。
然后,我聽到一個帶著哭腔的、微不可聞的聲音,就在我耳邊。
她說:“高建軍……太冷了,靠近點……取暖……”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從我耳朵里直接劈進了心里。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她哆嗦的身體,隔著幾層單薄的衣服,她的后背死死地貼住了我的胸膛。
一股雪水、泥土和她頭發(fā)上淡淡的香味混雜在一起的氣息,猛地鉆進我的鼻子里。
我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黑暗里,我能聽到自己“咚咚咚”的心跳聲,快得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和她急促又冰冷的呼吸聲混在一起。
我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像一塊石頭,想把她推開,腦子里有個聲音在喊,這不合規(guī)矩,這要出大事!
可胳膊上傳來的那股子要把人凍透的冰涼,還有懷里這個身體無助的戰(zhàn)栗,又讓我伸不出手。
時間好像停了,窩棚外面是吞噬一切的暴雪,軍大衣下面,是兩個能清晰聽到對方心跳的年輕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