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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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十一年的電流聲
我叫周遠,在部隊通信站修了十一年電臺。
十一年,什么概念?就是我閉著眼睛,光聽電流的嘶嘶聲,就知道是KF-101型短波電臺的電源濾波電容老了,還是709型背負式電臺的功放管又燒了。我的手指摸過各種型號的電路板,焊過的焊點比我這輩子說過的話還多。
退伍那天,站長拍拍我肩膀:“周遠,回去好好過日子。你這手藝,到哪兒都餓不著。”
我笑了笑,沒說話。能說什么呢?十一年,最好的青春都給了這些鐵疙瘩。我拎著行李袋,里面除了幾件舊軍裝,就是一套用慣了的烙鐵和萬用表。走出通信站大門時,回頭看了一眼那些高高的天線塔,在夕陽下拖著長長的影子。
回家坐了三天兩夜的火車。我家在西南山區的一個小縣城,父母早沒了,就留下個老院子。鄰居王嬸看見我,愣了半晌才認出:“哎喲,是周家小子?回來了?這么些年,還以為你……”
“退伍了。”我打斷她,遞過去一包在火車站買的糖果。
院子久沒人住,荒得厲害。我花了一星期收拾,該修的修,該扔的扔。在堆雜物的偏房里,我看到了那臺老電臺。
它蒙著厚厚的灰,外殼是軍綠色,漆都斑駁了。我認得它,是我爸留下的。我爸當年是縣郵電局的線務員,喜歡搗鼓這些。我小時候,常看他戴著耳機,擰著調諧旋鈕,聽著里面傳來遙遠模糊的聲音。后來他病了,電臺就扔在這兒,再也沒響過。
我把它搬出來,用布擦了擦。是臺“東風”牌短波收音機,七十年代的產物,能收也能發——當然,發射功能早就不讓用了。插上電,燈沒亮。我拆開一看,電源變壓器燒了,好幾個電容鼓了包,電路板有腐蝕的痕跡。
修了十一年電臺,這種老古董在我眼里跟玩具差不多。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我翻出工具,去縣城的電子市場淘換了些老零件,開始修它。
王嬸探頭進來看:“修這破玩意兒干啥?現在誰還聽收音機?都用手機啦!”
我沒解釋,只是笑笑。有些東西,跟用不用沒關系。
花了兩天時間,該換的換,該補的補。最后接通電源的那一刻,綠色的指示燈微弱地亮了起來。我戴上耳機,打開電源開關。
先是一陣熟悉的、空曠的電流嘶嘶聲。我慢慢轉動調諧旋鈕,指針在刻度盤上滑過。大多數頻段都是安靜的,偶爾有些廣播電臺的聲音,模糊不清,夾雜著干擾。
就在我快要失去耐心時,指針滑過7.085MHz附近,耳機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不是廣播,不是噪音。
是莫爾斯電碼。
滴答、滴滴答、答滴滴……
我全身的血液好像瞬間凝固了。手指僵在旋鈕上,耳朵豎起來,捕捉著每一個信號。
那電碼斷斷續續,信號很弱,但節奏清晰,是標準的CW報。我幾乎本能地在心里開始翻譯:……- ……- -… -.-. … --.. … -.-. … -.-. …
等等,這個碼組……
我猛地摘下耳機,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不對,這個碼組不是常規的Q簡語,也不是明碼報文。它重復著一段特定的模式,像是某種……識別信號或者信標。
最關鍵的是,這個頻段,這個時間,在這個地方,不應該有這種信號。
我重新戴上耳機,信號還在,斷斷續續,但頑強地重復著。我抓起筆,在旁邊的舊報紙上快速記下聽到的碼組。然后我換到臨近頻段,仔細搜索。沒有其他信號,只有這個孤零零的、幽靈般的電波。
我看了看表,下午三點十七分。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灰塵在光柱里飛舞。院子外傳來小孩的嬉鬧聲,賣豆腐的梆子聲由遠及近。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我耳機里這個不該存在的信號。
我坐在那里,聽了足足半個小時。信號每隔幾分鐘重復一次,強度有微弱起伏,但內容不變。我嘗試用電臺的發射功能——雖然知道可能違規,但我調低功率,發了一組詢問的Q簡語:“QRZ?”(誰在呼叫我?)。
沒有回應。那個信號依舊我行我素地重復著,對我的詢問毫無反應。
十一年通信兵的經驗告訴我幾種可能:一是某個業余無線電愛好者在非法頻段發著玩;二是某種設備故障產生的寄生振蕩;三是……我不愿意想第三種可能。
但我的直覺在尖叫。這個信號的調制方式、出現頻段、重復模式,都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正規”感,不像業余玩家隨意的敲擊。而且,7MHz頻段附近,在下午這個時間,電離層條件并不好,民用信號很難穩定傳輸。
我坐不住了。
我拿著記著碼組的報紙,去了縣武裝部。退伍兵報到就是在這里辦的。接待我的干事姓李,三十多歲,正在電腦上打撲克游戲。
“李干事。”我把報紙推過去。
李干事掃了一眼,沒看懂:“這啥?鬼畫符?”
“莫爾斯電碼。”我說,“我在家收到一個不明無線電信號,在這個頻段,持續發射。內容很奇怪。”
李干事這才抬起頭,打量了我一下:“你收到的?用什么收的?”
“一臺老收音機,改裝的,能收短波。”
“老收音機?”李干事笑了,“周老兵,你是不是聽錯了?或者是哪個廣播電臺的干擾信號?現在這種老設備,不準的。”
“我修了十一年電臺。”我的聲音很平靜,“分得清什么是廣播,什么是CW報。”
李干事臉上的笑容淡了點。他坐直身體,看了一眼我記的碼組:“那你說,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我如實說,“這不是標準碼。可能是某種加密信號,或者是識別信標。”
“加密信號?”李干事重復了一遍,眼神變得有點古怪,“周老兵,你是不是……剛回來,還沒適應?咱們這兒是小縣城,山溝溝里,哪來的什么加密信號?”
“所以才奇怪。”我堅持道,“我建議向上匯報,至少讓上級通信部門監測一下這個頻段。”
李干事看了我幾秒,拿起那張報紙:“行吧,東西放這兒,我看看。你先回去,啊,別多想,好好休息。”
他的語氣,像在安撫一個疑神疑鬼的病人。
我走出武裝部,心里像堵了團棉花。陽光刺眼,街上人來人往。賣豆腐的推車吱呀呀從我身邊過去,飄來一股豆腥味。
也許真是我多心了?十一年待在通信站,天天跟電波打交道,回來聽個收音機都疑神疑鬼?就像李干事說的,小縣城,山溝溝,能有什么幺蛾子?
但那些滴答聲,還在我腦子里響。
我回到家,再次打開電臺。戴上耳機。
信號還在。依然斷斷續續,依然重復著那段莫名的碼組。
我把它錄了下來,用手機。然后坐在昏暗的偏房里,一遍遍聽。越聽,心里越涼。這個信號的發報手法,平穩、準確、間隔均勻,絕不是生手能敲出來的。而且,在這么弱的信號強度下還能保持這樣的可辨度,發射端的設備恐怕不簡單。
傍晚,王嬸端來一碗腌菜:“周家小子,吃飯沒?喲,還搗鼓這破鐵盒子呢?”
“王嬸,”我問,“咱們這兒,最近有沒有什么……特別的人來過?或者,山上有沒有新立的桿子、天線啥的?”
王嬸想了想:“特別的人?前陣子倒是有幾個戴安全帽的,說是測繪局的,在南山那邊轉悠了幾天。天線?沒見著。你問這干啥?”
“沒事,隨便問問。”
測繪局?南山?
我吃了飯,天還沒黑透。我找了把手電,出了門,朝南山方向走去。縣城不大,走到山腳下也就半個鐘頭。山坡上多是農田和果園,有幾條小路蜿蜒上山。
我沿著一條小路往上爬,一邊走,一邊觀察。確實沒看到什么新立的天線桿,連電力線都是老舊的。爬到半山腰,能俯瞰整個縣城。星星點點的燈光亮起來,安靜而平凡。
我站在那里,晚風吹過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味道。耳機里的滴答聲,和眼前寧靜的夜色,割裂得像兩個世界。
也許,真是我的錯覺。
也許,是那臺老電臺本身有問題,產生了自激振蕩。
也許,是我這十一年,把腦子修出毛病了。
我轉身下山。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開門一看,是李干事,臉色不太好看,身后還跟著兩個穿便裝的人,身形板正,眼神銳利。
“周老兵,”李干事扯出一個笑,“這二位是市里通信管理部門的同志,想找你了解一下昨天反映的情況。”
我心里一沉。
穿便裝的中年人開口,聲音平穩,沒有起伏:“周遠同志,你昨天在7.085MHz頻段收到不明信號,是嗎?”
“是。”
“信號內容你還記得嗎?”
“我記下來了。”我拿出那張報紙的復印件——原件昨天給了李干事。
中年人接過,仔細看了看:“你說你修了十一年電臺?”
“是,在部隊通信站。”
“那你應該知道,擅自收聽、監測某些頻段,是違規的。”他抬起眼,目光像針一樣扎過來。
“我用的是民用收音機改的,收的是短波廣播頻段附近。”我迎著他的目光,“而且,我聽到信號后,第一時間向武裝部匯報了。”
李干事在一旁點頭:“對,周老兵是主動來報告的。”
中年人沒再說什么,只是道:“帶我們去看看你那臺設備。”
我領他們到偏房。電臺還開著,耳機放在旁邊。另一個年輕些的便裝人走過去,戴上耳機聽了一會兒,又拿出一個巴掌大的手持式頻譜儀,接上線,在電臺的輸出端測試。
房間里很靜,只有頻譜儀微弱的蜂鳴聲。
過了幾分鐘,年輕人對中年人搖搖頭:“現在沒有信號。頻段干凈。”
中年人看向我:“你確定昨天聽到了?”
“確定。”我把手機拿出來,“我還錄了一段。”
中年人聽了錄音,臉上沒什么表情。他把手機還給我:“這段錄音,以及你記錄的內容,我們需要暫時保管。另外,你這臺設備,”他指了指電臺,“也暫時由我們保管檢查。請你配合。”
我心里咯噔一下:“這是我父親的遺物。”
“理解。檢查完畢,確認無涉密無違規后,會歸還給你。”中年人的語氣不容商量。
他們拆下了電臺的主板,帶走了我的手機和那張紙。臨走前,中年人對我說:“周遠同志,你是老兵,有警惕性是好的。但也要注意,不要捕風捉影,影響地方正常工作生活秩序。這件事,到此為止,不要再對其他人提起。明白嗎?”
我點了點頭。
他們走了。李干事落在最后,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復雜,有同情,有尷尬,還有一絲如釋重負。
我站在空蕩蕩的偏房里,看著桌上留下的電臺空殼。陽光照進來,灰塵在光柱里緩慢沉浮。
下午,我去了一趟縣城中心的郵電局——現在叫電信公司了。我想找找父親的老同事,或許能問問當年電臺的事。柜臺后的姑娘很年輕,聽了我的來意,茫然地搖頭:“老師傅們都退休啦,現在沒人在意那些老古董了。”
我走出來,站在街邊。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和這個世界隔了一層毛玻璃。我能看到車來人往,能聽到嘈雜聲響,但一切都模糊不清,格格不入。
傍晚時分,我下意識地又往南山方向走。快到山腳時,我愣住了。
山腳下那條小路的入口,拉起了黃黑相間的警戒帶。兩個穿著制服、但不是警察的人站在那里。路邊停著兩輛沒有標識的綠色越野車。
禁止通行。
我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心里那個沉甸甸的猜測,越來越清晰。
不是什么錯覺,不是設備故障。
那個信號,是真的。
而我上報之后,引來的不是調查,而是……封鎖。
回到家,天已經黑了。我沒開燈,坐在黑暗里。王嬸在外面喊我吃飯,我說吃過了。
寂靜中,我仿佛又聽到了那滴答聲。
清晰,固執,像一顆不該存在的心跳,藏在這片我從小長大的、看似平靜的山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