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你個軟骨頭!這就簽了?198萬就把你打發了?”
劉大頭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指著我的鼻子罵道。
“我們都商量好了,誰也不準簽,必須拖到五百萬!你這是背叛全村!”
我緊緊攥著那份拆遷協議,頂著鄰居們像看傻子一樣的目光,頭也不回地逃離了村委會。
那時候,他們笑我傻,笑我窮命。
一年后,我開著新車回村辦事,車還沒停穩,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得脊背發涼。
01
老李我這輩子,沒發過財。
一直在土里刨食,靠著那幾畝薄田和農閑時打點零工過日子。
村東頭的這幾間老瓦房,是我爹留下的,歲數比我還大。
一到下雨天,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得拿著臉盆到處接。
兒子強子在城里打工,談了個對象,眼看就要談婚論嫁了。
女方家里條件不錯,人家也沒要彩禮,就一個要求:在城里得有個窩。
這一百來萬的首付,像座大山一樣壓在我胸口,讓我整宿整宿睡不著覺。
就在我愁得頭發都要白光的時候,村里突然炸開了鍋。
消息是通過村支書的大喇叭傳出來的,說是市里要建支線機場。
好巧不巧,征收紅線正好劃到了我們村東頭這一片。
那個下午,整個村子像燒開的水一樣沸騰了。
田里沒人干活了,麻將館也停了,大家伙全都聚在村口的大槐樹下議論紛紛。
“聽說了嗎?這回是大工程,國家撥款!”
“那得賠多少錢???咱們是不是都要成百萬富翁了?”
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一種近乎癲狂的興奮,眼神里閃爍著貪婪的光。
沒過兩天,拆遷組的工作人員真的進村了。
他們穿著藍馬甲,拿著皮尺和測距儀,挨家挨戶地量房子。
我也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既盼著能多量點面積,又怕政策不好。
方案很快出來了,簡單粗暴:按宅基地面積和房屋結構算錢,外加安置費。
我家那幾間破房加上院子,算下來一共能賠198萬。
如果不拿錢,可以選安置房,但我現在最缺的就是現錢。
198萬。
當我聽到這個數字的時候,呼吸都停了一拍。
我這輩子也沒見過這么多錢。
對于我這種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來說,這簡直就是天文數字。
我想都沒想,心里就已經拿定了主意:簽!拿錢走人!
![]()
有了這筆錢,強子的婚房有著落了,剩下的錢存起來,我和老伴的養老也不用愁了。
可是,事情遠沒有我想象的那么簡單。
就在我準備去村委會簽字的前一天晚上,家里的木門被人敲響了。
進來的是住在隔壁的劉大頭,還有前院的張嬸,后面還跟著幾個村里平時嗓門最大的。
劉大頭手里夾著煙,進門也不客氣,直接一屁股坐在我那條咯吱作響的板凳上。
“老李啊,聽說你打算明天去簽字?”
劉大頭瞇著眼睛,吐出一口煙圈,那眼神像是在審視一個犯人。
我給他倒了杯水,點了點頭:“是啊,強子急著買房,這錢來得正是時候?!?/p>
“啪!”
劉大頭猛地一拍桌子,嚇得我手一哆嗦,水灑了一地。
“糊涂!老李,你真是糊涂啊!”
劉大頭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指著我的鼻子說道。
“你知不知道這是什么工程?這是機場!是市里的重點項目!”
“那可是只要工期不要錢的主兒!”
“198萬?你是在打發叫花子嗎?你也太給咱們村東頭的人丟臉了!”
張嬸也在一旁幫腔,唾沫星子亂飛。
“就是啊老李,你傻不傻?這地段以后可是寸土寸金。”
“我們都商量好了,成立個‘攻守同盟’,大家統一口徑?!?/p>
“誰也不準先簽字,就要拖著他們?!?/p>
“只要我們齊心協力,這機場要想建起來,少說每戶得賠五百萬!”
五百萬?
聽到這個數字,我的心臟狂跳了幾下。
那是198萬的兩倍還要多啊。
如果真能拿到五百萬,那別說買房了,強子這輩子都不用愁了。
看著他們篤定的眼神,我承認,我動搖了。
但我轉念一想,這機場建設是國家的規劃,賠償標準也是有紅頭文件的。
能隨隨便便就翻倍嗎?
萬一拖黃了呢?萬一政策變了呢?
我小心翼翼地問:“大頭,這能行嗎?萬一人家不賠那么多咋辦?”
劉大頭冷笑一聲,滿臉的不屑。
“老李,你就是膽子小。你看新聞里那些釘子戶,哪個最后不是賠得盆滿缽滿?”
“工程一動,每天都是幾十萬的損失,他們耗不起!”
“只要我們卡住這塊地,那就是捏住了他們的命門!”
“你聽我的,明天別去,咱們一起耗著,不到五百萬,誰簽字誰是孫子!”
那一晚,他們輪番給我洗腦,直到深夜才離開。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一邊是落袋為安的198萬,一邊是虛無縹緲的500萬。
貪婪和恐懼在我腦子里打架。
直到第二天早上,強子打來了一個電話。
電話里,強子的聲音帶著哭腔。
“爸,小雅那邊說,這周再不把首付交了,這婚就不結了?!?/p>
“她爸媽給介紹了別的對象,人家全款買了房……”
兒子的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我心頭那團貪婪的火。
我不能賭。
我也賭不起。
哪怕那五百萬是真的,我也等不到那個時候了。
強子的幸福,就在眼前,我必須抓住。
02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
我揣著戶口本和房產證,像做賊一樣溜出了家門。
我沒敢走大路,順著村后的小道繞到了村委會設立的拆遷辦公室。
我是第一個到的。
拆遷辦的小伙子剛開門,看到我還有點驚訝。
“大爺,您這么早?”
“簽,我現在就簽?!?/p>
我甚至不敢多看協議上的條款,生怕自己反悔。
按手印的時候,我的手抖得厲害。
直到那紅紅的印泥蓋在紙上,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198萬,穩了。
然而,當我拿著協議走出大門的時候,卻正好撞上了趕來“示威”的劉大頭一伙人。
他們原本是打算來這里靜坐抗議的,沒想到卻看到了手里拿著協議的我。
空氣瞬間凝固了。
劉大頭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眼睛瞪得像銅鈴。
“老李!你……你簽了?”
我硬著頭皮點了點頭:“強子等著錢用,我……我就先簽了?!?/p>
“你個叛徒!”
張嬸尖著嗓子喊了起來,聲音刺得人耳膜疼。
“大家說好的共進退,你居然偷偷跑來簽字!”
“你這是在拆我們的臺!你簽了這個低價,我們后面還怎么談?”
劉大頭沖上來,一把揪住我的衣領,唾沫星子噴了我一臉。
“老李,你就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
“198萬就把你收買了?你就等著后悔吧!”
“等我們拿了五百萬,住上大別墅的時候,你就躲在你的狗窩里哭去吧!”
周圍看熱鬧的村民也跟著起哄,指指點點。
“這老李平時看著老實,關鍵時刻掉鏈子。”
“就是,想錢想瘋了,也不看看形勢?!?/p>
“以后別理他,讓他自己傻去吧。”
我就這樣在全村人的罵聲和嘲笑聲中,灰溜溜地回了家。
那天下午,我就開始收拾東西。
這個村子,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搬家那天,沒有一個人來送我。
只有劉大頭站在路口,看著我的搬家車,狠狠地往地上吐了一口濃痰。
“傻X!”
搬到城里后的生活,并沒有我想象中那么美好。
錢到賬得很快,我在離強子不遠的小區買了一套二手的三居室。
剩下的錢,給強子辦了場體面的婚禮,又留了一些養老。
表面上看,我成了城里人,住上了樓房,有電梯,有暖氣。
可實際上,我卻像是被移植到水泥地里的老樹,怎么都扎不下根。
城里的生活,太“獨”了。
對門住了半年,我都不知道鄰居姓什么。
每次在電梯里碰見,我想打個招呼,人家只是冷冷地點個頭,就低頭看手機。
沒有了村口的大槐樹,沒有了可以嘮嗑的老伙計。
![]()
我每天的活動范圍,就是那個幾十平米的客廳,和樓下那個只有幾棵樹的小公園。
最讓我心慌的,是花錢。
在村里,吃菜自家種,喝水自家井,燒火有秸稈。
可在這城里,睜眼就是錢。
水要錢,電要錢,氣要錢,連去菜市場買根蔥都要幾毛錢。
每個月光是物業費就要好幾百。
看著存折上的數字一點點變少,我心里那種不踏實的感覺越來越強。
特別是夜深人靜的時候,我總會想起劉大頭他們的話。
“我們要拖到五百萬!”
“誰簽誰是傻子!”
我開始懷疑自己,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如果我也當釘子戶,如果我也跟著他們耗下去。
是不是現在我也能有五百萬了?
要是有了五百萬,我哪還用在乎這點物業費?
這種念頭就像毒蛇一樣,時不時鉆出來咬我一口。
讓我整夜整夜地失眠,甚至開始后悔當初為什么那么沖動。
偶爾回老家辦事的熟人,會帶來村里的消息。
“老李啊,你走后,劉大頭他們鬧得可兇了?!?/p>
“他們把進村的路都給堵了,不讓施工隊進。”
“聽說開發商急了,私下找他們談過,愿意每戶加二十萬?!?/p>
“但劉大頭不干,咬死了非要五百萬,少一分都不行。”
聽到這些消息,我心里五味雜陳。
加了二十萬?
那就是說,我已經虧了二十萬了?
如果他們真的拿到五百萬,那我豈不是成了全天下最大的笑話?
我甚至開始不敢接熟人的電話,怕聽到他們發財的消息。
03
雖然心里膈應,但我還是忍不住偷偷關注村里的動靜。
那年冬天,特別冷。
聽說村東頭的水電已經被切斷了。
但這并沒有嚇退劉大頭他們,反而激起了他們的“斗志”。
劉大頭成立了“抗拆聯盟”,帶著剩下的七八戶人家,就在廢墟里扎了營。
他們點著蠟燭,燒著煤球爐,輪流值班巡邏。
有人在網上發視頻,說他們是“保衛家園的英雄”。
視頻里,劉大頭裹著軍大衣,手里拿著擴音器,站在房頂上高喊:
“這是我們的根!給多少錢都不賣!除非拿出誠意來!”
那個“誠意”,自然就是五百萬。
我看著視頻里他們那副視死如歸的樣子,心里竟然產生了一絲敬佩,甚至還有點嫉妒。
也許,人家是對的。
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就在我每天都在自我懷疑和焦慮中度日的時候,時間悄悄過去了一年。
這一年里,機場的外圍工程一直在推進。
但我原來住的那片區域,因為釘子戶的存在,始終圍著鐵皮,沒有任何動靜。
強子的孩子出生了,是個大胖小子。
我也忙著帶孫子,漸漸把老家的事拋在了腦后。
不管怎么說,我現在生活安穩,不用在大冬天去挑水喝,不用擔心房子漏雨。
雖然沒有五百萬,但這日子,踏實。
一年后,因為要處理戶口遷移的遺留問題,我必須回一趟村里。
那天早上,我特意洗了車,換上了一身新衣服。
雖然心里已經做好了被嘲笑的準備,但我還是想表現得體面一點。
我想著,就算他們真的拿到了五百萬,我現在過得也不差。
車子駛出城區,沿著新修的機場快速路一路向東。
這條路真寬啊,雙向八車道,兩邊的綠化帶整整齊齊。
快到村口的時候,遠遠地就能看到新建的航站樓,像一只展翅的大鵬,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我的心跳開始加速。
不知道劉大頭他們怎么樣了?
是不是已經拿了錢,搬進了市里的別墅?
或者還在和開發商對峙,把那幾棟破房子變成了“最牛釘子戶”的景點?
車子拐下快速路,駛向村東頭。
然而,當我看清眼前的景象時,我猛地踩下了剎車。
輪胎在地面上劃出一道刺耳的聲音,我整個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