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酒柜的那把黃銅鑰匙,正靜靜地躺在我的口袋里。
它小小的,卻像一塊沉重的鐵,壓得我的每一次呼吸,都有些費力。
客廳里,家人閑聊的歡聲笑語,像溫暖的潮水,包圍著我。
可我,卻像一座孤島。
父親放下手里的茶杯,杯底和玻璃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嗒”。
笑聲,像是被這聲響驚擾的鳥群,瞬間飛走了。
他看向墻角的那個酒柜,眼神有些飄忽,像是在透過那扇緊鎖的玻璃門,看一些很遙遠的往事。
然后,他轉過頭,目光落在我身上,淡淡地,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天氣。
“阿澤,你還記不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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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顧澤而言,藏酒,是他成年后為數不多的,能沉浸其中并獲得純粹快樂的愛好。它像一道精神的窄門,門外是紛繁復雜的都市人際與工作壓力,門內,則是一個靜謐、有序、散發著橡木與歲月芬芳的私人世界。
他并非貪杯之人,甚至可以說,他對酒精本身的需求遠不及對承載酒精的那個瓶子和瓶中液體所蘊含的故事感興趣。他享受的,是那個過程,一個緩慢、專注、近乎于禪修的過程。
這個過程,始于漫長的“尋覓”。他會在深夜里,點一盞臺燈,泡一杯清茶,戴上防藍光眼鏡,在電腦前瀏覽那些專業的品酒論壇和拍賣網站。
他能為一個酒莊的歷史、一片葡萄園的風土人情、一個特定年份的氣候數據,研究上好幾個小時。他熟知波爾多左岸與右岸的區別,就像熟悉自己回家的路;他能分辨出艾雷島威士忌那獨特的泥煤味,與斯佩塞產區的花果香之間細微的差別。這種純粹基于知識和熱愛的探索,讓他感到一種智力上的愉悅,仿佛一個孤獨的探險家,在繪制屬于自己的味覺地圖。
尋覓之后,是小心翼翼的“獲得”。他從不輕易出手,每一次購買,都經過深思熟慮。
有時,是為了紀念一個特殊的日子,他會像占卜師一樣,去尋找一支與那個年份相對應的酒;有時,是為了一次難得的相聚,他會根據朋友的口味,去挑選一支最合適的佳釀。他記得有一次,為了一支限量版的單一麥芽威士忌,他驅車三百公里,去鄰市一個藏家手里交易。
回來的路上,他把那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酒瓶放在副駕駛座上,甚至還給它系上了安全帶。車子開得很慢,很穩,他覺得,自己守護的,不是一瓶液體,而是一段被封存的時光,一份來之不易的匠心。
最終,是鄭重的“歸位”。那個位于客廳一角的恒溫恒濕酒柜,是他當初頂著妻子林悅的反對,硬是請師傅上門定做的,花了他近兩個月的工資。林悅曾抱怨,這個又大又耗電的柜子,遠不如一個實用的儲物柜來得實在。
但顧澤堅持,這是必要的投資,是對那些“藝術品”最基本的尊重。每一次,當他擦拭干凈瓶身,將一支新藏品緩緩地安置在專屬于它的卡槽里時,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感便會油然而生。他會隔著那層防紫外線的玻璃門,靜靜地欣賞片刻。
燈光下,那些深淺不一的液體,折射出迷人的光澤,瓶身上那些設計精美的酒標,像一張張無聲的名片,訴說著各自不凡的出身。
里面每一支安靜躺著的瓶子,都承載著他生活中的某個重要切片。那支奔富407,是他簽下職業生涯第一筆大單后,咬牙買下的;那支度數高達60度的阿貝,是他陪伴父親做完一次大手術后,獨自一人在深夜里,為自己壯膽的慰藉;那支香氣馥郁的貴腐甜白,則是他向林悅求婚成功的那個晚上,兩個人分享的甜蜜。
它們是他的勛章,是他情感的樹洞,是他在這座冰冷、堅硬的鋼筋水泥城市里,為自己拼盡全力打造的一處柔軟、溫暖的精神角落。
然而,這個他用金錢、時間和心血構筑起來的角落,卻總被輕易地、粗暴地侵犯。
侵犯者,是他的父親,顧建國。
而受益者,是他的堂哥,顧偉。
父親顧建國,是個典型的中國式父親。他的愛,像深埋在地下的樹根,沉默、堅韌,卻從不輕易地在言語的枝頭開花。他一輩子都在工廠里和機器打交道,這讓他習慣了用行動和結果來衡量一切。
在他樸素的世界觀里,情感、愛好、儀式感,這些都是虛無縹緲的東西,遠不如實實在在的“人情”和“臉面”來得重要。他將家族的榮譽和親情的紐帶,看得比天還大。在他心里,長兄如父,這是一個顛撲不破的真理。
那個在他年輕時,為他扛過所有風雨的大伯,是他一輩子都還不完的恩情。
他至今還記得,當年家里窮,兄弟倆只有一條勉強能見人的褲子,大伯總是找各種借口讓他穿上去“體面”地出門,自己則穿著打補丁的褲子在家。他也記得,自己結婚時,大伯是如何挨家挨戶去借錢,又是如何為了給他湊齊彩禮,賣掉了家里唯一一頭耕牛。
這些陳年舊事,像烙印一樣,深深刻在顧建國的心里。如今大伯早已因病過世,這份沉甸甸的恩情,便順理成章地,以一種加倍的方式,轉移到了大伯的獨子,也就是堂哥顧偉身上。
堂哥顧偉,與顧澤是截然不同的兩類人。他在鎮上的一個不大不小的單位里做個副手,沒什么大本事,但為人格外活絡,深諳人情世故的門道。
他喜歡交際,熱衷于組各種飯局,在他看來,人脈就是資源,關系就是生產力。飯局不斷,自然,也就少不了用好酒來鋪路搭橋,打點人情世。于是,顧澤那個珍貴的、被他視為精神角落的酒柜,就成了堂哥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私家酒窖”。
“阿澤,你那酒柜里,上次我看到那支紅酒,瓶子上畫著個城堡的,拿給我,你堂哥晚上有個重要的飯局。”
父親的語氣,從來不是商量,而是不容置喙的通知。他說話時,甚至不會正眼看顧澤,仿佛他拿的,只是自家冰箱里的一瓶醬油。
“爸,那支酒是我好不容易才托朋友從國外買到的,是龍船莊的副牌,準備留著今年結婚紀念日喝的。”
顧澤試圖用“意義”來抵抗這種掠奪。
“紀念日什么時候不能過?酒喝完了再買嘛!”父親的邏輯,簡單而粗暴,像一塊堅固的花崗巖,不容任何辯駁。“你堂哥的事要緊。
他這次請的,是縣里管人事的領導。他要是能再往上走一步,我們顧家臉上都有光。你走出去,說你堂哥是某某局的局長,不比你那瓶破酒有面子?”
就這樣,他為女兒出生準備的那瓶紀念版茅臺,在他還沒來得及細看瓶身上的生產日期時,就被拿去換了堂哥孩子入讀鎮上最好小學的名額。
他珍藏多年、一直舍不得開封的一支格蘭菲迪18年威士忌,被拿去答謝了堂哥單位里那位剛剛提拔了他的領導,據說那位領導當晚就對這支酒贊不絕口。甚至有一次,就連他妻子林悅單位工會發的兩瓶普通長城干紅,也會被父親在第一時間發現并“征用”,理由是:“你堂哥平時應酬多,喝點普通的就行,不傷身體。”
顧澤感覺,自己的酒柜,已經不屬于自己了。它的所有權,名義上是他的,但使用權和處置權,卻牢牢地掌握在父親和堂哥的手里。
它成了一個家族的公共資源,一個專門為堂哥的仕途添磚加瓦的軍火庫。而他,傾注了最多心血的他,只是一個卑微的、沒有話語權的保管員。他感到一種深刻的荒謬,他努力工作,追求更好的生活品質,到頭來,這些品質的象征物,卻成了別人向上攀爬的梯子。
他所有的珍藏,最終的價值,都只能通過堂哥飯局上某個領導的一句“這酒不錯”來體現。這讓他覺得,自己連同那些酒一起,都變得廉價而可笑。
這種被“征用”的憋屈,日積月累,在顧澤心里形成了一塊巨大的陰影。
妻子林悅對此,更是怨聲載道。
“顧澤,這到底是你的家,還是你堂哥的補給站?”
不止一次,林悅在他面前抱怨。
“我們辛辛苦苦掙錢買的東西,憑什么他說拿就拿?你爸也是,胳膊肘怎么能往外拐成這樣?”
顧澤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
但他面對的,是自己的父親。
一個將“親情”和“家族”奉為圭臬,并且習慣了說一不二的男人。
每一次爭辯,最終都會以父親的訓斥收場。
“你讀了幾年書,怎么越讀越自私?一點人情味都沒有!你大伯當年是怎么對我的?沒有你大伯,有我的今天嗎?有你嗎?”
“大伯”這座大山,壓得顧澤喘不過氣來。
他從未見過那位傳說中恩重如山的大伯,大伯去世時,他才剛上小學。
但在父親的描述里,大伯是完美的化身,是家族的圖騰。
為大伯的兒子付出一切,都成了天經地義的事情。
顧澤漸漸發現,他和父親,活在兩個完全不同的價值體系里。
他追求個人空間的獨立和個人財產的尊重。
而父親,則信奉著上一輩人那種“家族共榮”的、邊界模糊的傳統觀念。
他開始用一些消極的方式來抵抗。
他不再把新買的好酒放進酒柜,而是藏在辦公室或者床底下。
可這并不能解決根本問題。
父親總有辦法發現他的“小金庫”,然后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看著他,仿佛他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
“你看看你這點出息!藏著掖著,怕我拿你點東西嗎?我是為了我自己嗎?我還不是為了你堂哥,為了我們顧家!”
最讓顧澤無法忍受的,是堂哥顧偉那副理所當然的態度。
他每次來家里吃飯,都會徑直走到酒柜前,像檢閱自己財產一樣,指指點點。
“澤啊,這支不錯,下次我帶走啊。”
那語氣,仿佛不是在索取,而是在恩賜。
顧澤的心,一點點變冷。
他覺得,父親和堂哥,正在用一把名為“親情”的鋸子,一點一點地,鋸掉他對自己生活的熱情。
那個他曾引以為傲的酒柜,如今在他眼里,不再是勛章。
而是一個屈辱的象征,一個時刻提醒他,他對自己生活無能為力的、冰冷的玻璃棺材。
壓倒駱駝的,往往不是最重的那根稻草,而是最讓他感到屈辱的那一根。
上個月,是顧澤和林悅結婚五周年的紀念日。
為了這個特殊的日子,他提前半年,就通過一個收藏家的朋友,高價預定了一支與他們結婚年份相同的法國名莊紅酒。
那支酒,對他而言,意義非凡。
它不僅僅是一支酒,更是五年婚姻時光的見證。
他把酒取回來的那天,像捧著一個新生的嬰兒,小心翼翼地放進了酒柜最中心的位置。
他甚至還特意把鑰匙藏了起來,并且告訴父親,酒柜壞了,暫時打不開。
他以為,這次總該萬無一失了。
紀念日那天,他提前下班,買了林悅最愛的鮮花和蛋糕。
兩人準備在家,享受一頓浪漫的燭光晚餐。
當林悅滿懷期待地讓他去取那支“傳說中”的紅酒時,他走到了酒柜前。
然后,他愣住了。
酒柜的鎖,是開著的。
而那個最中心的位置,空空如也。
那支承載著他所有期待的紅酒,不翼而飛。
那一瞬間,顧澤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不用問,也知道發生了什么。
父親不知道從哪里,配了一把酒柜的備用鑰匙。
他沖進父母的房間,父親顧建國正坐在椅子上看報紙。
“爸,酒柜里那支紅酒呢?”
他的聲音,因為憤怒,在微微顫抖。
顧建國抬起頭,從老花鏡后面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哦,你堂哥拿走了。”
“他說他晚上請一個很重要的人吃飯,正好缺一支好酒。我看你那支不錯,就讓他拿去了。”
“您知道那支酒是做什么用的嗎?您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嗎?”
顧澤幾乎是吼出來的。
“不就是個結婚紀念日嗎?有什么大不了的。”
父親皺起了眉頭,對他的失態感到不滿。
“酒沒了,可以再買。你堂哥的前途要是耽誤了,用什么買?”
“那不一樣!那不一樣!”
顧澤語無倫次地重復著,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絕望。
他發現,他永遠也無法讓父親明白,有些東西的價值,是不能用金錢來衡量的。
那頓燭光晚餐,最終不歡而散。
林悅沒有哭,也沒有鬧,她只是沉默地,把桌上的菜,一樣一樣地,倒進了垃圾桶。
她的沉默,比任何爭吵,都更讓顧澤心痛。
那一晚,顧澤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要收回的,不僅僅是酒柜的鑰匙。
更是對自己生活的主導權。
第二天,他找來了最好的鎖匠,給那個酒柜,換了一把全世界只有一把鑰匙的、來自德國的、結構最復雜的鎖。
那把唯一的鑰匙,他放進了自己貼身的口袋里。
換鎖之后的日子,家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
父親顧建國大概是發現了酒柜打不開,但他什么也沒說。
他只是看顧澤的眼神,變得愈發冷漠。
有時候,他會一個人,在那個緊鎖的酒柜前,站很久。
那背影,顯得有些蕭瑟和固執。
顧澤的心里,也不好受。
他知道,他的這個行為,無異于一場公開的宣戰。
但他別無選擇。
這個周末,是父親的六十大壽。
按照家里的慣例,所有的親戚都會聚到家里來,熱鬧一下。
顧澤和林悅,提前幾天就開始張羅。
他們訂了最好的酒店,邀請了所有的親-戚。
但顧建國堅持,壽宴之前,要先在家里,吃一頓團圓飯。
他說,這叫“家宴”,是規矩。
顧澤知道,父親是想借這個機會,當著所有親戚的面,給自己施壓。
果不其然,堂哥顧偉一家,是最早到的。
他一進門,就習慣性地走向了那個酒柜。
當他發現酒柜換了鎖,并且拉了幾下也拉不開時,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有些精彩。
他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顧澤:“澤啊,你這酒柜,還上鎖了?防誰呢?”
顧澤沒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客廳里,親戚們陸續到來,很快就坐滿了。
大家圍坐在一起,喝著茶,吃著點心,聊著天,氣氛表面上看起來,一團和氣。
但顧澤能感覺到,空氣中,有一股緊張的氣流,在暗中涌動。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會瞟向他和父親,以及那個沉默的酒柜。
大家都在等著,等著一場好戲。
父親顧建國,從始至終,都顯得很平靜。
他像一個沒事人一樣,和這個聊聊,和那個談談。
仿佛換鎖這件事,根本沒有發生過。
他越是這樣,顧澤的心里,就越是沒底。
他寧愿父親大發雷霆,也比這種暴風雨前的寧靜要好。
他口袋里那把小小的鑰匙,此刻,仿佛有千斤重。
家宴準備好了。
大家從客廳移步到餐廳,滿滿當當的一大桌人。
作為今天的主角,父親顧建國,自然是坐在主位上。
飯局開始,氣氛還算熱烈。
大家紛紛向父親敬酒,說著祝福的話。
父親的臉上,也露出了難得的笑容。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話題,不知道被誰,有意無意地,引到了酒上面。
一個遠房的叔叔,看著墻角的酒柜,羨慕地說:“建國哥,你可真有福氣。阿澤這么有出息,給你搜羅了這么多好酒。”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過來。
來了,顧澤心里想,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堂哥顧偉端著酒杯,故作惋惜地嘆了口氣:“三叔,您是不知道。我這弟弟,現在可寶貝他那些酒了。專門換了把鎖,我們想開開眼界,都沒機會了。”
他的話里,充滿了委屈和暗示。
客廳里的氣氛,瞬間就冷了下來。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看著顧澤和他父親。
父親顧建國,臉上的笑容,也慢慢地收斂了。
他沒有看顧澤,也沒有看顧偉。
他只是放下手里的茶杯,杯底和玻璃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嗒”。
客廳里,原本那些細微的交談聲,像是被這聲響驚擾的鳥群,瞬間飛走了。
整個空間,突然變得鴉雀無聲。
他看向墻角的那個酒柜,眼神有些飄忽。
像是在透過那扇緊鎖的玻璃門,看一些很遙遠的往事。
那眼神里,有一種顧澤從未見過的,復雜的情緒。
然后,他緩緩地轉過頭,目光終于落在了顧澤的身上。
他的語氣很淡,很輕,像是在說一件與眼前的紛爭,毫不相干的舊事。
“阿澤,你還記不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