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235萬是你弟的,生病是你自己的命,別來沾邊?!?/strong>
五年前,外婆攥著巨額拆遷款,對我那等著救命錢的母親冷冷地關(guān)上了門。
那時候她風光無限,大概做夢也沒想到,風水輪流轉(zhuǎn)。
五年后,當她提著破蛇皮袋,理直氣壯地站在我家門口要求進屋養(yǎng)老時。
一向唯唯諾諾的母親,卻并沒有像她預想那樣低頭。
這一次,欠下的債,終于要算了。
01
那年,老宅拆遷的消息像一顆炸雷,瞬間在這個沉寂的家族里炸開了花。
235萬。
對于我們這種在這個三線小城里摸爬滾打的普通家庭來說,這是一筆足以改變命運的巨款。
拆遷款到賬的那天,外婆把所有人都叫回了老宅。
那天是個好天氣,陽光刺得人眼睛發(fā)疼。
舅舅滿面紅光,舅媽特意穿了一件嶄新的紅大衣,連平時見了我愛答不理的表弟,都破天荒地叫了我一聲“哥”。
我媽坐在角落的小馬扎上,手里還在幫外婆剝著大蒜。
她一直很安靜,安靜得像這屋子里的一個擺設(shè)。
外婆清了清嗓子,那雙渾濁的眼睛里閃爍著從未有過的精光。
“錢到了?!?/p>
只有三個字,屋子里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舅舅搓著手,嘿嘿地笑。
“一共235萬,還有兩套安置房的指標?!?/p>
外婆環(huán)視了一圈,目光在我媽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開了。
“老頭子走得早,這老宅是李家的根?!?/p>
“按照老規(guī)矩,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p>
“這錢和房子,全是偉強(舅舅)的?!?/p>
雖然心里早有預感,但當這句話真的落地時,我還是聽到了心里有什么東西碎裂的聲音。
我看向我媽。
她剝蒜的手頓了一下,蒜皮落了一地。
她抬起頭,眼神里有一絲卑微的期盼,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媽,那我呢?爸走的時候,那幾年的醫(yī)藥費……”
“哎喲!”
舅媽突然尖叫一聲,打斷了我媽的話。
“大姐,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p>
“爸生病那是以前的事兒了,再說了,養(yǎng)老送終那是兒子的事兒?!?/p>
“以后媽跟我們要養(yǎng)老,這錢自然得歸我們?!?/p>
“你要是現(xiàn)在把媽接走養(yǎng)老,這錢分你一半我也沒意見,關(guān)鍵是你養(yǎng)得起嗎?”
舅媽的嘴像機關(guān)槍一樣,每一個字都帶著刺。
我媽閉上了嘴,臉色蒼白。
她看向外婆。
外婆正在低頭喝茶,仿佛沒聽見女兒剛才的問話。
過了好半天,外婆才放下茶杯,淡淡地說了一句:
“英子,你也別心里不平衡?!?/p>
“你弟是男孩,以后李家得靠他傳宗接代?!?/p>
“你日子過得雖說緊巴點,但也不缺吃少穿,別太貪心了?!?/p>
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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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差點笑出聲來。
我爸去世早,我媽一個人打兩份工把我拉扯大,外婆生病住院,哪次不是我媽整宿整宿地守在床邊?
舅舅呢?舅舅除了過年回來磕個頭,平時連個人影都見不著。
現(xiàn)在分錢了,我媽成了“貪心”的外人。
那天飯都沒吃,我和我媽就走了。
走出老宅的巷子,我氣得渾身發(fā)抖,想回去跟他們理論。
我媽拉住了我。
她的手很粗糙,掌心里全是繭子。
“算了,那是你外婆的錢,她想給誰就給誰吧?!?/p>
“只要她以后過得好,有人給她養(yǎng)老,我也就放心了。”
那時候的母親,還天真地以為,親情是可以用退讓來維護的。
直到那場病來臨。
拆遷款的事過去了半年。
我們家的生活依舊平淡如水,直到那張體檢報告單打破了平靜。
子宮肌瘤,伴隨嚴重病變,必須要盡快手術(shù)。
醫(yī)生的話很嚴肅,如果不手術(shù),很有可能惡化成癌。
手術(shù)費加上后續(xù)的治療,大概需要八萬塊。
我們家底子薄,我剛參加工作不久,手里沒積蓄。
我媽這些年攢的錢,供我讀大學花得差不多了。
東拼西湊,把家里的積底翻了個底朝天,還差五萬。
五萬塊。
對于拿了235萬的舅舅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
甚至可能只是他新車的一個輪子錢。
那天晚上,我媽坐在床邊,看著那張確診單發(fā)呆。
我想去借網(wǎng)貸,被我媽攔住了。
“那是高利貸,沾不得。”
“我去求求你舅?!?/p>
“畢竟是親姐弟,還是親媽在那兒,這是救命的事,他們不能見死不救?!?/p>
我媽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是顫抖的,顯然她自己心里也沒底。
第二天,我陪著我媽去了舅舅的新家。
那是市中心的高檔小區(qū),進門都要刷卡。
站在那扇氣派的子母門前,我媽整理了好幾遍衣服,才敢按響門鈴。
開門的是舅媽。
她穿著真絲睡衣,手里抓著一把瓜子,看見我們,眉頭瞬間皺成了一個“川”字。
“喲,大姐啊,怎么找這兒來了?”
她沒讓開身子,就這么堵在門口。
屋里傳來電視的聲音,還有暖氣的熱浪,夾雜著燉肉的香氣。
我媽賠著笑臉,腰彎得很低。
“弟妹,偉強在家嗎?我有點急事找他?!?/p>
舅媽磕了一顆瓜子,皮吐在地上。
“在是在,不過剛睡下,昨晚應酬喝多了?!?/p>
“有什么事跟我說也一樣。”
我媽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我……我生病了,要做個手術(shù)?!?/p>
“還差五萬塊錢,想跟你們借一下。”
“你放心,我打了欠條,利息按銀行的算,等我病好了去打工,一定還給你們?!?/p>
聽到“借錢”兩個字,舅媽的臉瞬間拉了下來。
“借錢?”
“大姐,你當我們家是開銀行的???”
“拆遷款是發(fā)了,但這錢都不禁花啊?!?/p>
“買了這房,裝修花了五六十萬,偉強又買了輛奧迪,這就去了一大半?!?/p>
“剩下的錢,偉強拿去投資了,都在理財里套著呢,取不出來?!?/p>
舅媽的聲音很高,顯然是故意說給屋里人聽的。
這時候,舅舅晃晃悠悠地走了出來。
他穿著名牌運動服,手里夾著煙,看都沒看我媽一眼,只顧著換電視頻道。
“姐,不是我不幫你?!?/p>
“最近手頭確實緊。”
“再說了,五萬塊可不是小數(shù)目,你家這情況,借了什么時候能還上?”
我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了肉里。
“舅,這是救命錢。”
“你們拿了外婆那么多錢,拿五萬出來救救我媽怎么了?”
我忍不住吼了出來。
舅舅臉色一沉,把遙控器往沙發(fā)上一摔。
“大人的事小孩插什么嘴!”
“那錢是媽給我的,跟你有關(guān)系嗎?”
一直坐在沙發(fā)角落沒說話的外婆,終于開口了。
她穿著一件暗紅色的唐裝,脖子上掛著大金鏈子,整個人顯得富態(tài)了不少。
她慢慢轉(zhuǎn)過頭,看著滿臉病容的女兒。
那一刻,我以為她會心軟。
畢竟,這是她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女兒啊。
可她說出來的話,卻像一把尖刀,直接捅進了我媽的心窩子。
“英子啊?!?/p>
“錢都在你弟手里,他說沒有,那就是真沒有?!?/p>
“再說了?!?/p>
“生老病死,那都是命?!?/p>
“你這病我看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借了錢做手術(shù),萬一好不了呢?”
“這錢要是打了水漂,你讓你弟一家怎么過?”
“做人啊,不能太自私,不能為了自己活命,就把親弟弟往火坑里拖。”
空氣死一般的寂靜。
我聽到了我媽心碎的聲音。
不是那種噼里啪啦的碎裂,而是像沙雕在海水中無聲地崩塌。
原來,在母親的命和兒子的錢之間。
外婆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后者。
甚至給這種冷血,披上了一層“不自私”的道德外衣。
我媽沒有哭,甚至沒有再求一句。
她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外婆,仿佛要重新認識這個生養(yǎng)她的女人。
“媽,我知道了。”
“打擾了?!?/p>
說完,她拉著我的手,轉(zhuǎn)身就走。
電梯門關(guān)上的那一刻,我看見舅媽把門狠狠地甩上了。
02
那天回去的路上,風很大。
我媽一直沒說話,直到回到那個冰冷的出租屋。
她癱坐在椅子上,眼淚才像決堤一樣涌了出來。
那天晚上,她哭了一整夜。
哭她的委屈,哭她的不值,也哭那份徹底死去的親情。
第二天早上,我媽像變了個人。
她擦干了眼淚,拿出了家里所有值錢的東西。
幾件舊金飾,那是她結(jié)婚時的嫁妝,一直舍不得戴。
全部賣了。
我又厚著臉皮,跟同學、同事借了一圈。
甚至預支了三個月的工資。
終于湊齊了手術(shù)費。
手術(shù)很成功,但術(shù)后的恢復是個漫長的過程。
為了還債,那三年,我們過得像地獄一樣。
我白天上班,晚上下班后去跑網(wǎng)約車,跑到凌晨兩點是常態(tài)。
我媽身體剛好一點,就瞞著我去了超市做理貨員。
那個活很累,要搬很重的貨物,還要長時間站立。
但我媽從來沒喊過一聲累。
有時候半夜回家,看到她在燈下縫補舊衣服的背影,我就發(fā)誓。
這輩子,我一定要讓我媽過上好日子。
我也發(fā)誓,那一家人,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
這期間,我們斷了和那邊的所有聯(lián)系。
過年不再回去,清明不再掃墓。
有親戚來做說客,說“天下無不是的父母”,說外婆年紀大了,讓我們別計較。
我媽直接拿著掃把,把人趕了出去。
“在她看我死活不管的那一刻,我就沒媽了?!?/p>
這是我媽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說這么絕的話。
五年。
整整五年。
我們還清了所有的債務(wù),我的工作也升職加薪了。
我們在郊區(qū)貸款買了一套小兩居,雖然不大,但有了自己的家。
日子終于從苦水里熬出了頭。
而關(guān)于舅舅那邊的消息,偶爾也會傳進耳朵里。
聽說舅舅迷上了賭博,經(jīng)常去澳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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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舅舅被人帶去做什么“區(qū)塊鏈”投資,其實是殺豬盤。
聽說舅媽開始嫌棄外婆了,覺得她老了不中用,還要伺候。
但我媽從來不聽,每次提到那邊,她就冷著臉走開。
我以為,我們的生活會這樣平靜下去。
直到那個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