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里半年工作評優會上,空氣凝固得像塊冰。
趙成功把那份報告摔在桌上,紙張散開,露出潦草得近乎張狂的字跡。
他手指點著其中一頁,力道重得像要戳穿桌子。
“這寫的是什么玩意兒?”
會議室里沒人敢接話。
趙成功的目光掃過許貴發白的臉,又掃過黃高格躲閃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以前那些材料。
每份都干凈,整齊,每個標點都落在該落的位置。
“我那個筆桿子最硬的秘書。”
趙成功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每個字都砸進眾人耳朵里。
“誰給我調走了?”
許貴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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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程燁偉關上辦公室的燈時,墻上的鐘剛過凌晨三點。
窗外的縣城睡得沉,只有零星幾盞路燈亮著。
他揉了揉發酸的眼眶,把第五稿匯報材料裝進檔案袋。
紙頁邊緣對齊,袋口撫平,動作熟練得像重復了千百遍。
六年來都是這樣。
趙成功明天要去市里匯報招商引資工作,這份材料必須在天亮前定稿。
其實第四稿已經足夠好了。
但程燁偉總覺得第三部分的措辭還可以更穩妥些。
他把“顯著成效”改成了“階段性成果”,把“全面突破”換成了“穩步推進”。
趙成功喜歡這種實在的表達。
早晨七點半,程燁偉提前半小時到了縣政府大樓。
他把檔案袋放在縣長辦公室門外的收發架上,轉身去茶水間沖了杯濃茶。
茶葉放得有點多,苦味在舌尖化開。
八點整,趙成功夾著公文包大步走來。
他拿起檔案袋,邊開門邊抽出材料。
只翻了五頁。
“行了。”
趙成功把材料塞回袋子,抬頭看了程燁偉一眼。
“眼睛紅的,又熬通宵了?”
程燁偉點點頭。
“以后不用這么拼,差不多就行。”
趙成功說完就進了辦公室,門輕輕合上。
程燁偉站在走廊里,聽見里面傳來打電話的聲音。
趙成功的嗓門很大,語氣果斷,像是在協調某個項目的用地問題。
茶水間的阿姨提著熱水瓶經過,沖程燁偉笑了笑。
“小程,又陪著縣長加班啊?”
程燁偉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
他回到自己的小隔間,桌面上堆著待處理的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會議通知,關于歡迎新任政府辦公室主任的。
許貴。
名字旁邊貼了張兩寸照片,方臉,微胖,笑容很標準。
程燁偉看了兩秒,把通知收到文件夾里。
窗外開始下雨,雨點敲在玻璃上,細細密密的。
02
歡迎會開得簡短而正式。
許貴坐在長桌中間,白襯衫的領子挺括得有些生硬。
他說話時喜歡把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手指輕輕叩擊。
“我剛來,很多情況不熟悉。”
許貴的目光在會議室里轉了一圈,最后落在程燁偉身上。
“不過早就聽說,咱們縣長有位得力干將。”
程燁偉低下頭,看著筆記本上自己畫的格子。
“材料寫得扎實,工作認真負責。”
許貴的聲音里帶著笑意,但那笑意沒進眼睛。
“這樣的年輕同志,是咱們縣里的寶貴財富。”
趙成功坐在主位,正低頭看手機上的消息,眉頭微皺。
他似乎沒注意許貴在說什么。
“不過啊,年輕干部更需要多崗位鍛煉。”
許貴話鋒一轉,手指叩擊的節奏加快了。
“總在一個位置上,眼界容易受限,能力也容易碰到天花板。”
會議室里有幾個人抬起頭,交換了下眼神。
程燁偉把筆帽合上,又打開。
“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一點淺見。”
許貴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上的茶葉。
“具體工作還得聽縣長的安排,聽組織的需要。”
散會后,程燁偉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許貴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有點重。
“小程,好好干。”
程燁偉點點頭,說謝謝主任。
許貴的手在他肩上停留了兩秒,才收回去。
走廊里,幾個同事湊在一起低聲說話。
看見程燁偉出來,他們忽然散開了。
其中一個年輕科員沒忍住,小聲嘀咕了句什么。
程燁偉沒聽清,也不想聽清。
他回到隔間,發現桌面上多了份文件。
是下季度的工作計劃草案,需要他先梳理框架。
但這份文件本該下周才交給他。
程燁偉翻開第一頁,右下角有個新鮮的簽名。
黃高格。
字跡張揚,最后一筆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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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黃高格是三天后到崗的。
許貴親自領著他來到程燁偉的隔間,臉上掛著和歡迎會上一樣的笑。
“小程,這是高格,以后跟你學習。”
黃高格伸出手,手腕上戴著塊亮閃閃的表。
“程哥,久仰大名。”
程燁偉和他握了手,感覺到對方掌心有點潮。
“縣長那邊的材料工作,你先帶帶高格。”
許貴說話時看著程燁偉,眼神卻飄向黃高格。
“年輕人腦子活,學東西快,你多費心。”
程燁偉說好。
黃高格拉了把椅子坐在旁邊,身上飄來淡淡的香水味。
程燁偉開始講解縣長日常材料的撰寫要點。
他說話慢,每個要點都拆得很細。
黃高格起初還認真聽,不時點頭。
過了半小時,他掏出手機看了兩次。
第三次時,手機震動了,他起身到走廊接電話。
程燁偉停下講解,看著桌面上攤開的筆記。
黃高格的字跡潦草地躺在紙上,只寫了不到半頁。
窗外傳來笑聲,是黃高格在打電話,聲音壓低了但還是很清晰。
“沒事兒,跟著學學唄。”
“嗯,舅安排的。”
“知道,混個資歷。”
程燁偉拿起保溫杯,喝了口已經涼透的茶。
黃高格回來了,臉上還殘留著笑意。
“程哥,繼續?”
程燁偉點點頭,翻到下一頁。
這天下午,趙成功臨時要一份關于水利設施的簡報。
程燁偉把基本數據和要點列出來,交給黃高格試寫。
“八百字左右,重點放在防汛準備上。”
黃高格接過提綱,掃了一眼。
“簡單。”
四十分鐘后,他交來一頁紙。
程燁偉看完,沉默了一會兒。
“數據單位寫錯了,立方米寫成平方米。”
“這一段表述不夠嚴謹,不能用‘大概’、‘可能’這樣的詞。”
“結尾太倉促,需要補充具體措施。”
黃高格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程哥,就是個簡報,不用這么較真吧?”
程燁偉沒說話,拿起筆在紙上修改。
紅筆劃掉一段,又在空白處寫下新的表述。
字跡端正,每個字都工工整整。
黃高格在旁邊看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打。
那節奏和許貴敲桌子時一模一樣。
04
調令是周五下午到的。
程燁偉正在整理下周的會議議程,人事科的小李敲門進來。
“程秘書,您的調動通知。”
小李把文件放在桌上,眼神有些躲閃。
程燁偉拿起那張紙。
“因工作需要,經研究決定,調程燁偉同志至縣檔案館工作……”
后面還寫著一些關于加強基層鍛煉、優化干部結構的話。
落款處蓋著紅章,墨跡新鮮。
程燁偉看了兩遍,把文件放回桌面。
“什么時候報到?”
“下周一。”小李的聲音更低了,“主任說,讓您盡快交接工作。”
程燁偉點點頭,說知道了。
小李轉身要走,又停住腳步。
“程哥……”
他張了張嘴,最后只說了句“保重”。
程燁偉開始收拾東西。
六年積累的文件、筆記、參考資料,裝了三個紙箱。
他把自己買的幾本書單獨放在一邊,那是關于公文寫作和地方經濟研究的。
黃高格從縣長辦公室出來,看見紙箱,愣了一下。
“程哥,你這是?”
“調走了。”程燁偉說得很平靜。
黃高格的表情有點復雜,像是驚訝,又像是早就知道。
“去哪兒?”
“檔案館。”
黃高格哦了一聲,手指撓了撓鼻尖。
“那……縣長知道嗎?”
程燁偉手上的動作停了半秒。
“趙縣長這周在省里開會。”
黃高格點點頭,沒再說話。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開電腦,屏幕光照亮他年輕的臉。
程燁偉繼續整理。
他把所有未完成的工作列了清單,每項后面都寫了注意事項。
最后一箱封好時,天已經黑了。
走廊里靜悄悄的,大多數辦公室都關了燈。
程燁偉抱著一個紙箱下樓,來回三趟。
出租車司機幫他把箱子放進后備箱,隨口問:“搬家啊?”
“調工作。”
司機從后視鏡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
車開到檔案館門口,看門的老頭探出頭。
“這么晚還來?”
“放點東西。”
老頭打開側門,程燁偉把紙箱搬進一樓角落的空房間。
房間有股灰塵和舊紙張混合的味道。
他打開窗,夜風灌進來,吹散了悶氣。
手機震了一下,是趙成功發來的短信。
“水利簡報寫得不錯,下周一開會要用,提前準備。”
程燁偉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路燈的光透過窗戶,在水泥地上投出方形的亮斑。
他打字回復:“收到。”
刪掉。
又打字:“趙縣長,我已調離秘書崗位,相關工作已交接給黃高格同志。”
發送。
手機再沒有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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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檔案館在縣城西邊,離政府大樓有四公里。
院子不大,種了幾棵老槐樹,夏天時蟬鳴聒噪。
程燁偉的辦公室在二樓最里間,窗戶對著后院。
桌面上積了薄灰,他擦了三遍才干凈。
同事不多,大多是年紀大的,等著退休。
只有一個年輕女同志,叫周曉雨,負責檔案數字化。
她帶程燁偉熟悉庫房,推開厚重的鐵門時,鉸鏈發出刺耳的響聲。
“這些都是八十年代以前的檔案。”
周曉雨打開燈,昏黃的光照亮一排排深綠色的鐵柜。
空氣里有股特殊的味道,舊紙、油墨、還有淡淡的霉味。
“程哥,聽說你以前是縣長的秘書?”
程燁偉點點頭,手撫過鐵柜冰涼的表面。
“怎么調這兒來了?”
“工作需要。”
周曉雨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
她走到一個柜子前,抽出厚厚的目錄本。
“最近在整理八十年代末的信訪檔案,缺人手,你就先從這兒開始吧。”
程燁偉接過目錄,紙頁泛黃,邊緣有些脆了。
他的工作很簡單:核對檔案編號,檢查保存狀況,破損嚴重的要登記報修。
每天面對的都是故紙堆。
鋼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翻頁時輕微的脆響,還有偶爾揚起的灰塵。
時間在這里走得很慢。
周四下午,程燁偉整理到一摞1989年的信訪記錄。
大多數是土地糾紛、鄰里矛盾,字跡潦草,語句不通。
他一份份核對,在登記表上打鉤。
直到翻到編號XF-890317的那份。
信訪人叫李大山,反映鎮供銷社賬目問題。
問題描述寫得很詳細,包括具體時間、貨物名稱、金額。
處理意見欄里只有一行字:“經查無實據,已做解釋工作。”
落款處蓋著章,經辦人簽名很草,但能辨認出一個“馮”字。
程燁偉的手指停在那簽名上。
現任財政局局長,就叫馮德海。
他繼續往后翻,同一時期關于供銷社的信訪還有三份。
都是類似問題,都是“經查無實據”。
處理經辦人都是同一個簽名。
程燁偉把這些檔案單獨放在一邊,繼續核對其他的。
下班鈴響時,周曉雨探頭進來。
“程哥,還不走?”
“馬上。”
程燁偉把那份編號XF-890317的檔案放進抽屜,鎖好。
鑰匙轉動時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窗外,槐樹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
06
縣里半年工作評優會定在周三。
周一早晨,黃高格頂著黑眼圈走進辦公室。
他手里拿著一份報告,紙張皺巴巴的,邊角卷起。
許貴已經在等了,臉色不太好看。
“昨晚又熬到幾點?”
“三點多。”黃高格把報告遞過去,“改了好幾遍。”
許貴接過來,只看了兩頁,眉頭就擰緊了。
“這數據怎么對不上?”
“統計局新給的……”
“新給的也要和上季度銜接!”
許貴的聲音提高了,手指戳著紙面。
“還有這段,措辭太輕浮,縣長最討厭這種花里胡哨的表述。”
黃高格站在那兒,手指攥著衣角。
“重寫。”
“主任,今天就得交……”
“那也得重寫!”
許貴把報告摔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氣。
他看了看表,上午九點。
“我在這兒盯著你寫,哪兒不懂就問。”
黃高格坐下來,重新打開電腦。
手指放在鍵盤上,半天沒敲出一個字。
“開頭不會寫?”許貴壓著火氣。
“不是……我在想結構……”
“按老結構來!往年怎么寫就怎么寫!”
黃高格調出去年同期的報告,照著模板往里填內容。
但新數據和舊框架總對不上,他改來改去,越改越亂。
許貴看得著急,干脆拉把椅子坐在旁邊。
“這段,刪掉。”
“這個數據放在這里不合適,挪到第二部分。”
“結尾要加一段前瞻性內容,體現縣長的思路。”
黃高格手忙腳亂地修改,額頭上滲出細汗。
中午兩人都沒去食堂,讓同事帶了盒飯。
飯放在桌上,漸漸涼了,油凝成白色。
下午三點,第二稿出來。
許貴看了,沉默了很久。
“比第一稿強點,但還是不行。”
他拿起筆,親自在紙上修改。
紅筆劃來劃去,空白處寫滿批注。
但有些問題不是改幾個字就能解決的。
邏輯斷層,數據矛盾,重點模糊。
許貴改到后來,筆尖把紙都戳破了。
“你之前怎么跟程燁偉學的?”
黃高格低著頭,沒說話。
窗外天色暗下來,辦公室里開了燈。
許貴看著那份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報告,忽然覺得很累。
他想起程燁偉在的時候,這些材料從來不用他操心。
有時候他甚至不用看,直接往上送。
趙成功也滿意。
“打印吧。”
許貴的聲音有些啞。
黃高格如蒙大赦,趕緊點了打印。
機器嗡嗡作響,吐出還帶著溫度的紙張。
許貴拿起最后一份,又看了一遍。
那些紅筆批注像傷口一樣趴在紙面上。
他想讓黃高格重新謄抄一遍,但看看時間,已經晚上七點了。
明天上午就要開會。
“就這樣吧。”
許貴把報告裝進檔案袋,袋口沒有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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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評優會九點開始,各局委辦一把手都到了。
會議室里煙氣繚繞,有人低聲交談,有人翻看材料。
趙成功踩著點進來,手里端著保溫杯。
他在主位坐下,掃了一眼全場。
“開始吧。”
按照議程,各單位依次匯報上半年工作。
農業局,教育局,衛健局……
趙成功聽得認真,不時在筆記本上記幾筆。
遇到不清楚的地方,他會打斷提問。
問題都很具體,直指關鍵。
被問到的局長有的對答如流,有的支支吾吾。
輪到政府辦公室匯報時,許貴朝黃高格使了個眼色。
黃高格站起來,手里拿著那份報告。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念。
起初還算流利,照著稿子讀誰都行。
但趙成功忽然抬頭。
“停一下。”
黃高格的聲音卡住了。
“第三頁,第二段,那個數據你再念一遍。”
黃高格慌忙翻頁,手指有些抖。
“鄉鎮企業同比增長……同比增長……”
他念了數字,但聲音越來越小。
趙成功翻開自己面前的材料,找到對應位置。
“你念的數和材料上寫的不一樣。”
會議室里靜下來。
黃高格額頭上冒汗了,他低頭仔細看。
“對不起縣長,我念錯了,應該是……”
“不是念錯的問題。”
趙成功打斷他,拿起那份報告。
紙張在他手里嘩啦作響。
“材料上這個數本身就有問題。”
他把報告攤在桌上,手指點著那一行。
“和統計局報上來的對不上,和上季度的總結也對不上。”
許貴的后背挺直了。
“還有這表述。”趙成功繼續往下翻,“‘取得突破性進展’,突破在哪兒?‘開創全新局面’,新在哪兒?”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石子砸進水里。
“全是空話,套話,車轱轆話。”
黃高格站在那兒,臉漲得通紅。
趙成功又翻了幾頁,越翻越快。
然后他忽然停住了。
盯著紙面看了足足十秒鐘。
“這字是誰寫的?”
黃高格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我問,這報告是誰寫的?”
許貴站起來。
“縣長,是……是小黃寫的,我審核過的。”
趙成功抬起頭,看向許貴。
眼神很沉。
“你審核的?”
“是。”
“那你告訴我,這字跡怎么回事?”
趙成功把報告推到桌子中央,紙頁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