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網,部分圖片非真實圖像,僅用于敘事呈現,請知悉
那年是1992年,大雪把整個北方小城埋得嚴嚴實實。
王建軍只是個窮得叮當響的工廠臨時工,全身上下最值錢的,就是那件母親親手縫制的舊棉襖。
一個滴水成冰的深夜,他抄近路回家,卻在垃圾堆旁發現了一個快要凍死的男人。
那人身上,赫然穿著一套單薄的囚服。
一念之間,看著那雙求生的眼睛,王建軍脫下了自己唯一的棉襖,連同半個饅頭,都給了這個素不相識的逃犯。
從此,那個逃犯人間蒸發,而王建軍卻因為一場大病,丟了工作,窮困潦倒了半輩子。
三十年后,當王建軍已經是個為房租發愁的糟老頭時,一個黑得發亮的勞斯萊斯車隊,竟水泄不通地堵住了他家那條破敗的巷口。
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恭敬地走到他面前,微微鞠躬,只為問一句話:“請問,三十年前那件藍色棉襖,是您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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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王建軍,今年五十八。名字里帶個“建”,帶個“軍”,可這輩子,既沒建起什么功業,也沒過上傳說中軍人那般板正硬朗的日子。我的人生,就像我守著的這家半死不活的家電維修鋪,縮在城市被遺忘的角落里,整日與灰塵、焊錫和一股子零件老化的味道為伍。
鋪子開在一條老舊的筒子樓小巷里,巷口窄得像個瓶頸,平日里連收廢品的三輪車進來都得小心翼翼。我呢,就坐在這瓶頸深處,一塊褪了色的“建軍家電”招牌掛在門楣上,被油煙熏得幾乎看不清字。
“爸,房東又打電話來催了!這個月再交不上,我們爺倆真得睡大街了!”
說話的是我兒子,王磊。二十出頭,人長得倒是不賴,就是那雙眼睛,總透著一股子不耐煩和怨氣。他一腳踢在我的工具箱上,發出“咣當”一聲刺耳的響動,把桌上一顆剛擰下來的螺絲都震飛了。
我沒抬頭,繼續用鑷子夾著一小塊電路板,手里的電烙鐵滋滋作響。肺里一陣發癢,我捂著嘴,壓抑地咳了幾聲。這老毛病了,九十年代初落下的病根,一到冬天就折磨人,咳起來像要把五臟六腑都掏出來。
“催,催,催,他一天不催就活不了了?”我聲音沙啞地回了一句,“你少在外面跟那幫狐朋狗友混,踏踏實實找個活干,咱爺倆至于這樣?”
“找活干?”王磊冷笑一聲,聲音拔高了八度,“爸,你看看現在是什么社會了?人家要么拼爹,要么拼學歷,我有什么?我只有一個守著破爛攤子,連房租都交不起的爹!我同學,人家開著車,泡著妞,我呢?我還得為下個月的饅頭錢發愁!”
這些話像錐子,一下下扎在我心上。疼,但早就麻木了。自從他媽嫌我窮跟人跑了之后,我們父子倆就這么過了二十年。他怨我,我懂。可我又能怎么辦?生活這東西,就像一雙大手,把你按在泥里,你越掙扎,陷得越深。
我嘆了?氣,剛想說點軟話,巷口那邊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先是鄰居張大媽扯著嗓子喊:“哎喲喂,這是誰家的大官來了?”接著是孩子們起哄的叫嚷聲和幾聲急促的汽車鳴笛。
這破巷子,平日里連個屁都聽不見,今天這是怎么了?
“我的天……爸,你看外面,那……那是拍電影的嗎?”王磊探著腦袋,結結巴巴地喊我。
我放下手里的活,將信將疑地走到門口。只看了一眼,我整個人就愣住了。
巷口那個狹窄的“瓶頸”,此刻被幾輛黑得發亮的轎車堵得嚴嚴實實。那車,我只在電視上見過,車頭立著個小金人,锃光瓦亮,晃得人眼暈。車身線條流暢得像一塊黑色的綢緞,和我這周圍斑駁掉漆的墻壁、亂七八糟的電線形成了 jarring 的對比。就像是一群穿著燕尾服的紳士,誤入了一個乞丐窩。
鄰居們都圍在巷口,伸長了脖子,指指點點,滿臉都是看稀奇的興奮。
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應不是好奇,是害怕。我這輩子,循規蹈矩,沒得罪過什么大人物,也沒買過什么中獎的彩票。
這陣仗,怎么看都不像是好事。是騙子?還是我那個不成器的兒子在外面惹了什么禍,人家找上門了?
我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手悄悄摸到了門邊立著的鐵扳手。
就在這時,最前面那輛車的車門開了。下來一個穿著筆挺黑西裝的男人,四十歲上下,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還戴著一副白手套。他穿過議論紛紛的人群,徑直朝我的小鋪走來。他每走一步,皮鞋踩在坑洼不平的石板路上,都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噠、噠”聲,像踩在我的心跳上。
他停在我的鋪子門口,那雙一塵不染的皮鞋,離我滿是油污的門檻只有一步之遙。他沒有因為這里的臟亂而露出任何嫌棄的表情,反而微微彎下腰,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恭敬至極的語氣問道:
“請問,您是王建軍先生嗎?”
我攥著扳手的手心全是汗。兒子王磊的眼睛里已經開始放光,他一步竄上來,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是是是,他就是我爸!請問您是……?”
那男人沒理他,目光依舊鎖定著我,仿佛在等待一個最終的確認。
在所有鄰居好奇的注視下,在兒子期待的目光中,我感覺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最終,我艱難地、幾乎是聽不見地,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
“……是。”
男人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微笑。他從西裝內袋里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給我。那名片很厚實,上面沒有花里胡哨的頭銜,只用燙金字體印著一個姓氏——陳,以及一串電話號碼。
他遞上名片后,再次微微鞠躬,用平靜的語氣說出了一句讓我大腦瞬間宕機的話:
“我們董事長,想請您吃頓便飯。”
02
坐在那輛勞斯萊斯的后座上,我感覺自己像掉進了一個不真實的夢里。車里沒有一絲聲音,只有空調送出的暖風。屁股底下的真皮座椅軟得讓人往下陷,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我說不出來的香味。
王磊坐在我旁邊,激動得像個孩子。他一會兒摸摸車窗,一會兒又小心翼翼地碰碰那個精致的扶手,嘴里不停地念叨:“爸,這回咱爺倆要轉運了!肯定是哪個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發大財了,念著舊情來找咱們了!”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熟悉的破敗街景。我的心里沒有半點喜悅,只有越來越沉的困惑和不安。那個姓陳的董事長到底是誰?他找我這個糟老頭子能有什么事?
車里的暖風吹得我有些昏沉,肺里的老毛病又開始隱隱作祟。我咳了兩聲,這咳嗽聲像一把鑰匙,猛地打開了我記憶的閘門。那些被我刻意塵封了三十年的往事,伴隨著一股徹骨的寒意,瞬間淹沒了我。
思緒,一下子回到了1992年的冬天。
那年我二十八歲,在城北一家半死不活的國營機械廠當臨時工。那會兒,最大的夢想就是“轉正”,能有個鐵飯碗,吃上商品糧,那簡直是祖墳冒青煙的大喜事。
九二年的冬天,冷得邪乎。雪一場接一場地下,沒完沒了,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埋起來。我當時住在工廠分的集體宿舍里,一個大通鋪,睡著十幾個光棍漢,屋里總飄著一股汗味和煙草混合的怪味。
我最寶貝的東西,是我身上那件藍色棉襖。那是我媽去世前,用好幾年的舊棉花重新彈了,親手給我縫的。棉襖又沉又笨,針腳歪歪扭扭,穿在身上像披了副盔甲。
可在那滴水成冰的天氣里,它是我唯一的依靠,是我身體的最后一道防線。它不光是一件衣服,更是我媽留給我最后的念物,是我的“護身符”。
出事那天,是個周末。車間趕一批活,我主動留下來加班,就為了那幾塊錢的加班費和在車間主任面前掙個好表現,好給年底的轉正加點分。等我從車間出來,天已經黑透了。風卷著雪粒子,像無數把小刀子,直往人脖子里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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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宿舍有兩條路,一條是繞著廠區走的大路,亮堂,但遠。另一條是穿過廠區后面的一片廢料場,黑燈瞎火,但能省十多分鐘的路。為了早點回到宿舍啃上我揣在懷里已經凍硬的饅頭,我緊了緊棉襖的領子,一頭扎進了那條漆黑的近路。
廢料場里堆滿了生銹的機器零件和各種工業垃圾,在雪地里像一頭頭蟄伏的怪獸。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周圍只有風的呼嘯聲和自己踩雪的“咯吱”聲。
就在我快要穿過廢料場的時候,借著遠處圍墻上那盞昏黃的、忽明忽暗的燈泡,我看到垃圾堆旁邊,縮著一個人影,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雪覆蓋的雕像。
我的心“咯噔”一下,頭皮瞬間就麻了。那年頭治安不好,打架斗毆、攔路搶劫的事時有發生。我第一反應就是繞開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攥緊了兜里準備買飯票的幾塊錢,加快了腳步。
可走了沒幾步,身后那片死寂讓我心里發毛。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人影還是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沒有絲毫動靜。
“別是個凍死鬼吧?”一個念頭從我腦子里冒出來。
我猶豫了。我這人,沒什么大本事,但心腸算不上硬。我想到我媽臨走前拉著我的手,氣若游絲地對我說:“建軍啊,咱家窮,但人不能壞了良心。以后在外面,遇上實在過不去的坎兒,能搭把手就搭把手,算是給媽積德了……”
我媽的話,像一根繩子,把我硬生生拽了回來。
我壯著膽子,慢慢地朝那個人影挪過去。走近了才看清,那是個和我年紀差不多的年輕人,蜷縮在幾個破油桶后面,身上落滿了雪。他臉凍得發青,嘴唇一片烏紫,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像是被什么東西劃破的口子,還在滲著血珠。最讓我心驚的是,他身上穿的衣服——那是一套灰色的、極其單薄的囚服。
“逃犯!”
這兩個字像炸雷一樣在我腦子里響起。當時,廠區的墻上、外面的電線桿上,到處都貼著通緝令。我記得清清楚楚,舉報一個逃犯,獎金五十塊錢!五十塊錢啊!那是我將近兩個月的工資!有了這筆錢,我能給車間主任送條好煙,轉正的事就更有譜了。
我的心跳得像打鼓。一邊是唾手可得的獎金和前途,另一邊,是一個快要凍死的、活生生的人。
他似乎察覺到了我的存在,艱難地抬起頭。他的眼神里沒有我想象中的兇狠和暴戾,只有一種動物在臨死前的驚恐和絕望。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像在無聲地求救。
風雪,在那一刻,仿佛更大了。
03
我就那么站著,他也就那么看著我。寒風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刮在我臉上,也像刀子一樣,在我心里來回地攪。
五十塊錢的獎金,車間主任那張笑臉,轉正之后的光明前途……這些東西在我腦子里飛快地轉。我只要現在轉身跑回廠里,叫上保衛科的人,這一切就都是我的了。這是“正義”之舉,天經地義,沒人會說我半個不字。
可是,他的眼神,那雙已經失去光彩,只剩下最后一點求生本能的眼睛,像兩顆釘子,把我死死地釘在了原地。我看到他凍得發抖的身體,看到他臉上那道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我想,他也是娘生父母養的,他媽要是看到他現在這個樣子,心該有多疼啊。
我媽那張慈祥的臉又浮現在我眼前。
“建軍啊,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我狠狠地打了個哆嗦,也不知道是凍的,還是怕的。最終,心里的那點不忍,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所謂“良心”,壓倒了所有的理智和算計。
我腦子一熱,做了一個連我自己都覺得瘋狂的決定。
我開始解我身上那件藍色棉襖的扣子??圩觾龅糜舶畎畹?,我的手指也凍得不聽使喚,解了半天才解開。
就在我脫下棉襖的一瞬間,刺骨的寒冷像潮水一樣瞬間將我吞沒。我只穿著一件薄薄的毛衣,風一下子就穿透了,我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那一刻,我甚至有點后悔。我這是干什么?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壞人”,把自己唯一的依靠都舍了,我瘋了嗎?
可開弓沒有回頭箭。我咬著牙,把那件還帶著我體溫的、沉甸甸的棉襖,披在了他身上。
他似乎沒想到我會這么做,整個人都僵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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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看他,轉身從自己懷里掏出晚飯時省下的、準備當夜宵的半個饅頭。饅頭已經凍得像塊石頭,我把它硬塞到他手里。他的手,跟冰塊一樣,沒有一絲溫度。
“吃……吃了,趕緊走,往南邊跑,別……別回頭?!蔽覂龅醚例X打顫,話都說不利索。
他抓著我的手,那雙手突然爆發出驚人的力氣。他狼吞虎咽地把那半個饅頭塞進嘴里,像是餓了幾輩子的餓死鬼。冰冷的饅頭渣混著雪水,劃過他干裂的喉嚨。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過來一點。他抬起頭,啞著嗓子問我:“大……大哥……你叫啥名?在哪兒……上班?這份恩,我……我做牛做馬都得報!”
我當時嚇壞了。我最怕的就是這個。跟逃犯扯上關系,別說轉正了,工作都可能保不住。我腦子飛快地轉動著,幾乎是脫口而出地胡謅道:“我……我叫李偉,在城東的紡織廠上班?!?/p>
我胡亂指了一個跟我們機械廠完全相反的方向。我只想趕緊跟他撇清關系,讓他從我的世界里徹底消失。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復雜,有感激,有疑惑,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決絕。他似乎想把我的臉,把我說的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里。
然后,他裹緊了那件根本不合身的藍色棉襖,從地上一瘸一拐地站起來,踉踉蹌蹌地朝著南邊的黑暗深處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茫茫的風雪里。
原地只剩下我。
我穿著單薄的毛衣,站在空曠的廢料場中央,感覺自己像個被扒光了衣服的傻子。雪花落在我的頭發上、肩膀上,瞬間融化,帶走身上最后一點熱氣。我凍得渾身發抖,上下牙不停地打架,發出“咯咯”的響聲。
回宿舍的那段路,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完的。我感覺自己像是做了一場荒唐至極的夢。心里,又怕,又空,還有一絲連我自己都說不清楚的……踏實。
我只知道,從那個雪夜起,我的命運,拐了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大彎。
04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整個人就像一根冰棍。工友們看我只穿著件毛衣,臉色煞白,都問我棉襖去哪兒了。我含含糊糊地編了個謊,說是路上遇到個要飯的,看他可憐就給了。
“王建軍,你小子是腦子被凍壞了吧?自己都快顧不住了,還學雷鋒?”工頭老張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我,“那可是你媽留給你的念想!”
我沒法解釋,只能縮在被窩里,任由他們議論。
那個夜晚,我開始發燒。先是忽冷忽冷,后來就像掉進了火爐,渾身滾燙,說胡話。工友們把我送到廠里的醫務室,醫生一看,直接讓送大醫院,說是急性肺炎,來勢洶洶。
在那個年代,一場肺炎能要人半條命。我在醫院里躺了足足半個多月,每天打著吊瓶,聽著自己肺里風箱一樣的回聲。為了治病,我花光了這幾年辛辛苦苦攢下的所有積蓄,還跟親戚朋友借了一屁股債。
等我病懨懨地出院回到廠里,一切都變了。
車間主任看見我,只是不咸不淡地說了句“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以后要注意”。年底轉正的名單下來了,毫無意外,沒有我。那個唯一的名額,給了一個平時最會給主任端茶送水的機靈小子。
我的轉正夢,碎了。
出院后,我的身體也徹底垮了。那場肺炎給我留下了永久的紀念——我的肺落下了病根,一到變天、一到冬天就咳個不停,重活累活根本干不了。工廠不是慈善堂,養不起閑人。沒過多久,我就因為“身體原因”,被“勸退”了。
我的人生,就像一輛突然脫軌的火車,從一條原本還算平坦的軌道上,一頭栽進了旁邊滿是泥濘和荊棘的荒地。
接下來的三十年,日子就像一杯溫吞的白開水,平淡,且帶著一絲苦澀。
我離開了工廠,在社會上摸爬滾打。我去過工地搬磚,干了沒幾天就咳得直不起腰;我蹬過三輪車,風里來雨里去,錢沒掙到幾個,病又加重了。后來,靠著在廠里學的那點皮毛手藝,我開了這個家電維修鋪。
中間,我結過一次婚。她是我同村的,不圖我什么,就圖我人老實??稍倮蠈嵉哪腥?,也扛不住貧窮日復一日的消磨。兒子王磊出生后,家里的開銷越來越大。我們為了柴米油鹽,為了幾塊錢的菜錢,吵過無數次架。終于,在一個下雨的傍晚,她什么都沒說,收拾了包裹,跟著一個來城里做生意的南方老板走了,再也沒回來。
那一年,王磊剛滿五歲。
我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媽,把他拉扯大。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可他沒能像我想象中那樣出人頭地。他讀書不用功,早早輟了學,在社會上晃蕩,眼高手低,總覺得是我這個當爹的沒本事,拖累了他。
我們就這樣,成了一對怨偶似的父子。
日子久了,那個雪夜發生的事,我幾乎快忘了。或者說,是我逼著自己去忘記。因為每當我想起那件棉襖,想起那個逃犯,心里就不是滋味。
我算不上后悔,可要說無怨無悔,那是假的。我常常在夜里咳得睡不著的時候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沒有多管閑事,如果我拿著那五十塊錢獎金去孝敬了車間主任,我的人生會不會是另一番模樣?至少,我不會像現在這樣,窮困潦倒,一身是病。
那次“善舉”,沒有給我帶來任何福報,只帶來了半輩子的窮困和病痛。它成了一個我絕口不提的秘密,一個爛在我肚子里的故事。
直到九十年代末的一天,這個秘密差點被揭開。
那天下午,我正埋頭修一臺雪花牌的黑白電視機。鋪子門口光線一暗,進來兩個穿制服的警察。我心里咯噔一下,以為是自己沒辦營業執照,人家來查了。
“師傅,跟你打聽個事兒。”一個年紀稍長的警察開口,態度還算和氣。
“您說,您說。”我趕緊放下手里的活,陪著笑臉。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已經有些泛黃的、折疊起來的紙,在我面前展開。那是一張通緝令的復印件。照片上的人很年輕,瘦削,臉上有一道長長的疤,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狠勁和……惶恐。
盡管照片已經模糊不清,盡管時隔了七八年,可我一眼就認出來了!那眼神,那種感覺,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手里滾燙的電烙鐵差點掉在地上。
“這幾年,有沒有見過這個人?”年輕的警察指著照片問我。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心臟在胸腔里“咚咚”狂跳。我盯著那張照片,裝作很努力地辨認了一會兒,然后搖了搖頭,用盡可能平穩的聲音說:“沒……沒什么印象。警察同志,這人犯了什么事啊?”
“不該你問的別問?!蹦莻€年長的警察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一雙銳利的眼睛在我臉上掃來掃去,像要看穿我的五臟六腑。
他足足盯了我十幾秒,看得我后背的冷汗都下來了。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個沒穿衣服的人,所有的秘密都暴露在他面前。就在我快要撐不住的時候,他才收回目光,對年輕警察說了句:“走吧,去下一家問問?!?/p>
兩個警察轉身離開了。我癱坐在椅子上,半天沒緩過神來。后背的衣服,已經全被冷汗濕透了。
從那天起,我把這個秘密埋得更深了。它不再是一個簡單的故事,而像一顆埋在我身邊的定時炸彈。我不知道它什么時候會響,也不知道它一旦爆炸,會把我的人生炸成什么樣子。
05
我最終還是被兒子王磊半推半就地塞進了那輛黑色的勞斯萊斯。
車子啟動時沒有一絲聲響,平穩得像在水上滑行。我局促不安地坐在柔軟的真皮座椅上,雙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王磊在我旁邊,已經完全被這輛豪車的奢華給震住了。他一會兒驚嘆這車里的木頭是多么高級,一會兒又研究那個可以自動升降的小屏幕,嘴里不停地發出“嘖嘖”的贊嘆聲,像個剛進大觀園的劉姥姥。
“爸,你說這陳董事長找你到底啥事???”他壓低了聲音,興奮地湊到我耳邊,“我剛偷偷上網查了,這個姓陳的,是咱們省有名的企業家,做跨國貿易的,身家……后面得有好多個零!”
我沒理他,只是沉默地看著窗外。車子穿過我們那個破敗的老城區,駛入了燈火輝煌的市中心。高樓大廈的玻璃幕墻反射著霓虹燈的光,晃得我眼睛疼。這里,是另一個世界,一個我生活了一輩子,卻從未真正踏足過的世界。
車子最終在一家金碧輝煌的酒店門口停下。門口的服務生看到車牌,一路小跑過來,恭敬地拉開車門。
我和王磊被那個穿西裝的男人領著,乘坐專用電梯,直達酒店的頂層。電梯門一開,是一個巨大的、裝修得像宮殿一樣的包廂。整個包廂里,只在正中央擺放著一張巨大的紅木圓桌,桌上已經擺好了精致的冷盤。
一個男人正背對著我們,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整個城市的夜景。他穿著一身深色的中式盤扣上衣,身形挺拔,雖然頭發已經有些花白,但整個人的氣場沉穩而強大。
聽到動靜,他緩緩地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五十多歲的臉,輪廓分明,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痕跡,卻也增添了一種飽經風霜的深邃。他的目光,越過我身邊激動不已的王磊,越過引路的西裝男人,像兩道精準的光束,直直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眼神,很復雜。有審視,有激動,有感慨,還有一絲……近鄉情怯般的緊張。
我心里那根緊繃的弦,一下子又拉緊了。這張臉,很陌生。我搜遍了記憶里所有的角落,也找不到跟他有關的任何片段。
“董事長,王建軍先生到了。”西裝男人恭敬地報告。
男人點了點頭,朝我走了過來。他每走一步,我都感覺自己的心跳漏掉一拍。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腳步,向我伸出了手:“王先生,我們終于見面了。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陳瀚聲?!?/strong>
他的手掌寬厚而溫暖,帶著常年身居高位者的自信。我機械地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感覺自己的手又糙又涼。
“陳董您好,您好!”兒子王磊急忙湊了上來,雙手握住陳瀚聲剛抽回去的手,臉上堆滿了近乎諂媚的笑容,“您找我爸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們幫忙嗎?”
陳瀚聲的目光依舊鎖著我,對我兒子的熱情視而不見。他只是淡淡地抽回手,然后示意我們入座。
一時間,包廂里的氣氛有些尷尬。王磊搓著手,不知道該說什么。我更是如坐針氈,只想趕緊弄明白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他們找錯人了?還是這背后藏著什么我不知道的圈套?
菜一道道地被端上來,都是我連名字都叫不出的山珍海味。可我一點胃口都沒有,只是端著茶杯,沉默地喝著水。
陳瀚聲似乎看出了我的局促和不安。他揮了揮手,讓所有的服務人員都退了出去,整個包廂里只剩下我們三個人。
他親自為我斟滿一杯茶,然后緩緩地開了口。
“三十年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找一個叫李偉、在城東紡織廠上班的恩人,找了整整三十年?!?/p>
“李偉”這兩個字,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我混沌的腦子!我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滾燙的茶水灑在手背上,我卻感覺不到絲毫的疼痛。
我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他。
他沒有回避我的目光,繼續說道:“我派了無數人,花了很多錢,幾乎把那個年代所有叫李偉的人都查了一遍,卻一無所獲。直到上個月,我才突然想到,也許……也許我從一開始,就找錯了?!?/p>
他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眼神里翻涌著復雜的情緒,一字一句地對我說:
“我一直記得那個雪夜,記得一件又沉又暖的藍色棉襖,還有那半個……冰涼的饅頭?!?/str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