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碰那個!”
一聲暴怒的嘶吼在寂靜的辦公室里炸響,嚇得門口的小女孩渾身一抖,本能地向后縮去。
紅木辦公桌上,一個黑色的塑料袋靜靜地躺著,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鐵銹混合著霉變的味道。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中,劇烈地顫抖著。
“誰讓你送來的?她人呢?”林峰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得嘶啞破碎。
小女孩用滿是泥垢的手背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哽咽著說出了那句讓他如墜冰窟的話:“媽媽說……打開它,你就都知道了。”
![]()
一
邁巴赫S680的加熱座椅持續輸送著暖意,將十二月刺骨的寒風徹底隔絕在雙層隔音玻璃之外。
林峰有些煩躁地用手指敲擊著真皮方向盤,前方紅綠燈的讀秒顯得格外漫長。
副駕駛上的助理小趙正在低聲匯報著晚上的行程,那些關于融資和上市的詞匯此刻聽在他耳中卻像是蒼蠅的嗡嗡聲。
他的目光漫無目的地游離向車窗外,街道兩旁的梧桐樹只剩下枯枝,在灰暗的天空下顯得張牙舞爪。
人行道上的行人們裹緊了厚重的羽絨服,行色匆匆,沒人愿意在這個鬼天氣里多停留一秒。
一個佝僂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那人正趴在一個綠色的垃圾桶旁,艱難地翻找著什么。
那是一個乞丐,身上裹著一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軍大衣,棉絮從無數個破洞里鉆出來,像是一個個潰爛的傷口。
乞丐的長發打成了死結,像一團亂草般堆在頭上,臉上蒙著一塊臟兮兮的圍巾,只露出一雙渾濁的眼睛。
林峰本想移開視線,卻在那人伸出手的一瞬間,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只手凍得青紫,布滿了凍瘡,但在去抓半個被人丟棄的肉包子時,小指微微翹起了一個極其特殊的弧度。
那是一種多年養成的習慣,一種刻進骨子里的優雅,即便是在撿垃圾吃的時候也沒有改變。
林峰的瞳孔驟然放大,呼吸在這一刻停滯,記憶深處的某個畫面與眼前這殘酷的一幕瞬間重疊。
五年前,也是這樣一雙修長白皙的手,端著他最愛喝的蓮藕排骨湯,笑著對他說“趁熱喝”。
那個身影似乎察覺到了這里投來的目光,身體僵硬了一下,隨后慌亂地把那個沾了灰的包子塞進懷里。
“停車!”林峰幾乎是下意識地吼了出來,聲音大得把正在匯報的小趙嚇得平板電腦都差點掉落。
“林總,這里是……”司機剛想解釋這里不能停車,卻從后視鏡里看到了老板那張慘白如紙的臉。
車子還沒完全停穩,林峰就已經推開了車門,顧不上外面零下幾度的低溫,直接沖進了寒風中。
冰冷的空氣像刀子一樣割過他的臉頰,但他感覺不到疼,只覺得胸腔里有一團火在燒,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痛。
那個乞丐聽到了急促的腳步聲,本能地想要逃跑,拖著一條似乎受了傷的腿,一瘸一拐地往巷子里鉆。
“蘇云!”林峰喊出了那個在心底壓了五年、恨了五年、卻也念了五年的名字。
前方的身影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像是被雷擊中一般,徹底定在了原地。
林峰幾大步沖過去,一把抓住了那人滿是油污的肩膀,手指用力得幾乎要嵌入對方的骨肉里。
“是你嗎?”他咬著牙問道,聲音里帶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和希冀,甚至還有一絲報復的快感。
乞丐拼命地低著頭,試圖用那塊破圍巾遮住臉,身體像篩糠一樣抖個不停。
“放手……先生你認錯人了……”嘶啞粗糙的聲音從圍巾下傳出來,像是砂紙磨過地面,完全聽不出當年的溫婉。
林峰冷笑一聲,一把扯下了那塊圍巾,動作粗魯得沒有任何憐惜。
一張滿是風霜、皮膚皸裂的臉暴露在空氣中,眼角的皺紋里藏著黑色的污垢,嘴唇干裂起皮。
盡管面目全非,但那雙驚恐萬狀的眼睛,確確實實屬于蘇云,屬于那個在他破產時狠心拋棄他的前妻。
“認錯人?”林峰死死盯著她的眼睛,心中的恨意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化成灰我都認識你!”
蘇云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兩行濁淚順著臟兮兮的臉頰滑落,沖刷出一道道白痕。
“你不是跟那個有錢人走了嗎?”林峰惡毒地嘲諷著,目光掃過她身上散發著餿味的軍大衣,“這就是你的豪門生活?”
周圍的路人開始駐足,對著這個西裝革履卻在街頭拉扯乞丐的男人指指點點。
蘇云似乎對周圍的目光極度敏感,她驚恐地縮著脖子,試圖掙脫林峰的鉗制。
“求求你,林峰,放我走吧……”她哀求道,聲音里充滿了卑微和恐懼,“別讓他看見……”
“誰?”林峰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字眼,眉頭緊鎖,“那個帶你走的男人?”
蘇云沒有回答,只是拼命地搖頭,眼神不停地往四周瞟,像是在躲避什么可怕的野獸。
看著她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林峰心中那股報復的快感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的堵心。
他曾經無數次幻想過,當他東山再起時,要如何在高高在上的前妻面前炫耀,如何讓她悔不當初。
可現在,看著眼前這個連狗都不如的女人,他只覺得荒謬,覺得命運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
“跟我走。”林峰深吸一口氣,試圖拉著她往車邊走,“把話說清楚,當初為什么……”
“不!”蘇云突然爆發出一股驚人的力量,猛地甩開了林峰的手,整個人跌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她驚恐地向后挪動著身體,鞋底磨破的運動鞋露出了里面發紫的腳趾。
“我不能走……我不能跟你走……”她語無倫次地念叨著,眼神渙散,“我會害死你的……我已經害了你了……”
林峰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心中的怒火再次升騰,夾雜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憤怒。
“害死我?你當初卷走家里最后的兩萬塊錢跑路的時候,怎么沒想過我會不會死?”
蘇云痛苦地捂住臉,肩膀劇烈聳動,發出一陣壓抑的嗚咽聲。
小趙這時候拿著一件黑色羊絨大衣跑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披在林峰身上:“林總,有人在拍照,我們……”
林峰深吸了一口氣,理智慢慢回籠,他意識到自己在街頭和一個乞丐糾纏是多么失態的事情。
他低頭看著腳邊的蘇云,看著她那雙滿是凍瘡的手,心中的恨意終究還是被一絲不忍沖淡了。
無論如何,這個女人曾經是他的妻子,曾經在他創業初期陪他吃過兩年的泡面。
“如果你是為了錢離開我,那你現在這副樣子,真是活該。”林峰冷冷地說道,手卻伸進了西裝內側的口袋。
他摸到了那張原本準備用來支付供應商貨款的銀行卡,里面正好有三十萬現金。
在這個城市,三十萬買不了一套房,但足夠讓一個乞丐洗個澡,換身衣服,租個房子,重新活得像個人。
他彎下腰,將那張黑色的卡片硬塞進蘇云冰冷的手心里。
“拿著。”他的語氣生硬而冰冷,像是在施舍一條流浪狗。
蘇云愣住了,她呆呆地看著手里的卡,似乎不明白這是什么意思。
“這里有三十萬,密碼是你生日。”林峰說完這句話,感覺到蘇云的手指猛地收緊,死死捏住了那張卡。
“拿去安個家,別在這里丟人現眼,我林峰的前妻在街上討飯,打的是我的臉。”
他說著最刻薄的話,心里卻希望她能聽懂這背后的意思——拿著錢,滾得遠遠的,過點好日子。
蘇云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亮,那是一種絕處逢生的渴望,卻又夾雜著更深的恐懼。
“真的……給我?”她顫抖著問,聲音輕得像風中的落葉。
“滾吧,別讓我再看見你。”林峰直起身子,不再看她,轉身大步向車子走去。
他聽到身后傳來重重的磕頭聲,一下,兩下,三下,沉悶地撞擊著地面。
林峰的腳步頓了一下,卻沒有回頭,只是加快了步伐,仿佛身后有什么東西在追趕他。
坐回車里,暖氣瞬間包裹了他,但他卻覺得手腳冰涼。
“開車。”他閉上眼睛,疲憊地靠在椅背上,試圖將剛才那個畫面從腦海中抹去。
車子緩緩啟動,滑入川流不息的車河,將那個蜷縮在路邊的身影遠遠地甩在身后。
透過后視鏡,他隱約看到蘇云從地上爬起來,把那張卡貼身藏好,然后像受驚的兔子一樣沖進了黑暗的巷道。
林峰不知道的是,這一眼,竟然成了他和蘇云這輩子的永訣。
![]()
二
那一周,林峰過得渾渾噩噩。
白天他在會議室里指點江山,夜晚卻總是夢到蘇云那雙驚恐的眼睛。
他開始頻繁地走神,甚至在簽合同時把名字簽成了“蘇云”。
那種不安的感覺像野草一樣在心里瘋長,他總覺得蘇云當時看他的眼神不對勁。
那不僅僅是羞愧,更多的是一種……害怕他被發現的恐懼。
她在怕誰?她在躲誰?
那個所謂的“有錢人”到底是誰?
疑問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內心,讓他坐立難安。
第三天,他終于忍不住給一個做私家偵探的朋友打了個電話。
“幫我查個人,蘇云,就是我前妻。”林峰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腳下螻蟻般的車流。
“查查她這五年到底經歷了什么,還有,她現在住在哪里。”
朋友調侃了一句:“怎么,舊情難忘?”
“少廢話,查清楚告訴我。”林峰掛斷了電話,看著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眉頭緊鎖。
等待結果的兩天里,林峰特意開車又去了一次那個路口。
他在那里停了半個小時,卻再也沒有看到那個穿著軍大衣的身影。
垃圾桶旁空空蕩蕩,只有幾張廢紙在風中打轉。
一種莫名的失落感涌上心頭,他告訴自己,她大概是拿著錢走了,離開這個城市了。
這不正是他希望的嗎?兩清了,以后各不相干。
可是,當偵探發來那份只有兩頁紙的簡報時,林峰握著手機的手卻開始劇烈顫抖。
簡報的第一行字就擊碎了他所有的猜想:“蘇云,五年前離異后,未再婚,長期與一名叫趙強(綽號趙老三)的男子同居。”
趙強,男,45歲,無業,有多次聚眾賭博、吸毒和故意傷害的前科,是這一帶出了名的無賴。
資料里附帶了一張照片,是一個光著膀子、滿身紋身的男人,眼神兇狠猥瑣。
林峰感覺腦子里“嗡”的一聲,那個他以為的“富豪”,竟然是個爛賭鬼?
繼續往下看,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他的眼睛里。
“據鄰居反映,趙強長期對蘇云實施家暴,蘇云多次被打進醫院,但拒絕報警。”
“兩人育有一女,約六歲,隨母姓,生活環境極其惡劣。”
女兒?六歲?
林峰猛地站起身,椅子被撞翻在地發出巨響。
五年前他們離婚時,蘇云并沒有懷孕……不對,那時候她突然提出離婚,甚至沒要一分錢財產,走得那么決絕。
如果孩子是六歲,那懷孕的時間正好是……
林峰感覺呼吸困難,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
他一直以為蘇云是嫌貧愛富,是為了更好的生活才離開他。
他用這個理由恨了她五年,用這份恨意支撐著自己從泥潭里爬起來。
可如果事實并非如此呢?
如果她當初離開是有別的隱情呢?
那個趙老三是什么人?為什么蘇云會跟這種人在一起?
還有那個孩子,那個隨母姓的孩子……
無數個念頭在腦海中碰撞,讓他頭痛欲裂。
他立刻撥通了偵探的電話,聲音急促得近乎咆哮:“我要這個趙老三的所有資料!還有那個孩子的!現在就要!”
電話那頭的偵探被他的語氣嚇了一跳:“林總,冷靜點,具體的資料還需要時間去核實……”
“我等不了!”林峰吼道,“告訴我他們住在哪里!”
得到地址后,林峰抓起車鑰匙就要往外沖。
然而就在這時,公司樓下的保安打來了內線電話。
“林總,有個小女孩在前臺,抱著個包裹,非要見您。”
保安的聲音有些猶豫,“她說她是來替媽媽還東西的。”
林峰的腳步硬生生地停在了辦公室門口。
還東西?
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瞬間籠罩了他,讓他渾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讓她上來。”林峰對著電話說道,聲音低沉得可怕。
三
幾分鐘后,電梯門打開,一個小小的身影出現在走廊盡頭。
那是一個瘦骨嶙峋的小女孩,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舊棉襖,袖口磨得發亮。
她的頭發枯黃,臉上帶著尚未干涸的淚痕,一雙大眼睛里充滿了驚恐和無助。
但這雙眼睛,和林峰在鏡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樣。
那一瞬間,林峰不再需要任何親子鑒定,血脈相連的直覺告訴他,這就是他的女兒。
小女孩懷里緊緊抱著一個用黑色塑料袋層層包裹的方塊,像是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
她看到林峰,瑟縮了一下,但還是鼓起勇氣走了過來。
每走一步,她破舊的鞋子就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一個臟腳印。
林峰看著她走近,想要擠出一個笑容,卻發現面部肌肉僵硬得無法動彈。
“你是……蘇云的女兒?”他蹲下身,視線與女孩平齊,聲音盡量放輕。
女孩點了點頭,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下來,砸在那個黑色的包裹上。
“媽媽呢?她怎么沒來?”林峰的心跳越來越快,快要跳出嗓子眼。
女孩沒有說話,只是把懷里的包裹遞了過來。
包裹沉甸甸的,散發著一股潮濕的霉味,還有一絲淡淡的鐵銹味——不,那是血腥味。
林峰的手指觸碰到塑料袋的那一刻,指尖傳來一陣刺骨的寒意。
他顫抖著撕開了纏繞在上面的膠帶。
隨著黑色塑料袋一層層剝落,里面的東西終于露了出來。
轟——
林峰感覺大腦里有什么東西炸開了,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