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南京,烏龍潭公園的落葉被風卷起,打在博物館陳列室的玻璃窗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陳和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手里緊緊攥著一張發黃的、幾乎要碎掉的日記殘頁。那是他從一批剛剛從日本歸還的民間信件中整理出來的。他的指尖微微顫動,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那上面記錄的一組數字,正以一種近乎殘酷的真實,撞擊著他這個歷史研究員的靈魂。
很多人都以為,那場持續了十四年的浩劫,不過是地圖上移動的紅藍箭頭??僧斈阏嬲_那層被歲月掩蓋的厚土,看清那些從海那頭涌過來的“潮水”究竟有多龐大,看清那些被欲望和瘋狂裹挾的生命最終如何在這片土地上化為塵土時,你可能會感到一種生理上的戰栗。說出來你可能不信,那不是幾萬人、幾十萬人的博弈,而是一個島國近乎賭上國運的瘋狂傾巢。
陳和深吸了一口氣,將日記頁放進無酸保護袋。那上面,一個叫佐藤的日軍老兵寫道:“出發前,村里的神龕前掛滿了祈福的千人針,我們以為是去尋找新生的樂土,可踏上大連港的那一刻,我看見的是看不到頭的列車。列車里塞滿了人,每一節車廂都在吞噬著日本的年輕人,仿佛這個島嶼正在把自己撕裂,然后拋向這片無邊無際的土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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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清楚日本侵華到底來了多少人,絕不能只盯著某個時間點上的兵力。那是整整十四年的持續輸出。從1931年“九一八”事變開始,日本就像一頭貪婪的巨獸,不斷地往中國戰場投喂。根據戰后解密的數據和史料推算,整個抗日戰爭期間,日本陸續向中國戰場(包括東北)派遣的總兵力,累計超過了410萬人。
410萬。這個數字在陳和的腦海中勾勒出一幅極其壓抑的畫面。如果你把這410萬人排成縱隊,每人間隔一米,這支隊伍可以從北京一直排到廣州,再折返回來。這不僅僅是正規軍,還有那些所謂的“滿鐵”職員、開拓團成員、特務機構以及依附于軍隊的各種準軍事人員。為了撐起這個龐大的數字,日本國內幾乎到了“家家無壯丁,處處是遺孀”的地步。
一個名叫趙建國的九十歲老人,由孫子攙扶著,走進了陳和的辦公室。老人手里抱著一個紅綢包著的木匣子,那是他父親——一個曾在臺兒莊戰場上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兵留下的遺物。
“后生,你幫我看看,這上面的數兒,是真的嗎?”趙建國顫抖著打開匣子,里面是一張張用鉛筆畫的正字,還有一些寫在香煙盒背面的模糊字跡。那是他父親當年在戰壕里,盯著對面日軍陣地一發發炮火、一個個沖鋒的人影,默算出來的。
陳和扶著老人坐下,那一刻,他感覺歷史的兩端在這一間小小的辦公室里對接了。老人回憶起他父親說過的那個晚上。那是1938年的徐州,月光冷得像冰。對面的日軍換了一波又一波,父親所在的連隊幾乎打光了。父親曾問過班長:“鬼子是不是殺不完啊?怎么剛倒下一批,后面又上來一群?”
班長說:“咱們是一個人在守家,他們是全家在搏命。他們把田里的農夫、學校的學生、甚至是快退休的警察都穿上黃皮運過來了。這是要把咱們耗干,也要把他們自己耗光啊?!?/p>
這就是那個令人不敢相信的真相之一:為了維持侵略,日本在戰爭后期甚至將征兵年齡放寬到了15歲到45歲。在那些硝煙彌漫的戰場上,很多中國士兵驚愕地發現,對面被俘虜的日本兵,有的還是稚氣未脫的孩子,臉上還帶著家鄉泥土的青澀;有的則是老態龍鐘的胡茬大叔,手里甚至還攥著給家里的絕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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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到底死了多少呢?”趙建國的孫子在一旁忍不住輕聲問道。這個問題,是所有走進這座博物館的人最常問的,也是最難回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