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開年,電影《飛行家》以超過6700萬元票房和豆瓣7.2分的成績,在寒冬中劃出一道暖流,兼具市場熱度與藝術口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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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由雙雪濤同名小說改編、鵬飛執導的電影,講述一位普通東北工人李明奇(蔣奇明飾),在時代的凍土上執著于追逐飛行夢的故事。劇中沒有英雄史詩的恢弘,只有普通人踮起腳尖觸碰天空的執拗。扎根于東北的敘事里,有國企改制浪潮與下崗陣痛,有迪斯科舞廳的年代感,有改革開放洪流中的波浪起伏與堅韌,也有身在溝渠中依然仰望星空的浪漫主義。
有影迷感嘆,哪怕是貧瘠單調的年月,總還是有人想要往上一夠,試試飛行的感覺,“看看離開地面哪怕三米五,視線可以帶動視野如何更易,這是仰望群星的意義,卻又是腳踏實地的意義”。《飛行家》讓人感同身受的是,那些看似被時代碾過的小人物,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溫柔反抗著重力。
“李明奇用一輩子去追逐飛行夢,盡管經歷挫折,但還是守住自己心里的那團火,這是我想和當代觀眾建立的連接——無論時代怎么變,相信自己,不被外界左右,這種堅持本身就很有意義。”鵬飛在接受媒體采訪時這樣說道。
重構“失敗者”的浪漫敘事
《飛行家》是鵬飛的第四部電影。他之前的作品都是以溫柔、清亮而云淡風輕的方式講一些沉重的題材,比如講述邊陲少數民族地區留守兒童的《米花之味》,又比如講述日僑遺孤無血緣母女情的《又見奈良》,都是口碑佳作。
他輕盈的影像敘事風格,與雙雪濤寫于2017年的小說《飛行家》疊加,就是一次“很對胃口”的合作。
劇本創作前后耗時四五年,拍攝只用了52天。鵬飛為電影構建了三個季節:上世紀70年代夏日的炙熱理想、80年代秋日的蓬勃生機、90年代冬日的凜冽現實。他用碎片化的敘事勾勒了李明奇的一生——一個在時代洪流中屢戰屢敗的“犟種”。這個角色在小說中是“缺席”者,沒外貌描寫,沒心理鋪陳,而是通過他人的轉述來呈現。
電影將小說中隱去的細節逐一展開,聚焦李明奇與妻子高雅風(李雪琴飾)跨越幾十年的相守。蔣奇明是廣西人,這次褪去方言外殼,以純正東北口音登場,演出了異鄉人與環境的疏離感。李雪琴飾演的紡織女工彎腰撿紗錠的姿勢,則會讓東北觀眾想起身邊那些平凡普通的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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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電影有復雜的人物關系和情感,還包含不同年代的時代背景變化。家庭既支撐你,也可能也在規訓你、束縛你。”李雪琴說,《飛行家》是一部理想主義者電影,其中又涉及東北人的精神故鄉、時代變遷、家庭牽絆,以及東北夫妻那種“表面上吵吵鬧鬧,但關鍵時刻最懂彼此”的情感連接。
李明奇的飛行不再只是個人執念,而是與家庭責任、時代變遷緊密交織的。他的飛行是為了守護家人,這種“帶著鐐銬起舞”的浪漫,更貼近真實生活。
小說中,李明奇的形象更多通過親友的回憶拼貼而成,他的飛行夢最終以熱氣球上的消失告終,充滿詩意與悲愴。
原著里失敗者的孤獨感,轉換到電影里,被家長里短的瑣碎所牽絆。
雙雪濤表示,在文學世界有一個失敗者譜系,很多偉大作家會把失敗者和幽默相結合。但在電影里,他把失敗者李明奇調整為一個普通人,“普通人有可能感受到成功的瞬間、偉大的瞬間。他們身上沒有失敗者那種鋒利,會有很多害怕的東西、牽掛的東西以及在意的情感。”
電影選擇了更溫暖的結尾,李明奇為了換取10萬元救家人,從高塔上一躍而下,用一場近乎悲壯的飛行,博一個希望。這個劇情設計打破了原著中“消失于夜空”的開放式結局,鵬飛說:“我實在太心疼李明奇了,一定要讓他飛一把。他為了救命錢,冒著生命危險登塔飛行,這種殊死一搏的勇氣很可貴,希望觀眾看完后,能點燃內心藏著的火苗,對生活更有勇氣,而不是被挫折擊垮。”
飛行夢與時代共振
相比鵬飛過去的文藝電影,《飛行家》明顯有更強的商業片意識,票房也是他迄今為止的最佳,被視作鵬飛從文藝片向商業轉型的關鍵一步。
原作中冷峻而殘酷、充滿歷史傷痕的東北往事,在電影中被重塑為一個溫情而輕盈,從節奏和敘事上更符合商業邏輯的追夢故事。
長達六年的籌拍過程,被他描述為“辛苦又痛苦”,時常處于焦慮中,團隊在這些年里數次想放棄,最終還是堅守下來。
《飛行家》的時間線橫跨上世紀70年代至90年代,從集體主義的榮光到市場經濟的浪潮,李明奇的飛行夢想始終與時代共振。影片中,他的飛行器從笨重的大鐵疙瘩演變為僅飛3.5米高的小型裝置。
3.5米是雙雪濤提出的數字。在大集體時代,李明奇的大型飛行器更多是為了集體榮譽,到了改革開放后,3.5米的高度更貼合時代,人們開始有服務個人的意識,關注實在的生活,就像私人汽車開始出現一樣,李明奇的夢想變得更具體、更貼近生活。
劇中有一句臺詞:“人站得高了,視野就會開闊,視野開闊了,整個人就開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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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奇的每一次飛行,都有不同的時代背景和心理動機。第一次飛行是證明自己,結果炸傷小舅子三根手指,讓對方失去上大學的機會。第二次飛行是為了給舞廳打廣告,夢想變成生存工具。第三次飛行則是為了籌集侄子的醫藥費,參加電視臺的挑戰賽,滿身貼著廣告跳傘。
當李明奇從599米的高塔縱身躍下,身后拖著的廣告橫幅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像一只受傷的鳥試圖掠過東北灰蒙蒙的天空。這是導演有意設置的時代意象——在千禧年前后,有很多人在勇敢追夢,比如1997年柯受良為慶祝香港回歸,駕車飛越黃河口瀑布;2001年張健橫渡英吉利海峽。
大銀幕上,手工焊接的飛行器零件帶著毛邊,實景拍攝的跳傘戲卷著真實氣流。蔣奇明在零下30攝氏度的嚴寒中凍紅了鼻子,呼吸紊亂、氧氣被掏空的顫動,都是東北嚴寒里的自然寫實。
鵬飛說,電影的基底就是“真”,“只有足夠‘真’,大家才會相信我們最后能‘飛’起來。”電影有很多飛行場景的空中戲,都用專業極限運動員拍攝。熱氣球實拍升至數千米的高空,極限運動員連續6天跳傘數十次。
李明奇用三次飛行,構建自己夢想下墜的軌跡,那是追夢人對現實的一步步妥協,反而有一些溫情與動人,貼近雙雪濤原著精神。導演用“放棄”來寫“執著”,用“不完美”來寫“完美”,“在最后用跳塔的方式實現夢想,這種看似落后于時代的堅持,在那個時刻反而變得超前、引人注目”。
但不少原著黨會認為,電影的改編太大,主要情節大部分被刪除。小說里三代人的命運糾葛,都濃縮成一個普通人自制飛行器的勵志故事。原著對時代的反思,以及那些荒誕的描述、對人生命運的拷問,都被淡化。
電影結尾,李明奇完成飛行挑戰,拿了獎金,救了侄子。這種合家歡的完美結局,既符合商業片邏輯,又避免了對苦難題材的沉溺。導演試圖讓觀眾感受到希望,在生活的苦難與殘酷之外,人依然可以堅持在墜落中撲騰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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