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里的光晃得人眼暈。
喧鬧的壽宴廳忽然靜了一瞬。
岳母張玉媛第八次拉起韓明軒的手,話是對滿桌親戚說的,眼睛卻瞟著我。
“看看人家明軒,又體貼又能干。”
“我們思妤要是當初……哎?!?/p>
她沒說完,但那聲嘆息里的遺憾,比說出口的話更刺人。
桌上的人都低了頭,或者假裝夾菜。
妻子程思妤在桌下輕輕踢了踢我的腳,眼神里帶著懇求。
求我別發作,像過去七次一樣。
我放下筷子,瓷碗邊沿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我沒看岳母,也沒看韓明軒。
我轉向一直沉默喝酒的岳父程峰。
“爸?!?/p>
我的聲音很平,像在問今天天氣。
“您查過媽十八年前,去醫院看‘胃病’的住院記錄嗎?”
岳父手里的酒杯,“啪”一聲,掉在了轉盤上。
酒液混著玻璃渣,濺得到處都是。
他的臉,在那一刻,綠得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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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末晚上,岳母家的飯桌總是很滿。
菜擺了一大桌,冒著熱氣,但空氣是冷的。
張玉媛夾了一筷子清蒸魚,放進我碗里。
“承運,多吃點?!?/p>
她臉上帶著笑,可那笑沒到眼睛里。
“工作辛苦吧?聽說你們那個項目又延期了?”
我嗯了一聲,把魚吃了。
魚肉很嫩,但沒什么滋味。
“唉,現在這經濟是不好?!彼畔伦约旱目曜?,嘆了口氣,目光卻轉向我身邊的程思妤。
“不過也有人不受影響。明軒他們公司,今年又擴招了?!?/p>
“上周還請我們老兩口去新開的山莊吃飯呢,那地方,一般人可訂不到位子。”
程思妤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腿。
她拿起湯勺,給母親盛了碗湯。
“媽,喝湯。承運他們項目慢是甲方那邊流程問題,跟能力沒關系。”
“我知道。”張玉媛接過湯碗,吹了吹。
“我就是隨口一說。明軒那孩子,是真好。思妤你還記得不,你初高中那會兒生病,他比誰都著急,跑前跑后的。”
“那時候我就說,這孩子,重情義,將來肯定有出息?!?/p>
“你看,被我說中了吧。”
岳父程峰坐在主位,一直沒說話。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白酒,喉結滾動一下。
目光垂在桌面上,看著那盤油光發亮的紅燒肉。
程思妤勉強笑了笑。
“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黃歷了,媽你快吃飯吧,菜要涼了?!?/p>
“涼不了。”張玉媛又給我夾了塊排骨。
“承運啊,媽沒別的意思。就是覺得,一家人嘛,得互相幫襯。你有空也多跟明軒走動走動,學學人家的處世。”
“人家明軒上次還說呢,要是承運需要,他公司里有些外包的活兒……”
“媽?!背趟兼ゴ驍嗨?,聲音提高了些。
“承運挺好的,我們自己過自己的日子,不用老跟別人比。”
桌上安靜了幾秒。
張玉媛臉上的笑淡了些,拿起筷子,自顧自吃起來。
“行,不說了。吃飯?!?/p>
那頓飯的后半程,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
岳父喝完了那杯酒,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他喝酒很慢,一口一口,像是要把什么滋味咂摸透。
臨走時,張玉媛站在門口,拍了拍我的胳膊。
“路上開車小心。”
她的手掌很厚實,拍打的力道不輕。
“下周我生日,記得早點過來幫忙?!?/p>
我點點頭,說好。
電梯門關上,狹小的空間里,只剩下我和程思妤。
她靠著轎廂壁,閉著眼,很累的樣子。
“我媽就那樣,嘴上沒把門的?!彼p聲說。
“你別往心里去。”
我看著電梯跳動的紅色數字。
“沒往心里去?!?/p>
數字從“12”跳到“11”。
程思妤睜開眼,看向我。
“你真沒事?”
“能有什么事。”我說。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
冷風灌進來,程思妤縮了縮脖子。
我脫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她愣了一下,抬頭看我。
夜色里,她的眼神有些復雜,最后只是緊了緊外套,低聲說了句謝謝。
車開在回家的路上,路燈的光一段一段地滑過車窗。
程思妤靠在副駕上,看著窗外流動的街景。
“韓明軒他……其實人真的不錯?!彼鋈徽f。
我沒接話。
“我媽就是念舊,覺得他從小照顧我?!彼D過頭,看著我側臉。
“你別多想。”
我打了轉向燈,拐進我們小區的地庫。
“我沒多想。”
地庫的燈光昏暗,停好車后,我們沒有立刻下去。
引擎熄火后,寂靜涌上來,塞滿了車內有限的空間。
“承運。”程思妤的聲音在黑暗里響起。
“有時候我覺得,你太悶了。”
“我媽那些話,你不愛聽,其實可以稍微……反駁一下。哪怕一句呢?”
“老是忍著,我看著也難受?!?/p>
我解開安全帶,塑料扣彈開的聲音很清晰。
“反駁什么?”
“說她說得不對?說韓明軒沒那么好?還是說我其實挺有出息?”
我推開車門,冷氣涌進來。
“說了有用嗎?”
程思妤坐在車里沒動。
直到我繞到副駕這邊,幫她拉開車門。
她才慢慢下車,我的外套從她肩上滑落,我順手接住。
電梯上行,這次是我們自己家的樓層。
誰也沒再說話。
02
夜里,程思妤背對著我睡了。
呼吸聲很輕,但我知道她沒睡著。
我睜著眼,看天花板上一小片被對面樓燈光映出的模糊光斑。
過了很久,我輕輕起身,走到書房。
打開最下面那個帶鎖的抽屜,鑰匙轉動的聲音在靜夜里格外響。
里面沒什么要緊東西。
一些舊證件,幾本沒用的存折,一沓泛黃的票據。
我的手指在那些紙片上撥動。
最后停在一張很舊的、字跡有些模糊的醫院繳費單上。
那不是我的。
也不是程思妤的。
是很多年前,我整理岳母家一個廢棄書柜時,在幾本舊雜志里偶然發現的。
當時沒在意,只覺得是張沒用的廢紙,差點扔了。
鬼使神差地,又留了下來。
繳費項目寫的是“胃腸科住院治療”,姓名欄是“張玉媛”,日期……
我對著臺燈昏暗的光,仔細辨認。
日期那一欄,墨跡有些洇開,但年份和月份還能看清。
距離現在,差不多十八年。
金額不小。
單據背面,用圓珠筆草草寫了一個電話號碼,早已停機多年。
還有一個模糊的縮寫,“ZFX”。
當時我只當是醫院某個醫生或科室的記號。
現在這張紙捏在手里,卻好像有點燙手。
我把單據放回原處,鎖好抽屜。
回到臥室,程思妤的姿勢沒變。
我在她身邊躺下,床墊微微下陷。
“你剛才去哪了?”她忽然開口,聲音帶著睡意的沙啞。
“書房。喝了口水?!?/p>
“哦。”
沉默重新蔓延。
“承運?!彼纸辛宋乙宦?。
“嗯?”
“我們……會一直這樣嗎?”
我沒回答。
她翻了個身,面對著我。
黑暗中,她的眼睛里有微弱的光。
“我媽年紀大了,觀念改不了。我們就讓讓她,好不好?”
“家里和和氣氣的,比什么都強?!?/p>
我伸手,把她額前一縷頭發撥到耳后。
“睡吧?!?/p>
她看了我一會兒,最終輕輕嘆了口氣,重新轉過身去。
這次,她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
我卻毫無睡意。
腦海里反復出現飯桌上岳父喝酒的樣子。
他沉默著,一杯接一杯。
好像喝的不僅是酒,還有別的東西。
而岳母提起韓明軒時,那種掩藏不住的、近乎炫耀的親昵。
韓明軒……
我認識他很多年了。
他是程思妤高中時代的同學,據說當年是班長,對程思妤頗為照顧。
后來他出國讀了幾年書,回來創業,風生水起。
人長得周正,談吐得體,對長輩尤其有耐心。
每次來家里,總能哄得張玉媛眉開眼笑。
以前我只當是岳母單純喜歡這個晚輩。
可次數多了,味道就變了。
尤其是,她總是有意無意地,拿他和我比較。
比工作,比收入,比為人處世,甚至比一些瑣碎的小事。
程思妤起初還會辯解幾句,后來也沉默了,只是私下求我多擔待。
她說,那是她媽,我能怎么辦?
是啊,能怎么辦。
窗外的天光,漸漸泛出灰白色。
新的一天要來了,但有些東西,似乎永遠停留在昨晚的餐桌上。
那張泛黃的繳費單,還鎖在抽屜里。
“ZFX”。
我閉上眼,腦海里莫名地將這三個字母,和另一張總是帶著得體笑容的臉,重疊了一下。
心里某個角落,微微沉了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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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張玉媛急性腸胃炎住院的消息,是程思妤中午哭著打電話告訴我的。
說是在老年大學上課時突然腹痛難忍,直接被送到了醫院。
我請了假趕過去。
病房里充斥著消毒水的味道。
張玉媛躺在病床上,臉色發白,正在打點滴。
程思妤坐在床邊削蘋果,岳父程峰站在窗邊,看著樓下。
“媽,怎么樣了?”我放下路上買的水果。
張玉媛掀了掀眼皮,看了我一眼。
“死不了?!甭曇粲行┨撊酰Z氣還是那個語氣。
“就是折騰人。思妤,蘋果別削了,我沒胃口。”
程思妤放下蘋果和刀,拿起毛巾給她擦手。
“醫生說了,就是急性炎癥,住幾天院,消消炎就好?!?/p>
“你爸也是,”張玉媛瞟了一眼窗邊的程峰,“跟個木頭似的杵那兒,也不知道搭把手。”
程峰轉過身,走過來,拿起暖水瓶。
“我去打點熱水。”
他出了病房,背影有些佝僂。
我走到床邊:“媽,您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叫我?!?/p>
張玉媛閉上眼睛,沒理我。
程思妤對我使了個眼色,示意我別在意。
我在病房里待了一會兒,幫不上什么忙,反而顯得多余。
便說去問問醫生具體情況,走出了病房。
醫生辦公室問清楚了,情況確實不嚴重。
我松了口氣,慢慢走回病房。
走廊很長,午后的陽光透過窗戶,在地上投出斜斜的光斑。
走到病房門口,里面很安靜。
我正要推門,忽然聽到一聲模糊的囈語。
是張玉媛的聲音,含混不清,像是在做夢。
我停下動作。
“……明軒……”
聲音很輕,帶著點急促。
接著,是一個含糊的數字發音。
像是“……十八號……”或者“……八月……”
我沒聽清。
然后是一聲稍重的呼吸,床鋪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里面傳來程思妤壓低的聲音:“媽?媽你醒了?要喝水嗎?”
我站在門外,手放在門把上,沒有動。
片刻,我轉身離開,走到走廊盡頭的吸煙區。
那里空無一人。
我靠在冰冷的瓷磚墻上,點了支煙,卻沒抽。
任由煙灰一點點變長,最后斷裂,掉在地上。
明軒。
十八號?還是八月?
胃病住院的單據,十八年前。
韓明軒今年多大?
我記得程思妤說過,他比她大兩歲還是三歲?
具體哪一年出生的?好像沒聽他們仔細提過。
心里那點模糊的疑影,像滴入水中的墨,一點點暈染開。
并非確定了什么。
只是覺得,有些東西的輪廓,開始顯現出來。
讓人不安。
煙燒到了濾嘴,燙了一下手指。
我把它摁滅在垃圾桶上方的沙盤里。
走回病房時,張玉媛已經醒了,正半坐著,小口喝水。
她看到我進來,眼神在我臉上停了一秒。
那眼神里,沒有了往常那種刻意的挑剔。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更冷的東西。
像是戒備,又像是某種被窺破后的惱怒。
“醫生怎么說?”她問,聲音平靜。
“醫生說沒什么大礙,觀察幾天就能出院?!?/p>
“嗯。”她放下水杯,看向程思妤。
“思妤,你晚上回去休息吧,這兒有你爸在就行?!?/p>
“媽,我留下陪你?!?/p>
“不用?!睆堄矜碌恼Z氣不容置疑,“明天你還要上班。承運,你也回去?!?/p>
我和程思妤對視一眼。
“那……爸一個人行嗎?”程思妤問。
窗邊的程峰轉過頭,臉上沒什么表情。
“行?!?/p>
他的回答簡短有力。
我們沒再堅持。
離開醫院時,天色已經暗了。
坐進車里,程思妤揉了揉太陽穴。
“嚇死我了,還好媽沒事?!?/p>
“嗯?!?/p>
“對了,”她系好安全帶,像是隨口問道,“你剛才在病房外,有沒有聽到我媽說什么夢話?護士說她好像睡迷糊了,說了幾句胡話?!?/p>
我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
“沒有。”我看著前方路況,“我出去找醫生了。”
車匯入晚高峰的車流。
程思妤看著窗外,霓虹燈的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我媽那個人,就是刀子嘴?!彼p聲說。
“其實她以前不這樣?!?/p>
“我爸當年工作忙,經常出差,家里里里外外都是她一個人?!?/p>
“我小時候身體不好,她沒少操心?!?/p>
“可能……就是太要強了。”
我沒說話。
只是想起繳費單背面,那個“ZFX”的縮寫。
以及病房里,那句含糊的“明軒”。
刀子嘴下面,藏的究竟是豆腐心,還是別的什么?
車流緩慢移動,紅色的剎車燈連成一片。
像某種無聲的警告。
04
張玉媛出院后,我找了個周末的下午,去了她住的老社區。
說是路過,順便把一些她落在我們家的營養品送過去。
其實,是想碰碰運氣。
岳母家樓下有個小花園,常有幾個老街坊坐在那兒曬太陽、聊天。
我把車停好,提著東西走過去。
果然,幾個老太太坐在石凳上,手里剝著毛豆,聊得正歡。
其中一個,我認得。
是住岳母家對門的肖秀芬阿姨,和岳母做了幾十年鄰居。
我走過去,叫了一聲:“肖阿姨?!?/p>
肖秀芬抬頭,瞇著眼看了我一會兒,才笑起來。
“喲,是思妤家的小陳啊。來看你岳母?”
“是,送點東西。您幾位聊天呢?”
“閑著沒事,剝點毛豆。你岳母剛上樓,精神頭看著還行?!毙ば惴液芙≌?,拍了拍旁邊的石凳,“坐會兒?”
我順勢坐下,把營養品放在腳邊。
“阿姨您身體還好?”
“好,好得很,就是腿腳不如以前了?!毙ば惴掖蛄恐遥靶£惏。皇前⒁陶f你,得多來看看你岳母。她那個人,嘴上硬,心里念著你們呢?!?/p>
旁邊一個瘦些的老太太接口:“玉媛是命苦,以前沒少受罪?!?/p>
肖秀芬嘆了口氣:“可不是嘛。老程那些年總在外面跑,家里大事小情全靠她一個人。思妤小時候那身體,真是磨人?!?/p>
話題自然地轉到了過去。
我聽著,偶爾附和一句。
剝毛豆的“噼啪”聲里,舊時光被一點點扯出來。
“我記得最清楚的是哪一年來著?”瘦老太太回憶著,“對,差不多……得有小二十年了吧?思妤剛上初中那會兒?”
“不止。”肖秀芬很肯定地說,“思妤上初中是零幾年?那事還得往前點。我想想……”
她停下剝毛豆的手,皺起眉頭。
“是了,那會兒思妤好像還在讀小學。老程被單位派到南方那個什么項目,去了得有大半年?!?/p>
“玉媛一個人帶著孩子,本來就夠累?!?/p>
“結果自己還病了一場,住院住了好久?!?/p>
我心里微微一動。
“病了?什么病?。繘]聽媽提過?!蔽已b作隨意地問。
肖秀芬壓低了點聲音。
“說是胃病,挺嚴重的。住院住了……起碼一兩個月。”
“就咱們區醫院。我還去看了她兩次,臉色差得很。”
“那時候可真難。老程回不來,思妤還小,只好把她送到親戚家住了段時間。”
一兩個月?
我記起那張繳費單上的日期跨度。
對上了。
“怎么拖那么嚴重才治?”我問。
肖秀芬搖搖頭。
“誰知道呢。玉媛那個人要強,估計一開始沒當回事,硬扛著。后來扛不住了。”
“不過……”她頓了頓,左右看看,聲音更低了點。
“那時候有個事兒,我們幾個老街坊私下還嘀咕過?!?/p>
瘦老太太也想起來了,接口道:“是不是說,住院那段時間,總有個男的來看她?”
肖秀芬點點頭:“不是親戚。看著挺年輕,穿得也體面。來了就待在病房里好久。”
“護士站的護士還問過我們,那是不是她家兄弟。”
“我們哪知道。玉媛后來也沒提過?!?/p>
“那男的……長什么樣,您還記得嗎?”我的聲音盡量放得平穩。
肖秀芬想了想。
“過去太久了,模樣記不清了。個子挺高,人長得精神。對了,說話挺客氣,一看就是有文化的?!?/p>
“好像……姓什么來著?”瘦老太太努力回憶。
肖秀芬擺擺手:“記不準了。反正是個生面孔,后來再也沒見過?!?/p>
毛豆剝完了,話題也轉到了菜價和孫子孫女上。
我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告辭。
提著營養品上樓,敲開岳母家的門。
張玉媛看到是我,有些意外。
“你怎么來了?思妤呢?”
“她公司臨時有事。媽,這是之前買的營養品,給您送來?!?/p>
“進來吧。”她讓開身。
屋里只有她一個人。
“爸呢?”
“出去下棋了。”張玉媛接過東西,放在桌上,“坐。喝水自己倒?!?/p>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她彎腰給我倒水的背影。
想起剛才樓下聽到的話。
一個年輕、體面、有文化的陌生男人。
在她住院一兩個月期間,頻繁探望。
不是親戚。
岳父程峰當時在遙遠的南方出差。
這一切,像一塊塊零碎的拼圖。
我手里握著的碎片,似乎越來越多了。
只是還缺最關鍵的那一塊,或者幾塊。
讓它無法呈現出清晰的圖案。
但輪廓,已經足夠讓人心驚。
張玉媛把水杯放在我面前。
玻璃杯底磕碰茶幾,發出清脆的一聲。
“聽思妤說,你最近也挺忙?”她在對面坐下,看著我。
“還好?!?/p>
“多注意身體。錢是掙不完的?!?/p>
這話從她嘴里說出來,有點奇怪。
“我知道,媽?!?/p>
我們之間又沒話了。
她打開電視,隨便調了個頻道,是吵吵鬧鬧的戲曲。
咿咿呀呀的唱腔,填滿了客廳的沉默。
我喝完那杯水,起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叫住我。
“承運?!?/p>
我回頭。
她站在客廳燈光下,臉上的皺紋在光影里顯得有些深。
“好好對思妤?!彼f。
語氣很平淡,但眼神有些復雜。
“她跟你,不容易。”
我點點頭:“我會的,媽。”
關上門,走下樓梯。
老舊的聲控燈隨著我的腳步聲,一層層亮起,又一層層熄滅。
走到樓下,肖秀芬她們已經散了。
石凳上空空蕩蕩,只有幾片落葉。
我站在那兒,點了一支煙。
夜幕低垂,遠處樓宇的燈火漸次亮起。
每一扇亮燈的窗戶后面,是不是都藏著一些不為人知的故事?
有些秘密,埋得再深,也總會被時間,或者被一些不經意的細節,撬開一絲縫隙。
就像我鎖在抽屜里的那張紙。
就像剛才聽到的,那些被歲月塵封的閑聊。
煙霧在冰冷的空氣里散開。
我忽然覺得,這個我熟悉了很多年的家,這個我忍耐了很多年的局面。
底下涌動著的暗流,可能遠比我想象的,更加湍急,也更加冰冷。
而我已經站在了河邊。
濕了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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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韓明軒挑在一個周日的下午來訪。
提著一盒精致的進口點心,還有一束淡雅的百合。
門鈴響時,是程思妤去開的門。
她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喜。
“明軒?你怎么來了?快進來?!?/p>
“聽說阿姨前陣子不舒服,早就想來看看,一直忙?!表n明軒的聲音溫潤好聽。
他換鞋進門,看到坐在沙發上的我,微笑著點頭。
“承運也在?!?/p>
“嗯?!蔽曳畔率掷锏碾s志。
張玉媛從廚房出來,圍著圍裙,手里還拿著鍋鏟。
看到韓明軒,眼睛立刻亮了。
“明軒來啦!哎喲,來就來,還買什么東西!”
她迎上去,幾乎是從程思妤手里接過那束花,低頭聞了聞。
“真香。還是你細心,知道我喜歡百合?!?/p>
“應該的,阿姨。”韓明軒笑容不變,把點心也遞過去。
“一點小心意,您嘗嘗?!?/p>
“快坐快坐!思妤,倒茶!用你爸那個好茶葉!”
張玉媛指揮著,語氣是前所未有的熱情。
她拉著韓明軒在沙發主位坐下,自己坐在他旁邊,問長問短。
工作忙不忙?新房子住得慣嗎?上次說的那個項目怎么樣了?
韓明軒一一應答,不疾不徐,偶爾說幾句風趣的話,逗得張玉媛笑聲不斷。
程思妤泡好茶端過來,放在韓明軒面前。
“謝謝?!表n明軒抬頭看她,眼神溫和。
程思妤笑了笑,有點不自然,在我身邊坐下。
我拿起剛才的雜志,繼續看。
但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耳朵里全是岳母那過于歡快的聲音。
“明軒啊,你這孩子,就是太拼了。事業重要,身體更重要?!?/p>
“找對象的事也得抓緊了,眼界別太高,差不多就行。要不要阿姨幫你留意著?”
韓明軒笑著擺手:“不急,阿姨。先把公司穩定下來再說?!?/p>
“也是,男人先立業?!睆堄矜曼c頭,目光掃過我,又很快回到韓明軒身上。
“像你這樣穩扎穩打的,以后肯定差不了?!?/p>
程峰原本在陽臺上侍弄他的幾盆蘭花。
此刻也走了進來,在另一張單人沙發上坐下。
他沒說話,拿起桌上的報紙,抖開。
但目光并沒落在報紙上。
他隔著報紙的上緣,看著斜對面的韓明軒。
眼神很深,像在審視,又像在回憶什么。
韓明軒似乎察覺到了,轉過頭,對著程峰禮貌地笑了笑。
“程叔叔的蘭花養得真好,剛在陽臺看到了,有一盆快開花了吧?”
程峰放下報紙,嗯了一聲。
“還行。”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膝蓋。
一下,又一下。
節奏很慢,但很沉。
張玉媛沒注意到丈夫的異樣,或者說,她根本不在意。
她的注意力全在韓明軒身上。
“明軒,晚上留下吃飯!阿姨燒了你愛吃的紅燒魚。”
“不了,阿姨,晚上還有個客戶要見?!表n明軒婉拒。
“客戶什么時候都能見,飯得吃?!睆堄矜虏挥煞终f,“思妤,去,再買點熟食回來。承運,你也去,幫思妤拎東西。”
“媽,不用那么麻煩……”程思妤試圖開口。
“快去!”張玉媛的語氣不容置疑。
我們只好起身。
出門前,我回頭看了一眼。
韓明軒微微側身,聽張玉媛說著什么,臉上帶著謙和的笑。
程峰依舊坐在那里,手指敲打膝蓋的動作停了。
他盯著韓明軒的后腦勺,看了很久。
眼神里有什么東西在翻涌,最后又歸于沉寂,只剩下深不見底的晦暗。
門在我們身后關上。
走廊里,程思妤松了口氣,又有些歉疚地看著我。
“我媽她……就是熱情?!?/p>
我沒說話,按了電梯。
下樓,去小區門口的熟食店。
路上,程思妤試圖找話題。
“明軒他……人緣一直很好?!?/p>
“他對長輩也很有耐心?!?/p>
“承運。”她停下腳步,拉住我的胳膊。
“你到底怎么了?從我媽住院回來,你就有點怪怪的。”
我看著前方熟食店明亮的招牌。
“哪里怪?”
“說不上來?!彼欀碱^,“就是感覺……你比以前更沉默了。有時候看人的眼神,冷冷的?!?/p>
“有嗎?”我繼續往前走。
她跟上來。
“是因為我媽老夸明軒嗎?我都跟你說了,她就是……”
“思妤?!蔽掖驍嗨?。
“你記得韓明軒具體是哪年哪月出生的嗎?”
程思妤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問這個?”
“隨便問問?!?/p>
她想了想:“好像是八四還是八五年?月份……記不清了,夏天吧?你問這個干嘛?”
“沒事?!?/p>
八四年,或者八五年。
夏天。
十八年前,那張繳費單所在的年份,岳母住院的時節……
也是夏天嗎?
肖秀芬沒有說具體月份。
但住院一兩個月,如果是夏天入院……
我閉了閉眼。
買完熟食回去,晚飯已經擺上桌了。
張玉媛果然燒了魚,熱氣騰騰。
她不停給韓明軒夾菜,幾乎堆滿了他的碗。
“多吃點,看你最近都瘦了?!?/p>
“謝謝阿姨,我自己來。”韓明軒有些無奈地笑。
整頓飯,張玉媛的話都沒停過。
從韓明軒的公司,聊到國際形勢,再聊到養生之道。
程思妤偶爾附和幾句。
程峰幾乎沒開口,只是默默喝酒,吃菜。
他今晚喝酒比平時快。
我也沒有說話。
飯桌上的熱鬧,像一層薄薄的油,浮在沉默的深水上。
終于吃完,韓明軒起身告辭。
張玉媛一直把他送到電梯口,叮囑他常來。
關上門回來,她臉上的笑容還沒散盡。
看到我正在收拾碗筷,她走過來。
“放著吧,我來?!?/p>
她卷起袖子,把剩菜端進廚房。
水流聲響起。
程峰已經回了臥室,關上了門。
程思妤疲憊地揉了揉額頭,低聲對我說:“我們回去吧。”
我點點頭。
跟廚房里的張玉媛打了聲招呼。
她在水槽前轉過頭,手上滿是洗潔精的泡沫。
“路上慢點?!?/p>
她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似乎比往常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警惕,或者說是探究。
下樓,上車。
開出小區后,程思妤靠在椅背上,長長嘆了口氣。
“每次明軒來,我都覺得累?!?/p>
她側過臉,看著我。
“承運,你剛才飯桌上,一句話都沒說?!?/p>
“說什么?”我看著前方的路。
“隨便說點什么。你那樣……讓我媽和明軒都很尷尬?!?/p>
“尷尬嗎?”我笑了笑,“我看他們聊得挺好。”
“你!”程思妤有些氣結。
她轉過頭,看向窗外。
“我不想吵架?!彼f。
“我只是希望,家里能和睦一點。哪怕只是表面上的?!?/strong>
她的聲音低下去,帶著疲憊和無力。
“我真的已經很累了?!?/p>
車在紅燈前停下。
斑馬線上,行人匆匆。
我看著那些陌生的面孔,忽然想。
每個人心里,是不是都有一座冰山?
露出水面的,只是微不足道的一角。
而水下的部分,龐大,幽暗,冰冷,支撐著那看似平穩的浮態。
但冰山,遲早會撞上點什么。
或者,被什么撞上。
綠燈亮了。
我踩下油門。
車子滑入流光溢彩的夜色。
距離岳母的六十壽宴,還有不到兩周。
06
壽宴設在城中有名的酒樓。
最大的包間,擺了四桌。
張家的親戚,程家的故舊,還有岳母老年大學的幾個朋友,濟濟一堂。
水晶燈明晃晃地照著,桌上的轉盤擺滿了精致的涼菜。
空氣里彌漫著酒菜香、香水味,還有嗡嗡的談話聲。
張玉媛今天穿了一件暗紅色的綢緞旗袍,頭發精心挽起,戴著珍珠耳環。
臉上化了妝,顯得精神奕奕。
她端著酒杯,穿梭在各桌之間,接受著眾人的祝福,笑聲比平時爽朗許多。
程峰穿著挺括的中山裝,坐在主桌主位。
他話不多,只是對著來敬酒的人點頭,舉杯,抿一口。
眼神比平時更沉,像一口古井。
我和程思妤坐在主桌靠邊的位置。
她今天也仔細打扮過,淺紫色的連衣裙,淡妝。
但眉頭微微蹙著,有些心不在焉。
不時看一眼門口。
韓明軒還沒到。
壽宴開始前,張玉媛特意問了程思妤好幾次。
“明軒說什么時候到?”
“路上堵車吧?你發微信問問?!?/p>
“這孩子,說了讓他早點?!?/p>
當韓明軒的身影終于出現在包間門口時,張玉媛眼睛一亮,幾乎是快步迎了上去。
“明軒!就等你了!”
韓明軒手里捧著一個碩大的、包裝精美的禮盒。
“阿姨,生日快樂。抱歉,路上實在堵得厲害。”
“來了就好,來了就好!快坐!”
她拉著韓明軒,徑直走到主桌,就安排在我和程思妤對面的空位上。
那個位置,原本是留給一位遠房長輩的。
那位長輩臉上有點掛不住,但沒說什么,自己挪到了旁邊一桌。
韓明軒似乎也有些尷尬,想推辭。
張玉媛按著他的肩膀:“就坐這兒!陪阿姨說說話?!?/p>
壽宴正式開始了。
主持人說著吉祥話,程峰作為一家之主,起身簡短致辭。
然后是張玉媛,她笑得合不攏嘴,感謝這個,感謝那個。
切蛋糕,敬酒,氣氛逐漸熱烈起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話題漸漸散開。
不知是誰起頭,夸起了韓明軒。
說他年輕有為,事業成功,還這么孝順長輩。
張玉媛的臉,在燈光和酒意下,泛著紅光。
她聽著那些夸贊,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眼神,再一次,飄到了我這邊。
又很快移開。
她側過身,很自然地,拉起了旁邊韓明軒的手。
這個動作,讓桌上瞬間靜了一下。
韓明軒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僵,但很快恢復自然,任由她拉著。
“明軒這孩子,我是真喜歡?!?/p>
張玉媛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主桌的人聽清。
她拍著韓明軒的手背,目光掃過桌上眾人的臉。
“懂事,貼心,有能力?!?/p>
“對我們家思妤也好,從小就像親哥哥一樣照顧著。”
程思妤低下頭,用筷子撥弄著碗里的一片菜葉。
我的酒杯停在唇邊。
來了。
“有時候我就想啊,”張玉媛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在安靜的桌上格外清晰。
“我們思妤要是當初……”
她頓了頓,沒往下說。
只是又拍了拍韓明軒的手,搖搖頭。
“哎,不提了。還是明軒你這樣的,讓人放心?!?/p>
滿桌寂靜。
只有隔壁桌的喧鬧聲隱隱傳來,更襯托出這一桌的尷尬。
幾個親戚低下頭,假裝夾菜。
程峰握著酒杯的手指,指節微微發白。
程思妤的臉漲紅了,她猛地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
我輕輕碰了碰她的腿。
她看向我,眼神里有難堪,有哀求,也有隱隱的憤怒。
我放下筷子。
竹筷落在骨瓷碟沿上,發出“?!币宦曒p響。
不大,但足夠讓所有人的目光,聚焦過來。
我沒看張玉媛。
也沒看臉色已經開始發白的韓明軒。
我轉過頭,看向主位上一直沉默的岳父程峰。
他的臉在燈光下,沒什么表情。
只是眼睛很沉,很黑,像暴風雨前墨色的海。
我看著他,開口。
聲音很平靜,甚至稱得上溫和。
像在詢問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家常事。
程峰的眼皮,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您查過嗎?”
我頓了頓,讓每個字都清晰地落進這突然死寂的空氣里。
“查過媽十八年前,去醫院看‘胃病’的住院記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