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的一個深秋傍晚,北海公園的湖面已帶涼意。剛從中南海出來的齊白石拄著拐杖,心里卻是暖的——老家味的剁椒魚頭讓他想起湘潭,也讓他想起桌對面的那位“阿芝”。就在這頓飯席上,一幅原本被當作廢紙包裹篆刻印章的習作,忽然成了全場的焦點。
齊白石比毛主席整整大了二十五歲。早年闖蕩江湖刻過門楣,也在“八大山人”“石濤”“吳昌碩”里偷師學藝。可在1930年代之前,他從未與湖南那位正在鬧革命的鄉親謀面。解放后,兩條看似平行的軌跡因為“書畫”兩個字交匯:中南海需要三尺筆墨來點綴嶄新的國家,齊白石也需要一顆可以放心托付的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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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封信來自1949年冬天。毛主席請人帶話:“聽說老鄉刻印章爐火純青,可否賜一石?”齊白石回贈“兩印一畫”。兩枚印章包得嚴嚴實實,最外面用的是半張舊宣紙,紙面上隨意描了棵李子樹、一頭老牛和五只小鳥。齊白石沒當回事,送出后就忘了,直到那場秋宴,他才發現這件“廢紙”竟被裝裱懸掛。
席間,毛主席端起酒杯,笑瞇瞇地提起那幅畫:“白老,我得謝謝你。”齊白石愣住,脫口而出:“我何時給主席畫過畫?”毛主席不答,只抬手示意工作人員取畫來。畫軸舒展開,墨色濃淡錯落,老牛憨態可掬,李子樹枝葉翩翩。齊白石一眼認出這是自己練筆時“棄作”,臉頰微紅,“這……這可算不得作品。”
“我就喜歡它。”毛主席揮揮手,不讓老人多說。他又轉向身旁的郭沫若:“郭老,你覺得如何?”郭沫若把玩片刻,道一句:“童趣可觀,筆簡神完。”毛主席輕點頭,卻沒放手的意思。齊白石坐不住了,他低聲道:“主席,這張畫若留在您處,我回去必補上一幅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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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主席仍舊笑,未松口。酒過三巡,齊白石半真半戲地站起身:“若您不肯割愛,我可要‘強取豪奪’咯!”一句方言惹得滿座轟然。郭沫若走上前,把畫舉高:“且慢!此畫明明寫著我的名字,怎能讓你們二位獨占?”他特意把“我的名字”四字拖長。眾人愣了,郭沫若抬手指向枝頭,“畫上五只鳥——五與‘尚武’諧音,不正是我‘郭尚武’的‘尚武’嗎?”
齊白石捋須大笑,連稱“妙哉”。正笑著,毛主席忽而發話:“郭老,別急,這畫上也有我的名字。”大家再次圍攏。毛主席問齊白石:“此為何樹?”“李子樹。”老人答。“李子樹枝葉繁茂,便是‘李得勝’之意。”此話點出當年長征到陜北,毛主席化名“李得勝”的往事。郭沫若恍然,抱拳稱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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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局就此化開,卻沒人肯讓步。齊白石靈機一動:“兩位都是當世巨擘,不如各題一行字,權作紀念,我便心滿意足帶回府中珍藏。”此議一出,眾人稱善。毛主席提筆寫下“丹青意造本無法”,借用蘇東坡語,意在說畫之妙在于“隨心所欲不逾矩”。郭沫若隨即補上“畫圣胸中常有詩”,對仗天成。齊白石鄭重蓋上“木人”朱文印,謝過二位,將畫收歸袖中。夜色中,他步履輕快,一路哼著湘鄉小調而去。
往后幾年,齊白石靠著這幅“搶”回的舊作常念老友。1953年他被授予“人民藝術家”稱號時,特意托人捎信給中南海:“若主席有暇,愿再獻畫牛一幅,牛角更粗,牛背更闊。”毛主席復信卻道:“老牛好,莫勞駕,再畫只恐失真情。”短短數語,話不多,卻把惺惺相惜寫到極致。
1956年,世界和平理事會把“國際和平獎金”頒給這位耄耋老者。外賓到寓所祝賀,話音未落,齊白石已領他們參觀“老牛畫”。外國友人驚訝于畫上沒有署名,老人莞爾:“名字都在畫里,得要心領。”他輕撫畫軸,墨跡猶新。
歲月無情。1957年,齊白石行將九十四歲,已是氣喘聲重。毛主席多次派醫護探望,囑咐“勞逸兼顧”。最后一次見面,兩位湘人并肩坐窗下,棋局擺開卻無心落子。齊白石握住老鄉的手,低聲說:“來日我撐船去你香山聽蟬,好不好?”毛主席輕輕應了一聲:“好。”
1962年,齊白石辭世。遵其生前遺愿,那幅李樹老牛圖重新入了中央文庫,題簽上只寫四字:“阿芝手筆”。工作人員打開時,依稀聞得到一縷淡墨與湘菜香氣混雜的味道——仿佛半個世紀的光陰,仍停留在那年的北海湖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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