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玄關那面墻,顏色是我親手挑的。
淡淡的米灰,襯著地磚的暖白。
墻漆干透那天,我在那兒站了很久,想著要掛一幅小畫。
現在墻上全是窟窿。
石膏碎塊和瓷磚渣混在一起,堆在門口。
我躲在衛生間里,反鎖了門。
外面是重物砸地的悶響,玻璃碎裂的尖嘯,還有男人粗野的笑罵。
手機屏幕的光映著我的臉。
手指很穩,一個一個按下數字:1、1、0。
門外,婆婆的聲音穿透混亂傳來。
“凌薇啊,你開開門。”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話不能好好說?”
“立輝是你弟弟,他還小,不懂事……”
我聽著。
那些話像隔著一層厚玻璃傳來,模糊,扭曲。
警察問我在哪里,有沒有受傷。
我說了地址。
然后我聽見自己補充了一句,聲音平靜得陌生:“損失大概兩百萬。”
“主犯一名,從犯十名左右。”
“我拒絕和解。”
電話那頭頓了頓。
門外的砸打聲,突然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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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裝修公司的監理打來電話,說最后一遍面漆下午能刷完。
我盯著電腦屏幕上的代碼,心已經飛到了城東的新房。
那房子是我和沈立軒攢了五年錢買的。
一百二十平,三室兩廳,學區也好。
簽合同那天,我倆在空蕩蕩的毛坯房里站了很久。
沈立軒搓著手,說終于有家了。
我蹲下來,摸了摸冰涼的水泥地。
那時覺得,一切辛苦都值得。
下班時天色已暗。
我繞路去新房看了一眼。
工人都走了,屋里還飄著淡淡的漆味。
燈光一開,米灰色的墻面溫溫柔柔地鋪展開來。
廚房的櫥柜裝了,衛生間的瓷磚貼了,陽臺的推拉門也安好了。
我站在客廳中央,想象著家具搬進來后的樣子。
沙發要淺灰色的,地毯帶點暖黃。
兒童房暫時空著,但朝南,陽光很好。
手機震了一下。
是沈立軒的微信:今晚加班,你先吃。
我回了個“好”字。
這已經是他連續第七天晚歸。
公司最近接了個大項目,他是技術骨干,忙是正常的。
我這么告訴自己。
開車回現在租住的小區時,堵車了。
長長的車流亮著尾燈,一動不動。
我搖下車窗,晚風帶著涼意灌進來。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婆婆梁鳳蘭。
“凌薇啊,立輝說想來看看你們新房。”
“這周末你們有空吧?”
“媽也一起過來,給你們暖暖房。”
我看著那幾行字,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敲。
沈立輝是沈立軒的弟弟,比我小四歲。
二十八了,沒個正經工作。
前幾年開奶茶店賠了錢,后來跑網約車,嫌累,干了三個月就不干了。
現在據說在跟人合伙搞什么電商,整天待在家里對著電腦。
婆婆提起他,總說“我兒子腦子活,就是還沒碰到機會”。
我回了句:“這周末可能還有收尾工作,亂糟糟的。”
“等下周末徹底弄好了,再請媽和立輝來。”
消息發出去,婆婆沒再回。
到家已經八點半。
我把昨天的剩菜熱了熱,一個人坐在餐桌前吃。
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
新聞里在播什么,我沒聽進去。
腦子里盤算著還要買哪些軟裝,窗簾選什么顏色,空調什么時候安裝。
十點多,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沈立軒進來了,臉上帶著疲憊。
他脫了外套,走到餐桌邊看了看空盤子。
“又吃剩菜?”
“一個人,懶得做。”
他在我對面坐下,揉了揉眉心。
“項目快上線了,忙過這陣就好了。”
“嗯。”
“新房那邊怎么樣了?”
“漆刷完了,下周裝燈和開關。”
他點點頭,起身去倒水。
背影在燈光下有些佝僂。
我忽然想起剛結婚那會兒,他也是這樣加班。
但那時候,他回到家總會抱抱我,說老婆辛苦了。
現在呢?
我們好像很久沒有好好說過話了。
“媽剛才發微信,”我說,“說這周末想和立輝來看新房。”
沈立軒端著水杯的手頓了頓。
“你怎么說?”
“我說下周末。”
他喝了一口水,喉結動了動。
“也好。”
沉默了一會兒。
“立輝最近好像又在找項目,”沈立軒的聲音有點含糊,“媽挺著急的。”
我沒接話。
他看了我一眼,轉移了話題。
“睡覺吧,明天還得早起。”
夜里躺在床上,我倆背對著背。
他的呼吸聲很快變得均勻沉重。
我睜著眼,看著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的一點路燈的光。
新房的味道,好像還留在鼻尖。
那是我想要的生活的味道。
干凈,明亮,有條不紊。
不像現在,一切都蒙著一層說不清的灰。
02
周六上午,我和沈立軒還是回了趟新房。
燈具都裝好了,開關面板也安上了。
工人在做最后的保潔,吸塵器的嗡嗡聲充斥著房間。
沈立軒檢查著電路,一個個試開關。
我站在陽臺上,看著樓下的小區花園。
綠植剛種上,還沒長開,但已經有了雛形。
有幾個孩子在玩滑梯,笑聲傳得很遠。
這就是我想要的。
一個穩定的,可以計劃未來的地方。
手機響了,是婆婆。
“凌薇啊,你們在新房吧?”
“媽和立輝正好在附近,上來看看。”
我皺了皺眉。
“媽,不是說下周末嗎?現在屋里還在保潔,亂得很。”
“沒事沒事,就看看。”
電話掛了。
二十分鐘后,門鈴響了。
婆婆梁鳳蘭走在前面,穿著件棗紅色的外套,頭發燙得蓬松。
沈立輝跟在她身后,牛仔褲,衛衣,手里拎著個塑料袋。
“哎喲,這房子真亮堂!”
婆婆一進門就揚起聲調。
她在客廳里轉了一圈,手指摸了摸墻面。
“這顏色選得好,不刺眼。”
沈立輝把塑料袋放在地上,里面是幾個蘋果和香蕉。
“嫂子,哥,”他咧開嘴笑,“給你們帶點水果。”
沈立軒點點頭:“坐吧,喝水嗎?”
“不渴不渴。”
沈立輝沒坐,他在房子里轉悠起來。
主臥,次臥,書房,廚房,衛生間。
每一間都進去看了看。
我跟在他身后,注意到他看得特別仔細。
手在櫥柜臺面上按按,推拉門的軌道試試,窗戶開關也掰了掰。
“這裝修花了不少錢吧?”他扭頭問我。
“還好,預算內。”
“多少錢?”他問得很直接。
我頓了頓:“硬裝加部分主材,二十多萬。”
“嘖嘖,”他搖頭,“真舍得。”
婆婆在客廳喊:“立輝,過來吃水果。”
我們回到客廳。
婆婆已經削好一個蘋果,遞給沈立輝。
她自己拿起一個香蕉,慢慢剝皮。
“立軒啊,”她咬了一口香蕉,“這房子貸款多少?”
沈立軒正在檢查插座,頭也沒抬:“一百五十萬。”
“月供呢?”
“八千多。”
婆婆的眉毛挑了起來:“這么高?你倆工資夠嗎?”
“省著點,夠。”我說。
婆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點說不清的東西。
“凌薇工資高,我知道,”她笑了笑,“但女人嘛,也不能太拼。”
“以后有了孩子,花錢的地方多著呢。”
沈立輝啃著蘋果,眼睛還在四處打量。
“哥,這小區房價現在多少了?”
“買的時候四萬多一平,”沈立軒說,“現在可能漲了點。”
“那就是五百多萬啊,”沈立輝吹了聲口哨,“你們真行。”
他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拍拍手。
“媽,你看我哥我嫂子,多厲害。”
“我也得加油,趕緊買套房,娶個媳婦。”
婆婆嘆了口氣:“你呀,就是沒碰上好機會。”
“要不讓你哥你嫂子幫幫你?”
空氣安靜了一瞬。
沈立軒終于從插座那邊抬起頭:“媽,我們剛買完房,手上也緊。”
“知道知道,”婆婆擺擺手,“媽就是隨口一說。”
她又拿起一個香蕉,這次遞給了我。
“凌薇,吃水果。”
我接過,沒吃,放在茶幾上。
保潔工人做完活,收拾工具走了。
屋里只剩下我們四個人。
沈立輝走到陽臺,點了根煙。
“哥,這陽臺能封嗎?”
“物業不讓封。”
“可惜了,封起來能多好幾平呢。”
他吐出一口煙,煙霧被風吹散。
婆婆起身去衛生間。
沈立軒跟過去,大概是告訴她馬桶怎么用。
客廳里只剩我和沈立輝。
他轉過身,背靠著陽臺欄桿。
“嫂子,你們這房買得真是時候。”
“現在限購這么嚴,想買都買不了。”
我沒說話。
他彈了彈煙灰:“我最近看中一個項目,搞社區團購的。”
“啟動資金大概要三十萬。”
“要是成了,一年回本,后面都是賺的。”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和沈立軒有點像,但更靈活,也更飄忽。
“那你加油。”我說。
他笑了,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嫂子,你說我要是開口,我哥能借我點嗎?”
“你可以問他。”
“他肯定聽你的,”沈立輝走過來,在我對面的沙發上坐下,“誰不知道我們家,嫂子說了算。”
這話帶著刺。
我站起身:“我去看看媽。”
衛生間里,婆婆正在試水龍頭。
水嘩嘩地流,她用手接了一點,抹在臉上。
“這水壓挺足。”
沈立軒站在她身后,臉色有點疲憊。
“媽,你們一會兒怎么回去?”
“坐地鐵,”婆婆關上水龍頭,“立輝說請我吃飯,就在附近。”
她擦干手,轉過身來。
“立軒啊,媽知道你難。”
“但你弟弟也不容易,二十八了,連個對象都沒有。”
“沒房,誰跟他?”
沈立軒沉默著。
婆婆拍了拍他的胳膊。
“都是一家人,能幫就幫點。”
“媽不逼你,你自己掂量。”
她走出衛生間,聲音又揚起來。
“立輝,走了,媽餓了。”
沈立輝從客廳過來,手里不知什么時候多了個開關面板的包裝盒。
“嫂子,這面板挺好看,什么牌子的?”
我看了眼:“西門子的。”
“貴吧?”
“還行。”
他笑了笑,把盒子扔回地上。
“走了,哥,嫂子。”
“下周末再來,到時候房子應該都弄好了吧?”
我沒回答。
沈立軒送他們到門口。
電梯來了,婆婆和沈立輝走進去。
電梯門關上前,婆婆還朝我揮了揮手。
“凌薇,記得常回來吃飯啊。”
門關上了。
樓道里安靜下來。
我走回屋里,看著地上那個被沈立輝扔下的開關面板盒子。
彎腰撿起來,扔進垃圾桶。
沈立軒關上門,靠在門板上。
“累了?”我問。
他點點頭,又搖搖頭。
“媽的話,你別往心里去。”
“立輝就是隨口一說,他不會真開口借錢的。”
我走到陽臺,推開窗戶。
沈立輝剛才扔的煙頭還在地上。
我撿起來,也扔進垃圾桶。
風吹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
樓下,婆婆和沈立輝的身影正走出小區大門。
沈立輝摟著婆婆的肩膀,兩人在說什么。
婆婆仰頭看著他笑,那笑容我在家里很少見到。
“收拾一下,回去吧。”沈立軒說。
我關好窗戶,檢查了一遍水電。
鎖門時,鑰匙轉動的聲音很清脆。
這是我們的家。
我握緊了鑰匙。
心里卻有什么東西,慢慢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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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周末,婆婆和沈立輝果然又來了。
這次他們還帶了個女孩。
女孩叫小雅,瘦瘦的,化了挺濃的妝,穿著短裙和長靴。
沈立輝介紹說是他女朋友。
“嫂子好,”小雅聲音細細的,“輝哥老提起你們,說你們可厲害了。”
我笑笑,請他們進來。
新房已經基本完工。
家具上周送來了,沙發、餐桌、床,都擺好了。
只剩下一些軟裝和小物件還沒到。
婆婆一進門就“喲”了一聲。
“這沙發真大氣,得不少錢吧?”
“網購的,性價比還行。”我說。
小雅在房子里轉了一圈,眼睛亮亮的。
“輝哥,這房子真好。”
“以后咱們也買這樣的。”
沈立輝摟住她的肩膀:“買,肯定買。”
婆婆在沙發上坐下,試了試軟硬。
“凌薇啊,你們這就算搬進來了?”
“還得散散味兒,下個月吧。”
“那正好,”婆婆拍了下手,“立輝和小雅打算年底結婚。”
“正愁沒地方住呢。”
我正要去倒水,手停在半空。
沈立軒從書房走出來,聽到這話也愣住了。
“媽,你說什么?”
“我說,立輝年底結婚,”婆婆笑瞇瞇的,“但現在租房太貴,他們小兩口又沒積蓄。”
“我想著,你們這新房反正空著,先讓他們住一陣。”
“等他們攢夠錢買房了,再搬出去。”
客廳里安靜得能聽見冰箱的嗡嗡聲。
小雅依偎在沈立輝懷里,眼睛期待地看著我們。
沈立輝咧著嘴笑:“哥,嫂子,幫幫忙唄。”
“我們就住次臥,不影響你們。”
“等你們要搬進來了,我們肯定搬走。”
我放下水壺。
“立輝,這房子我們也是剛裝修好。”
“而且馬上要入住了,不方便。”
沈立輝的笑容淡了點。
“嫂子,就幾個月,最多半年。”
“我保證把房子當自己家一樣愛惜。”
婆婆也開口:“凌薇啊,一家人互相幫襯是應該的。”
“立輝是你弟弟,他結婚是大事。”
“你們做哥哥嫂子的,不能眼看著不管吧?”
我看著沈立軒。
他低著頭,手指摳著褲縫。
“媽,”他終于開口,“這房子是凌薇挑的,裝修也是她盯的。”
“我們……我們自己也急著住。”
婆婆的臉色沉了下來。
“立軒,你這話什么意思?”
“你弟弟一輩子就結一次婚,你們連這點忙都不肯幫?”
沈立輝松開小雅,走到沈立軒面前。
“哥,我小時候你可疼我了。”
“記得我上初中那會兒,你想買雙球鞋,媽沒給錢。”
“你攢了兩個月早飯錢,最后還是給我買了雙鞋。”
“你說我就一個弟弟,得寵著。”
沈立軒的喉結動了動。
“立輝,那是兩碼事。”
“怎么就是兩碼事了?”沈立輝聲音高起來,“現在你有了房,有了老婆,就不要弟弟了?”
小雅拉了拉他的胳膊:“輝哥,別這樣。”
“你別管,”沈立輝甩開她,“我就問問,這忙你們幫不幫?”
我看著這一家人。
婆婆坐在沙發上,眼神嚴厲。
沈立輝梗著脖子,臉紅紅的。
沈立軒像根木頭似的站著。
還有那個小雅,不知所措地攪著手指。
“不幫。”我說。
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我。
沈立輝瞇起眼睛:“嫂子,你說什么?”
“我說,不幫。”
我走到茶幾邊,給自己倒了杯水。
手很穩,水一點沒灑。
“這房子是我和立軒的婚房。”
“我們辛苦五年才買下來,裝修花了三個月。”
“不是給任何人過渡用的。”
婆婆猛地站起來。
“吳凌薇,你這話說得太絕了吧?”
“立輝是立軒的親弟弟,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放下水杯,“一家人會這么逼我們嗎?”
“媽,立輝二十八了,不是十八。”
“他要結婚,應該自己想辦法,而不是來占哥哥嫂子的新房。”
沈立輝的臉徹底黑了。
他往前一步,幾乎貼到我面前。
“嫂子,我最后問一次。”
“這房子,借不借?”
“不借。”
空氣凝固了。
沈立輝盯著我,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燒。
然后他笑了。
笑得有點瘆人。
“好,好,我記住了。”
他轉身拉起小雅的手。
“媽,我們走。”
婆婆指著我的鼻子,手指發抖。
“吳凌薇,你今天把話說這么絕,以后別后悔!”
“立軒,你就這么看著你媳婦欺負你媽和你弟弟?”
沈立軒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沈立輝已經摔門出去了。
重重的關門聲在樓道里回蕩。
小雅小跑著跟出去。
婆婆狠狠瞪了我一眼,也走了。
屋里只剩下我和沈立軒。
還有滿屋子新家具的味道。
沈立軒慢慢走到沙發邊,坐下。
雙手捂住臉。
“你滿意了?”他的聲音從指縫里漏出來。
我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這個我親手布置的家。
米灰色的墻,淺灰色的沙發,暖黃色的地毯。
一切都那么美好。
也那么脆弱。
“沈立軒,”我說,“如果你覺得我做錯了,可以說出來。”
他放下手,眼睛有點紅。
“我沒說你錯。”
“但你說話可以委婉一點。”
“委婉?”我笑了,“委婉的結果就是他們下個月直接搬進來。”
“你信不信?”
他不說話了。
我走到陽臺,看著樓下。
婆婆和沈立輝正走出小區。
沈立輝走得很快,婆婆小跑著才能跟上。
小雅跟在最后,低著頭。
“沈立軒,”我背對著他,“這個家是我們兩個人的。”
“如果你覺得你媽和你弟弟更重要,我們可以現在就說清楚。”
身后傳來他的嘆息。
“凌薇,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只是……不想把關系搞這么僵。”
“僵?”我轉過身,“從他們開口要借新房開始,關系就已經僵了。”
“不是我搞僵的。”
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想抱我,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
“我知道你委屈。”
“但媽年紀大了,立輝又不懂事……”
“所以他們就可以欺負我們?”我看著他的眼睛,“沈立軒,你是個丈夫。”
“你得站我這邊。”
他避開我的目光。
“我站你這邊。”
“但方式可以溫和一點。”
我沒再說話。
說什么都是多余的。
那天下午,我們早早離開了新房。
回去的路上,車里一片沉默。
等紅燈時,沈立軒忽然說:“立輝應該就是一時沖動。”
“過幾天就好了。”
我看著窗外流動的車流。
沒告訴他,沈立輝臨走時的眼神,不是沖動。
那是恨。
我見過那種眼神。
小時候鄰居家孩子搶我玩具,我沒給,他也是那樣看我的。
后來他把我玩具偷出來,扔進了河里。
有些人,得不到的,寧可毀掉。
04
事情過去一周,風平浪靜。
婆婆沒再打電話,沈立輝也沒動靜。
沈立軒松了口氣,說看來他們想通了。
我也以為是這樣。
直到那天晚上,我清理手機內存時,看到了銀行APP的推送。
“您尾號3478的儲蓄卡于XX日轉賬支出20000元。”
我愣了一下。
那張卡是我和沈立軒的聯名卡,平時用來還房貸和家庭開支。
但最近沒有大額支出。
我點進去看詳情。
轉賬對象是沈立輝。
時間是三天前。
正好是沈立軒說公司發項目獎金那天。
他說獎金不多,就兩萬塊,已經存進家庭賬戶了。
現在看來,不是存進去,是轉出去了。
我握著手機,坐在臥室的床邊。
浴室里傳來水聲,沈立軒在洗澡。
水聲停了。
他擦著頭發走出來,看見我坐在黑暗里,嚇了一跳。
“怎么不開燈?”
“沈立輝找你借錢了?”我問。
他擦頭發的動作頓住了。
“什么?”
“三天前,你轉了兩萬塊錢給沈立輝。”
“用的是我們的家庭賬戶。”
沈立軒慢慢放下毛巾。
“你查我賬?”
“推送自動彈出來的,”我把手機屏幕轉向他,“解釋一下。”
他沉默了幾秒。
“立輝說他那個項目急需資金周轉。”
“就借兩萬,下個月還。”
“下個月還?”我笑了,“他拿什么還?”
“他說項目成了就有錢……”
“他說什么你就信什么?”我站起來,“沈立軒,他之前怎么說的?”
“要借三十萬啟動資金,現在只要兩萬?”
“這是試探,你看不出來嗎?”
沈立軒的臉色也難看起來。
“就算是試探,兩萬塊錢,幫弟弟一下怎么了?”
“我們家是缺這兩萬塊錢嗎?”
我看著他。
突然覺得這個男人有點陌生。
“不缺,”我說,“但我們家的錢,每一分都有計劃。”
“房貸,裝修貸,馬上要交的物業費,暖氣費。”
“還有我們自己的生活費。”
“沈立輝二十八歲了,他不是孩子。”
“他有手有腳,為什么不能自己賺?”
沈立軒走到衣柜前,用力拉開柜門。
“因為他是我的弟弟!”
“我媽給我打了多少個電話,你知道嗎?”
“她哭,說她沒本事,幫不了立輝。”
“說我就這么一個弟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娶不上媳婦。”
他拿出一件睡衣,攥在手里。
“凌薇,我知道你瞧不起立輝。”
“覺得他沒出息,啃老。”
“但他是我親弟弟,我能怎么辦?”
我看著他發紅的眼睛。
心里那股火,慢慢冷了下去。
“所以你就瞞著我,把錢轉給他。”
“不是瞞著你,”他聲音低下來,“我是想等他還了錢再告訴你。”
“他要是還不了呢?”
“他會還的。”
“你怎么知道?”
沈立軒不說話了。
他把睡衣扔在床上,背對著我。
“凌薇,有時候我覺得你太冷靜了。”
“太算計了。”
“一家人之間,非要算得那么清楚嗎?”
我走到他面前。
“沈立軒,你聽清楚。”
“我不是算計,我是想保護我們的家。”
“你媽,你弟弟,他們不是在幫你,是在吸你的血。”
“你看不明白嗎?”
他猛地轉過身。
“那是我媽!那是我弟弟!”
“難道要我跟你一樣,六親不認嗎?”
話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
房間里安靜得可怕。
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光痕。
我看著那道光,慢慢開口。
“沈立軒,我們結婚四年了。”
“第一年,你弟弟開店缺錢,你給了三萬。”
“你說是他借的,會還。”
“他沒還。”
“第二年,他開車撞了人,賠不起,你出了兩萬。”
“你說是一家人,不能不幫。”
“第三年,他說要跟人合伙,找你借五萬。”
“你給了,說這是最后一次。”
“現在第四年,他又來了。”
“這次是兩萬,下次是多少?”
“三十萬?五十萬?還是我們這套房子?”
沈立軒的嘴唇在發抖。
“你……你都記得?”
“我當然記得,”我說,“因為每一次,我都在等你醒悟。”
“等你明白,無底線的幫忙不是愛,是縱容。”
“但你沒有。”
他頹然坐倒在床邊。
雙手插進頭發里。
“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媽每天都在給我打電話,哭,罵,說我不孝。”
“立輝也找我,說他走投無路了。”
“我能怎么辦?我是他哥啊……”
他的聲音哽咽了。
我看著這個男人。
我愛了五年的男人。
此刻蜷縮在床邊,像個無助的孩子。
心忽然軟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沈立軒,”我蹲下來,看著他,“你是我丈夫。”
“我們的家,是我們兩個人的。”
“如果你選擇永遠站在你媽和你弟弟那邊,那我……”
我沒說完。
但他聽懂了。
他抬起頭,眼睛里有血絲。
“凌薇,別逼我。”
“不是我逼你,”我站起來,“是他們在逼你。”
“而你在逼我。”
那晚我們沒再說話。
背對著背躺在床上,中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鴻溝。
半夜,我聽見他輕聲說:“對不起。”
我沒回應。
假裝睡著了。
但眼淚悄悄流下來,滲進枕頭里。
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碎了。
就算粘起來,也永遠有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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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新房散味的最后一周,我請假去收拾。
軟裝都到齊了,窗簾掛上了,地毯鋪好了。
綠植也買了幾盆,擺在陽臺和客廳角落。
屋里終于有了生活的氣息。
我跪在地上,擦著最后一塊地磚。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暖洋洋的。
手機響了,是物業。
“吳女士,有位沈先生說是您弟弟,要上來找您。”
“我讓他登記,他說不用,直接上去了。”
我心里一緊。
“他長什么樣?”
“二十八九歲,穿黑色夾克……”
話沒說完,門鈴響了。
很急,連續不斷。
我走到門口,透過貓眼看出去。
沈立輝站在外面,臉貼著門,看不清表情。
身后還跟著兩個男人,穿著工裝,手里拎著工具箱。
我沒開門。
“沈立輝,有事嗎?”
“嫂子,開門,”他的聲音悶悶的,“我有話跟你說。”
“就在門外說。”
“你開門,是關于我哥的事。”
我猶豫了一下,打開了里面的木門。
防盜門還鎖著。
沈立輝的臉出現在鐵柵欄后面。
他瘦了點,眼睛下有黑眼圈。
身后那兩個男人站在樓道里抽煙,沒往這邊看。
“什么事?”
沈立輝咧開嘴笑,但那笑容不達眼底。
“嫂子,新房收拾得挺好啊。”
“有事說事。”
他收起笑容。
“我哥出事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出什么事?”
“他工作上出了大錯,公司要追究責任。”
“可能要賠錢,也可能……會丟工作。”
我握緊了門把手。
“什么時候的事?他怎么沒跟我說?”
“就這兩天,”沈立輝說,“他不敢告訴你,怕你擔心。”
“他找我商量,我也沒辦法。”
“但我想到了一個主意。”
他頓了頓,湊近鐵門。
“嫂子,你把新房賣給我。”
“我出一萬塊錢,過戶到我名下。”
“這樣就算我哥公司要追債,也動不了這套房子。”
“等風頭過了,我再把房子還給你們。”
看著那雙和沈立軒相似,但更狡猾的眼睛。
“沈立輝,”我說,“你覺得我傻嗎?”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
“嫂子,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你這個謊編得太爛了。”
“沈立軒要是真出了事,第一個告訴的人是我,不是你。”
“而且,”我頓了頓,“就算真出了事,我們也不會把一百萬的房子一萬塊賣給你。”
“那是犯法的。”
沈立輝的臉沉了下來。
“嫂子,我是為你們好。”
“我哥現在焦頭爛額,你就別給他添亂了。”
“把房子過戶給我,我幫你們保住財產。”
“這是唯一的辦法。”
我笑了。
“沈立輝,你想要這套房子,可以直接說。”
“不用編這種故事。”
他的眼神徹底冷了。
“吳凌薇,我給你臉了是吧?”
“我好心好意來幫你,你就這態度?”
“好心好意?”我盯著他,“你想一萬塊錢買走我們一百萬的房子。”
“這叫好心?”
他身后的兩個男人扔了煙頭,走過來。
“輝哥,怎么說?”
沈立輝沒理他們。
他盯著我,一字一句地說:“我最后問一次。”
“這房子,你賣,還是不賣?”
“不賣。”
他點點頭。
往后退了一步。
“行,吳凌薇,你記住了。”
“這是你自己選的。”
他對那兩個男人使了個眼色。
兩人從工具箱里拿出錘子和撬棍。
我立刻關上木門,反鎖。
“你們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