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大軍啊，你聽嫂子一句勸，這日子還得過下去。秀蘭那小身板，哪扛得動一百多斤的煤氣罐？哪經(jīng)得住這沒日沒夜的熬啊？”
“西屋那間破房空著也是空著，租出去還能換倆錢兒。村口那個收廢品的馮貴，人老實，有力氣，就是腿腳有點(diǎn)毛病。我和他說好了，讓他住進(jìn)來，幫你幫襯幫襯……你們仨搭伙過日子，總比餓死強(qiáng)。”
隔壁王嬸的話，像這六月天里的綠頭蒼蠅，嗡嗡地在沈大軍耳邊盤旋，揮之不去，鉆得腦仁生疼。
沈大軍躺在散發(fā)著霉味和膏藥味的土炕上，眼珠子僵硬地轉(zhuǎn)動著，盯著房梁上那層厚厚的、灰蒙蒙的蛛網(wǎng)。一只干癟的死蒼蠅掛在上面，隨風(fēng)晃悠，像極了此刻的他。
窗外，日頭毒辣。院子里傳來“咔嚓、咔嚓”的劈柴聲，那是媳婦何秀蘭在干活。每一聲斧頭落下，都伴隨著一聲沉重的喘息。沈大軍知道，秀蘭那雙原本白凈的手，這半年早就磨出了血泡，結(jié)成了老繭。
他想喊，嗓子里卻像是堵了一團(tuán)爛棉花，只能發(fā)出“荷荷”的渾濁氣音。他想動，可下半身就像是埋在水泥里，毫無知覺。
屈辱，像潮水一樣沒頂而來。
他沈大軍，曾經(jīng)這十里八鄉(xiāng)有名的木匠，那是何等的體面？誰家蓋房不上門遞煙求他打家具？可如今，為了口吃的，為了不讓老婆累死，他得親口答應(yīng)把別的男人領(lǐng)進(jìn)家門。
他狠狠掐了一把那條毫無知覺的大腿，死肉一般，不疼。但他心疼，疼得直抽抽。眼淚順著滿是胡茬的臉頰滑落，洇濕了那個已經(jīng)發(fā)黑的蕎麥皮枕頭。
“租！”
他拼盡全身力氣，從牙縫里擠出這個字，像是吐出了一口帶血的釘子。
這一聲“租”，不僅招進(jìn)來一個坡腳的男人，也開啟了沈大軍這六年如坐針氈、疑神疑鬼、生不如死的荒唐日子。
故事得往回倒六年。
那是個悶熱的夏夜，暴雨如注。沈大軍在鄰村幫人打完一套嫁妝，喝了點(diǎn)主家謝媒的酒，騎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二八大杠往家趕。
雨水順著雨衣領(lǐng)子往里灌，冷得刺骨。眼看就要到村口了，一道炸雷突然在頭頂爆開。沈大軍只覺得眼前一黑，腦子里像是崩斷了一根弦，連人帶車一頭栽進(jìn)了路邊的泥溝里。
等他再醒來，天已經(jīng)塌了。
醫(yī)院慘白的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味，還有趴在床邊哭得雙眼紅腫的何秀蘭。醫(yī)生說，是腦溢血，命保住了，但這輩子恐怕很難再站起來。半身不遂，口眼歪斜，這就是沈大軍的后半生。
家里原本那點(diǎn)給兒子娶媳婦的積蓄，在ICU里像流水一樣花了個精光。親戚朋友借了個遍，甚至連那兩畝薄田都抵押出去了。可那個在南方打工的獨(dú)生子沈強(qiáng)，自從爹病倒后，電話就打不通了。村里人有的說是進(jìn)了傳銷窩子，有的說是嫌家里是個無底洞，躲了。
出院那天，是用板車?yán)貋淼摹?/p>
沈大軍躺在板車上，看著頭頂灰蒙蒙的天，看著前面弓著腰、勒著繩子像頭老牛一樣拉車的秀蘭，心如死灰。
日子過得艱難。
米缸很快見了底，藥也不能停。秀蘭學(xué)會了去菜市場撿爛菜葉子，回來洗干凈，把好的留給沈大軍，自己吃爛的那一半。
有一天，沈大軍尿了床。秀蘭費(fèi)力地把他翻過來，還要給他換洗那滿是尿騷味的床單。她太累了，腳下一滑，連人帶盆摔在地上，臟水潑了一身。
她沒哭，只是默默爬起來，繼續(xù)擦地。
看著這一幕，沈大軍的心碎了。他知道，再這么下去，秀蘭會被活活累死。
就是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王嬸提起了馮貴。
馮貴是個外地人，不知從哪流浪來的，四十八九歲，右腿微跛，平時就住在村口那個破敗的土地廟里，靠收廢品為生。但這人看著壯實，平時也不多話，有一把子力氣。
馮貴上門的那天，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舊軍大衣，袖口磨出了線頭，背著一個碩大的蛇皮袋，站在沈家那扇斑駁的木門外，局促地搓著那雙像老樹皮一樣粗糙的手。
“大軍哥，嫂子……”馮貴低著頭，不敢看沈大軍的眼睛，聲音沙啞，“我聽王嬸說，你們家要招租？我不嫌屋破，只要能有個遮風(fēng)擋雨的地方，不漏雨就行。”
沈大軍躺在炕上，歪著頭打量著這個男人。
馮貴雖然瘸了一條腿，但肩膀?qū)捄瘢请p手骨節(jié)粗大，一看就是干慣了重活的。他的眼神有些躲閃，透著一股子卑微和小心翼翼。
沈大軍心里那個念頭在翻騰——這人能用。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里混雜著屋里的霉味和自己身上的老人味。
“秀蘭，”沈大軍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去，把西屋騰出來。”
何秀蘭愣住了，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大軍，你……”
“我說騰出來！”沈大軍突然睜開眼，眼球上布滿了紅血絲，吼聲里帶著哭腔，“讓他住進(jìn)來！房租減半！只要他愿意幫你換煤氣罐，幫你挑水，幫你……幫咱們把這日子撐下去！只要別讓我餓死，別讓你累死，你們就……搭伙過吧！”
最后那幾個字，輕得像蚊子哼哼，卻重得像山一樣砸在何秀蘭的心上。
秀蘭捂著嘴，眼淚唰地流了下來，轉(zhuǎn)身跑出了屋子。
馮貴站在門口，頭垂得更低了，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句話也不敢說。
那天晚上，馮貴搬了進(jìn)來。
他的行李少得可憐，一床發(fā)黑的棉被，幾個蛇皮袋，還有一個掉了漆的搪瓷缸子。
沈大軍躺在東屋，聽著西屋傳來窸窸窣窣的整理聲，聽著那條瘸腿拖在地上發(fā)出的沉悶聲響，心像被放在油鍋里煎。
他知道，村里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從今天起，他沈大軍不再是那個受人尊敬的木匠，而是一個靠老婆和別的男人養(yǎng)活的“活王八”。
日子在尷尬和沉默中，像那發(fā)霉的咸菜一樣，一天天熬著。
馮貴確實是個實誠人，話不多，眼里有活。
家里的煤氣罐沒氣了，他二話不說，扛起那個幾十斤重的鐵罐子，一瘸一拐地往鎮(zhèn)上的氣站走，來回十里地，回來時滿頭大汗，卻只是憨厚地笑笑。
院子里的柴火，他劈得整整齊齊，碼得像堵墻。
每個月，他還會雷打不動地買點(diǎn)肉蛋回來，放在灶臺上，說是給房東的“伙食費(fèi)”。
何秀蘭對他的態(tài)度，也從一開始的冷冰冰、躲躲閃閃，慢慢變得客氣起來。
有時候馮貴收廢品回來晚了，錯過飯點(diǎn)，秀蘭會給他留燈，甚至把飯菜熱在鍋里。
“馮大哥，飯在鍋里，趁熱吃吧。”秀蘭的聲音很輕，透著一股感激。
“哎，謝謝嫂子。”馮貴總是這么客氣。
這本是正常的鄰里互助，可在沈大軍看來，這就變了味兒。
他每天躺在隔壁的炕上，除了吃喝拉撒，什么也干不了。這讓他變得異常敏感，耳朵豎得像兔子一樣，監(jiān)聽著那兩人的動靜。
他能聽到馮貴在院子里咳嗽，能聽到秀蘭在廚房剁菜，甚至能聽到兩人偶爾的一兩句閑聊。
“馮大哥，你這衣服破了，脫下來我給你縫縫吧。”
“不用不用，嫂子，怪臟的，我自己……”
“拿來吧，大男人的手那是干粗活的，哪拿得了針線。”
這些話鉆進(jìn)沈大軍的耳朵里，就像毒針一樣扎心。他想象著秀蘭拿著馮貴的貼身衣服，在昏黃的燈光下細(xì)細(xì)縫補(bǔ)的樣子，那畫面讓他嫉妒得發(fā)狂。
村里那些嚼舌根的老娘們兒也沒閑著。
有一天，王嬸來串門，坐在炕沿上，一邊嗑瓜子一邊看似無意地說：“哎喲，大軍啊，你這日子現(xiàn)在過得滋潤啊。你看那馮貴，對你家秀蘭那是真上心。村里人都說，你們家現(xiàn)在是‘一妻二夫’，這也算是前世修來的福分。”
這話聽著像是夸，實則全是刺。
王嬸走后，沈大軍爆發(fā)了。
秀蘭端著洗臉?biāo)M(jìn)來伺候他擦臉，沈大軍猛地一揮手，打翻了水盆。
“嘩啦！”
水潑了一地，熱氣騰騰。
“沈大軍，你發(fā)什么瘋！”秀蘭嚇了一跳，紅著眼吼道。
“我發(fā)瘋？我看是你瘋了！”沈大軍歪著嘴，唾沫星子亂飛，“你看看你那樣子！給人家縫衣服，給人家留飯！是不是看上那個瘸子了？是不是嫌我這個癱子沒用了，占著茅坑不拉屎？你們是不是早就勾搭上了？”
“你……你混蛋！”秀蘭氣得渾身發(fā)抖，眼淚斷了線似的往下掉，“我為了誰？我還不是為了這個家，為了讓你多活幾天！”
“為了我？我看你是為了你那個野漢子！”沈大軍口不擇言。
正在這時，院子里傳來一聲響動，那是馮貴回來了。屋里的爭吵聲戛然而止。
沈大軍聽到馮貴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后默默地回了西屋，關(guān)上了門。
那一夜，沈大軍沒睡，秀蘭也沒睡，壓抑的哭聲斷斷續(xù)續(xù)地傳了一宿。
這種猜忌和爭吵，成了家常便飯。沈大軍越來越暴躁，秀蘭越來越沉默，而馮貴，回來的時間越來越晚，似乎在刻意躲著這個充滿火藥味的家。
轉(zhuǎn)折發(fā)生在兩年后的一個冬夜。
那天下了大雪，北風(fēng)呼呼地刮，把窗戶紙吹得嘩嘩作響。
沈大軍被一陣尿意憋醒，正準(zhǔn)備喊秀蘭，卻突然聽到窗外傳來奇怪的聲音。
“沙沙……沙沙……”
那是鐵鍬鏟土的聲音，在寂靜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這么晚了，誰在挖土？
沈大軍心里一驚，一股不祥的預(yù)感涌上心頭。他咬著牙，費(fèi)力地用胳膊肘撐起上半身，像條蟲子一樣挪到窗邊，用手指沾著唾沫捅破了窗戶紙，瞇著一只眼往外看。
借著雪地反射的慘白月光，他看到了讓他魂飛魄散的一幕。
院子角落那棵枯死的老槐樹下，兩個黑影正鬼鬼祟祟地忙活著。
是馮貴和秀蘭！
馮貴穿著那件破軍大衣，手里揮舞著鐵鍬，正吭哧吭哧地在凍得硬邦邦的土地上挖坑。他干得很賣力，頭頂冒著白氣。
秀蘭站在一旁，手里抱著個東西，緊張地四處張望，像是在放風(fēng)。
過了一會兒，坑挖好了。馮貴扔下鐵鍬，從秀蘭手里接過那個東西——那是一個黑黝黝的壇子，看著沉甸甸的，像是以前農(nóng)村用來腌咸菜的那種。
兩人小心翼翼地把壇子放進(jìn)坑里，馮貴又仔細(xì)地填土，每一鏟土下去都盡量不發(fā)出聲音。最后，他用腳把土踩實，又抓了些枯草和積雪蓋在上面，偽裝得天衣無縫。
看到這一幕，沈大軍震驚了，嚇出一身冷汗，差點(diǎn)從炕上滾下來！
那是什么？
壇子里裝的是什么？
沈大軍把耳朵死死貼在窗戶縫上，屏住呼吸。
風(fēng)聲中，隱約傳來馮貴壓低的聲音：“嫂子，記住了，這個位置千萬別動。埋深點(diǎn)，這可是咱倆這幾年的命根子。”
秀蘭帶著哭腔的聲音傳來：“我知道……可是這么多錢……萬一……”
“沒有萬一！”馮貴打斷她，“這是唯一的指望了。千萬不能讓大軍哥知道，不然這錢就保不住了，他的脾氣你也知道……”
“行，聽你的。”
兩人又在樹下站了一會兒，才一前一后地回了屋。
沈大軍癱軟在炕上，心臟跳得快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命根子？錢？不能讓我知道？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串聯(lián)起來了。
沈大軍明白了！徹底明白了！
這對奸夫淫婦，拿著我的房租，拿著我省吃儉用的醫(yī)藥費(fèi)，甚至可能偷偷賣了家里的東西，攢了一筆“黑心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