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戒指砸在地板上的聲音很輕。
輕得讓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陳巖就那么站著,看著滾到沙發底下的鉑金圈,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
我摔門出去的時候,后背挺得筆直。
深夜的風吹在臉上,我才開始發抖。
兩個小時后,我握著冰冷的門把手,心里憋著一股氣,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期盼。
門開了。
暖黃的燈光流瀉出來,還有西瓜清甜的氣息。
然后我就看見了那一幕——
陳巖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牙簽。
牙簽上插著一塊紅瓤的西瓜。
西瓜遞到了蘇晨曦的嘴邊。
我最好的女閨蜜,微微張著嘴,臉上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有點羞澀的笑。
陳巖側著臉,眼角有很淺的弧度。
那是一種我很久、很久沒在他臉上看到過的溫和神情。
我站在玄關的陰影里,腳像生了根。
![]()
01
公司聚餐拖到很晚。
一桌人說著笑著,盤子見了底,話還不見完。
經理舉著酒杯,又把那個講了三年的笑話翻出來說。
我跟著笑,臉頰有點僵。
手機屏幕暗著,沒有新消息。
散場時已經快十點了。
初夏的夜風帶著白天的余溫,吹在身上黏糊糊的。
我踩著高跟鞋往地鐵站走,小腿有點酸。
推開家門,客廳只亮著一盞落地燈。
昏黃的光圈罩著沙發一角,其他地方都沉在暗里。
餐桌上干干凈凈,沒有飯菜,也沒有留條。
書房的門縫底下透出光。
我放下包,走過去,輕輕推開一點。
陳巖背對著門,坐在電腦前。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數字,藍光映在他臉上。
他眉頭鎖著,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很快,發出細密的嗒嗒聲。
臺燈的光把他后頸的線條照得很清晰。
那里繃著,顯得有點僵硬。
我站了一會兒,他沒回頭。
“我回來了。”我說。
他“嗯”了一聲,手指沒停。
“吃過了嗎?”我又問。
“吃了?!彼鸬煤喍?,眼睛還盯著屏幕。
冰箱里確實有剩菜,用保鮮膜封著,是一人份的。
我熱了,坐在餐桌旁慢慢吃。
屋子里很靜,只有他敲鍵盤的聲音,和我咀嚼的輕微響動。
吃到一半,手機震了一下。
許高遠發來消息:“聚餐結束了吧?安全到家沒?”
后面跟了個笑臉表情。
我回:“剛到,在吃飯。”
“這么晚才吃?陳巖沒給你準備?。俊彼芸旎貜?。
我看著這行字,叉子在米飯里戳了戳。
“他忙。”我打了兩個字,又刪掉,換成:“我自己熱了點?!?/p>
“唉,你呀,總是將就。”許高遠發來一個搖頭的表情,“明天周六,要不要出來喝杯咖啡?我知道新開了一家,環境特好?!?/p>
我還沒回,書房里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
陳巖走了出來,去廚房倒水。
他經過餐桌時,瞥了一眼我的盤子。
“夠吃嗎?”他問,聲音有點啞。
“夠了?!蔽艺f。
他點點頭,接了水,又回了書房。
門輕輕關上了。
我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嘴里嚼著的飯菜忽然沒了味道。
手機又震了。
許高遠說:“就當放松一下嘛,老悶著多沒勁。明天下午兩點,我去接你?”
我盯著屏幕,指尖在邊緣蹭了蹭。
“好。”我回了過去。
02
周六下午,天氣很好。
陽光透過咖啡館落地窗,在木桌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許高遠坐在我對面,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
他講起最近旅行遇到的趣事,語氣生動,手勢配合著表情。
我被逗笑了好幾次。
咖啡續到第二杯的時候,我才想起手機一直靜著音。
拿起來一看,三個未接來電,都是陳巖。
還有兩條信息。
第一條是下午三點:“晚上想吃什么?”
第二條是四點半:“在忙?”
我下意識看了眼時間,已經快五點了。
許高遠注意到我的動作,停下話頭:“怎么了?有事?”
“沒。”我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家里問問?!?/p>
“陳巖?”許高遠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他也管得太細了,周末出來喝個咖啡都不自在?”
“不是管?!蔽野櫫税櫭?,心里卻有點說不清的煩躁,“就是問問。”
“問問?!痹S高遠笑了笑,那笑容有點意味不明,“行吧。不過說真的,雅琳,我覺得你最近狀態不太好?!?/p>
我抬眼看他。
“你看你,黑眼圈都出來了。”他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放低了些,“是不是太累了?工作?還是家里……”
“都還好。”我打斷他,不想深談這個話題。
“好吧?!彼炕匾伪?,也沒勉強,“反正你知道的,我隨時都在。有事別憋著,老朋友不就是干這個的嘛?!?/p>
這話聽著很熨帖。
我笑了笑,心里那點煩躁散了些。
又坐了一會兒,我們起身離開。
許高遠送我到家樓下。
“真不用送你上去?”他靠在車邊問。
“不用,幾步路?!蔽覕[擺手。
“那行,周一上班見?!彼麤_我笑笑,轉身上了車。
我看著他車子駛出小區,才轉身進了樓棟。
電梯緩緩上升,金屬壁映出我模糊的影子。
我理了理頭發,深吸一口氣。
推開家門,飯菜的香味飄過來。
陳巖系著圍裙,正在往餐桌上端湯。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我回來了。”我換著鞋,語氣盡量輕松。
“嗯?!彼褱敕畔拢D身去盛飯。
我走到餐桌邊坐下,看著一桌子的菜。
青椒炒肉,清蒸魚,蒜蓉西蘭花,還有一鍋排骨湯。
都是我喜歡吃的。
“下午打電話,你沒接?!标悗r把飯碗遞給我,聲音很平。
“哦,手機靜音了,沒聽見。”我接過碗,“跟同事聊點工作的事。”
他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青菜到自己碗里。
“哪個同事?”他問,沒看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就……蘇晨曦,你知道的?!蔽蚁乱庾R撒了謊,說完又有點懊惱,補了一句,“討論下個月項目的事?!?/p>
陳巖點了點頭,沒再問。
飯桌上安靜下來,只有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
我試圖找點話說。
“對了,今天聽到個有意思的事。”我把許高遠講的一個段子,稍微改了改,當成聽來的趣聞講給他聽。
講完,我自己干笑了兩聲。
陳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他眼睛里有很淡的紅血絲,眼下有青影。
“嗯?!彼麘艘宦?,低下頭繼續吃飯。
那個“嗯”字,像一塊小石頭,掉進我胃里,沉甸甸的。
我扒拉著碗里的米飯,忽然覺得一點胃口都沒有了。
![]()
03
日歷上的那個紅圈越來越近。
結婚紀念日。
我提前一周就暗示過陳巖。
那天早上出門前,我還特意說:“晚上早點回來啊。”
他站在鏡子前打領帶,點了點頭:“盡量?!?/p>
下午,我提早下了班。
去超市買了牛排、意面,還有一瓶不算太貴的紅酒。
回家系上圍裙,在廚房里忙活。
煎牛排的滋啦聲,煮意面的咕嘟聲,讓廚房顯得熱鬧。
我把餐桌鋪上格子桌布,擺好蠟燭和高腳杯。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來。
七點,他沒回來。
我發消息:“到哪兒了?”
沒回。
八點,牛排已經涼了,表面的油凝出一層白色。
我又發:“還在加班?”
這次他回了:“項目緊急,今晚可能要通宵。對不起?!?/p>
三個字,加一個句號。
我看著那行字,手指攥緊了手機。
蠟燭燒了一半,蠟油滴在桌布上,凝成難看的一灘。
我坐在餐桌前,沒開主燈,只有燭光跳動。
影子在墻上拉得很長,晃晃悠悠的。
手機響了。
我立刻抓起來,卻是許高遠。
“雅琳,紀念日快樂啊!”他聲音帶著笑意,“怎么樣,陳大設計師給你準備了什么驚喜?”
我喉嚨一哽,沒說出話。
“喂?雅琳?”
“……他在加班。”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干巴巴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加班?今天?”許高遠語氣里帶著難以置信,然后是刻意放柔的安慰,“沒事沒事,工作嘛,理解。不過你也別一個人悶著,我正好在你家附近,給你帶了點小東西,下來拿一下?”
我本來想說不用。
但看著一桌冷掉的飯菜,和空蕩蕩的對面座位,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好?!?/p>
我披了件外套下樓。
許高遠站在路燈下,手里拎著一個精致的小紙袋。
“喏,一點小心意。”他把袋子遞給我,“香薰蠟燭,助眠的。知道你最近睡不好?!?/p>
我接過,袋子很輕。
“謝謝。”
“跟我客氣什么?!彼呐奈壹绨?,動作很自然,“上去吧,外面涼。開心點,嗯?”
我點點頭,轉身上樓。
回到家,我把紙袋放在玄關柜子上,沒打開。
坐在沙發上,我給陳巖打了個電話。
響了很久,他才接。
背景音很嘈雜,有機器聲,還有人說話。
“喂?”他聲音里是壓不住的疲憊。
“你到底什么時候回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尖。
“說不準,可能后半夜了。你先睡,別等我?!?/p>
“陳巖,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記得嗎?”我鼻尖發酸。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記得?!彼曇舻土诵皩Σ黄?,雅琳,這個項目真的很……”
“項目項目!永遠是項目!”我打斷他,積壓了一晚上的情緒終于沖了出來,“工作比我重要是嗎?這個家對你來說算什么?旅館嗎?”
他沉默了。
我能聽到他略微急促的呼吸聲。
“我忙完就回來?!弊詈?,他只說了這一句,然后掛了電話。
嘟嘟的忙音在耳邊響著。
我把手機扔到沙發上,抱住膝蓋,把臉埋了進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洗了把臉上床。
側躺著,睜眼看著窗外的夜色。
半夜,迷迷糊糊中,我聽到開門的聲音,很輕。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動靜。
我沒動,假裝睡著了。
過了一會兒,臥室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走廊的光漏進來一點。
他站在門口,看了幾秒,又把門帶上了。
我聽見他去了客廳。
第二天早上,我走出臥室。
餐桌上放著一個盒子,包裝得很仔細。
是蛋糕。
旁邊還有一張小便條,上面是陳巖的字跡:“紀念日快樂,補上?!?/p>
字寫得很匆忙。
蛋糕盒子沒打開。
我走過去,手指在盒子上碰了碰,涼的。
我也沒有打開它。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蛋糕還在桌上。
第三天早上,它還在。
直到第四天,我聞到一點隱約的酸味,才把它拎起來,扔進了樓下的垃圾桶。
盒子沉甸甸的,墜下去時發出悶響。
04
那條項鏈是我媽送的。
二十五歲生日禮物,細細的鉑金鏈子,墜子是一小顆水滴形的海藍寶。
不算貴重,但我很喜歡,平時舍不得戴。
那天公司有重要接待,我想著搭配那件淺灰色的西裝外套,就把它找了出來。
戴了一天,晚上回家摘下來,順手放在梳妝臺上。
后來連著幾天沒戴,也就忘了。
周末整理東西時,忽然想起來了。
梳妝臺上沒有。
抽屜里,首飾盒里,床頭柜上,都翻了一遍。
沒有。
我有點著急了。
把臥室翻了個底朝天,還是不見蹤影。
陳巖在書房畫圖,聽到動靜走出來。
“找什么?”他問。
“我那條海藍寶項鏈,你看見了嗎?”我跪在地毯上,扒拉著梳妝臺下面的縫隙。
“沒有。”他想了想,“上次見你戴,是上周吧?”
“對,就那天!我回來摘下來放這兒了。”我指著梳妝臺面,“然后就沒了。是不是你收拾屋子的時候,不小心掃到哪兒去了?”
他皺了皺眉:“我最近沒動你梳妝臺。”
“那它還能自己長翅膀飛了?”我語氣有點沖,心里越急,火氣越大。
陳巖沒接話,轉身去了客廳,也開始四下看。
我們倆把客廳、衛生間甚至廚房都找了一遍。
一無所獲。
我癱坐在沙發上,心里空落落的,還夾雜著心疼和惱火。
“肯定是你?!蔽铱聪蛘驹诓鑾着缘年悗r,“上次你吸塵,吸到梳妝臺那邊,肯定是不小心吸進去了,或者碰到地上,掃進垃圾桶了?!?/p>
“我吸塵的時候很小心。”他聲音沉了沉,“而且這幾天垃圾都倒過幾輪了,如果是我不小心弄丟的,早就沒了?!?/p>
“那你的意思是,是我自己弄丟的,還賴你?”我站起來,盯著他。
陳巖嘆了口氣,那嘆氣聲里充滿了疲憊。
“雅琳,一條項鏈而已?!?/p>
“那是我媽送的!”我聲音提高了,“在你眼里就是‘而已’?”
“我不是這個意思?!彼嗔巳嗝夹?,“我是說,東西丟了可以再找,或者再買,沒必要這樣……”
“再買?那能一樣嗎?”我打斷他,胸口堵得難受,“那是禮物!是心意!你懂不懂?”
陳巖看著我,眼神很深,像潭水,看不出底下有什么。
他沉默了半晌。
然后,他用一種很平靜,但讓我心里發冷的語氣說:“你眼里除了你的東西,和你那些朋友,還能看見什么?”
我愣住了。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扎進心口最軟的地方。
刺痛過后,是迅速蔓延開的冰涼。
“你說什么?”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
陳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移開了視線。
他沒再看我,轉身走回了書房。
門關上了。
我站在原地,渾身發冷。
客廳的窗戶開著,風吹進來,拂過我的手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我慢慢坐回沙發,抱住自己的胳膊。
梳妝臺的鏡子里,映出我蒼白的臉,和泛紅的眼眶。
那句“你眼里除了你的東西,和你那些朋友,還能看見什么?”在我腦子里反復回響。
每一個字,都砸得我耳膜嗡嗡作響。
![]()
05
那件事之后,我和陳巖陷入了冷戰。
說是冷戰,其實和之前的日子差別也不大。
我們照樣睡在一張床上,吃在一張桌上,只是話更少了。
空氣里像繃著一根看不見的弦,稍微一動,就有斷裂的危險。
許高遠聯系我比以前頻繁了些。
發的信息更多是關心和閑聊,偶爾約我出去吃飯喝咖啡。
我去了兩次,心里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他耐心的傾聽和熨帖的話語里,好像能找到片刻的舒緩。
但也只是片刻。
回到家,面對陳巖沉默的背影,那種滯悶感又會卷土重來,甚至變本加厲。
那天晚上,快十一點了。
我洗完澡出來,看見手機屏幕亮著,許高遠的電話。
猶豫了一下,我走到陽臺接通。
“雅琳,睡了嗎?”他聲音聽起來很低落,背景音是呼呼的風聲。
“還沒,怎么了?”
“沒事……就是,心里堵得慌?!彼D了頓,“能出來陪我說說話嗎?我在你家附近?!?/p>
我看了眼臥室緊閉的門。
“太晚了,不太方便?!蔽艺f。
“就一會兒,就在樓下,不上來?!彼曇衾飵е鴳┣?,“我真的……挺難受的?!?/p>
我握著手機,指尖有些涼。
陽臺外是沉沉的夜色,遠處樓盤的燈光星星點點。
最終,我還是換了衣服,輕聲下了樓。
許高遠站在小區花壇邊,指間夾著煙,一點紅光在暗里明明滅滅。
看見我,他把煙掐了。
“抱歉,這么晚還打擾你?!彼读顺蹲旖?,笑容勉強。
“出什么事了?”我問。
他深吸了一口氣,開始講。
工作上的不順利,家里的壓力,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煩心事。
其實不是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但被他用那種低沉的、帶著倦意的語氣說出來,就顯得格外沉重。
我聽著,偶爾附和兩句。
夜風吹過,我穿著單薄的居家服,有點冷。
許高遠注意到了,脫下自己的外套想給我披上。
我下意識后退了半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
就在這時,我余光瞥見樓道口站著一個人影。
我心頭一跳,轉頭看去。
陳巖站在那里,穿著睡衣,外面隨意套了件開衫。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目光落在我身上,又移到許高遠手里的外套上。
空氣凝固了幾秒。
“上去。”陳巖開口,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
許高遠皺了皺眉,上前半步:“陳巖,你別誤會,雅琳只是下來……”
“我跟我太太說話?!标悗r打斷他,視線依舊落在我臉上,“袁雅琳,上去?!?/p>
那聲“太太”,叫得我心頭莫名一刺。
許高遠的臉色不太好看。
我夾在兩人中間,夜風吹得我頭皮發麻。
“高遠心情不好,我就下來跟他說幾句?!蔽以噲D解釋,聲音有點干。
“幾點了?”陳巖問,語氣依舊平直,“說什么話,需要這個時間,穿成這樣,在樓下說?”
“我穿成什么樣了?”我被他的語氣激怒,“我們就是普通朋友說幾句話,你腦子里在想什么?”
陳巖沒回答,只是看著我。
他的眼神很深,像一口古井,映著路燈微弱的光,卻照不進底。
“回家?!彼种貜土艘槐?。
“要回你自己回!”我脾氣也上來了,“我說完話自然會上樓!”
許高遠在一旁開口,語氣帶著勸解:“陳巖,真的沒什么,你別怪雅琳,是我不好,我這就走。”
他說著,真的轉身要走。
“你別走!”我拉住他胳膊,轉頭瞪著陳巖,“陳巖,你今天非要這樣是吧?讓我朋友難堪,讓我下不來臺?”
陳巖的視線落在我拉著許高遠胳膊的手上。
他下頜線繃緊了些。
“讓他走?!彼蛔忠痪涞卣f,“你,跟我回家?!?/p>
“如果我不呢?”我揚起下巴,心里那股邪火越燒越旺,“你是不是還要動手?”
陳巖沒動。
他沉默地看著我,看了很久。
那眼神里有我讀不懂的東西,翻滾著,又被他死死壓下去。
最后,他側開身,讓出樓道口。
“好?!彼f,“你讓他走,或者,你跟他走?!?/p>
這話像一盆冰水,澆在我滾燙的怒氣上,激得我渾身一顫。
“你什么意思?”我聲音發顫。
“我的意思很簡單。”陳巖聲音很低,卻清晰地砸進我耳朵里,“這個時間,這個男人,不能進我們的家門。這是我的底線?!?/p>
底線。
這兩個字徹底點燃了我。
所有的委屈、不滿、積攢已久的怨氣,在這一刻轟然炸開。
“你的底線?”我松開許高遠,向前一步,逼近陳巖,“陳巖,你的底線就是看著我難受,看著我孤立無援,然后在這里擺你一家之主的譜是吧?”
“他是你的援?”陳巖反問,嘴角勾起一點極冷的弧度。
我氣得渾身發抖。
手指摸到左手無名指上那個冰涼的圈。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我用力把它捋了下來。
鉑金戒指在路燈下劃過一道微弱的光弧。
我把它狠狠摔在陳巖腳前的地磚上。
“你不讓他進,那你也意味著失去我!”
聲音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尖銳。
戒指落地,發出“?!钡囊宦曒p響,滾了幾圈,消失在旁邊冬青樹的陰影里。
陳巖低頭,看著戒指消失的方向。
他沒去撿。
也沒抬頭看我。
只是那么站著,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我等著。
等他的怒吼,等他的拉扯,等他像以前吵架時那樣,至少有點激烈的反應。
可是沒有。
他只是站著。
夜風穿過我們之間的空隙,帶著初夏草木的氣息,卻冷得刺骨。
許高遠在我身后低聲說:“雅琳,別這樣,快把戒指撿起來……”
我沒理他。
我死死盯著陳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刀子在割。
最終,他什么也沒說。
他慢慢轉過身,走進了樓道。
感應燈一層層亮起,又一層層熄滅。
直到他家的那一層,燈光亮起,然后,門開了,又關上。
徹底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也隔絕了我。
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剛才摔戒指時那股同歸于盡的決絕,此刻變成了巨大的空洞和恐慌。
許高遠走過來,撿起了那枚戒指。
他把它遞到我面前。
我沒接。
我轉身,朝著小區外面,快步走了出去。
越走越快,最后幾乎跑了起來。
我不敢回頭。
我怕回頭,看到那扇窗,依然是黑的。
06
深夜的街道空曠了許多。
白天的喧囂褪去,只剩下路燈孤獨地站著,把行道樹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我漫無目的地走,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發出清脆又空洞的聲響。
腳后跟很快磨破了皮,一陣陣刺痛。
但我沒停下。
好像停下,就必須面對剛才發生的一切。
風比在小區里時更大了些,卷起地上的落葉和灰塵。
我抱住胳膊,指尖冰涼。
腦子亂糟糟的,一會兒是陳巖那個冰冷的眼神,一會兒是戒指脫手時的觸感,一會兒又是他轉身離開時沉默的背影。
他會追出來嗎?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死死攫住了我。
我下意識放慢了腳步,豎起了耳朵。
身后的街道空蕩蕩,只有風聲。
手機一直攥在手里,屏幕暗著。
我點亮它,又熄滅。
再點亮。
沒有未接來電,也沒有信息。
鎖屏背景還是去年冬天我們去看雪時拍的合影。
兩個人裹得像個粽子,鼻子凍得通紅,對著鏡頭傻笑。
陳巖很少那樣笑。
我盯著照片,眼睛有點發澀。
一輛出租車慢悠悠地從旁邊駛過,司機探頭看了我一眼。
我別過臉。
走到一個十字路口,紅燈亮著,數字一下一下跳動。
我停下來,看著對面便利店白晃晃的燈光。
玻璃門上貼著促銷廣告,里面有個店員趴在收銀臺后打瞌睡。
世界還在正常運轉。
只有我的世界,在剛才那幾分鐘里,好像塌了一個角。
綠燈亮了。
我沒動。
身后有人繞過我,快步走了過去。
我握著手機,指尖在屏幕上懸了半天,最終打開了通訊錄。
陳巖的名字排在很前面。
我盯著那兩個字,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微微發抖。
按下去,說什么?
道歉?質問?還是繼續爭吵?
我不知道。
最終,我還是鎖上了屏幕。
我不能先低頭。
這次明明是他不對。是他小題大做,是他不近人情,是他把我逼到這一步的。
我在心里反復告訴自己,試圖讓那股委屈和憤怒重新占據上風。
可心底深處,有個很小的聲音在問:真的是這樣嗎?
那個聲音太微弱了,很快就被更響亮的辯解壓了下去。
我繼續往前走。
不知不覺,走到了江邊。
護欄冰冷,江水在夜色下是濃稠的黑色,偶爾反射一點遠處的霓虹光,碎成一片片。
我趴在欄桿上,看著下面緩慢流動的江水。
風吹亂了我的頭發,貼在臉上,癢癢的。
手機震了一下。
我心猛地一跳,立刻抓起來看。
不是陳巖。
是許高遠。
“雅琳,你到家了嗎?安全嗎?”
短短一行字,我看了好幾遍。
安全嗎?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沒笑出來。
他大概以為我回了父母家,或者去了哪個女朋友那里。
他不知道,我根本無處可去。
在這個城市,除了和陳巖的那個家,我好像沒有別的可以稱之為“回去”的地方。
父母在老家,朋友……蘇晨曦最近好像也很忙,聯系都少了。
我握著手機,江風吹得我打了個哆嗦。
腳疼,身上冷,心里空得發慌。
那股摔門而出時的氣勢,早就被夜風吹散了。
剩下的是越來越多的后悔,還有一絲清晰的、不敢承認的恐懼。
如果陳巖真的不找我呢?
如果他就那樣讓我走了呢?
這個念頭讓我手腳更加冰涼。
我盯著手機屏幕,期盼著它下一秒就亮起,跳出陳巖的名字。
哪怕他罵我一頓,哪怕他語氣很兇。
只要他打來,我就……
我就怎樣?
但我需要那個電話,需要一個證明,證明他還在乎,證明我還能回去。
手機安安靜靜。
只有許高遠那條信息,孤零零地躺在通知欄里。
我點開,手指在回復框停了很久。
最后,只打了兩個字:“沒事。”
發送。
幾乎是同時,又一條消息進來。
還是許高遠。
“沒事就好。早點休息,別想太多。明天我給你帶早餐?”
我看著這行字,心里非但沒有暖意,反而涌起一股莫名的煩躁。
我關掉了屏幕。
不能再待在外面了。
太冷了。
我轉過身,背對著江水。
該回去了。
這個念頭清晰地浮上來。
不是認輸,只是……太晚了,外面太冷了。
我需要回去,回到那個有燈光、有屋頂的地方。
至于回去后面對什么,我不敢細想。
也許陳巖已經睡了。
也許他還在生氣,不理我。
也許……我們還能像以前很多次爭吵后那樣,在沉默中慢慢和解,哪怕需要好幾天。
我抱著這點微弱的希望,開始往回走。
腳步比來時沉重得多。
每走一步,腳后跟的疼痛就更清晰一分。
但我顧不上這些了。
我只想快點回去。
回到那個我摔了戒指、吼著“失去我”的地方。
小區門口的保安室亮著燈,保安大叔在打哈欠。
他認得我,點了點頭。
我勉強笑了笑,走了進去。
樓棟矗立在夜色里,大部分窗戶都黑了。
我抬起頭,看向我們家的那一層。
客廳的窗戶,透著暖黃色的光。
他還醒著。
這個發現讓我心跳快了幾拍,說不清是松了口氣,還是更緊張了。
我走進樓道,按下電梯。
金屬門映出我狼狽的樣子:頭發凌亂,臉色蒼白,眼睛有點紅。
我趕緊用手理了理頭發,深吸了幾口氣。
電梯數字一下下跳動。
我的心也跟著一下下懸高。
“?!币宦?,門開了。
我走出來,站在自家門前。
門縫底下透出光。
我拿出鑰匙,冰涼的金屬觸感讓我指尖一顫。
插進鎖孔,輕輕轉動。
“咔噠”一聲。
![]()
07
一股清甜的、屬于西瓜的香氣,混在空調涼潤的空氣里,撲面而來。
我愣了一下。
玄關的感應燈沒亮,客廳主燈也沒開。
只有沙發旁邊那盞落地燈開著,暖黃的光暈染開一小片區域。
光線柔和,甚至有點溫馨。
然后,我就看見了沙發上的兩個人。
陳巖坐在他常坐的那個單人位旁邊。
蘇晨曦則坐在長沙發靠他那一端。
兩人之間隔著一個茶幾的距離,并不近。
但陳巖微微側著身,手里拿著一根牙簽。
牙簽頂端,插著一塊剔除了黑籽的、紅艷艷的西瓜瓤。
那塊西瓜,正遞向蘇晨曦的嘴邊。
蘇晨曦微微向前傾著身子,嘴巴微微張開,臉上帶著一種笑容。
那不是她平時和我在一起時那種爽朗的、沒心沒肺的大笑。
那笑容有點拘謹,嘴角彎起的弧度很小心,眼神里甚至有一絲……不好意思?
而陳巖。
他側臉對著我的方向。
落地燈的光從他斜后方打過來,給他半邊臉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暖色。
他嘴角似乎也有一點很淺很淺的弧度。
眉頭是舒展的。
眼神落在那塊西瓜上,或者說,落在蘇晨曦接過西瓜的動作上。
那是一種專注的、平和的,甚至可以說是溫和的神情。
我已經不記得,上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類似的表情,是什么時候了。
是對著我嗎?
好像不是。
最近幾個月,不,可能更久,他看我的時候,眼神里總是蒙著一層東西。
是疲憊,是疏離,是欲言又止的沉默。
絕不是此刻這種,放松的、自然的溫和。
我握著門把手,站在玄關的陰影里。
腳像被釘在了地上,動彈不得。
血液好像在瞬間沖上了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凈凈。
耳朵里嗡嗡作響,蓋過了其他一切聲音。
我看到蘇晨曦接過了那塊西瓜,小心地咬了一口。
汁水可能沾到了嘴角,她有點慌亂地抽了張紙巾。
陳巖把牙簽放回茶幾上的果盤里。
果盤里是切好的半個西瓜,紅瓤黑籽,水靈靈的。
旁邊還有一小碟牙簽。
這一切,發生得緩慢又清晰。
像一個被刻意放慢的鏡頭,一幀一幀,刻進我眼底。
然后,陳巖似乎察覺到了什么。
他轉過頭,朝玄關這邊看了過來。
目光和我撞在一起。
他臉上的那點溫和,像退潮一樣,迅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我無法立刻解讀的神情。
有驚訝,但不多。
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般的平靜?
還有一絲很深的疲憊,從眼底透出來。
蘇晨曦順著他的視線,也轉過頭。
看到我,她明顯嚇了一跳,手里沒吃完的西瓜差點掉在裙子上。
她慌忙站起來,紙巾還攥在手里。
“雅、雅琳?”她聲音有點磕巴,“你……你回來啦?”
我沒說話。
我的目光從她慌張的臉上,移到陳巖平靜的臉上,再移到那盤鮮紅的西瓜上。
喉嚨像被什么東西死死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