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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湯怎么是酸的?”九娘捧著缺了口的土碗,手有些抖,眼睛不敢看對面的人。
火光映在石壁上,把那人的影子拉得像個張牙舞爪的怪物。那人嘿嘿笑了一聲,聲音像是兩塊粗糙的樹皮在摩擦:“山里的肉,放久了都酸。酸了好,酸了才入味,吃了身上才有力氣。”
九娘低下頭,假裝喝了一大口,余光卻死死盯著角落里那一堆亂七八糟的破衣服。昨兒個夜里她還沒注意,今兒仔細一瞧,那堆衣服最下面露出的半截袖子,看著怎么那么像村頭殺豬的老王半年前失蹤時穿的那件?
“喝呀,九娘,喝完了,我帶你去看個好東西。”
那人站起身,慢慢朝她挪過來,手里還攥著一根磨得發亮的骨頭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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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十五年的秋天,日頭毒得像要把地皮烤化了。
大明朝像是生了一場大病,怎么治都不見好。河南那邊鬧了蝗蟲,到了這陜西地界,連草根都被人刨出來吃了。天上沒有一絲云彩,太陽白花花地掛著,照得人心慌。
柳九娘坐在門檻上,手里的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屋里頭,她的男人大莊正在咳嗽。那聲音聽著不像是人發出來的,倒像是破風箱在拉扯,每一次喘氣都帶著哨音,聽得人骨頭縫里發酸。
“水……”
屋里傳來大莊微弱的叫聲。
九娘趕緊扔了扇子,從旁邊的小瓦罐里倒出最后一點渾濁的水,端進去扶起大莊。大莊的臉腫得像個發面饅頭,這是染了“大頭瘟”的癥候。村里染上這病的,十個里頭有九個都埋進了亂葬崗,剩下一個也是半死不活。
“當家的,喝口水。”九娘的聲音干澀,喉嚨里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大莊勉強睜開眼,那眼皮腫得只剩下一條縫:“九娘,別費事了。咱家那點米,留著你自己吃吧。我這身子,是個無底洞。”
“少說廢話。”九娘硬把水碗往他嘴邊湊,“隔壁二嬸說了,鬼哭嶺上有種紅色的靈芝,那是救命的藥。只要摘回來換了銀子,就能去縣城請大夫。”
大莊一聽“鬼哭嶺”三個字,身子猛地一抖,手里的碗差點打翻:“不去!那是人去的地方嗎?那是閻王爺的后花園!你去了就是送死!”
“不去也是死!”九娘把碗重重地往床頭一磕,眼圈一下子紅了,“你也死,我也餓死,大家一塊死是個痛快,可我不甘心!你才三十歲,咱還沒個后,你就這么走了?”
大莊喘著粗氣,眼淚順著腫脹的臉頰流下來,混進了發黃的枕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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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娘不再看他,轉身出了屋。她從門后的墻縫里摳出一把生了銹的鐮刀,那是家里唯一的鐵器。她又找了一根平日里大莊用來捆柴的麻繩,在腰上纏了幾圈。
日頭偏西的時候,九娘出了村。
村道上靜悄悄的,連狗叫聲都沒有。狗早就被人吃了。路邊偶爾能看見倒臥的尸體,也沒人收尸,就被太陽曬著,散發出一股甜膩的腐臭味。九娘捂著鼻子,步子邁得很快。她不敢停,一停下來,那種絕望就會像瘋草一樣纏住她的腳脖子。
鬼哭嶺在村子北面三十里,是一座孤零零的大山,四面都是絕壁,只有一條采藥人踩出來的小道。傳說山里住著山鬼,專門吃過路的人。可這年頭,人比鬼還可怕,為了活命,誰還顧得上那些傳說?
爬到半山腰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山里的風有些涼,吹在身上,把白天的燥熱帶走了,卻帶來了一股子透進骨子里的陰冷。九娘找了個背風的巖石縫,縮在里面湊合了一宿。肚子餓得咕咕叫,她就抓了一把地上的干苔蘚塞進嘴里,嚼得滿嘴苦澀,硬咽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霧氣很大。
九娘順著那條若有若無的小道繼續往上爬。越往上,路越險,有些地方只有腳掌寬,下面就是深不見底的云海。
“一定要找到,一定要找到。”九娘嘴里不停地念叨著,像是魔怔了一樣。
快到中午的時候,日頭破開了云霧。九娘在一處突出的峭壁上,看見了一抹刺眼的紅。
那是一株巴掌大的靈芝,長得像是一團凝固的血塊,紅得妖艷,紅得讓人心驚肉跳。它就長在懸崖邊上一棵枯死的松樹根部,隨著風微微顫抖。
“血靈芝!”
九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這東西她聽村里的老人說過,大補,能救命,拿到城里的藥鋪,起碼能換兩石米,還能抓幾副好藥。
她解下腰間的麻繩,一頭拴在路邊一塊凸起的大石頭上,另一頭系在自己腰上。她試了試繩子的結實程度,然后小心翼翼地朝著那株血靈芝爬過去。
石頭很滑,上面長滿了濕漉漉的青苔。九娘的手指扣進巖石縫里,指甲都劈了,血滲出來,她也感覺不到疼。她的眼里只有那團紅色的希望。
近了,更近了。
就在她的指尖馬上要碰到那株靈芝的時候,一陣劇烈的眩暈感突然襲來。那是餓了兩天兩夜的人,猛地一用力時都會有的眼前發黑。
九娘身子一晃,腳下踩著的那塊巖石發出“咔嚓”一聲脆響。
“不好!”
九娘腦子里只閃過這兩個字,整個人就失去了重心。那一瞬間,她看見那株血靈芝離自己越來越遠,藍天和白云在眼前飛快地旋轉。
腰間的繩子猛地一緊,勒得她肋骨都要斷了。可那塊拴繩子的大石頭畢竟風化太久,根本禁不住這么猛烈的一扯。
“轟隆”一聲,石頭松動了,滾落下來。
九娘連人帶石頭,像是一片飄落的枯葉,跌進了下方翻滾的濃霧里。
風聲在耳邊呼嘯,像是有無數個冤魂在尖叫。九娘閉上了眼,心想:這下好了,不用再受罪了,大莊,我也來陪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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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
像是全身的骨頭都被人拆開來,又胡亂拼湊在一起的那種疼。
九娘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并沒有死。她掛在半山腰的一棵老松樹上。這棵樹是從巖石縫里橫著長出來的,枝干粗大,像一只大平底鍋,接住了她。
她試著動了動,左腿傳來一陣鉆心的劇痛。腿斷了。
“啊……”九娘呻吟了一聲,聲音在這個死寂的空間里回蕩,顯得格外凄厲。
她抬頭看了看,頭頂是灰蒙蒙的霧氣,根本看不見掉下來的地方。低頭看,下面依然是深不見底的深淵,黑漆漆的,像是一張張開的大嘴。
她現在的處境,是在絕壁中間的一個天然平臺上。這平臺不大,也就兩間屋子大小,后面是一個黑黝黝的山洞。
“有人嗎?”九娘喊了一聲。
沒有人回答,只有風聲。
她咬著牙,拖著那條斷腿,一點一點往山洞那邊爬。每爬一下,冷汗就濕透一層衣裳。等她爬到洞口的時候,整個人就像是從水里撈出來的一樣。
洞口堆著一些干枯的樹枝,還有一股淡淡的煙熏味。
有人住?
九娘心里一喜,又是一驚。這鬼地方,除了神仙和妖怪,誰能住?
就在這時,洞里傳來了一陣腳步聲。那腳步聲很輕,卻很急促,像是什么動物在跑。
一個黑影從洞里鉆了出來。
九娘嚇得往后一縮,手里的鐮刀緊緊握在胸前。
出來的是個人。
確切地說,是個像猴子一樣的人。這人是個駝背,背上像是背了一口大鍋,腰彎成了蝦米。頭發灰白,亂蓬蓬地披在肩上,臉上全是泥垢,只露出一雙渾濁卻又精光四射的眼睛。
那老頭看見九娘,先是一愣,隨即裂開嘴笑了,露出一口殘缺不全的黃牙。
“哎呦,這是哪兒掉下來的仙姑啊?命真大,命真大。”
老頭的聲音沙啞,帶著一股子久不說話的生澀感。
九娘警惕地看著他:“你是誰?這是哪兒?”
老頭擺擺手,也不回答,轉身進洞,沒一會兒端著一個破瓦罐出來了。瓦罐里冒著熱氣,一股肉香味飄了出來。
“先別問,喝口湯。摔成這樣,不吃東西挺不過去。”
那香味直往九娘鼻子里鉆,勾得她肚子里的饞蟲瘋狂翻滾。她顧不得許多,接過瓦罐,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湯有點酸,肉有點腥,但那是肉啊!
喝完湯,九娘感覺身上有了點暖意。
老頭蹲在一旁,笑瞇瞇地看著她,那眼神讓九娘覺得有些不自在。就像是大莊過年時看家里養的那頭豬,充滿了某種期待。
“我是個采藥的,二十年前掉下來的。”老頭終于開口了,“大家都叫我駝子張。這地方叫斷魂臺,上不去,下不來。你能活著掉在這兒,那是咱們爺倆的緣分。”
接下來的日子,九娘就在這山洞里住了下來。
駝子張雖然長得嚇人,但對她還算照顧。他懂點醫術,找了些草藥給九娘敷在腿上,又用樹枝做了夾板固定。
“傷筋動骨一百天,你這就好好養著吧。”駝子張總是這么說。
九娘心里惦記著大莊,急得火燒火燎,可腿動彈不得,這絕壁又無路可走,只能干瞪眼。
慢慢地,九娘發現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這山洞很深,里面有些陰冷。駝子張不讓她往深處去,說里面有毒蛇。可九娘好幾次半夜醒來,都聽見洞深處傳來奇怪的聲音,像是有人在磨刀,又像是有人在低聲哼唱著什么曲子。
還有吃的。
駝子張每隔幾天就會弄來一些肉。他說是巖鼠肉,或者是掏了鳥窩。可九娘是山里長大的,巖鼠肉沒那么多油水,那肉湯上漂著厚厚的一層油花,吃起來膩人。
最讓九娘心里發毛的,是角落里那堆破衣服。
那堆衣服堆得像座小山。剛開始九娘以為是駝子張以前穿剩下的,或者是他撿來的破布取暖用的。
直到有一天,趁著駝子張出去“打獵”,九娘實在無聊,拖著傷腿挪到那堆衣服旁邊,想找件厚實的蓋蓋腿。
她翻開上面幾件發霉的長衫,下面露出了一件靛藍色的短打。
九娘的手猛地僵住了。
這件短打的袖口上,繡著一朵拙劣的梅花。那是村里李嫂的手藝,這衣服是李嫂做給自家男人——那個殺豬的王屠夫的!
王屠夫半年前進山打獵,就再也沒回來。村里人都說他被狼叼走了。
九娘的心臟狂跳起來。她顫抖著手繼續翻,又翻出了一根銀簪子。簪子頭是個如意形狀,雖然發黑了,但九娘一眼就認出,這是鄰村劉寡婦的寶貝,平日里都不舍得戴。劉寡婦三個月前也是進山采藥,失蹤了。
這些東西怎么會都在這兒?
九娘腦子里嗡的一聲。這駝子張說他被困了二十年,那這些衣服和首飾難道是天上掉下來的?
只有一個可能:那些失蹤的人,都掉到了這兒,或者是被這個駝子張弄到了這兒。
那他們人呢?
九娘想起了那鍋泛著酸味的肉湯,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咋了?湯不合胃口?”
身后突然傳來陰惻惻的聲音。
九娘嚇得魂飛魄散,猛地回過頭。只見駝子張不知什么時候回來了,正站在洞口,背著光,看不清臉上的表情,但他手里提著一只血淋淋的兔子,另一只手拿著一把明晃晃的尖刀。
“沒……沒有。”九娘強壓住心頭的恐懼,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就是腿疼得厲害,心里惡心。”
駝子張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目光在她身后的那堆衣服上掃過,然后嘿嘿笑了:“腿疼啊,那得多喝湯,補補。”
那天晚上,九娘沒敢睡實。她手里緊緊攥著那根銀簪子,那是她現在唯一的武器。
她必須逃。
這老頭根本不是什么好心人,他是個吃人的惡鬼!他把自己養在這里,只是因為天氣轉涼了,他想要囤積一點“新鮮”的過冬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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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大概十來天,九娘的腿勉強能著地了。
這天下午,山里起了大霧。那霧濃得像是化不開的牛奶,把整個斷魂臺都罩得嚴嚴實實。五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見。
駝子張出去了,說是去崖底下的深潭邊看看能不能捉條魚。
這是個機會!
九娘知道,這斷魂臺雖然險,但在平臺的西側,有一條極其隱蔽的裂縫。她這幾天偷偷觀察過,那裂縫里長滿了藤蔓,順著藤蔓或許能爬到下面的緩坡上。雖然九死一生,但留在這里是必死無疑。
她把那根銀簪子藏在袖子里,又在懷里揣了一塊尖銳的石頭,咬著牙,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山洞。
霧氣太大了,冰涼的水汽撲在臉上,讓人分不清方向。
九娘憑著記憶,摸索著往西側走。
風很大,呼呼地吹著,掩蓋了一切聲音。
“在哪兒?在哪兒?”九娘心里焦急。
她摸到了冰冷的巖壁,順著巖壁慢慢移動。突然,腳下一滑,幾塊碎石滾落下去,過了好久才傳來回聲。
前面是懸崖!
九娘嚇得一身冷汗,趕緊往回縮。她在霧里徹底迷路了。
就在這時,身后傳來了一陣奇怪的響動。
“沙沙……沙沙……”
像是腳掌摩擦地面的聲音,又像是某種野獸在潛行。
九娘屏住呼吸,死死貼著巖壁,大氣都不敢出。
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最后停在了離她不遠的地方。
“九娘……九娘啊……”
是駝子張的聲音!
那聲音在霧里飄忽不定,一會兒像是在左邊,一會兒像是在右邊。
“你去哪兒了?湯熬好了,快回來趁熱喝啊……”
九娘渾身發抖,緊緊閉著嘴。
“你不乖哦。”駝子張的聲音變得尖細起來,“不乖的孩子,是要受罰的。”
腳步聲又響了起來,但這次卻是直沖她這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