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叫王大勇,三十五歲,一個開了十五年車的老司機。
那天我去一家服裝公司應聘老板的私人司機,一起面試的全是二十出頭的小伙子。
我估摸著是沒戲了,尋思著趕緊回家,老婆孩子還等著我開飯。
可就在我一只腳都快邁出門檻的時候,那個氣場十足的女老板卻突然喊住了我,讓所有人都出去,唯獨把我一個人留在了她那大得嚇人的辦公室里...
一九九五年的夏天,黏糊糊的,空氣里像是兌了水。
那時候我二十三,剛從部隊退下來沒多久,在城郊一家半死不活的國營紡織廠當臨時工。年輕,身上有使不完的牛勁,看什么都不順眼,又覺得什么都無所謂。
廠里的老師傅們都說,這天不對勁,悶得像要把人活活蒸熟。到了晚上,雨點子先是噼里啪啦地砸下來,跟炒豆子似的。沒過多久,就變成了往下倒。
我那天正好輪上值夜班,守著倉庫。雨聲大得嚇人,聽著廠房鐵皮屋頂上那動靜,像是天上的神仙在拿錘子猛敲。
跟班的老張頭嘬著牙花子,說:“這雨不對頭,河里的水怕是要漫上來了。”
我那時候年輕,天不怕地不怕,還笑他:“張師傅,你這膽子比兔子還小,下個雨就把你嚇成這樣。”
話音剛落,就聽見外面有人聲嘶力竭地喊:“水!水淹進來了!”
我沖出去一看,腿肚子當時就有點軟。
廠區門口的馬路已經看不見了,黃泥湯子跟開了鍋似的翻滾著,卷著爛木頭、塑料盆,還有不知道誰家的死雞死鴨,瘋了一樣往廠里灌。
也就是眨眼的功夫,水就沒過了腳脖子,然后是膝蓋。廠里的電“呲啦”一聲,全滅了。
世界瞬間陷入一片黑暗和嘈雜,只有遠處偶爾晃過的手電光,和水聲、風雨聲、人的哭喊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爛了的粥。
“快!往辦公樓上跑!那里地勢高!” 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
我仗著自己身手還行,拉著老張頭,跟著人群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三層高的辦公樓跑。水流的勁兒大得邪乎,好幾次差點把我們沖倒。
好不容易爬上二樓的窗臺,再回頭看,整個廠區已經成了一片澤國,只有幾棟樓的屋頂還孤零零地露在外面。
雨還在下,水還在漲。我們幾十號人擠在辦公樓的樓頂,一個個凍得跟鵪鶉似的,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就在那時候,我聽見了哭聲。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帶著絕望的、斷斷續續的抽泣。
我順著聲音看過去,發現就在我們這棟樓斜對面,不到五十米遠的一棟居民樓,水已經淹到二樓的窗沿了。
一個女人,也就二十七八歲的樣子,半個身子探出窗外,懷里死死抱著個小姑娘。那小姑娘也就六七歲的樣子,嚇得臉都白了,一聲不敢吭。
女人看見我們樓頂上有人,就開始喊:“救命啊!救救我的孩子!求求你們了!”
她的聲音很快就被風雨聲撕碎了。
樓頂上的人都看見了,但沒人動。不是大家心狠,是那水流太急了,中間還混著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一根木頭撞過來,人就沒了。
“這誰敢去啊,不是送死嗎?”
“是啊,等救援隊吧。”
我看著那個女人越來越絕望的臉,和我差不多大的年紀,抱著的孩子那么小。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部隊里練出來的那股虎勁兒一下子上來了。
“他媽的,干了!” 我罵了一句。
老張頭一把拉住我:“大勇!你瘋了!這水下去就沒命了!”
“放手!” 我甩開他,眼睛都紅了,“那是個孩子!”
我在樓頂上找了一圈,看見一塊不知道從哪兒沖過來的大木板,還有一捆泡了水的粗麻繩。我把麻繩一頭在自己腰上纏了幾圈,打了個死結。
“張師傅,你們幫我拉著繩子另一頭,萬一我被沖走了,還能把我拽回來。”
幾個年輕力壯的工友看我真要下水,也過來幫忙,七手八腳地抓住了繩子。
我抱著木板,一咬牙,從二樓的樓沿上就跳進了黃湯子里。
水冰涼刺骨,一下子就把我整個人給吞了。我嗆了好幾口混著泥沙的臟水,憑著在部隊練的好水性,才勉強浮出水面。
水流比我想象的還要猛,我抱著木板,根本控制不住方向,只能拼命劃水,盡量不被沖走。
一根不知道是什么的尖銳東西擦著我胳膊劃過去,火辣辣地疼,我當時也顧不上了。
好不容易靠著那根救命繩子,我才沒被沖遠,一點一點地往那棟居民樓蹭。
那女人看見我游過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哭得更厲害了:“同志!同志!先救我女兒!”
我游到窗戶底下,沖她喊:“把孩子遞給我!我用繩子把她綁我身上!”
我解開身上的繩子,讓她在孩子身上綁好。那女人手抖得不成樣子,試了好幾次都沒成功。
“我來!” 我扒著窗臺,吼了一聲。
我把小姑娘接過來,用繩子在她腋下和腰上捆結實了,另一頭死死纏在自己手腕上。
“你抓緊窗框,等我把孩子送過去,再回來接你!” 我對那女人說。
女人點點頭,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回去的路比來時更難。我一手要抱著木板,一手要護著背上的孩子,還要跟水流搏斗。那小姑娘倒是很乖,不哭不鬧,就是小手緊緊地抓著我的衣服。
有一次,一個大浪打過來,我腳下一滑,整個人都被卷進了水里。我下意識地用身體護住背后的孩子,感覺后背重重地撞在了一個硬物上,疼得我差點背過氣去。
等我再浮出水面,背上的孩子被嗆到了,開始咳嗽。
“別怕!叔叔在!” 我也不知道是說給她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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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九死一生地把孩子送到辦公樓底下,樓頂上的工友們放下繩梯,七手八腳地把孩子拉了上去。
我歇了不到一分鐘,又一頭扎回水里,去救那個女人。
把女人救上來的時候,她已經沒什么力氣了,整個人癱在樓頂上,抱著剛救上來的女兒,除了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渾身濕透,胳膊上的口子還在往外滲血,疼得鉆心。
“同志,謝謝你,謝謝你……” 女人緩過神來,拉著我的褲腿就要跪下。
我趕緊把她扶起來:“行了行了,一個大老爺們,還能看著你們娘倆死在面前?”
剛說到這,一艘沖鋒舟開了過來,上面是穿著橙色救生衣的武警。
“這里還有沒有傷員?樓頂上的人準備轉移!”
現場又是一片混亂。我被一個武警戰士拉著,去幫忙抬一個受傷的老師傅。等我把人送上沖鋒舟,再回頭找那對母女的時候,她們已經被安排到另一艘船上,開遠了。
我們連個名字都沒來得及問。
后來水退了,廠子也毀得差不多了,沒多久就宣布破產清算。我也就忘了這事。那場大水里,救人的人多,被救的人也多,我這點事,算個屁。
只是胳膊上那道被劃開的口子,留下了一道十幾厘米長的疤,像一條丑陋的蜈蚣,趴在那里,偶爾會隱隱作痛,提醒我,有過那么一個晚上。
十年,一晃就過去了。
二零零五年的夏天,比九五年那個夏天更熱,太陽跟個大火球似的掛在天上,柏油馬路都快被烤化了。
當年的滿目瘡痍早就不見了,到處都是新蓋的高樓,玻璃幕墻在太陽底下晃得人眼暈。城市像個發了瘋的年輕人,一天一個樣。
只有我,好像還停在原地。
三十五歲,不上不下,一身的力氣被生活磨得差不多了。工廠倒閉后,我干過工地小工,去碼頭扛過包,在夜市擺過地攤賣襪子,最后啥也沒干成。
現在,我每天騎著一輛破舊的“幸福250”摩托車,在火車站和汽車站附近趴活兒。說白了,就是開黑摩的。
整天跟做賊似的,一邊要躲著運管,一邊要跟同行搶生意。有時候為了一塊兩塊錢,能跟人吵得臉紅脖子粗。
回到家,老婆坐在小馬扎上,低著頭給人家串珠子,一串掙幾分錢。兒子上小學六年級,馬上要上初中了,正是花錢的時候。
我把一天下來掙的幾十塊零錢掏出來,放在桌上,心里堵得慌。
“大勇,今天又被運管追了吧?” 老婆看我T恤背后一道灰印子,心疼地問。
“沒事,我跑得快。” 我嘴上逞能。
晚上,兒子睡了。老婆給我端來一盆洗腳水,嘆了口氣:“大勇,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啊。你得找個正經工作,穩定一點的。”
我把腳泡在熱水里,半天沒說話。我也想啊,可我除了有力氣,會開車,還會干啥?
第二天,我照例去買了一份晚報,不是為了看新聞,就是為了看中縫里的招聘廣告。
手指頭在一個個“業務員”“銷售經理”的字眼上劃過,最后,停在了一小塊豆腐干大小的啟事上。
“誠聘總經理私人司機,要求駕齡5年以上,退伍軍人優先,為人踏實可靠,待遇從優。”
下面是地址和電話,公司名字叫“靜雅服飾”。
我心里咯噔一下。“駕齡五年以上”,我開了十五年車了。“退伍軍人優先”,我就是。至于“踏實可靠”,我王大勇這輩子沒干過一件虧心事。
這不就是給我量身定做的嗎?
我把報紙拿給老婆看,她也很高興:“大勇,這個好!你去試試!給大老板開車,肯定體面,工資也高。”
我心里也燃起了一點希望。多少年了,沒這么激動過。
我翻出箱底最好的一件藍襯衫,洗得有點發白了,但沒破洞。又把我的舊皮鞋擦了三遍,亮得能照出人影。
面試那天,我提前半個小時就到了。那家“靜雅服飾”在一個新建的寫字樓里,整整一層都是他們的。玻璃門,大理石地板,前臺小姑娘長得跟電視里一樣。
我一進去,就有點發怵。
接待室里已經坐了七八個人,都是來應聘司機的。一個個都是二十多歲的小伙子,頭發抹著油,穿著合身的西裝或者夾克,看起來一個比一個機靈。
我這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襯衫,加上常年風吹日曬的臉,往那一坐,跟他們格格不入,像是走錯了地方。
我心里開始打退堂鼓。這些人,一看就比我會來事兒。我一個開黑摩的的,跟人家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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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走,一個穿著職業裝的女的出來喊:“應聘司機的,都跟我來會議室。”
我鬼使神差地站了起來,跟著人群走了進去。
會議室很大,長條桌,我們這些人一邊坐一排。對面,就坐著一個女的。
應該就是那個總經理,姜文靜。
她看起來三十七八歲,保養得很好。穿著一身裁剪得體的米色西裝套裙,頭發盤在腦后,一絲不茍。她沒怎么化妝,但眼神很亮,或者說,很犀利。
她掃了我們一圈,那種眼神,像是在評估貨物。
面試是集體面試。她問的問題,倒也都是些常規的。
“都說說自己的駕齡,開過什么車。”
“對市區的路況熟不熟?”
“要是老板有急事,路上堵車了,你怎么辦?”
“如果車在半路拋錨了,怎么處理?”
輪到那些小年輕回答,一個個都口若懸懸,說得天花亂墜。什么“規劃最優路線”,什么“緊急預案”,一套一套的。
輪到我,我有點緊張,手心都是汗。
“我……我駕齡十五年了。從部隊的解放卡車,到廠里的北京吉普,后來自己開摩托,夏利也開過……” 我實話實說。
“市區路況,熟。閉著眼睛都能開,哪條街哪個點容易堵車,哪個小胡同能穿過去,我心里都有數。”
“堵車了……要是真急,就只能看情況了。有時候硬擠也沒用,還不如找個地方停車,讓老板去坐地鐵快。”
我說完,自己都覺得有點傻。人家是問你怎么解決,我倒好,直接讓人家換交通工具。
我看見旁邊一個小伙子嘴角撇了一下,帶著點嘲笑。
我心里更沒底了。
整個過程,那個姜總話不多,主要是聽。我發現一個奇怪的事,她的目光,好像總是有意無意地在我身上停一下。
尤其是有一次,我因為緊張,額頭冒汗,下意識地卷起襯衫袖子擦了一下。我胳膊上那道蜈蚣一樣的舊傷疤就露了出來。
我注意到,姜總的眼神,在那道疤上停了足足有兩秒鐘。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眼神里的那種犀利,好像瞬間柔和了一下,又或者說,是變得復雜了。
但也就那么一下,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我當時沒多想,只當是自己眼花了。一個大老板,看我一個糟老頭的傷疤干什么。
面試大概持續了一個小時。
最后,那個叫姜文靜的女老板站了起來,臉上沒什么表情。
“好了,今天就到這里。各位的資料我們都留下了,回去等通知吧。三天內沒接到電話,就是沒被錄用。”
這話一說,就等于宣判了。大家心里都有數,這就是客氣的拒絕。
一群人稀稀拉拉地站起來,往外走。有的人唉聲嘆氣,有的人互相遞根煙,打探對方什么來路。
我混在人群里,低著頭,只想快點離開這個讓我渾身不自在的地方。
沒戲了,肯定是沒戲了。我心里想。我這副樣子,這番回答,人家能看上我才怪。
還是老老實實回去開我的黑摩的吧,雖然不體面,但好歹每天都能見到現錢。
我跟著人流走到會議室門口,手已經搭在了門把手上,準備拉門出去。
“那個穿藍色襯衫的師傅,王大勇是吧?你等一下。”
身后傳來一個聲音,冷靜,但很清晰。是那個姜總。
整個走廊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集中到了我身上。有驚訝,有嫉妒,有好奇。
我愣在原地,手還搭在門把手上,整個人都僵住了。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應就是:完了,是不是我剛才哪個問題回答得太離譜,要把我當眾拎出來批評一頓,殺雞儆猴?
我這輩子最怕的就是當眾出丑。
旁邊的人事助理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客氣地對其他人說:“麻煩各位先走吧,謝謝大家今天過來。”
人們帶著一臉的狐疑,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門在我身后被輕輕關上。
偌大的會議室里,只剩下我,和那個氣場強大的女老板。剛才還坐著一排人的長桌,現在空蕩蕩的,顯得我和她之間的距離更遠了。
她從桌子后面站起來,慢慢朝我走過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磚上,發出“噠、噠、噠”的輕響,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我的心上。
她沒有說話,就這么走到我面前,停下腳步,靜靜地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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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神很奇怪,不再是剛才面試官那種審視和挑剔,而是一種……一種我說不出來的東西。里面混著探究,混著激動,還有一絲不確定,甚至還有一點……悲傷?
我被她看得渾身發毛,手心里的汗又冒了出來,后背的舊襯衫都快濕透了。我完全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腦子里一片空白。
我局促地搓了搓手,喉嚨發干,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姜……姜總,你……還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