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話鉆進耳朵時,慶功宴上的喧鬧像潮水一樣褪去。
我握著酒杯的手很穩,甚至還能對旁邊敬酒的人點點頭。
表弟何晉鵬臉頰泛紅,嘴角掛著那種我越來越熟悉的、漫不經心的笑。
他正側頭跟大學同學說話,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細針。
“我哥?每月就給三千生活費,窮酸。”
桌上爆發出迎合的笑聲。
我慢慢喝光了杯里的啤酒,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
沒說話。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一趟銀行。
柜臺職員確認了三次:“韓先生,確定要取消這張卡的自動還款業務嗎?”
我點了點頭。
一周后,何晉鵬從北京飛回來,沖進我辦公室時頭發凌亂,眼圈通紅。
他張嘴想說什么,手機響了。
是醫院打來的。
姨媽李蘭芳暈倒在菜市場,正在搶救。
他手里的行李袋“咚”地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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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母校圍墻外的梧桐樹又粗了一圈。
我停下車,搖下車窗。下午四點的陽光斜穿過樹葉,在水泥路上投出晃動的光斑。
廣播里在放老歌,女聲沙沙地唱著二十年前的調子。
校門口涌出穿藍白校服的學生,推推搡搡,笑聲像炸開的豆子。有個高個子男生摟著同伴的肩膀,書包甩在背后,校服拉鏈敞到胸口。
五年前,何晉鵬也是這樣走出校門的。
那時候他回頭沖我揮手,眼睛很亮:“哥,等我考去北京!”
車窗玻璃映出我的臉,三十二歲,眼角有細紋了。
手機震動,是裝修工地的電話。我掛斷,重新發動車子。
后視鏡里,校門越來越遠。
回家路上經過老百貨大樓,現在改成超市了。門前那片空地上,以前擺過很多夜市攤。
姨媽李蘭芳在那里賣過襪子。
冬天晚上冷,她搓著手哈氣,看見我下晚自習路過,總是從棉襖口袋里摸出烤紅薯。
“東子,熱的,快吃。”
紅薯用舊報紙包著,燙手,香甜的氣味鉆進鼻腔。她手上全是凍瘡,裂開的口子貼著膠布。
我父母走的那年,我十四歲。
車禍現場我沒看到,大人們不讓去。只記得靈堂里白花花一片,我跪在墊子上,膝蓋硌得生疼。
姨媽從縣城趕來,一進門就摟住我。
她的棉襖有股樟腦丸味道,混合著長途汽車的汽油味。她哭得渾身發抖,眼淚滴進我頭發里。
“以后跟姨媽過。”
她說這話時聲音啞得厲害,但手臂很用力。
我家房子賣了還債,剩的錢不多。姨媽在縣城租了間平房,里外兩間。她讓我住里屋,自己睡外間那張折疊床。
床腿壞了,用磚頭墊著。
她白天在服裝廠踩縫紉機,晚上去夜市擺攤。每個月發工資那天,會買半斤豬頭肉。
肉切得薄薄的,淋上醬油蒜泥,她總是把瘦肉多的那邊推到我面前。
“長身體,多吃點。”
她自己夾兩片肥的,就著饅頭吃得很香。
何晉鵬那時候才六歲,坐在小凳子上晃著腿,眼睛盯著肉看。姨媽會夾一片給他,他三口兩口就吞下去。
“媽,還要。”
“明天再買。”
姨媽摸摸他的頭,把碗里最后一片肉也夾給他。
我低頭扒飯,碗里的米飯突然變得難以下咽。
02
家族聚會定在周末,縣城最好的酒樓包廂。
我停好車時,看見姨媽站在酒樓門口張望。她穿了件暗紅色的新外套,頭發染黑了,但發根處已經冒出灰白。
“東子!”她看見我,快步走過來,“晉鵬的火車晚點,說馬上到。”
“不急。”
我扶著她往里面走。她的手粗糙,關節有些腫,是常年做針線活落下的。
包廂里坐滿了親戚,煙霧繚繞。三叔公看見我,招招手:“韓東現在是大老板了,坐主位!”
“我坐邊上就行。”
正推讓著,包廂門開了。
何晉鵬拉著行李箱走進來,一身淺灰色西裝,頭發用發膠打理過,皮鞋锃亮。他摘下墨鏡,環視一圈,嘴角揚起恰到好處的弧度。
“不好意思各位,高鐵上人太多了。”
姨媽立刻站起來:“晉鵬!累不累?快坐下。”
“媽。”他隨意地抱了抱姨媽,然后轉向我,“哥。”
我點點頭:“路上順利嗎?”
“還行,就是二等座太擠了。”他把行李箱放到墻角,“下次還是得買一等座。”
三嬸湊過來:“晉鵬這身真精神!在北京上學就是不一樣。”
“還行吧。”何晉鵬坐下來,接過姨媽遞的茶,“學校附近商場買的,打折款。”
他說這話時,手指輕輕撣了撣西裝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塵。
菜上齊了,大家動筷子。何晉鵬講起北京的見聞,國貿的高樓,三里屯的酒吧,學校里的留學生派對。
“我們導師說,我這個專業,留北京起薪至少一萬五。”
“這么多!”二舅瞪大了眼睛。
“那不算多。”何晉鵬夾了塊魚肉,“我同學家里給安排進了投行,實習期就兩萬。不過那種地方,沒背景也進不去。”
他說這話時,眼睛瞟了我一眼。
我正給姨媽盛湯,湯勺碰著碗沿,發出輕微的聲響。
“對了哥。”何晉鵬突然轉向我,“我手機該換了,現在這個拍照不行。新出的那款旗艦機,我們同學基本人手一臺。”
姨媽停下筷子:“你手機不是去年才買的嗎?”
“媽,你不懂,電子產品更新快。”何晉鵬轉向我,語氣自然得像在討論天氣,“哥,你看……”
“先吃飯。”我給他夾了塊排骨,“手機的事回頭再說。”
他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來,繼續跟親戚們講北京的地鐵有多擠,房租有多貴。
“我們學校在五環外,租個單間都要三千五。”他搖搖頭,“要不是我媽和我哥支援,真撐不下去。”
他說“支援”這兩個字時,尾音輕飄飄的。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葉放多了,有點苦。
飯后,我開車送姨媽和晉鵬回家。姨媽坐在副駕駛,一直回頭看后座的晉鵬。
“瘦了,在學校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食堂的飯哪能吃啊。”何晉鵬刷著手機,“我一般都點外賣。”
“外賣不干凈……”
“媽,你別老土了。”
車開到老居民樓樓下。我停穩車,從后備箱拿出一個紙箱。
“這是什么?”何晉鵬探過頭。
“你媽曬的香腸臘肉,還有兩罐辣醬。”我把箱子遞給他,“她說你在北京吃不到。”
何晉鵬接過箱子,表情有些勉強:“這怎么帶啊,高鐵上全是味兒。”
“晉鵬!”姨媽拍了他一下,“你哥專門去家里取的。”
“行吧行吧。”他拎著箱子,“那我上去了,哥你慢點開。”
他沒問我要不要上去坐坐。
我看著他走進樓道,行李箱輪子碾過水泥地的聲音越來越遠。
姨媽還站在車邊,欲言又止。
“姨媽,快上去吧,外面冷。”
她搓了搓手:“東子,那個……你手頭要是寬裕的話……”
月光下,她的臉顯得格外蒼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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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裝修公司的辦公室在建材市場二樓。
周一早上,我正在看圖紙,姨媽推門進來。她手里拎著保溫桶,腳步很輕,像怕打擾別人。
“東子,吃早飯沒?”
“吃過了,姨媽你怎么來了?”
“燉了點雞湯,給你送來。”她把保溫桶放在桌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我起身給她倒水。她接過紙杯,沒喝,雙手捧著取暖。
辦公室暖氣不足,窗戶縫漏風。
“晉鵬……回北京了?”我問。
“昨天下午走的。”姨媽低頭看著杯里的水,“說學校有事,其實我知道,他是嫌家里沒意思。”
我拉開抽屜,拿出煙,又放了回去。
“他在北京,開銷大吧?”
“大,怎么不大。”姨媽嘆了口氣,“上個月說要報什么培訓班,考證用的,交了八千。這月又說要買正裝,實習面試穿,又是一千多。”
她說著,從棉襖內袋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來。
泛黃的紙上記著密密麻麻的數字:學費、住宿費、生活費、培訓費……有些條目后面打了勾,有些還空著。
“我這個月廠里加班,多掙了九百。”她的手指摩挲著紙頁,“可還是差……”
“差多少?”我問。
她抬起頭,眼睛里有些血絲:“他說要換手機,看中那個什么……蘋果最新款,得一萬多。”
辦公室里很安靜,能聽見樓下裝卸建材的哐當聲。
我打開手機銀行,看了眼余額。上周剛結了兩個工程款,錢還沒捂熱。
“姨媽。”我轉過去一筆錢,“這個你先拿著。”
手機震動,到賬提示。她看了一眼數字,眼睛瞪大了:“這、這么多?東子,你公司也要周轉……”
“夠用。”我關掉手機屏幕,“晉鵬那邊,你別太操心。他要什么,讓他直接跟我說。”
“那怎么行!”她急急地說,“你已經幫他夠多了,學費、生活費……還有那房子……”
她突然停住了,像是說漏了嘴。
我看著她:“房子的事,晉鵬知道嗎?”
“……我沒說。”她聲音低下去,“你讓我別說,我就沒說。這孩子現在……唉。”
保溫桶里的雞湯還熱著,香氣飄出來,混著辦公室里的灰塵味。
“東子。”姨媽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涼,“姨媽對不住你。當年答應你爸媽要好好照顧你,結果……結果反倒拖累你。”
“別說這些。”
我反握住她的手,那些裂開又愈合、愈合又裂開的口子,硌著掌心。
她走的時候,堅持自己坐公交。我送她到樓下,看她瘦小的背影擠上車。
公交車開走了,留下一股柴油尾氣。
回到辦公室,我打開電腦里的賬單文件夾。有個子文件夾叫“晉鵬”,點開來,是這四年的轉賬記錄。
學費每學期一萬二,住宿費一千八,生活費每月三千。
還有一條每月固定支出:房貸,一萬整。
房子買在北京五環外,六十五平米的小兩居。簽合同那天,何晉鵬大二,興奮地拍了好多照片發朋友圈。
“感謝我哥,讓我在北京有個家!”
配圖是他站在毛坯房里的背影。
他不知道的是,首付八十萬里,我掏了五十萬。剩下的三十萬,是姨媽把老房子抵押貸的款。
每月一萬的月供,也是我在還。
手機響了,是何晉鵬發來的消息。
“哥,手機我看了,就那款一萬二的。同學都說好用,拍照特別清楚。”
緊接著又是一條。
“對了,下個月實習單位要聚餐,AA制,每人先交五百。媽那邊錢不夠,你先轉我吧。”
我看著屏幕上的字,手指懸在鍵盤上。
窗外,建材市場開始忙碌,貨車進進出出。有個工人扛著石膏板走過,腳步沉重,腰彎得很低。
我最終回復了一個字。
“好。”
轉賬過去后,我關掉聊天窗口。
電腦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臉。
04
周五晚上,姨媽叫我去家里吃飯。
說是家里,其實還是那套老舊的出租房。房東這幾年漲了三次租金,姨媽一直舍不得搬。
“這里離廠子近,走路十分鐘就到了。”
她總是這么說。
我買了水果和牛奶上去。敲門時,聽見里面傳來何晉鵬的聲音。
“媽,你這桌子該換了,都掉漆了。還有這沙發,彈簧都出來了,坐著難受。”
門開了,姨媽系著圍裙,手上沾著面粉。
“東子來了!快進來,包餃子呢。”
屋里開著電視,何晉鵬斜躺在舊沙發上刷手機。看見我,他坐直了些:“哥。”
“什么時候回來的?”
“下午。”他注意力又回到手機上,“實習結束,回來待幾天。”
廚房里,姨媽正在搟餃子皮。案板太小,面粉撲得到處都是。我洗了手過去幫忙。
“晉鵬說實習挺順利的。”她一邊包餃子一邊說,“領導夸他聰明,學得快。”
“那就好。”
“就是……”她壓低聲音,“他說同事都用最新款的筆記本,開會的時候,他的電腦開機慢,被人笑話了。”
餃子皮在我手里捏合,邊緣有點厚。
“他想換電腦?”
“嗯,說得一萬多。”姨媽包餃子的動作慢下來,“我說太貴了,他就生氣,一下午沒理我。”
客廳里傳來游戲音效聲,何晉鵬在打手游,嘴里不時罵兩句“豬隊友”。
餃子包好了,一個個擺在蓋簾上,像彎彎的月亮。
下鍋的時候,水汽蒸騰,模糊了廚房的玻璃窗。姨媽掀開鍋蓋,用漏勺輕輕攪動。
“東子。”她背對著我,聲音混在咕嘟的水聲里,“你也不小了,該為自己打算。我聽謝姑娘說,你們想買房?”
謝思琪是我女朋友,談了一年多。她在小學當老師,性子直,說話不拐彎。
“不急。”我說。
“怎么不急!”姨媽轉過頭,臉上被熱氣熏得發紅,“你都三十二了,謝姑娘人好,別耽誤人家。”
餃子浮起來了,白白胖胖的。
吃飯時,何晉鵬總算放下手機。他夾了個餃子,蘸了醋,咬一口。
“媽,餡兒有點淡。”
“淡嗎?我嘗嘗。”姨媽也夾了一個,“是有點,下次多放點鹽。”
“你在北京吃的餃子,是不是比家里的香?”我問他。
“還行吧。”何晉鵬隨口應道,“我們常去一家東北菜館,一盤餃子二十八,味道確實可以。”
他說話時,手腕上露出塊新手表,金屬表鏈閃著光。
姨媽看見了:“這表新買的?”
“啊,這個。”何晉鵬晃了晃手腕,“實習單位同事都有,我也買了一塊。不貴,兩千多。”
“兩千多還不貴!”姨媽放下筷子。
“媽,你懂什么。”何晉鵬不以為然,“在那種環境里,穿戴上不能太寒酸。別人都戴,就你沒有,人家看不起你。”
他頓了頓,看向我:“哥,你說是不是?”
我正在夾餃子,筷子停了一下。
“看你自己。”我說。
何晉鵬似乎對這個回答不滿意,但也懶得再說,低頭繼續吃餃子。
飯后,他接了個電話,說是同學約著唱歌,匆匆換了衣服出門。
門關上的瞬間,屋里突然安靜下來。
姨媽收拾著碗筷,動作很慢。我過去幫忙,她不讓。
“你坐著,看電視去。”
我沒動,站在廚房門口看她洗碗。水龍頭有點漏水,水滴砸在水池里,嗒、嗒、嗒。
“姨媽。”我開口,“我爸我媽留下的那個玉鐲……”
她背影僵了一下。
“……你賣了?”
“沒、沒賣。”她沒回頭,水聲嘩嘩的,“就是……晉鵬說,他交了個女朋友,北京本地的。人家家里條件好,第一次見面,總得送個像樣的禮物……”
她聲音越來越小。
那個玉鐲是我媽留下的唯一首飾。我爸當年跑長途攢了三個月工資買的,不是什么好玉,但我媽戴了一輩子。
臨終前,她摘下來塞給我。
“留著,以后娶媳婦用。”
我一直收在銀行保險箱里,直到前年姨媽生病住院,急需手術費。我取了五萬塊錢給她,把鐲子也交給她保管。
“你先拿著,等病好了再還我。”
她當時哭了,說這輩子欠我的,下輩子當牛做馬還。
現在鐲子沒了,換了條三千塊的手鏈,戴在某個北京女孩手腕上。
廚房的燈光昏暗,照著姨媽花白的頭發。她洗好了碗,用抹布一遍遍擦著灶臺,好像那上面有什么擦不掉的污漬。
“姨媽。”我說,“下個月晉鵬畢業,我在酒店訂了桌,給他慶祝。”
她轉過身,眼睛紅了,但努力笑著:“好,好,我兒子畢業了……大學畢業了。”
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墨。
樓下傳來何晉鵬發動摩托車的聲音,轟鳴著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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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畢業慶功宴訂在縣城最貴的酒店。
我包了個小廳,能擺三桌。親戚朋友都來了,熱鬧得很。
何晉鵬穿著新買的襯衫,頭發梳得一絲不亂。他挨桌敬酒,說話得體,儼然已經是“北京回來的體面人”。
姨媽坐在主桌,一直看著他笑,眼睛亮亮的。
我女友謝思琪也來了,坐我旁邊。她今天穿了條素色裙子,沒化妝。
“場面挺大。”她低聲說。
“就這一次。”我給她夾菜。
何晉鵬轉了一圈,回到主桌時臉已經紅了。幾個大學同學從外地趕過來,拉著他拼酒。
“晉鵬可以啊,工作定了,北京房子也有了!”
“哪比得上你們。”何晉鵬嘴上謙虛,下巴卻微微揚起,“我就是運氣好。”
“那是你哥對你好!”一個同學拍拍他肩膀,“我們可羨慕死了。”
何晉鵬笑了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氣氛更熱烈了。有人開始劃拳,有人拿著話筒唱歌,跑調跑得厲害。
我去了趟洗手間,回來時,在走廊聽見何晉鵬的聲音。
他和兩個同學站在窗邊抽煙,背對著我。
“……說實話,壓力也大。”是何晉鵬的聲音,“每個月就那么點生活費,在北京夠干什么的?吃幾頓飯就沒了。”
“你哥不是還給你還房貸嗎?”一個同學問。
“房貸是房貸,生活費是生活費。”何晉鵬吐了口煙,“他那人,你知道,小地方做生意的,眼界就那樣。總覺得一個月三千很多了,其實在北京……”
他頓了頓,聲音里帶出點譏誚。
“窮酸。”
那兩個字很輕,但像兩把小錘子,敲在耳膜上。
另一個同學打圓場:“行了行了,有的拿就不錯了。來,再喝一杯!”
他們碰杯的聲音清脆。
我站在走廊拐角的陰影里,手里還拿著濕漉漉的擦手紙。紙巾慢慢被捏成一團,水滲出來,滴在地毯上。
回到廳里,謝思琪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沒事。”我坐下來,端起酒杯。
何晉鵬也回來了,臉頰更紅了。他看見我,舉杯走過來。
“哥,我敬你一杯。”他舌頭有點打結,“謝謝你……這些年照顧我。”
杯子碰在一起,酒晃出來一點。
“少喝點。”我說。
“高興嘛!”他摟住我肩膀,酒氣噴在我臉上,“哥,等我以后在北京混好了,接你和媽過去享福!”
他說這話時眼睛很亮,像真的相信自己說的每一個字。
我看著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下午。
他六歲,我在院子里寫作業,他跑過來,手里舉著半個橘子。
“哥,吃。”
橘子瓣上還沾著泥,是他從地上撿的。我接過來,放進嘴里,酸得瞇起眼。
他看著我,咯咯地笑。
“甜不甜?”
“甜。”我說。
他心滿意足地跑開了,小小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
現在這個背影長大了,穿著名牌襯衫,手腕上戴著兩千塊的表,嘴里說著“窮酸”。
宴席散的時候,何晉鵬已經醉了。我和謝思琪扶他上車,他靠在后座,嘴里嘟囔著什么。
“先送他回家?”謝思琪問。
“嗯。”
車開到半路,何晉鵬突然醒過來,扒著車窗干嘔。我趕緊靠邊停車。
他蹲在路邊吐了很久,眼淚鼻涕一起流。吐完了,我遞給他瓶水。
他漱了口,抬頭看我。路燈下,他的眼神有點渙散。
“哥。”他啞著嗓子說,“我今天……是不是說錯話了?”
風吹過來,帶著初夏夜晚的涼意。
“你說了什么?”我問。
他愣了一會兒,搖搖頭:“不記得了……頭好痛。”
我扶他上車。后視鏡里,他閉著眼,眉頭皺著,好像真的在為什么事情煩惱。
謝思琪一直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
送到樓下,姨媽等在那里。我們一起把何晉鵬扶上樓,他倒在床上就睡著了。
姨媽給他脫鞋,蓋被子,動作輕柔得像對待嬰兒。
“麻煩你們了。”她送我們到門口,“東子,今天花了不少錢吧?多少錢,姨媽給你……”
“不用。”我打斷她,“姨媽你早點休息。”
下樓時,謝思琪突然開口。
“韓東。”
“嗯?”
“你打算養他一輩子嗎?”
樓道里的聲控燈滅了,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06
第二天早上七點,我就醒了。
頭疼,像有根針在太陽穴里扎。昨晚喝得不多,但睡得不好,做了很多破碎的夢。
謝思琪已經走了,桌上留著豆漿油條,還有張字條。
“記得吃早飯。”
字寫得端正,像她這個人。
我坐下,慢慢吃著油條。豆漿是甜的,放了太多糖,膩得慌。
手機里有很多未讀消息,大多是工作上的。往下翻,看到何晉鵬凌晨三點發的一條朋友圈。
照片是慶功宴上的合影,他站在中間,摟著我的肩膀。配文是:“感謝我哥,一輩子的恩情!”
底下有幾十個贊,一堆“兄弟情深”的評論。
我盯著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鎖屏。
上午去了趟工地,新接的別墅裝修,業主很挑剔,改了三次方案。工頭老張蹲在門口抽煙,看見我,遞過來一根。
“韓老板,這活兒不好干啊。”
“按合同來。”我接過煙,沒點。
“那小子昨天來找你了。”老張說,“就你表弟,穿得跟明星似的,開輛摩托車,轟轟的。”
“什么事?”
“沒說,看你不在就走了。”老張吐了口煙圈,“韓老板,有些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那就別講。”
老張噎了一下,訕訕地笑了。
中午我沒在公司吃,開車去了銀行。周末的銀行人不多,取號等了十分鐘就輪到了。
柜臺是個年輕姑娘,微笑著問辦什么業務。
“取消這張卡的自動還款業務。”我把銀行卡和身份證遞過去。
她接過,在電腦上操作:“是取消所有的自動還款嗎?”
“只取消房貸那筆。”
“好的,稍等。”
鍵盤敲擊聲清脆。她看了眼屏幕,又看向我:“韓先生,這張卡綁定的房貸每月一號自動扣款一萬零三百,確定要取消嗎?”
“確定。”
“取消后需要手動還款,如果逾期會產生罰息,影響征信。”
“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么,繼續操作。幾分鐘后,她把證件和一張回執單遞出來。
“已經取消了。下個月一號前記得手動還款。”
“謝謝。”
我接過回執單,對折,放進錢包夾層。
走出銀行時,陽光刺眼。我站在臺階上點了根煙,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車。
手機響了,是何晉鵬。
我盯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直到鈴聲停止。
他很快又打過來。一遍,兩遍,三遍。
第四遍時,我接起來。
“哥!”他聲音很急,“我女朋友看中個包,一萬二,我錢不夠,你先轉我點,下月還你!”
背景音很吵,像是在商場。
“什么包要一萬二?”我問。
“哎呀你就別問了,名牌!她閨蜜都有,就她沒有,跟我鬧脾氣呢。”他語氣不耐煩,“快點啊哥,我這邊等著付款。”
有個賣糖葫蘆的老大爺推車路過,吆喝聲蒼老綿長。
“晉鵬。”我說,“我這兒有點事,先掛了。”
“不是,哥你……”
我掛斷電話,把手機關機。
煙燒到了盡頭,燙到手指。我松開手,煙蒂掉在地上,用腳碾滅。
開車回公司的路上,經過一家手機店。櫥窗里陳列著最新款的手機,標價牌上的數字醒目。
我想起何晉鵬發來的消息:“就那款一萬二的。”
紅燈亮了,我停下來。
旁邊的公交站臺,有個中年女人背著巨大的編織袋,袋口露出塑料瓶的輪廓。她靠著站牌休息,擦汗,抬頭看公交車路線圖。
風吹起她花白的頭發。
綠燈亮了,后面的車按喇叭。我踩下油門。
回到辦公室,我打開電腦,開始整理賬目。公司上半年收支勉強持平,下半年有兩個大單,如果順利,能賺一些。
但工人的工資要發,材料款要結,車貸要還。
還有我和謝思琪打算買房的首付,攢了三年,還差一大截。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來,遠處樓房亮起零星的燈。
我打開手機,開機。幾十條未接來電提醒涌進來,大部分是何晉鵬的,還有幾條是姨媽。
最新一條短信是何晉鵬十分鐘前發的。
“哥,你什么意思?電話不接,錢也不轉。不就一萬二嗎,你又不是沒有。”
我放下手機,沒回。
抽屜最底層有個鐵盒子,打開,里面是些舊照片。最上面一張是我十四歲生日,姨媽給我買的蛋糕,小小的,奶油都化了。
照片里,我低著頭許愿,姨媽站在旁邊笑,何晉鵬趴在桌上,眼巴巴地盯著蛋糕。
那天的愿望是什么,我已經忘了。
大概是什么“快點長大”之類的傻話。
現在長大了,三十二歲,有公司,有車,在親戚眼里算是“有出息”。
可有時候半夜醒來,看著天花板,會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謝思琪。
“晚上過來吃飯嗎?我燉了湯。”
我看著這條消息,很久,才回了一個字。
回完消息,我把鐵盒子合上,放回抽屜深處。
窗玻璃映出辦公室的燈光,也映出我的臉。
那張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睛像兩口深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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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一周后的下午,我正在工地檢查水電線路。
手機響了,是前臺小劉打來的。
“韓總,有人找你,說是你表弟,情緒不太對……”
“讓他等著。”
“他非要現在見你,往辦公室里闖,我攔不住!”
電話那頭傳來推搡聲,何晉鵬的聲音遠遠傳來:“哥!我知道你在!你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