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平穩上升。
沈若琳拎著沉重的購物袋,手指被勒出深深的紅痕。
她靠在冰涼的轎廂壁上,疲憊地呼出一口氣。
鼻尖還縈繞著那股濃烈的、辛辣的、屬于水煮魚的油香氣味。
李夜蓉滿足的笑臉在她腦海里晃了晃。
她下意識地勾起嘴角,隨即又壓了下去。
電梯“叮”一聲停住。
她摸出鑰匙,擰開門鎖。
玄關的感應燈沒有亮。
她摸索著按下開關。
暖黃的光線鋪滿客廳。
然后,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太安靜了。
也太……干凈了。
一種不尋常的、徹底的空曠感,毫無征兆地裹住了她。
她換鞋的動作僵在半空。
那雙深灰色的、程鼎寒常穿的男士拖鞋,不見了。
鞋柜上層原本放他皮鞋的位置,空蕩蕩的。
她的心跳,毫無緣由地,開始失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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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周前的傍晚,廚房飄出番茄雞蛋面的香味。
程鼎寒倚在門框邊,看著沈若琳攪拌湯汁。
“下周三晚上,”他開口,聲音不高,“你有什么安排嗎?”
沈若琳頭也沒抬,往鍋里撒了把蔥花。
“周三?好像沒有吧。怎么了?”
“那天我調休。”程鼎寒頓了頓,“我們出去吃個飯?”
“行啊。”沈若琳答應得爽快,用勺子嘗了嘗咸淡,“你想吃什么?我提前訂位。”
“不用你訂。”程鼎寒走過來,接過她手里的湯勺,幫她盛面,“我來安排。你就……空出時間就行。”
他說這話時,側臉被蒸汽熏得有些模糊。
沈若琳沒多想,笑嘻嘻地蹭了他胳膊一下。
“程老板請客,那我必須有空。”
面條端上桌,兩人的手機幾乎同時響起。
沈若琳掃了一眼屏幕,是李夜蓉。
她劃開接聽,聲音不自覺輕快起來。
“喂,夜貓子,怎么啦?”
電話那頭傳來李夜蓉蔫蔫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若琳……我好像又搞砸了。”
沈若琳夾面的筷子停了停。
“跟小悠吵架了?”
“不是吵架。”李夜蓉吸了吸鼻子,“她跟我說,覺得太累了。說我像沒斷奶的孩子,永遠需要人照顧。她走了。”
沈若琳放下筷子,轉過身,語氣放軟。
“你在哪兒呢?家里?”
“嗯。”李夜蓉啞著嗓子,“家里空得嚇人。她把她東西都拿走了。”
程鼎寒安靜地吃著面,目光落在自己碗里。
沈若琳安慰了李夜蓉幾句,眉頭微蹙。
“你別胡思亂想。先好好睡一覺,明天我去看你。”
“若琳……”李夜蓉的聲音低下去,“你周末能來給我做頓飯嗎?就你做那個水煮魚。吃了心里能舒服點。”
“好啊。”沈若琳毫不猶豫,“周末我過去,給你做一大盆,辣到你沒功夫想別的。”
她又叮囑了幾句,才掛斷電話。
回頭看見程鼎寒已經吃完了,正拿著空碗往廚房走。
“是夜蓉。”沈若琳解釋,“又失戀了,情緒不太好。”
“嗯。”程鼎寒擰開水龍頭,沖洗碗碟。
水流聲嘩嘩的。
“我答應周末去給他做頓水煮魚,安慰一下。”沈若琳走到他身邊,也拿起自己的碗,“下周三吃飯的事,我記著呢。肯定沒問題。”
程鼎寒關掉水,用毛巾擦干手。
他轉過身,看著沈若琳。
廚房頂燈的光落在他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緒。
“好。”他說。
然后他走出廚房,去了陽臺。
沈若琳洗完碗,擦著手走到客廳。
程鼎寒站在陽臺玻璃門邊,背對著她,望著外面的夜色。
手指間有一點猩紅的光,明明滅滅。
他很少抽煙。
沈若琳想走過去問問,手機又震了一下。
李夜蓉發來一條語音,點開是他帶著哭腔的哼唧。
“若琳,我睡不著。感覺心口都是空的。”
她低頭,按住語音鍵,小聲地、耐心地又安慰了幾句。
等她再抬頭時,陽臺已經空了。
只剩下一小縷未散盡的煙味,和窗外沉沉的黑暗。
02
周末的超市人頭攢動。
沈若琳推著購物車,李夜蓉跟在她旁邊,眼眶還有些腫,但精神明顯好了不少。
“豆芽一定要綠豆芽,黃豆芽口感不對。”
李夜蓉指著冷鮮柜,很認真地強調。
“知道知道,你嘴多刁我還不清楚?”沈若琳笑著拿了兩袋綠豆芽扔進車里。
“還有魚,黑魚片最好,嫩。草魚土腥味重。”
“是是是,程大廚。”沈若琳推著車往水產區走,“今天全聽您的指示。”
李夜蓉被她逗笑,抬手搭上她推車的手臂。
“還是若琳好。沒了你我可怎么辦。”
旁邊一位拉著小孩的大媽經過,目光在他們搭著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里有些許探究,些許不贊同。
沈若琳察覺到了,下意識把手臂往下放了放。
李夜蓉沒注意,正低頭看手機里小悠沒拉黑他之前發的最后一條信息。
“調料區在那邊。”沈若琳打破那點微妙的尷尬,“干辣椒和花椒得挑好的。”
兩人并肩往調料區走去。
李夜蓉個子高,很自然地抬手從貨架高層拿下一袋花椒。
“這個牌子香。”
沈若琳接過,看了看價格。
“你倒會挑,最貴的。”
“給你家程鼎寒省錢啊?”李夜蓉挑眉,“這頓我報銷。”
“得了吧你。”沈若琳把花椒扔進車,“就你那點工資,留著給自己買紙巾擦眼淚吧。”
他們像過去很多年一樣,熟稔地互相調侃。
買完做水煮魚的所有材料,購物車已經堆得半滿。
“差不多了。”沈若琳看了看時間,下午三點多,“再去買點蔬菜和肉,晚上我家也得開火。”
李夜蓉推著車,隨口問:“晚上做什么?”
“還沒想好。”沈若琳頓了頓,“可能簡單點,炒兩個菜。”
她忽然想起程鼎寒說下周三要出去吃飯的事。
那天……好像不是什么特殊紀念日。
她心里掠過一絲模糊的念頭,但很快被李夜蓉打斷。
“對了,你家那口子,是不是快過生日了?”
沈若琳一愣。
“生日?”
“就程鼎寒啊。”李夜蓉掏出手機翻了翻,“我記得好像是下個月?還是這個月?你以前提過一次。”
沈若琳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迅速在腦海里搜索。
程鼎寒的生日……好像是……
一個模糊的日期浮上來,和“下周三”這個時間點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她臉色微微變了。
李夜蓉沒注意到,還在看手機。
“噢,找到了。前年你給他慶生發的朋友圈,照片里蛋糕上插著‘28’的蠟燭。時間是……我算算啊,今年該三十了吧?日子是……”
“別翻了。”沈若琳打斷他,聲音有點干,“我自己知道。”
她拿出手機,飛快地點開日歷。
下周三的日期上,沒有任何標注。
她又點開和程鼎寒的聊天記錄,往前翻。
沒有提到生日。
去年他生日是怎么過的?
她皺著眉回憶。
好像……只是在家吃了頓她做的飯。蛋糕是她下班路上臨時買的,很小一個。禮物呢?她送了什么?
記憶像蒙了一層霧,怎么也想不起細節。
只記得那晚程鼎寒好像挺平靜的,笑著吃了蛋糕,說了謝謝。
“若琳?”李夜蓉碰了碰她胳膊,“發什么呆?走吧,去結賬。”
沈若琳回過神,把手機塞回口袋。
應該……不會吧。
如果真是生日,他肯定會提前說的。
大概只是巧合,他想找個工作日兩人出去改善下伙食。
她這樣告訴自己,推著車走向收銀臺。
排隊時,李夜蓉又湊過來,低聲說:“要是下周三真是他生日,你可得好好表現。我那事兒不急,水煮魚改天也行。”
沈若琳扯了扯嘴角。
“瞎操心什么。趕緊把你自己的情緒管好。”
話雖這么說,結完賬,分裝塑料袋時,她還是有些心神不寧。
兩個大袋子,一個裝滿了做水煮魚的食材。
另一個,是她隨便拿的、打算應付家里幾天伙食的蔬菜和肉。
拎在手里,分量明顯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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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視角切換:程鼎寒)
程鼎寒提前一周訂好了餐廳。
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江景。價格不菲,但他覺得值得。
他又去了一趟商場,取回一個月前就訂好的禮物。
一條細細的鉑金項鏈,吊墜是枚小小的、切割簡單的鉆石。
不像婚戒那樣正式,更日常些。他想象她戴在鎖骨下的樣子。
生日前三天,他路過家附近的蛋糕店,走進去訂了一個八寸的鮮奶油蛋糕。
“寫什么字呢?”店員問。
他想了想。
“就寫‘生日快樂’吧。簡單點。”
生日前一天晚上,沈若琳在客廳追劇,笑得前仰后合。
他坐在沙發另一端看書,偶爾抬眼看看她。
劇集插播廣告時,她忽然想起什么,轉頭問他。
“對了,明天晚上吃飯,約的幾點?在哪啊?”
他合上書。
“七點。地方……到了你就知道了。”
“還挺神秘。”她笑嘻嘻地湊過來,抱住他胳膊,“那我穿漂亮點。”
她身上有淡淡的、家里沐浴露的香味。
他“嗯”了一聲,抬手揉了揉她頭發。
生日當天,他調休,睡到自然醒。
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
沈若琳起得早,說是李夜蓉那邊有點事,她得過去一趟。
“我盡量早點回來。”她出門前,在他臉頰親了一下,“晚上等你驚喜。”
門輕輕關上。
他在床上躺了一會兒,起身洗漱。
上午去取了蛋糕。下午把家里簡單收拾了一下。
傍晚五點,他開始換衣服。
挑了一件她去年送他的襯衫,熨燙得挺括。
五點四十,他看了眼手機。
沒有她的消息。
六點,他坐在客廳沙發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
六點二十,他起身,走到廚房,打開冰箱想拿瓶水。
冰箱門上貼著一張淡黃色的便利貼。
是沈若琳的字跡。
「夜蓉情緒不太好,我多陪他一會兒。晚點回。餓了你自己先吃點東西。」
紙條邊緣有些卷曲,貼上去應該有一段時間了。
程鼎寒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紙條慢慢揭下來。
紙張背面還殘留著黏膠的痕跡。
他把紙條對折,再對折,放進襯衫口袋。
六點五十,他拿起手機,撥通沈若琳的電話。
漫長的等待音。
響了七八聲,自動掛斷。
他沒再撥。
走到玄關,從抽屜里拿出兩張電影票。
是上周買的,愛情片。他記得她提過想看這部電影的演員。
票面上的放映時間是今晚八點十分。
和餐廳的預訂時間銜接得剛好。
他把電影票放在鞋柜上,和蛋糕并排。
七點半,餐廳打來電話。
“程先生,您預訂的位置還保留著,請問您大概什么時候到?”
他說:“抱歉,取消了。”
對方的語氣有些遺憾,但還是禮貌地說沒關系。
掛斷電話,房間陷入徹底的安靜。
窗外的天色一層層暗下去,從灰藍變成深藍,最后化作稠密的黑。
霓虹燈的光零星亮起,映在冰冷的玻璃窗上。
九點,他再次撥打沈若琳的電話。
這次,聽筒里傳來冰冷的女聲:“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他放下手機。
走到餐桌邊,拆開蛋糕盒子。
鮮奶油的甜香飄散出來。
“生日快樂”四個紅色糖漿字,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刺眼。
他拿起附贈的塑料刀,切下一角。
奶油很細膩,蛋糕坯松軟。
他吃了一口。
太甜了。
甜得發膩,堵在喉嚨里,咽不下去。
他端起蛋糕,整個扔進了垃圾桶。
發出沉悶的“咚”一聲。
然后他轉身,走進臥室。
打開了衣櫥。
04
沈若琳是早上八點接到李夜蓉電話的。
他聲音啞得厲害,說胃疼,可能是昨晚沒吃飯,又喝了點酒。
“家里藥箱空了,小悠走的時候清掉了。”他聽起來可憐巴巴的。
沈若琳看了眼還在睡的程鼎寒,壓低聲音。
“我過去給你買點藥,再帶點粥。”
她輕手輕腳起床,洗漱,在冰箱上貼了那張便利貼。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晚上等我吃飯」。
出門時,程鼎寒翻了個身,面朝她的方向。
她以為他醒了,小聲說:“我去夜蓉那兒一趟,他不太舒服。晚點回。”
程鼎寒沒應聲,呼吸平穩,似乎還在睡夢中。
李夜蓉的公寓亂成一團。
衣服扔得到處都是,茶幾上堆滿空啤酒罐和零食袋。
他裹著毯子蜷在沙發上,臉色蒼白。
沈若琳嘆了口氣,開始收拾。
打掃,整理,下樓買藥和早餐。
看著他吃完粥和藥,臉色好一些了,她才在沙發上坐下。
“你這樣不行。”她說,“失戀歸失戀,身體不要了?”
李夜蓉抱著膝蓋,眼神空洞。
“我就是想不通。我對她不夠好嗎?為什么說走就走。”
沈若琳安慰的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
類似的對話,在李夜蓉每一次失戀時都會上演。
她熟練地遞紙巾,聽他傾訴,偶爾拍拍他的背。
時間不知不覺溜走。
中午,她點了外賣。兩人隨便吃了點。
下午,李夜蓉情緒似乎穩定了些,主動提出幫忙處理食材。
“不是說好做水煮魚安慰我嗎?”他努力擠出笑容,“我都饞好久了。”
沈若琳看了看時間,下午三點。
做水煮魚工序繁瑣,魚片要腌制,底料要炒香,確實得花點功夫。
現在開始弄,大概六七點能吃飯。
然后她再回家,應該……來得及。
程鼎寒說晚上出去吃,但沒具體說幾點。
她想著,等水煮魚上桌,她陪李夜蓉吃幾口,就找借口離開。
“行。”她挽起袖子,“今天給你露一手。”
魚是超市片好的黑魚片,但還需要清洗、用料酒和淀粉腌制。
豆芽、青菜要焯水。
大量的干辣椒和花椒需要剪開,方便出味。
她系上李夜蓉廚房里那條略顯女氣的碎花圍裙,開始忙碌。
油鍋燒熱,下入豆瓣醬、姜蒜末,炒出紅油和香氣。
辛辣的分子瞬間充滿整個廚房,嗆得人想打噴嚏。
李夜蓉靠在廚房門邊,看著她的動作,眼神有些恍惚。
“若琳,你要是男的,我肯定娶你。”
沈若琳頭也不回,用鍋鏟翻炒著底料。
“少來。我要是男的,才不要你這個哭包。”
兩人都笑了。
鍋里紅油翻滾,咕嘟咕嘟冒著泡。
沈若琳將腌制好的魚片一片片滑入滾燙的湯底。
魚片很快卷曲變白,浸透了辣油的顏色。
最后一步,燒熱一大勺滾油,澆在鋪滿干辣椒段和花椒的魚面上。
“刺啦——”一聲巨響。
滾油與辣椒激烈碰撞,爆發出令人食欲大開的、灼熱的焦香。
白霧升騰,模糊了視線。
李夜蓉鼓起掌。
“成了!就是這個味兒!”
沈若琳關火,摘下圍裙。
窗外天已經黑透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到客廳,拿起手機。
屏幕是黑的。
長按開機鍵,毫無反應。
沒電了。
“你充電器呢?”她問李夜蓉。
李夜蓉正忙著擺碗筷。
“啊?我充電器好像壞了,昨晚就沒充上電。你用我充電寶吧,在沙發縫里。”
沈若琳在沙發縫隙里摸索,找到一個電量耗盡的充電寶。
“這個也沒電了。”
“那等會兒吃完飯,樓下便利店有共享充電寶。”李夜蓉不以為意,“先吃飯,我餓死了。”
兩大盆紅艷艷的水煮魚端上桌。
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李夜蓉開了兩罐啤酒,遞給她一罐。
“陪我喝點。”
沈若琳猶豫了一下,接過。
她想著,就喝一罐。喝完馬上走。
冰涼的啤酒入喉,沖淡了些許油膩和辛辣。
李夜蓉的話匣子打開了,從這次失戀,說到工作不順,再到對未來的迷茫。
沈若琳聽著,偶爾應和幾句。
墻上的時鐘,指針悄無聲息地滑過八點、九點、十點。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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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視角切換回:程鼎寒)
衣櫥里,他的衣服只占了一小半。
大部分是沈若琳的裙子、外套、圍巾,擠擠挨挨,色彩繽紛。
他平時穿的襯衫、西褲、休閑服,整齊地掛在另一邊。
他伸手,取下一件藏青色的羊絨衫。
是去年冬天沈若琳給他買的,說他穿這個顏色好看。
他把羊絨衫放在床上。
然后是襯衫、褲子、外套。
一件,一件,從衣架上剝離,疊好。
動作很慢,但很穩。
打開抽屜,里面是疊放的內衣和襪子。
他拿起一個空的行李箱,打開,平放在地板上。
開始往里面裝衣服。
裝到一半,他停下來,走到書房。
書桌抽屜里,有一個文件盒,裝著一些重要證件和材料。
他打開盒子,取出自己的戶口本、護照、學位證書、幾份保險合同。
還有一本厚厚的相冊。
他翻開相冊。
第一頁就是他們的婚紗照。
沈若琳穿著潔白的婚紗,笑得眼睛彎彎,挽著他的手臂。
他當時表情有點僵硬,但眼神是柔和的。
后面是蜜月旅行,在海邊,在古城,在雪山腳下。
再往后,照片漸漸少了。多是些日常隨手拍,她做飯的背影,一起看的電影票根,陽臺上新開的花。
最后幾頁幾乎是空的。
他合上相冊,沒有把它放進箱子。
而是放回了抽屜最底層。
衛生間里,他的牙刷、剃須刀、須后水、那瓶她總說味道好聞的沐浴露。
梳妝臺上,只有一個角落屬于他:一把梳子,一瓶男士面霜。
他把這些東西收進一個防水洗漱袋。
回到臥室,床頭柜上擺著一個相框。
里面是他們在戀愛時拍的一張合照,背景是大學的櫻花道。
他拿起相框,看了看,然后輕輕拆開背板,取出了那張照片。
照片背面,有她當年用圓珠筆寫的字:「和鼎寒。春天。」
字跡有些稚嫩,但一筆一劃很認真。
他把照片放進錢包的夾層。
相框被留在原位,空了。
行李箱合上,立起來。
還有一個登山包,塞了些零碎物品和幾本書。
他環顧這個他住了三年的家。
客廳沙發是他們一起挑的,米白色,她嫌不耐臟,鋪了條灰色的毯子。
電視柜上擺著她喜歡的香薰蠟燭,已經燒了一半。
餐桌鋪著藍白格子的桌布,邊緣有些起球。
陽臺上的綠蘿長得茂盛,是他定期澆水。
一切都那么熟悉。
又那么陌生。
最后,他走到玄關。
從鑰匙盤里,取下屬于他的那串鑰匙。
上面有家門鑰匙,辦公室鑰匙,還有一張小區門禁和電梯卡二合一的卡片。
他把鑰匙串放在空了的鞋柜上層。
那里原本該放著他的拖鞋。
他拿出手機,給曹高明發了條信息。
「我出去一陣子。公司那邊幫我請個假,私事。暫時別告訴任何人我的去向。」
曹高明很快回復:「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跟若琳吵架了?」
程鼎寒打字:「沒事。就是想靜一靜。」
「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謝了。」
他按下發送,然后關機。
拎起行李箱和登山包。
最后看了一眼這個燈火通明的、安靜得可怕的房子。
他關掉客廳的燈。
只留下玄關那盞小小的、昏黃的感應燈。
然后拉開門,走出去。
門鎖在他身后,“咔噠”一聲,輕輕合攏。
走廊的聲控燈亮起,又熄滅。
電梯下行數字跳動,最終停在“1”。
夜還很長。
06
沈若琳終于從李夜蓉的公寓脫身時,已經快凌晨一點了。
她喝了兩罐啤酒,頭有些暈。
李夜蓉醉得更厲害,又哭又笑,拉著她說了一堆胡話。
最后好不容易把他哄到床上睡了,她才拿著終于借到充電線、開了機的手機,匆匆離開。
手機屏幕上,一連串的未接來電提示彈出來。
全是程鼎寒的。
最早一個是晚上六點五十。
最近一個是九點零五分。
還有兩條短信。
七點十分:「餐廳位置留到七點半。」
九點十分:「在哪?回電話。」
最后一條是十一點半發的,只有兩個字:「算了。」
她的心一下子揪緊了。
酒醒了大半。
趕緊回撥過去。
聽筒里傳來冰冷的女聲:“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她慌了,一邊下樓一邊繼續打。
始終是關機。
電梯從李夜蓉住的19樓下到1樓,這段時間里,她撥了不下十次。
走出單元門,深夜的冷風一吹,她打了個寒顫。
叫了輛車,坐進后座,她又開始給家里座機打電話。
無人接聽。
一種不祥的預感,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纏上她的心臟。
路上很順,凌晨街道空曠。
車子停在她家樓下。
她沖進電梯,手指顫抖地按了樓層。
電梯上行時,她還在心里組織語言,想著怎么解釋,怎么道歉。
就說李夜蓉失戀鬧得厲害,她實在走不開。手機沒電了,不是故意不接電話。
生日禮物她明天一定補上。不,現在就去買,哪怕便利店買個小的……
電梯門開了。
她摸出鑰匙,插進鎖孔。
轉動。
門開了。
玄關的感應燈沒亮。她摸到開關按下。
然后,她看到了。
那雙深灰色的男士拖鞋不見了。
鞋柜上層空了。
她慢慢走進去,像踏入一個陌生的空間。
客廳整潔得過分。
茶幾上什么都沒有,連她平時亂扔的遙控器和零食包裝都沒有。
餐桌也空著,藍白格子桌布鋪得平平整整。
她走到廚房。
垃圾桶是空的,剛換過新垃圾袋。
洗碗池里沒有待洗的餐具。
她打開冰箱。
里面只有她昨天買的、還沒動過的蔬菜和肉。
她買來做水煮魚的那些材料,本就不屬于這里。
她回到客廳,目光掃過電視柜。
香薰蠟燭還在。
但旁邊那個程鼎寒常用來放打火機和零錢的小陶碗,不見了。
她呼吸急促起來,快步走向臥室。
衣櫥的門敞開著。
她那一半,依然擁擠斑斕。
程鼎寒那一半,空了。
一根深藍色的衣架孤零零地掛在橫桿上,微微晃動著。
床頭柜上,空相框反射著冰冷的光。
她拉開抽屜。
他的手表、睡前看的書、備用眼鏡盒,全都沒了。
她沖進衛生間。
牙刷架上,只剩下她那一支粉色牙刷。
剃須刀、須后水、沐浴露……所有屬于他的痕跡,被抹得干干凈凈。
梳妝臺上,只剩下她的瓶瓶罐罐。
她腿一軟,扶著洗手池邊緣才站穩。
鏡子里映出一張慘白的、寫滿驚恐的臉。
頭發有些亂,眼角還帶著疲憊的紋路。
身上那件毛衣,沾著淡淡的水煮魚和油煙味。
她轉身,踉踉蹌蹌地在整個房子里搜尋。
書房、陽臺、甚至儲物間。
所有程鼎寒的東西,衣服、鞋子、書籍、他專用的茶杯、他放在陽臺的跑步鞋、他工具箱里的螺絲刀……
一樣都沒留下。
最后,她癱倒在玄關的地上。
目光落在鑰匙盤上。
那里只剩下她自己的鑰匙串。
旁邊,安靜地躺著一張卡片。
是小區統一配發的門禁電梯卡。
藍色的卡套已經有些磨損,上面用記號筆寫著一個很小的“程”字。
他連這個都留下了。
就好像……
他徹底切斷了與這個空間、與她的所有聯系。
從未在這里存在過一樣。
巨大的、冰冷的空洞感,瞬間吞噬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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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沈若琳在地上不知坐了多久。
直到地板的涼意穿透衣物,刺進骨頭里,她才猛地驚醒。
她爬起來,瘋了一樣再次撥打程鼎寒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