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爺爺把牛皮紙袋里的東西倒在老榆木桌上。
聲音不響，卻壓住了院子里所有的蟬鳴。
兩張紅色的百元鈔票，輕飄飄地落在我面前。
而另一摞厚厚的銀行封簽現(xiàn)金，推到了堂哥董濤手邊。
他嘴角抽動了一下，沒笑出聲。
我捏起那兩張票子，對著光看了看。
挺新，連折痕都沒有。
我把它對折，塞進(jìn)褲兜。
起身，朝爺爺坐的舊太師椅方向，鞠了一躬。
木門吱呀一聲，我拉開門閂。
傍晚的熱風(fēng)涌進(jìn)來，吹得人發(fā)懵。
就在我左腳邁出門檻的瞬間。
一根磨得發(fā)亮的黃楊木拐杖，橫了過來，牢牢擋住去路。
攥著拐杖的手，枯瘦，指節(jié)凸起，手背上的褐斑微微發(fā)顫。
01
電話響起時，我正在公司樓下抽煙。
屏幕上跳著“媽”。
我摁滅煙頭，走到相對安靜的角落才接起。
“承運，下班了沒？”母親傅嫻的聲音傳過來，比平時低，帶著一種刻意壓平的疲憊。
“剛下。怎么了媽？”
“回老宅一趟吧。”她停頓了幾秒，話筒里只有細(xì)微的電流聲，“你爺爺……叫全家人都回來，說有重要的事要宣布。”
“現(xiàn)在？”
“嗯，現(xiàn)在。就等你和董濤了。”她又頓了頓，補(bǔ)充道，“你姑姑和姑父已經(jīng)到了。”
我抬頭看了眼灰蒙蒙的天，初夏的傍晚，氣壓低得讓人胸悶。
“什么事這么急？不能明天再說？”我問。
母親在那邊輕輕吸了口氣，像是嘆氣，又像是把話咽了回去。
“回來再說吧。路上……慢點開。”她聲音里的欲言又止，像一根細(xì)軟的刺，扎了我一下。
掛了電話，我靠在冰涼的玻璃幕墻上。
老宅，爺爺，全家到齊。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通常只意味著一件事。
關(guān)于錢，關(guān)于房子，關(guān)于那些擺在明面上又從不輕易觸碰的“將來”。
父親何俊力去世五年了，肺癌，從查出到走，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yīng)。
自那以后，母親像是被抽走了一半魂魄，在老宅和自家之間來回飄著，照顧爺爺，也守著點什么。
我和爺爺?shù)年P(guān)系，說不上親厚，也談不上疏遠(yuǎn)。
他脾氣硬，話少，常年坐在那張油亮的老太師椅上，看天，看院子里的棗樹，或者干脆閉目養(yǎng)神。
我每周會去看他一兩次，帶上點水果，陪他吃頓飯，話不多。
比起我，堂哥董濤顯然更得他歡心。
董濤嘴甜，會來事，自己做點小生意，開一輛挺扎眼的白色轎車。
爺爺提起他，臉上的皺紋會舒展一些。
手機(jī)又震了一下，是董濤發(fā)來的微信。
“到哪兒了老弟？老爺子等急了，好事兒，快點啊！”
后面跟了個咧嘴笑的表情。
我沒回，把手機(jī)塞回兜里，去開車。
晚高峰剛開始，城市的血管漸漸擁堵。
車流緩慢挪動，紅色的尾燈連成一片。
我搖下車窗，讓燥熱的空氣灌進(jìn)來。
心里那點不安，像滴入清水里的墨，絲絲縷縷地暈開，卻聚不成具體的形狀。
母親疲憊的聲音，董濤那句“好事兒”，還有爺爺突然的召集。
這些碎片在腦子里打轉(zhuǎn)。
路口的紅燈格外長。
我盯著跳動的數(shù)字，想起父親剛走那陣，爺爺一夜之間彎下去的脊背。
他什么都沒說，只是把父親以前常坐的那把小竹椅，搬到了自己屋里。
再也沒讓任何人碰過。
綠燈亮了。
后面的車不耐煩地按了下喇叭。
我踩下油門，朝著城西老宅的方向駛?cè)ァ?/p>
暮色正一點點吞沒天際線。
02
老宅在城西一條舊巷深處。
巷子窄，車開不進(jìn)去，得停在巷口的空地上。
董濤那輛白色轎車已經(jīng)在了，洗得锃亮，在昏黃的光線下有些刺眼。
我鎖好車，往巷子里走。
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縫隙里擠出茸茸的青苔。
兩旁的院墻斑駁，爬著半枯的爬山虎，偶有窗戶里透出電視機(jī)明明滅滅的光，伴著飯菜的香氣和隱約的新聞播報聲。
走到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門前，門虛掩著。
里面沒有往常電視機(jī)咿咿呀呀唱戲的聲音，靜得反常。
我推門進(jìn)去。
院子里那棵老棗樹，葉子被曬得有些蔫，在晚風(fēng)里輕輕晃動。
正屋的門開著，白熾燈的光冷冷地鋪出來，照見門檻上細(xì)小的灰塵。
姑姑董語蘭和姑父蘇志剛坐在靠墻的舊沙發(fā)里。
姑姑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坐得筆直，眼神卻有些飄忽。
姑父蘇志剛則低著頭，專注地看著自己指甲，好像那里有什么特別值得研究的東西。
堂哥董濤沒坐。
他斜倚在通往里屋的門框上，低頭刷著手機(jī)。
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嘴角勾著一個似有若無的弧度，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東西，又像是純粹的無聊。
母親傅嫻站在八仙桌旁，手里拿著塊抹布，有一下沒一下地擦著桌面。
那桌面其實已經(jīng)很干凈了，暗紅的漆面映出模糊的人影。
她看到我進(jìn)來，動作停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卻沒發(fā)出聲音，只是用眼神示意我進(jìn)去。
屋里的氣氛像一碗放涼了的稠粥，凝滯，沉悶，粘著每個人的呼吸。
八仙桌的正中，擺著幾本深藍(lán)色封面的舊賬本，邊角磨損得起了毛。
塑料封皮泛著油膩的光澤。
那是爺爺以前記雜事用的，好些年沒見他翻動過了。
爺爺董興國還沒出來。
太師椅空著，扶手上放著他的紫砂茶壺，蓋子掀開擱在一邊，已經(jīng)沒有熱氣冒出來了。
“承運回來了。”姑姑先開了口，聲音有些干。
“嗯，姑姑，姑父。”我點點頭，又看向董濤，“濤哥。”
董濤這才從手機(jī)上抬起眼，沖我咧了咧嘴。
“夠慢的啊，就等你了。”
他站直身子，把手機(jī)揣進(jìn)褲兜，雙手插袋，踱到八仙桌另一邊，目光在那幾本舊賬本上掃過，笑意更深了些。
“爺爺呢？”我問母親。
“在里頭歇著呢，說人齊了再叫他。”母親放下抹布，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還沒吃飯吧？廚房里熱著湯，我去給你盛一碗。”
“不用了媽，不餓。”
話音剛落，里屋傳來幾聲沉悶的咳嗽。
接著是拐杖杵地的聲音，篤，篤，篤，不緊不慢，由遠(yuǎn)及近。
所有人都挺直了背，或調(diào)整了站姿。
董濤也收起了那副散漫的樣子，手從兜里拿了出來。
爺爺董興國撩開藍(lán)布門簾，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藏藍(lán)色中山裝，扣子扣得嚴(yán)嚴(yán)實實。
頭發(fā)全白了，梳得整齊，臉上皺紋深得像用刀刻出來的。
他沒什么表情，目光沉沉地，先掃過沙發(fā)上的姑姑姑父，又在董濤臉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里有些復(fù)雜的東西，我來不及分辨。
他走到太師椅前，緩緩坐下，把拐杖靠在手邊。
又咳嗽了兩聲，清了清嗓子。
“都到齊了。”他說，聲音不高，有些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那就，說正事吧。”
03
爺爺說完那句話，并沒有立刻繼續(xù)。
他伸手拿過茶壺，對著壺嘴慢慢呷了一口。
茶水大概早就涼透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放下茶壺，他的目光又落回我臉上。
“承運，最近工作還行？”他問。
問題來得平常，在這緊繃的氣氛里卻顯得有些突兀。
“還行，爺爺。”我答道，“項目剛結(jié)了一個，不算太忙。”
“嗯。”他點點頭，手指在太師椅光滑的扶手上敲了敲，“做技術(shù)，穩(wěn)當(dāng)。挺好。”
他沒問具體是什么項目，也沒問收入。
仿佛這只是個必要的開場，一句確認(rèn)我還在軌道上的寒暄。
接著，他的視線轉(zhuǎn)向董濤。
董濤立刻往前傾了傾身子，臉上堆起笑，準(zhǔn)備好接受詢問，或者夸贊。
但爺爺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甚至有些淡漠。
然后爺爺就移開了視線，重新看向桌面正中那幾本舊賬本，好像董濤這個人，和他可能想說的任何關(guān)于生意、關(guān)于場面的“好消息”，都不在那幾本賬簿的記錄范圍之內(nèi)。
董濤臉上的笑容有點掛不住，慢慢收了回去，嘴角抿成一條直線。
他插在褲兜里的手，動了一下。
姑姑和姑父交換了一個眼神，又迅速分開，各自盯著面前一小塊地面。
母親依舊站在桌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圍裙的邊角。
“爸，您叫大家來，到底是……”姑姑忍不住，小聲開口。
爺爺抬起手，止住了她的話頭。
“人都齊了，東西，也差不多齊了。”他緩緩說道，每個字都吐得很清楚，“我年紀(jì)大了，有些事，得在腦子還清醒，手腳還能動的時候，安排明白。”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所有人，最后定格在那幾本舊賬本上。
“這些年，咱們家，人不多，事也不少。”
“俊力走得早……”他提到父親的名字時，聲音低沉下去，喉嚨里滾過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很短，短得讓人懷疑是錯覺。
母親絞著圍裙的手猛地握緊了，指節(jié)發(fā)白。
“剩下的人，日子還得過。”爺爺繼續(xù)說著，“我手里，有些東西，是老輩留下來的，有些，是我和你媽一點點攢的。不多，但總得有個去處。”
屋里更靜了，連呼吸聲都刻意放輕了。
只有窗外偶爾傳來巷子里鄰居家電視的嘈雜，遙遠(yuǎn)而不真實。
董濤的呼吸似乎粗重了一點，他緊緊盯著爺爺手邊那個空了的牛皮紙袋——現(xiàn)在我才注意到它，就靠在茶壺旁邊，袋口折著，看起來很厚實。
爺爺?shù)氖郑菔荩直成习唿c密布，緩緩伸向那個紙袋。
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電影里的升格鏡頭。
指尖觸到粗糙的紙面時，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然后，他將紙袋拿到面前，解開纏繞的白色棉線。
線繩一圈圈松開，發(fā)出細(xì)微的窸窣聲。
這聲音在落針可聞的屋里，被放得極大。
姑姑屏住了呼吸。
姑父抬起頭，眼神復(fù)雜。
董濤的脖子微微前伸。
母親閉上了眼睛，又睜開，看向我，那眼神里充滿了疲憊，還有一種近乎哀求的意味。
我忽然想起她電話里那句“無論聽到什么都別頂撞爺爺”。
爺爺從紙袋里，先掏出的，是一摞用銀行封簽扎好的現(xiàn)金。
厚厚的，磚頭一樣。
深紫色的封條上印著銀行的字樣和數(shù)額。
他把那摞現(xiàn)金，輕輕放在了八仙桌靠近董濤的那一側(cè)。
封簽上的數(shù)字，隔著幾步遠(yuǎn)，看不太清。
但那一摞的厚度，足以讓董濤的瞳孔微微收縮，臉上重新泛起克制的、期待的紅光。
接著，爺爺?shù)氖衷俅紊爝M(jìn)紙袋。
這次，他拿出來的，是兩張單獨的、紅色的百元紙幣。
嶄新，挺括，在燈光下紅得有些刺眼。
他將這兩張紙幣，推到了桌面上靠近我的這一邊。
紙幣滑過光滑的漆面，發(fā)出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沙”的一聲。
停在我面前。
像兩片被秋風(fēng)掃落的葉子。
04
那兩張紅色的紙幣，靜靜地躺在暗紅色的桌面上。
太新了，新得沒有一絲生活的褶皺。
它們離我那么近，近得我能看清毛主席衣領(lǐng)的紋路。
也能看清對面董濤臉上，那迅速堆積起來，再也掩飾不住的愕然，以及愕然底下，即將噴涌而出的狂喜和得意。
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牢牢釘在那摞厚厚的現(xiàn)金上，又飛快地瞟了一眼我面前那兩張單薄的票子，嘴角肌肉抽動著，像是費了很大勁才把笑聲憋回去，化作一聲從鼻腔里溢出的、短促的輕哼。
姑姑猛地吸了一口氣，用手捂住了嘴。
姑父蘇志剛則徹底抬起頭，眼睛睜得老大，看看爺爺，又看看那摞錢和兩張票子，滿臉的難以置信。
母親傅嫻的身體晃了一下。
她伸手扶住桌沿，才穩(wěn)住自己。
她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慘白，嘴唇哆嗦著，看向爺爺，眼里全是震驚和茫然，還有一絲被深深刺痛后的灰敗。
“爸……這，這是……”姑姑的聲音發(fā)顫，松開手，話都說不完整。
爺爺沒理她。
他端起涼透的茶壺，又喝了一口。
放下茶壺時，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
那眼神很深，渾濁的眼球里映著燈光，也映著我有些僵硬的身影。
他在等我的反應(yīng)。
屋子里一時間只剩下幾種粗重不一的呼吸聲。
窗外的電視嘈雜聲不知何時停了，巷子里有狗叫了兩聲，遠(yuǎn)遠(yuǎn)的。
我盯著那兩張一百元。
它們薄得可憐。
我想起父親。
想起他最后那段日子，瘦得脫了形，躺在醫(yī)院的白床單上，抓著我的手，力氣大得嚇人。
他什么也沒交代，只是反復(fù)地、含糊地說：“承運……好好的……你媽……”
那時爺爺就坐在病房角落的椅子里，背挺得筆直，一言不發(fā)，看著窗外。
從始至終，沒掉一滴眼淚。
“爺爺，”我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干巴巴的，沒什么起伏，“我的，就這些？”
爺爺點了點頭，下巴繃得很緊。
“就這些。”他說，“還有你爸留下的那一箱書，在里屋床底下，你改天，記得搬走。”
一箱舊書。
和兩百塊錢。
我忽然有點想笑。
但嘴角沉甸甸的，扯不動。
我伸手，用拇指和食指捏起那兩張紙幣。
紙張挺括的邊緣，硌著指腹。
我把它舉到眼前，對著白熾燈看了看。
水印清晰，安全線完整。
是真錢。
嶄新的兩百塊。
我又看了看董濤面前那摞磚頭一樣的現(xiàn)金，還有爺爺隨后推過去的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袋口露出產(chǎn)權(quán)證的一角。
爺爺?shù)穆曇粼俅雾懫穑椒€(wěn)，清晰，像在宣讀一份無關(guān)緊要的通知。
“董濤，二百八十八萬現(xiàn)金。城西那個鋪面，也歸你。”
二百八十八萬。
城西鋪面。
我慢慢把兩張紙幣對折一次，再對折一次。
折成一個方正的小塊。
硬硬的邊角，抵著掌心。
我把它塞進(jìn)牛仔褲的前兜。
布料很薄，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一小塊凸起。
像一塊即將融化的冰，貼著皮膚。
我抬起眼，沒看董濤，也沒看姑姑姑父。
我看向爺爺。
他依舊坐在太師椅上，背靠著椅背，雙手搭在扶手上，看著我。
臉上還是沒什么表情。
只是眼眶周圍的皺紋，似乎比剛才更深了一些。
我往后退了半步，轉(zhuǎn)向他，彎下腰，鞠了一躬。
腰彎得很低，停頓了兩秒。
起身時，我什么也沒說。
轉(zhuǎn)身，朝著門口走去。
皮鞋踩在老舊的水泥地上，聲音在過分安靜的屋里顯得突兀。
母親猛地向前一步，伸出手，似乎想拉住我。
她的手伸到半空，停住了，手指蜷縮起來，收了回去。
只是看著我，眼淚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她趕緊用手背去擦。
董濤終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那笑聲里充滿了暢快和輕蔑。
姑姑別過了臉。
我走到門口，伸手拉開門閂。
老舊的木門發(fā)出干澀刺耳的“吱呀——”一聲響。
傍晚殘留的熱浪和巷子里復(fù)雜的氣味，一股腦地涌進(jìn)來。
我抬腳，邁過那道高高的木門檻。
左腳剛踏到門外被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
右腳還未抬起。
身后，傳來拐杖急促杵地的聲音。
篤！篤！
不是平時的緩慢節(jié)奏。
緊接著，一道陰影，帶著風(fēng)聲，橫了過來。
黃楊木的拐杖頭，磨得油亮發(fā)黑，穩(wěn)穩(wěn)地攔在了我面前的門檻上。
擋住了去路。
攥著拐杖的手，枯瘦，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凸起發(fā)白，手背上的褐斑微微顫動著。
爺爺?shù)穆曇魪纳砗髠鱽恚桓撸行┐瑓s字字砸在我耳膜上：“乖孫兒……”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積攢力氣。
然后，清晰地，不容置疑地，把后半句話吐了出來：“……別走啊。”
“我高檔養(yǎng)老院，30萬一年的費用，”
“還得你來出。”
05
那根橫在門檻前的拐杖，像一道突然落下的閘。
把我，和屋里屋外兩個世界，截然分開。
爺爺?shù)脑挘恳粋€字都像裹著冰碴，砸進(jìn)凝滯的空氣里。
“30萬一年”，“你來出”。
聲音不高，甚至因為氣息急促而有些斷續(xù)。
但里面的分量，卻壓得屋里瞬間死寂。
我背對著他們，停在門檻邊。
左腳在外，踩在微涼的石板上；右腳在內(nèi)，懸在老舊的門檻上方。
熱氣從身后敞開的大門灌進(jìn)來，撲在后頸上，卻讓人感覺不到暖意。
我能想象出身后那些人的表情。
時間像是被膠水黏住了，流動得異常緩慢。
幾秒鐘后，第一個做出反應(yīng)的是董濤。
他那原本帶著得意輕笑的抽氣聲，猛地噎住了。
像是被人猝不及防地掐住了脖子。
發(fā)出一聲短促怪異的“嗬”。
緊接著，是姑姑董語蘭失控的驚呼：“爸！您說什么？！”
聲音尖利，充滿了難以置信。
姑父蘇志剛大概站了起來，椅子腿刮擦地面，發(fā)出刺耳的銳響。
母親傅嫻……我沒有聽到母親的聲音。
也許她驚得忘了呼吸。
我慢慢地，轉(zhuǎn)過身。
動作有些僵硬，脖頸的關(guān)節(jié)似乎生了銹。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根橫亙的拐杖。
黃楊木的杖身，因為常年摩挲，中間一段呈現(xiàn)出溫潤的深棕色。
此刻，它被爺爺枯瘦的手緊緊攥著，橫在陳舊的門檻上。
像一座獨木橋，又像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線。
我的目光順著拐杖往上移。
看到爺爺?shù)氖郑直逞茯敖Y(jié)，褐色的老年斑在用力下更加明顯，指節(jié)死死扣著杖身，繃出青白的顏色。
再往上，是爺爺?shù)哪槨?/p>
他坐在太師椅上，身體因為剛才急促的動作而微微前傾。
臉上依舊沒有太多表情，但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睛，此刻卻牢牢鎖著我。
眼底深處，不見了平日的淡漠或深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破釜沉舟的決絕。
還有一絲……極難察覺的，緊繃的期盼？
他在等我的回應(yīng)。
在他身后，是徹底亂了方寸的家人。
董濤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剛才的得意洋洋消失得無影無蹤，嘴巴張著，眼睛瞪得滾圓，死死盯著爺爺，又猛地轉(zhuǎn)向我，眼神里充滿了驚怒、懷疑，還有被愚弄的羞憤。
姑姑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指著爺爺，手指顫抖，嘴唇哆嗦著，卻因為太過震驚，一時說不出連貫的話。
姑父站在她旁邊，臉色鐵青，看著爺爺，又看看我，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母親……
母親靠在八仙桌邊，一手扶著桌沿，另一只手捂住了嘴。
她的眼睛睜得很大，眼淚已經(jīng)停了，臉上是一種徹底的茫然和空白。
好像眼前發(fā)生的一切，完全超出了她能理解的范疇。
屋子里只剩下粗重、混亂的喘息聲。
還有窗外，不知哪家孩子隱約的哭鬧，飄進(jìn)來，顯得格外遙遠(yuǎn)。
“爺，”我聽到自己的聲音，還算平穩(wěn)，只是有點干澀，“您剛說……什么？”
爺爺盯著我，胸膛微微起伏。
他又重復(fù)了一遍，這次語速更慢，更清晰，像是生怕任何人聽錯一個字。
“我說，我在‘靜安苑’訂好了位置。”
“高檔養(yǎng)老院，獨居套房，有人專門護(hù)理。”
“一年，30萬。”
他握著拐杖的手，指節(jié)又收緊了些，手背上的筋絡(luò)凸起。
“這錢，”
“以后，得你何承運來出。”
“靜安苑”。
我知道那個地方。
城郊，環(huán)境據(jù)說很好，費用也確實高昂得令人咋舌，是很多有點家底的老人理想的歸宿。
但也僅僅是“據(jù)說”。
我從沒想過，它會以這種方式，和我產(chǎn)生關(guān)聯(lián)。
一年30萬。
以我現(xiàn)在的收入，不吃不喝，也勉強(qiáng)夠個零頭。
爺爺是認(rèn)真的嗎？
用兩百塊打發(fā)我，然后甩給我一個每年30萬的賬單？
荒謬感像潮水一樣涌上來，沖得我腦子有點發(fā)懵。
同時升起的，還有一種尖銳的刺痛和冰涼。
原來在這里等著我。
“爸！您瘋了嗎？！”
董濤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猛地向前沖了一步，差點撞到八仙桌。
聲音因為激動而變了調(diào)，尖銳地劃破寂靜。
“憑什么？！他拿兩百塊，憑什么要他出30萬一年養(yǎng)老錢？！那288萬是我的！我的！”
他揮舞著手臂，指向桌上那摞現(xiàn)金和文件袋，眼睛赤紅。
“還有鋪面！您答應(yīng)過我的！現(xiàn)在這算怎么回事？！”
爺爺沒看他。
他的目光依舊落在我身上，對董濤的咆哮充耳不聞。
只是那握著拐杖的手，微不可察地，又緊了一分。
指尖血色褪盡。
“爸，這……這不合規(guī)矩啊。”姑姑也回過神來，聲音帶著哭腔和焦急，“養(yǎng)老是兒女的責(zé)任，就算俊力不在了，也該是我們分?jǐn)偅趺础趺茨苋珘撼羞\一個人身上？他還年輕，哪有這個能力？再說，您這分配……這也太……”
她找不到合適的詞，急得直跺腳。
姑父蘇志剛沉著臉開口，語氣盡量克制：“是啊，爸。養(yǎng)老的費用，我們可以商量。但您這分配方法，還有讓承運獨自承擔(dān)這么高的費用……是不是再考慮考慮？或者，您有什么別的打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爺爺身上。
質(zhì)疑，憤怒，不解，哀求。
爺爺像是屏蔽了所有聲音和視線。
他只是看著我，那雙老邁的眼睛里，渾濁的底色下，那份決絕越來越清晰。
甚至帶上了一點孤注一擲的狠勁。
他在逼我。
用一個看似極不合理、極不公平、甚至極盡羞辱的方式，逼我接下這個“擔(dān)子”。
為什么？
我看著他眼底那份近乎固執(zhí)的等待。
看著那根橫在門檻上，絲毫沒有收回意思的拐杖。
忽然間，父親病床前爺爺挺直的背影，母親電話里疲憊的欲言又止，桌上那兩本泛著油光的舊賬本，董濤剛才那掩飾不住的狂喜……
無數(shù)的碎片，在這一刻，被這根拐杖和這30萬的數(shù)字，猛地攪動起來。
它們旋轉(zhuǎn)，碰撞，卻還拼湊不出完整的圖案。
只讓我感到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的漩渦，正在腳下緩緩張開。
我吸了口氣。
傍晚的空氣帶著塵土和炊煙的味道。
“爺爺，”我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屋里再次安靜下來。
“您這養(yǎng)老院的費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