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林啊,快開門!我是你堂嫂桂芬!”
大清早的,我那破舊的院門就被拍得震天響。
我透過門縫往外一瞧,心里頓時“咯噔”一下。
好家伙,平日里那個見到我都恨不得繞道走、生怕我借錢的堂嫂,今天竟然手里提著兩瓶茅臺酒?
在她身后,堂弟大勇手里還捏著一個厚厚的紅信封,臉上的笑比哭還難看。
更讓我頭皮發麻的是,這兩人身后,竟然還排著好幾位平日里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
他們一個個探頭探腦,手里都拎著禮盒。
我這心里直犯嘀咕:我這一窮二白的老光棍,今天也不是做壽,家里也沒拆遷,這幫無利不起早的人,究竟是中了什么邪?
難道,跟我那個在外地“沒出息”的養子有關?
01
故事還得從十年前那個冬天說起。
那年的雪下得特別大,老北風刮在臉上像刀割一樣疼。
村頭的老趙兩口子,命苦,去城里趕集的路上遭了車禍,兩口子都沒搶救過來。
家里就留下了一個八歲的男娃,叫小石頭。
葬禮那天,天陰沉沉的,村里人都去了,大家伙兒看著披麻戴孝的小石頭,都忍不住嘆氣。
這孩子才這么丁點大,往后的日子可怎么過啊?
等到送走了老趙夫婦,最現實的問題就擺在了桌面上。
老趙家沒啥積蓄,除了那幾間漏風的土坯房,就剩下一屁股債。
村支書把老趙家的幾個親戚都叫到了跟前,商量這孩子的去處。
我就坐在角落里,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心里不是滋味。
我和老趙是把兄弟,當年我腿摔斷了,是老趙背著我走的幾十里山路去醫院。
這份恩情,我記了一輩子。
這時候,堂嫂王桂芬先開口了。
她嗑著瓜子,眼皮子都不抬一下:“支書,不是我不講情面,我家那口子身體不好,還要供孫子上學,哪有閑錢養個外人?”
堂弟關大勇也跟著附和:“是啊,這半大小子,吃窮老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誰家余糧也不多啊。”
其他的七大姑八大姨,平日里跟老趙稱兄道弟的,這會兒全成了啞巴。
一個個低著頭,有的看鞋尖,有的假裝咳嗽,就是沒人敢接這個茬。
小石頭就縮在墻角,小臉凍得通紅,眼神里全是驚恐,像一只受了驚的小貓。
他雖然只有八歲,但他聽得懂,這些人都在嫌棄他。
王桂芬吐了一口瓜子皮,尖酸刻薄地說:“要我說,送福利院得了,省得大家都受累。”
聽到“福利院”三個字,小石頭的身子猛地哆嗦了一下,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肯哭出來。
看著孩子那無助的眼神,我的心像被針扎了一樣疼。
老趙啊老趙,你尸骨未寒,你這幫親戚就這樣對你的獨苗。
我猛地把煙袋鍋子往鞋底上一磕,站了起來。
“都別說了!這孩子,我養!”
這一嗓子,把屋里人都震住了。
王桂芬瞪大了眼睛,像看傻子一樣看著我:“長林,你是不是喝多了?你自己都打光棍,吃了上頓沒下頓,你拿什么養?”
關大勇也陰陽怪氣地說:“哥,你可想好了,這不是養貓養狗,這是個大活人,是個無底洞!”
我走到小石頭面前,蹲下身子,用那雙粗糙的大手擦了擦他的眼淚。
我看著孩子的眼睛,堅定地說:“只要我有口干的,就不讓孩子喝稀的。老趙救過我的命,他的種,我不能不管!”
小石頭看著我,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一頭扎進我懷里,喊了一聲:“大伯!”
那一刻,我就知道,這輩子,我肩膀上多了副擔子。
領著小石頭回家的路上,雪下得更大了。
地上的雪踩上去嘎吱嘎吱響,像是在嘲笑我不自量力。
回到我那破舊的小院,家里冷鍋冷灶的。
我把家里僅剩的一點掛面下了鍋,打了兩個荷包蛋,全都盛在小石頭的碗里。
孩子也是餓壞了,狼吞虎咽地吃著,連湯都喝得干干凈凈。
看著他吃飽了,我心里才稍微踏實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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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現實的困難接踵而來。
多了一張嘴,家里的開銷一下子大了起來。
我本來就是個在工地打零工的,收入不穩定。
為了供小石頭上學,我把煙戒了,酒也戒了。
以前干完活還要歇兩天,現在我是只要有活就干,不管是搬磚還是通下水道,只要給錢,我就不嫌臟不嫌累。
村里人的閑話,比冬天的風還刺骨。
我去小賣部買鹽,都能聽見有人在背后嘀咕。
“哎喲,你看那關長林,自己都要絕戶了,還替別人養兒子,真是腦子進水了。”
“就是,那孩子命硬,克死了爹媽,現在又來克這個傻大伯。”
尤其是那個王桂芬,每次見到我都要諷刺幾句。
“長林啊,你那養子考幾分啊?別到時候書讀不出來,還得給你養老送終,那你就虧大了。”
我從來不回嘴,只是默默地干活。
我知道,跟這些人爭口舌之快沒用,日子是過給自己看的。
小石頭這孩子,懂事得讓人心疼。
他知道家里窮,從來不亂花一錢。
別的孩子放學了都在瘋玩,他一回家就放下書包幫我干活。
喂雞、掃地、做飯,他樣樣都學著干。
有一次,我在工地干活閃了腰,躺在床上動彈不得。
那時候正是收麥子的季節,我急得滿嘴起泡。
九歲的小石頭,硬是頂著大太陽,拿著比他還高的鐮刀,去地里幫我割麥子。
等我能下地的時候,看到那割得整整齊齊的麥地,還有孩子手上磨出的血泡,我這個大老爺們,躲在門后哭成了淚人。
這孩子,知道心疼人啊。
晚上,我給他涂藥水,他疼得直吸氣,卻笑著對我說:“爹,我不疼,等我長大了,我就能養你了。”
這是他第一次改口叫我“爹”。
這一聲“爹”,叫得我心里暖烘烘的,覺得吃再多的苦也值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雖然清貧,但家里有了笑聲。
我也漸漸習慣了這種相依為命的生活。
可是,隨著孩子一天天長大,花錢的地方越來越多。
初中、高中,學費、書本費、住宿費,像一座座大山壓在我身上。
為了給孩子湊學費,我開始晚上出去撿廢品。
不管是礦泉水瓶還是廢紙箱,只要能換錢,我都往回撿。
那年冬天,特別冷。
我在垃圾堆里翻找的時候,正好碰上了出來倒垃圾的王桂芬。
她穿著厚厚的羽絨服,手里拎著大魚大肉的剩菜。
看見我那副狼狽樣,她捂著鼻子,一臉嫌棄。
“喲,這不是長林哥嗎?怎么混到跟叫花子搶食吃了?”
“早就跟你說,那孩子是個累贅,你非不聽,現在好了,把自己搭進去了吧?”
她的話像鞭子一樣抽在我臉上。
我低著頭,沒有說話,默默地把地上的紙殼子捆好,背在背上。
我心里憋著一股氣:你們笑吧,盡管笑吧。
我相信我家石頭是個好苗子,總有一天,他會出人頭地。
回到家,我看見石頭正在昏暗的燈光下寫作業。
他的手凍得通紅,腫得像胡蘿卜一樣,上面全是凍瘡。
但他握筆的手很穩,眼神很專注。
那一刻,我發誓,就算砸鍋賣鐵,我也要供這孩子讀書,讓他走出這個窮山溝,不再受這些人的白眼。
02
轉眼間,十年過去了。
這十年,我老得特別快。
背駝了,頭發全白了,手上的繭子厚得連針都扎不透。
家里的老房子越來越破,每逢下雨天,屋里就得擺滿臉盆接水。
但我的心里是亮堂的,因為石頭爭氣。
從小學到高中,他的成績一直是全校第一。
家里的墻壁上,貼滿了他得來的獎狀,那是我這輩子最驕傲的裝飾品。
高考那年,全村人都盯著我們家。
王桂芬還在村口的大槐樹下跟人打賭:“我看那關長林是白費勁,就算考上了又咋樣?現在的大學生滿街跑,畢業了還不是去送外賣?”
“再說了,那學費是天文數字,他關長林拿什么供?”
高考成績出來的那個下午,我正在地里鋤草。
郵遞員騎著那輛綠色的摩托車,一路按著喇叭沖到了我家地頭。
“關長林!大喜事!你家志遠考上了!省醫科大學!本碩連讀!”
我愣住了,手里的鋤頭“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我顫抖著手接過那封紅彤彤的錄取通知書,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醫科大學啊!那是將來要當大夫的!
在我們老百姓心里,醫生那就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是最體面的工作。
我一路狂奔回家,要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志遠。
那天晚上,我破例買了一瓶二鍋頭,炒了兩個雞蛋,爺倆坐在院子里慶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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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遠看著通知書,卻沒有我想象中那么高興,眉頭反而緊鎖著。
我知道他在愁什么。
學費。
那昂貴的學費和生活費,對于我們這個一貧如洗的家來說,簡直就是天文數字。
志遠低聲說:“爹,要不我不讀了,我去打工吧,也能掙錢養你。”
我一聽這話,酒杯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胡說!老子吃了十年的苦,就是為了這一天!你敢不去讀,我就不認你這個兒子!”
我雖然嘴上硬,但心里也發愁。
為了湊學費,我把家里能賣的東西都賣了。
那頭養了三年的老母豬,忍痛賣了;地里的糧食,還沒曬干就拉去換了錢。
可即便這樣,距離學費還差一大截。
沒辦法,我只能厚著臉皮去借。
我先去了堂弟關大勇家。
大勇在鎮上開了個小賣部,日子過得還算殷實。
我站在柜臺前,搓著手,賠著笑臉:“大勇啊,志遠考上大學了,是名牌醫科大……”
話還沒說完,大勇就不耐煩地打斷了我。
“哥,不是我不借給你,現在的生意難做啊,我都快揭不開鍋了。”
一邊說著,他一邊從柜臺下面拿出一條中華煙拆開,自己點上了一根。
我看著那煙,心里涼了半截,但還是不死心:“大勇,就借兩千,等志遠畢業了,一定連本帶利還你。”
大勇吐了個煙圈,冷笑一聲:“畢業?那得好幾年吧?再說了,誰知道他能不能畢業?哥,你還是別做夢了。”
從大勇家出來,我又硬著頭皮去了王桂芬家。
王桂芬正在院子里跟幾個婦女打麻將,桌子上堆了不少錢。
我走進去,低聲下氣地說明了來意。
王桂芬把手里的麻將牌一推,嗓門大得像個破鑼。
“哎喲喂,大家伙兒聽聽,這是來化緣了?”
“長林啊,不是嫂子說你,沒那個金剛鉆,別攬那個瓷器活。你那養子就是個窮命,讀那么多書有啥用?最后還不是給別人打工?”
周圍的婦女們都跟著哄笑起來。
王桂芬更是刻薄,指著門口那條癩皮狗說:“我家這狗還得吃肉呢,哪有閑錢借給你往水坑里扔?”
我站在那里,臉漲得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我這輩子沒求過人,為了孩子,我把尊嚴都踩在了腳底下,卻換來這樣的羞辱。
我默默地轉過身,走出了那個充滿嘲笑的院子。
回到家,我看著志遠那期待的眼神,強擠出一絲笑容:“沒事,爹有辦法。”
第二天,天還沒亮,我就偷偷去了縣城的血站。
那是我第一次賣血,看著那鮮紅的血順著管子流出去,我一點都不覺得疼,只覺得那是孩子的學費,是孩子的未來。
拿著賣血換來的錢,再加上東拼西湊的,終于把學費湊齊了。
送志遠上火車的那天,他跪在站臺上,給我磕了三個響頭。
“爹,你等我,我一定混出個人樣來,讓那些瞧不起咱的人都閉嘴!”
火車開走了,帶走了我的希望,也帶走了我的心。
志遠走后,家里的日子更冷清了。
我在工地上干活更拼命了,因為我知道,孩子在城里讀書花銷大。
這幾年,志遠很少回來。
他說功課忙,要在醫院實習,還要跟著導師做研究。
村里的風言風語又起來了。
王桂芬在村頭跟人說:“看吧,我說什么來著?那小子就是個白眼狼,飛出去了就不回來了。”
“可憐那關長林,把血都熬干了,最后落個竹籃打水一場空。”
有時候,我也在深夜里胡思亂想。
孩子是不是真的嫌家里窮,不愿意回來了?
但他每個月都會給我打電話,噓寒問暖,還寄一些補品回來,雖然不多,但那是孩子的一片心意。
他說他在攻克一個很難的醫學課題,一旦成功了,就能出人頭地。
我相信我的兒子,我相信那個在雪地里幫我割麥子的孩子,絕對不會變心。
轉眼間,志遠已經在外面讀了五年書,又工作了幾年。
這期間,他只回來過兩次,每次都是匆匆忙忙,住一晚就走。
看著他日益成熟的臉龐,還有那一身書卷氣,我既欣慰又心酸。
欣慰的是孩子出息了,心酸的是父子聚少離多。
今年,是我六十歲的大壽。
按理說,這是個大日子,得好好操辦一下。
但我這情況,哪有心情操辦?
志遠前幾天打電話說,醫院有個重要病人走不開,可能回不來了。
我雖然嘴上說沒事,工作要緊,但掛了電話,心里空落落的。
我想著,那天自己煮碗長壽面,臥兩個雞蛋,就算過了。
誰知道,就在我六十歲生日這天早上,怪事發生了。
03
那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
我正蹲在院子里刷牙,就聽見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夾雜著汽車的喇叭聲。
緊接著,就是那個讓我既熟悉又厭惡的聲音。
“長林啊,快開門!我是你堂嫂桂芬!”
我一愣,這王桂芬平日里見了我像躲瘟神,今天這是唱的哪一出?
我疑惑地打開門,眼前的景象差點讓我把牙刷吞下去。
只見王桂芬穿得花枝招展,頭發梳得油光锃亮,臉上抹著厚厚的粉,笑得臉上的褶子都開了花。
她手里提著的,竟然是兩瓶紅彤彤的茅臺酒,還有一大籃子笨雞蛋。
在當年,這兩瓶酒得頂我兩個月的工錢啊!
“長林哥,大喜啊!今天是咱們老關家的大日子,嫂子特意來給你祝壽!”
她一邊說著,一邊不等我招呼,就擠進了院子。
緊跟在她身后的,是堂弟關大勇。
大勇今天也沒了往日的傲氣,點頭哈腰的,手里捧著一個厚厚的大紅包,看那厚度,少說也得有一萬塊。
“哥,以前是弟弟不懂事,多有得罪,今天弟弟給你賠罪來了,這是給哥的一點心意,祝哥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我徹底懵了,手里拿著牙刷,嘴邊的牙膏沫都忘了擦。
這還沒完。
往門外一看,平日里那些對我冷嘲熱諷的七大姑八大姨,甚至是村里最勢利眼的媒婆劉大腳,都在門口排起了長隊。
有的拎著高檔營養品,有的抱著蠶絲被,還有的提著剛宰好的土雞。
狹窄的胡同,被這些人堵得水泄不通。
更夸張的是,門口還停著幾輛我不認識的小轎車,把路都給堵死了。
我結結巴巴地問:“你……你們這是干啥?我沒發財,也沒拆遷,你們是不是走錯門了?”
王桂芬上前一步,親熱地挽住我那滿是泥灰的胳膊,一點都不嫌臟。
“看你說的,咱們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呢!以前那是嫂子糊涂,你大人不記小人過。”
“長林啊,你看你這衣服都破了,回頭嫂子給你買身新的。”
她這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讓我渾身起雞皮疙瘩。
事出反常必有妖。
我心里警鈴大作。
我是個老實人,但我不是傻子。
這幫人十年來沒給過我一個好臉色,今天突然集體轉性,肯定是有天大的圖謀。
難道是我得了絕癥,他們來吃絕戶的?
不對啊,我有兒子志遠,輪不到他們。
難道是志遠出事了?
想到這兒,我心里猛地一緊,臉色瞬間煞白。
我一把抓住王桂芬的手腕,聲音都在顫抖:“是不是志遠出事了?你們是不是知道什么瞞著我?”
王桂芬被我抓得生疼,卻不敢發火,依然陪著笑臉。
“哎呀,長林哥,你想哪兒去了!志遠好著呢!好得不得了!”
這時候,人群里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
“就是因為志遠太好了,咱們才來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