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劉老頭,還沒死呢?趕緊把你門口那堆破爛挪挪,別擋著我家新車的財路!”
王金寶站在二樓的陽臺上,手里夾著中華煙,滿臉橫肉地往下吐了一口痰。
那口濃痰,“啪”的一聲,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劉長水剛洗干凈的布鞋面上。
劉長水沒吭聲,只是抬頭看了看遠處的天。
天陰沉沉的,像是憋著一場大雨,又像是藏著什么驚雷。
這時候誰也不知道,就在這幾輛黑色轎車開進胡同的那一刻,有些人的命,就要翻天了。
01
劉長水住的地方,是城郊結合部的一片老平房區。
這一片早些年還算熱鬧,可隨著城市越擴越大,周圍全是高樓大廈,這里就成了被人遺忘的角落。
尤其是劉長水家,位置最差。
地勢低洼不說,還正好夾在兩條主路的夾縫里。
房子是上一輩留下的老磚房,哪怕劉長水每年都修修補補,也擋不住歲月的侵蝕。
墻皮脫落得像賴皮癬,屋頂的瓦片也是深一片淺一片。
反觀隔壁的王金寶家,那氣勢可就不一樣了。
王金寶早些年是混社會的,后來倒騰建材發了點橫財。
他在自家原來的宅基地上,硬生生加蓋到了三層。
而且為了貪那點面積,他的房子往外擴了又擴。
本來就不寬敞的胡同,被他家占去了一大半。
以前街坊四鄰看不過去,說了幾句。
結果王金寶拎著把鐵鍬,站在門口罵了三天三夜。
從那以后,誰也不敢惹這個無賴。
劉長水是個老實人,一輩子在工地上賣力氣。
老伴趙玉蘭身體不好,常年是個藥罐子。
兩口子省吃儉用,就為了供兒子劉強讀大學。
家里窮,腰桿子就不硬。
在王金寶面前,劉長水一家就像是受氣包。
這天下午,天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劉長水剛從工地下班回來,渾身像是散了架。
他騎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破三輪,載著一車撿來的廢紙殼。
剛到家門口,就看見王金寶那輛嶄新的黑色轎車,橫著堵在胡同口。
車屁股幾乎要懟到劉長水家的院門上。
劉長水嘆了口氣,把三輪車停在一邊。
他小心翼翼地繞過那輛車,想進屋喝口水。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眼瞎啊!”
一聲暴喝從頭頂傳來。
劉長水嚇了一跳,抬頭一看,王金寶正站在二樓窗戶邊瞪著眼。
“我看你想劃我的車是不是?”王金寶指著劉長水的鼻子罵道。
“金寶兄弟,我這就是進個屋,離你車還有半米遠呢。”劉長水賠著笑臉。
“半米?你那衣服上全是灰,蹭著一點你賠得起嗎?”
王金寶一邊說,一邊從樓上扔下來一個煙頭。
帶著火星的煙頭,差點燙到劉長水的脖子。
劉長水縮了縮脖子,心里窩著火,可想到還在讀研的兒子,他又把火壓了下去。
“行,我注意,我注意。”
劉長水側著身子,像做賊一樣擠進了自家院門。
剛進屋,就看見老伴趙玉蘭正坐在床邊抹眼淚。
“怎么了這是?哪里不舒服?”劉長水急忙放下掛包。
趙玉蘭紅著眼圈,指了指窗戶外面。
“剛才我想在門口把撿來的瓶子踩扁,聲音稍微大了點?!?/p>
“王金寶那個媳婦孫翠,出來就罵街?!?/p>
“說我是收破爛的命,說咱家弄得臭氣熏天,影響他們家風水。”
“還說……還說咱兒子讀那么多書也沒用,以后也是給他們家打工的料?!?/p>
聽到這話,劉長水手里的水杯“砰”的一聲放在了桌子上。
欺負他也就算了,欺負他體弱多病的老伴,還咒他兒子,這簡直是在挖他的心。
“這幫畜生!”劉長水咬著牙罵了一句。
“老頭子,別去,千萬別去。”趙玉蘭一把拉住丈夫的胳膊。
“咱惹不起他們,強子馬上就要畢業考公了,這時候不能出亂子。”
“萬一打起來,進了派出所,留了案底,咱兒子的前途就完了。”
趙玉蘭的話,像一盆冰水,澆滅了劉長水心頭的怒火。
是啊,為了兒子,為了這個家,只能忍。
“忍”這個字,心字頭上一把刀。
這把刀插在劉長水心口幾十年了,血都流干了,只剩下麻木的痛。
晚飯吃得很壓抑,只有咸菜和稀飯。
窗外的天色越來越暗,風也刮了起來。
“要下雨了?!眲㈤L水看了看窗戶,“我去把門口的雨棚加固一下。”
那個雨棚是用幾根木棍撐著的,上面蓋著一層厚塑料布。
這是劉長水用來放三輪車和廢品的地方,也是這個家為數不多的遮擋。
劉長水拿著鐵絲和鉗子走出門。
風很大,吹得塑料布嘩嘩作響。
就在他剛爬上梯子準備綁鐵絲的時候,王金寶家的門開了。
王金寶穿著拖鞋,晃晃悠悠地走了出來。
“喂!那個老不死的!”王金寶喊道。
劉長水停下手里的活,回頭看去。
“這破棚子趕緊拆了!”王金寶指著雨棚說。
“這棚子礙著你啥事了?都在我自己家地界上?!眲㈤L水皺著眉說。
“怎么不礙事?擋著我倒車了!”
“我這車可是新買的,倒車影像看不清你這堆破爛,萬一撞了算誰的?”
“這胡同這么寬,你技術好點怎么可能撞上?”劉長水辯解了一句。
“嘿!你個老東西還敢頂嘴?”
王金寶幾步走過來,一腳踹在支撐雨棚的木棍上。
那木棍本就腐朽了,被這一腳踹得“咔嚓”一聲斷了。
整個雨棚轟然倒塌。
上面的積水嘩啦一下全潑了下來。
劉長水站在梯子上,躲閃不及,摔了下來。
雖然不高,但這一下摔得也不輕,膝蓋重重地磕在石頭上。
渾身更是被臟水淋了個透心涼。
“哈哈哈!報應!這就叫報應!”王金寶拍著巴掌大笑。
“我看你這就是個違章建筑,我這是替天行道幫你拆了!”
劉長水趴在泥水里,半天沒爬起來。
膝蓋鉆心地疼,但更疼的是心。
屋里的趙玉蘭聽到動靜,跌跌撞撞地跑出來。
看到丈夫倒在地上,她哭喊著撲了過去。
“老劉!老劉你怎么了!”
“王金寶!你這是要殺人??!”趙玉蘭沖著王金寶喊道。
“少血口噴人!是他自己沒站穩,關我屁事!”
王金寶一臉無賴相,甚至還掏出手機拍了個視頻。
“大家快來看啊,老碰瓷的又演戲了!”
周圍的鄰居聽到動靜,陸陸續續開了燈。
有人探出頭來看熱鬧,也有人小聲議論。
“這王金寶太不是東西了?!?/p>
“噓,小聲點,別讓他聽見,這人咱惹不起?!?/p>
“老劉家也是倒霉,攤上這么個鄰居?!?/p>
沒人敢上前扶一把,都在遠遠地看著。
這就是現實,這就是人情冷暖。
劉長水強忍著劇痛,在妻子的攙扶下慢慢站了起來。
他渾身是泥,狼狽不堪。
他死死地盯著王金寶,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兇光。
王金寶被那眼神看得心里毛了一下,但隨即又挺起胸脯。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趕緊滾回去洗洗吧,臭烘烘的,別熏壞了我的車?!?/p>
王金寶罵罵咧咧地轉身回了屋,重重地關上了大鐵門。
雨,終于下下來了。
冰冷的雨水打在劉長水的臉上,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這一夜,劉長水的腿疼得一宿沒睡。
但他沒去醫院,只是貼了兩貼最便宜的膏藥。
他在黑暗中睜著眼,聽著窗外的雨聲。
他在心里發誓:只要我劉長水還有一口氣,我就一定要把這個家撐下去。
但他不知道,更大的羞辱還在后面等著他。
而命運的轉折,也常常就藏在最深的絕望之后。
02
接下來的幾天,雨一直斷斷續續地下。
老舊城區的排水系統本來就差,加上地勢低洼,劉長水家門口積了一灘水。
這水如果不及時排走,就要倒灌進屋子里。
劉長水腿腳不便,只能一瘸一拐地拿著掃把和簸箕往外淘水。
而隔壁王金寶家,因為地基墊得高,一點事沒有。
本來這就是天災,誰也沒辦法。
可壞就壞在人心比天災還毒。
那天早上,雨稍微停了一會兒。
趙玉蘭正蹲在門口,想趁著雨停把門口的淤泥清理一下。
突然,一股惡臭撲面而來。
只見一根白色的PVC管子,從王金寶家二樓的墻洞里伸了出來。
管口正對著劉長水家的門口。
緊接著,“嘩啦”一聲。
一股渾濁、帶著泡沫、夾雜著飯渣甚至還有不明黃褐色物體的臟水,噴涌而出。
這水不偏不倚,直接沖到了趙玉蘭剛剛清理干凈的地面上。
有些甚至濺到了趙玉蘭的身上。
趙玉蘭驚叫一聲,往后退了好幾步,差點滑倒。
“哎喲,不好意思啊,洗衣服忘關水了?!?/p>
樓上傳來王金寶老婆孫翠的聲音。
那聲音里哪有一點歉意,分明是幸災樂禍。
趙玉蘭抬頭看去,孫翠正趴在窗口,手里還拿著把瓜子在嗑。
瓜子皮飄飄灑灑,像雪花一樣落在剛潑下來的臟水上。
“你們……你們太過分了!”趙玉蘭氣得渾身發抖。
“你們怎么能把下水道接在這個位置?這是我們要走的路啊!”
“路?那是你家的路嗎?那是公共的地方!”孫翠翻了個白眼。
“我家下水道堵了,不往外排往哪排?難道讓我家淹了嗎?”
“再說了,水往低處流,誰讓你們家窮,住不起高樓?”
“這就是命!命賤就得受著!”
這番話,刻薄到了極點。
劉長水在屋里聽到動靜,拖著那條傷腿沖了出來。
看到門口那黃白相間的污穢之物,聞著那刺鼻的臭味,他的肺都要氣炸了。
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
“王金寶!你給我出來!”劉長水撿起地上的半塊磚頭,沖著二樓喊道。
“叫魂呢!”王金寶慢悠悠地出現在窗口,站在老婆身邊。
“哎喲,老劉,你要干嘛?要行兇???”
“現在的窮人都這么狂了嗎?還敢拿磚頭?”
“你信不信我現在就報警,說你企圖入室搶劫?”
王金寶指著劉長水,一臉的有恃無恐。
“你……你們欺人太甚!”劉長水舉著磚頭的手在顫抖。
理智告訴他,砸下去就是犯罪,就是毀了兒子的前途。
可是情感告訴他,是個男人就忍不了這口氣。
周圍的鄰居又一次圍了上來。
這次,大家的議論聲大了一些。
“這也太缺德了,直接排污到人家門口?!?/p>
“是啊,這也太不講究了?!?/p>
聽到鄰居的議論,王金寶臉色一沉。
“看什么看?都閑得慌是吧?”
“誰要是覺得他家可憐,就把這管子接到你們家門口去??!”
這一句話,把所有人都噎了回去。
誰也不愿意招惹這個惡霸,更不愿意自家門口全是臟水。
于是,人群又慢慢散了,變成了沉默的看客。
劉長水看著那些回避的目光,心徹底涼了。
他緩緩放下了手里的磚頭。
那塊磚頭“啪嗒”一聲掉在泥水里,濺起幾點污泥。
就像他此刻破碎的尊嚴。
“老劉,咱們回屋吧,回屋吧。”趙玉蘭哭著拉扯丈夫。
劉長水像個木偶一樣,被妻子拉回了那個陰暗潮濕的屋子。
門關上了,但那股惡臭卻順著門縫鉆進來,怎么也擋不住。
那天晚上,劉長水坐在床頭,抽了一整包劣質煙。
煙霧繚繞中,他看著墻上兒子的獎狀,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是不是我太沒用了?”他問自己。
“如果我有錢,如果有權,誰敢這么欺負我們?”
這種絕望的情緒,在接下來的幾天里達到了頂峰。
王金寶似乎嘗到了甜頭,變本加厲。
他不僅不拆那個管子,甚至還故意把家里的垃圾往劉長水門口掃。
每天出門,劉長水都要跨過一堆垃圾和污水。
這種日子,簡直生不如死。
就在劉長水覺得快要崩潰的時候,胡同里突然傳來了風聲。
“聽說了嗎?咱們這一片要動遷了!”
“真的假的?傳了多少年了,也沒動靜啊。”
“這次是真的,說是市里的重點工程,連紅頭文件都下來了。”
這個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瞬間傳遍了整個街區。
王金寶自然是第一個知道的。
他樂得嘴都合不攏了。
“哈哈!老子這三層樓,那是多少面積啊!”
“按照現在的賠償標準,不得賠我個幾百萬上千萬?”
“還要給我分好幾套房!老子這次是真的要發大財了!”
王金寶興奮地在家里擺了酒席,請了一幫狐朋狗友來慶祝。
劃拳喝酒的聲音,吵得劉長水家一晚上不得安寧。
劉長水聽著隔壁的狂歡,心里卻是一片死灰。
他想,王金寶這種惡人要是再發了財,那以后還有自己的活路嗎?
老天爺真的就不長眼嗎?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
幾輛漆黑锃亮的公務轎車,悄無聲息地駛入了這條破舊的胡同。
車身印著“城市規劃”和“征收辦”的字樣。
車子開得很慢,似乎在尋找著什么。
王金寶正在門口刷牙,一眼就看見了這幾輛車。
他眼睛瞬間亮了,漱口水都來不及吐,直接咽了下去。
“來了!來了!財神爺來了!”
他大喊一聲,趕緊沖進屋換了件像樣的衣服,還特意梳了個大背頭。
“老婆!快出來!領導來了!咱家的好日子到了!”
王金寶帶著老婆孫翠,滿臉堆笑地迎了上去。
他站在路中間,揮著手,像是在指揮交通。
“領導!這邊!這邊!”
“我是這家的房主王金寶!我家房子最大!最好找!”
領頭的一輛車緩緩停了下來。
車門打開,先是一只锃亮的皮鞋踏在地上。
緊接著,走下來一位中年男人。
這人穿著白襯衫,黑西褲,手里夾著一個厚厚的公文包。
這就是拆遷辦的孫科長。
他神情嚴肅,目光如炬,身上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后面幾輛車也下來了七八個人,有的拿著測繪儀器,有的拿著圖紙。
王金寶趕緊掏出一包還沒拆封的中華煙,弓著腰湊了上去。
“哎呀,領導辛苦了!這么早就來視察工作?!?/p>
“我是王金寶,這一片我都熟。來來來,抽根煙,去我家坐坐喝口茶?!?/p>
王金寶的手伸得長長的,臉上笑得像朵菊花。
周圍的鄰居也都探出頭來,羨慕地看著王金寶。
都覺得這王金寶雖然人品差,但這次是真的要飛黃騰達了。
然而,孫科長并沒有接那根煙。
他的目光甚至沒有在王金寶身上停留超過一秒鐘。
他只是淡淡地推開了王金寶遞煙的手,像是推開一團空氣。
王金寶愣住了,手尷尬地懸在半空。
孫科長轉過身,對著身后拿圖紙的人問了一句:“位置確定了嗎?”
“確定了,孫科長,坐標就在這兒?!惫ぷ魅藛T指了指前面。
孫科長點了點頭,邁開步子,徑直從王金寶身邊穿了過去。
那一刻,王金寶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眼睜睜地看著這一群領導,越過了他那氣派的三層小樓。
越過了他那輛嶄新的轎車。
這群人,竟然走向了那個全胡同最破、最爛、最不起眼的角落。
他們停在了劉長水那滿是污泥和臟水的家門口。
孫科長站在那灘還沒干的臟水前,眉頭緊緊地皺成了一個“川”字。
他看了看地上那根還在滴著污水的白色PVC管子。
又抬頭看了看劉長水家那搖搖欲墜的房梁。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剛剛打開門,滿臉驚恐、不知所措的劉長水身上。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連風聲似乎都停了。
王金寶張大了嘴巴,手里的煙“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腦子里閃過無數個念頭。
這是要干什么?
難道是要因為這破房子影響市容,要罰款?
還是說,這看似一文不值的破屋子里,藏著什么驚天動地的秘密?
03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劉長水手里還拿著半個冷饅頭,身上穿著那是洗得發白的工裝。
他看著眼前這群氣度不凡的人,腿肚子有點轉筋。
“領……領導,這是怎么了?”劉長水結結巴巴地問。
他下意識地以為,是不是自己撿廢品堆得太多,被人舉報了。
或者是剛才王金寶說的,自己拿磚頭那事兒被警察知道了?
孫科長看著劉長水那雙布滿老繭、還在微微顫抖的手,眼神里的嚴厲瞬間化作了一絲柔和與愧疚。
他大步跨過地上的臟水,根本不在乎那泥點子濺在自己昂貴的西褲上。
他伸出雙手,緊緊地握住了劉長水那只粗糙的大手。
“老哥,對不住啊!我們來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