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婉姐，這可是咱們集團的一級機密，我就跟你一個人說。”
趙靜滿嘴酒氣，那雙貼著假睫毛的眼睛里閃爍著窺探與討好的精光。
“咱們顧董，項目拿下來了不說，聽說昨天半夜，董事長夫人在和睦醫(yī)院給他生了個大胖小子，八斤重！顧董高興壞了，當場給醫(yī)護團隊發(fā)了二十萬的紅包。”
手中的香檳杯猛地一晃。
我僵硬地轉(zhuǎn)過脖子：“你說什么？昨晚……生的？”
趙靜還在喋喋不休：“是啊，我表妹就在產(chǎn)房當護士長，親眼看見顧總簽的字。這下好了，顧家終于有后了。”
我十分確定。
顧慎的妻子是我，而我，并沒有在昨天晚上生下一個兒子。
財務(wù)部的燈光總是公司里熄滅得最晚的。
作為集團財務(wù)副經(jīng)理，我的辦公桌上永遠堆著看不完的報表和發(fā)票。
時針指向十一點，我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合上了那本厚重的年度預(yù)算案。
周圍的工位早已空空蕩蕩，只有中央空調(diào)的出風口還在發(fā)出輕微的嘶嘶聲，像是在嘲笑這死一般的寂靜。
手機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是顧慎發(fā)來的微信。
“在老地方等你，五分鐘。”
簡短，霸道，沒有任何多余的溫情，這就是顧慎的一貫風格。
我收拾好東西，熟練地避開了大樓門口可能存在的加班同事，繞到了離公司兩個街區(qū)外的一條昏暗巷子里。
一輛黑色的邁巴赫靜靜地停在陰影中，像一只潛伏的巨獸。
拉開車門坐進去，車內(nèi)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古龍水味，混雜著某種我說不上來的甜膩香氣。
顧慎坐在駕駛座上，指尖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眉頭緊鎖，借著路燈昏黃的光，我能看到他眼底淡淡的青黑。
“糯糯睡了嗎？”他開口問道，聲音有些沙啞。
“早就睡了，今天保姆說她一直在看門口，等你回來講故事。”
我系好安全帶，語氣里難免帶了一絲埋怨。
顧慎煩躁地把煙扔在一邊，伸手捏了捏眉心。
“最近公司正處在C輪融資的關(guān)鍵期，那些投資人一個個都像吸血鬼一樣盯著，我哪有時間講故事？”
他轉(zhuǎn)過頭，目光落在我的臉上，眼神稍微柔和了一些，伸出手似乎想摸摸我的臉，卻在半空中停住，最終落在了我的肩膀上拍了拍。
“婉婉，辛苦你了。我知道這幾年委屈了你，明明是正牌的董事長夫人，卻要跟我像做賊一樣搞地下情。”
我垂下眼簾，看著自己無名指上那道淺淺的勒痕。
為了配合他打造“黃金單身漢”的人設(shè)，為了在這個充滿了利益交換的商業(yè)圈子里游刃有余，我在上班時從不敢戴婚戒。
只有在深夜回家的車里，或者周末無人的家中，我才是他的妻子。
“只要公司能上市，這些都值得。”我習慣性地說出了這句說了八年的臺詞。
顧慎發(fā)動了車子，引擎發(fā)出低沉的轟鳴。
“再忍忍，真的，最多再有一年。”他的聲音在封閉的車廂里回蕩，“等敲鐘那一刻，我就向全世界宣布你的身份，給糯糯一個盛大的生日宴。”
我轉(zhuǎn)頭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霓虹燈拉成了一條條光怪陸離的線條。
這句話，我在創(chuàng)業(yè)初期聽過，在A輪融資時聽過，在B輪時也聽過。
如今，連我們的女兒都快一歲了，這個承諾依然像掛在驢子面前的胡蘿卜，鮮艷欲滴，卻永遠差那么一步。
顧慎的手機突然在置物架上亮了起來。
屏幕上顯示的是一串沒有備注的號碼。
他的反應(yīng)快得驚人，幾乎是在屏幕亮起的瞬間，一只手就覆蓋了上去，迅速將手機扣成了背面朝上。
“誰這么晚打電話？”我隨口問了一句，心里并沒有太多的波瀾。
這種推銷電話或者騷擾電話，我也經(jīng)常接到。
“哦，應(yīng)該是那個搞裝修的，最近想給新開的分公司翻修，一直纏著我。”
顧慎的解釋很流暢，甚至沒有一絲停頓。
但我敏銳地捕捉到，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在那一瞬間用力得有些發(fā)白。
車內(nèi)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秒。
那股若有似無的甜膩香氣，此刻仿佛變得濃烈了一些，像是一雙看不見的手，輕輕扼住了我的咽喉。
但我什么也沒說，只是默默地將車窗降下一條縫隙，讓夜風灌進來，吹散了那股令人不安的味道。
畢竟，我們要信任彼此，這是八年前我們在那間只有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分吃一碗泡面時許下的誓言。
回到家時，別墅里靜悄悄的。
顧慎去兒童房看了一眼熟睡的女兒，出來時臉上的表情有些復(fù)雜。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這八年來，我們從白手起家到身家過億，顧慎的事業(yè)版圖越來越大，但他骨子里那個傳統(tǒng)的、甚至有些陳腐的念頭也越來越重。
他想要個兒子。
這個念頭在半年前顧慎的母親，也就是我的婆婆張?zhí)m突然造訪時，達到了頂峰。
那天，張?zhí)m穿著一身并不合體的大紅旗袍，脖子上掛著一串沉甸甸的金項鏈，坐在真皮沙發(fā)上，用那種挑剔白菜一樣的眼神打量著我懷里的糯糯。
“是個丫頭啊。”
這是她見到孫女說的第一句話。
語氣里的失望毫不掩飾，就像是看到了一張沒有中獎的彩票。
我抱著糯糯的手緊了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媽，現(xiàn)在男孩女孩都一樣，顧慎也很喜歡女兒。”
張?zhí)m撇了撇嘴，從鼻孔里哼出一聲冷氣。
“喜歡？喜歡能當飯吃？咱們顧家三代單傳，這一大攤子家業(yè)，以后難道要便宜了外姓人？”
她一邊說著，一邊用那種尖銳的指甲剝著橘子，汁水濺在地毯上，留下了幾個難看的斑點。
顧慎當時就坐在旁邊，手里拿著一份報紙，似乎在專心閱讀。
但我看到，他的目光始終停留在同一個版面上，很久都沒有翻頁。
“媽，婉婉剛生完孩子不久，身體還沒恢復(fù)，這事以后再說。”
過了許久，顧慎才不痛不癢地說了這么一句。
看似是在幫我解圍，實則是一種默許。
他沒有反駁“家業(yè)傳男不傳女”的論調(diào)，也沒有維護我和女兒的尊嚴。
那天晚上，張?zhí)m住在了客房。
隔著門板，我聽到她在走廊里打電話，聲音尖銳刺耳。
“哎呀，別提了，是個賠錢貨……我那兒子也是個軟耳朵……不行就再生，現(xiàn)在的科技這么發(fā)達，總有辦法……”
我躺在主臥的大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繁復(fù)的吊燈花紋，感覺身體像被抽干了力氣。
八年前，我放棄了去外企的高薪機會，陪著顧慎在地下室里創(chuàng)業(yè)。
那時候，他是被人看不起的窮小子，我是他口中的“定海神針”。
我們一起跑業(yè)務(wù)，一起陪客戶喝酒，一起在深夜里對著電腦修改方案。
那時候他說，只要有我在，就是家。
可是現(xiàn)在，房子越來越大，家卻越來越冷。
我轉(zhuǎn)過身，看著身邊已經(jīng)發(fā)出輕微鼾聲的顧慎。
他睡得很熟，眉頭依然微微皺著，似乎夢里也有處理不完的公事。
那個手機就放在床頭柜上，屏幕朝下，像一塊黑色的墓碑。
我想起今天在車上聞到的那股香味，心里那種不安的感覺再次翻涌上來。
那是某種高級香水的味道，帶著一絲玫瑰和麝香的混合氣息。
我不記得顧慎最近接觸過哪個喜歡用這種香水的女性客戶。
或許是我多心了吧。
畢竟，在這個關(guān)鍵的上市籌備期，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被無限放大。
我強迫自己閉上眼睛，在心里默念著明天的日程表。
明天是集團的慶功宴，慶祝那個地標性項目的成功簽約。
這是顧慎的高光時刻，也是我們共同奮斗八年的里程碑。
無論如何，我都要以最好的狀態(tài)出現(xiàn)，哪怕只是作為一名“下屬”。
為了這場慶功宴，我提前一周就定做了一件寶藍色的晚禮服。
那是顧慎最喜歡的顏色，剪裁大方得體，既能襯托出我的身材，又不會顯得過于張揚。
然而，當我早晨把這件禮服拿出來在身上比劃時，顧慎卻皺起了眉頭。
“婉婉，這件……是不是太顯眼了？”
他一邊系著領(lǐng)帶，一邊通過鏡子打量著我，“你知道的，今晚有很多媒體在場，如果有人深扒你的身份，對公司股價會有影響。”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原本喜悅的心情瞬間冷卻下來。
“可是，這是慶功宴，我是財務(wù)副總，穿得正式一點不應(yīng)該嗎？”我試圖為自己爭取。
顧慎走過來，輕輕摟住我的腰，在我的額頭上印下一個吻。
“聽話。今晚的主角是項目組，你是幕后功臣，低調(diào)才是最大的奢華。穿那套黑色的職業(yè)套裝吧，干練，符合你的氣質(zhì)。”
他語氣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最終，我還是妥協(xié)了。
當晚，宴會廳設(shè)在市中心最豪華的五星級酒店頂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這座城市璀璨的夜景。
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顧慎站在舞臺中央的聚光燈下，一身定制的深灰色西裝襯得他挺拔英俊。
他手里舉著香檳，臉上掛著自信而迷人的微笑，侃侃而談，從集團的愿景講到未來的宏圖霸業(yè)。
臺下的掌聲如雷鳴般響起。
我站在角落的陰影里，穿著那套死板的黑色職業(yè)裝，手里端著一杯溫熱的檸檬水，像一個誤入豪門盛宴的局外人。
而在顧慎的身邊，站著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
那是新來的行政秘書，蘇晴。
她穿著一件銀色的流蘇長裙，后背大面積鏤空，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膚。
每當顧慎講話停頓的時候，她都會適時地遞上話筒，或者幫忙擋下熱情的敬酒。
兩人的配合默契得天衣無縫。
燈光打在蘇晴的臉上，她笑得那樣燦爛，眼波流轉(zhuǎn)間，全是掩飾不住的崇拜和愛慕。
甚至有那么幾個瞬間，顧慎側(cè)過頭去看她，眼神里的寵溺幾乎要溢出來。
周圍有幾個女同事在竊竊私語。
“哎，你們看，顧總和蘇秘書是不是挺般配的？”
“噓，小聲點。不過確實，聽說蘇秘書是名校畢業(yè)，剛來三個月就升職加薪，顧總走到哪兒都帶著她。”
“這才叫郎才女貌嘛，咱們顧總那種黃金單身漢，也就這種女人能配得上。”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針，精準地扎進我的耳膜。
我緊緊地握著杯子，指節(jié)泛白。
明明我才是那個陪他從一無所有走到今天的人。
明明那一半的軍功章上，刻著的是我的名字。
可是現(xiàn)在，站在光里的，是別人。
而我，只能躲在暗處，連一件喜歡的衣服都不能穿。
一種前所未有的酸楚和委屈涌上心頭，我感覺眼眶有些發(fā)熱，不得不仰起頭，將那一絲淚意逼回去。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人事部的主管趙靜，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朝我走了過來。
趙靜是公司出了名的大嘴巴。
只要經(jīng)她嘴里的消息，不出半天，連保潔阿姨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平時我跟她交集并不多，除了每個月核對工資表的時候。
她今天顯然喝多了，臉頰通紅，走路都有點飄。
“婉姐，怎么一個人在這兒躲清閑啊？”
她一屁股坐在我旁邊的沙發(fā)上，帶著一股濃烈的酒精味湊了過來。
我往旁邊挪了挪，禮貌性地笑了笑：“有點累，休息一下。”
“哎呀，財務(wù)部就是忙。不過過了今晚，咱們集團可就是要起飛了。”
趙靜打了個酒嗝，眼神變得有些迷離，又突然變得神秘兮兮起來。
她四下張望了一圈，確定沒人注意這邊，才把頭湊到我的耳邊。
“婉姐，你是老員工了，又是高層，這事兒你應(yīng)該早就知道了吧？”
我有些心不在焉：“什么事？”
“就是顧董啊！”趙靜興奮地拍了一下大腿，“真是沒想到，顧董平時看著一本正經(jīng)，不近女色，原來早就金屋藏嬌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一種不好的預(yù)感油然而生。
“你……聽誰說的？”
“這還用聽說？”趙靜得意地晃了晃手指，“我表妹，親眼看見的！就在和睦醫(yī)院，VIP產(chǎn)房。”
接著，就是引言里的那一幕。
她說，顧董的夫人生了個大胖小子。
八斤重。
昨天晚上。
這每一個詞組，都在我的腦海里炸開，將我構(gòu)建了八年的認知世界炸得粉碎。
我愣住了。
真的愣住了。
大腦在這一刻出現(xiàn)了嚴重的宕機。
我想笑，覺得這一定是趙靜喝多了在胡說八道。
我和顧慎天天住在一起，除了出差，我們幾乎每晚都在一張床上。
我懷沒懷孕，生沒生孩子，難道還有人比我更清楚？
可是，趙靜那篤定的眼神，還有那個具體到了極點的醫(yī)院名字和紅包金額，卻讓我的理智無法完全反駁。
和睦醫(yī)院。
那是本市最頂級的私立婦產(chǎn)醫(yī)院，光是建檔費就要幾十萬。
而昨天晚上，顧慎確實沒回家。
他說他在陪一個很重要的客戶打麻將，通宵。
為了讓我放心，他還特意發(fā)了一張麻將桌的照片給我。
照片里只有手和牌，看不出地點。
但我當時并沒有懷疑。
因為那個客戶我也認識，確實是個麻將迷。
可是現(xiàn)在，趙靜的話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
“你確定……是顧慎？”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千真萬確！”趙靜信誓旦旦，“我表妹說，顧總在醫(yī)院守了一整夜，那樣子，比談成十個億的項目還高興。那個產(chǎn)婦叫什么來著……好像姓蘇……對，就是咱們那個新來的蘇秘書，蘇晴的親戚吧？或者是不是蘇晴本人啊？”
趙靜顯然思維有點混亂，開始胡亂猜測。
但在聽到“蘇”這個字的時候，我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捏爆了。
蘇晴。
那個此刻正站在臺上，穿著銀色流蘇裙，笑靨如花的女人。
我猛地抬起頭，看向舞臺。
顧慎正在給蘇晴倒酒，兩人的手指不經(jīng)意間觸碰到一起，顧慎并沒有躲開，反而借勢握了一下她的手腕。
那個動作，親昵，自然，充滿了占有欲。
那是只有長期相處的親密關(guān)系，才會有的下意識反應(yīng)。
我感覺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喉嚨里泛起一股腥甜。
原來如此。
原來所謂的“低調(diào)”，不是為了公司，是為了保護另一個女人。
原來所謂的“忙碌”，不是為了事業(yè)，是為了組建另一個家庭。
我生的是個女兒，所以我是見不得光的影子。
她生了個兒子，所以她是眾星捧月的“夫人”。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離開慶功宴的。
我借口胃疼，逃離了那個讓我窒息的地方。
坐在車里，我的手抖得連安全帶都扣不上。
眼淚在這一刻終于決堤，模糊了視線。
八年。
我不顧父母反對，偷出戶口本跟他領(lǐng)證。
我陪他住地下室，陪他吃泡面，陪他一家一家地跑客戶，喝到胃出血進醫(yī)院。
我以為這是愛情，是患難與共。
結(jié)果，我只是他通往成功路上的一塊墊腳石，用完了，就可以隨意踢開。
甚至，他還嫌這塊石頭不夠完美，因為沒能給他生個兒子。
我在車里坐了整整一個小時，直到車窗玻璃上凝結(jié)了一層薄薄的霧氣。
哭過之后，理智開始慢慢回歸。
我是財務(wù)副總，我最擅長的就是查賬，就是從千頭萬緒的數(shù)據(jù)中找出真相。
現(xiàn)在的我，需要的不是眼淚，是證據(jù)。
我擦干眼淚，發(fā)動車子，卻沒有開往那個冰冷的別墅，而是去了我們在市中心的一套公寓。
那是我偶爾加班太晚會去住的地方。
那里放著一臺舊iPad。
是顧慎淘汰下來給我用的。
他說這臺機子性能不好，卡頓，所以換了新的。
但我記得，他的Apple ID是全家共享的。
雖然他退出了微信和通訊錄，但有一個功能，很多男人都會忽略，或者說，因為太自信而忘記了關(guān)閉。
那就是iCloud照片流同步。
只要連接上Wi-Fi，新手機拍的照片，在一定條件下會自動同步到云端。
我沖進公寓，顫抖著手給iPad插上電源，開機。
等待開機的那幾十秒，漫長得像是一個世紀。
終于，屏幕亮了。
我點開相冊，心臟狂跳不止。
最近的一張照片更新時間，是昨天凌晨三點。
縮略圖加載出來的瞬間，我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不是麻將桌。
那是一張嬰兒的照片。
一只皺巴巴、紅通通的小手，緊緊握著一根成年男性的食指。
那根食指上，戴著一枚素圈的鉑金戒指。
那是我送給顧慎的三十歲生日禮物，內(nèi)圈刻著我們名字的縮寫：S&W。
雖然照片里只露出了戒指的一角，但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這一夜，我枯坐在公寓冰冷的地板上，直到窗外泛起魚肚白。
那張嬰兒握指的照片，像是一個黑洞，吞噬了我所有的睡意和僥幸。
天亮的時候，我起身去洗手間。
鏡子里的人臉色蒼白，眼下掛著兩團濃重的烏青，看起來像個游魂。
但我沒有時間自怨自艾。
我打開水龍頭，用冷水狠狠地潑在臉上，刺骨的涼意讓混沌的大腦瞬間清醒。
我是林婉，是集團最年輕的財務(wù)副總，我手里過手的資金是以億為單位計算的，我絕不能像個潑婦一樣去哭鬧，那樣只會讓親者痛仇者快。
我要去驗證。
我要親眼看到那個讓我死心的畫面。
換上一身不起眼的灰色運動裝，戴上鴨舌帽和黑色大口罩，我開著那輛很久沒動過的買菜用的小飛度，駛向了趙靜口中的那個地址——和睦私立婦產(chǎn)醫(yī)院。
這是一家會員制的貴族醫(yī)院，安保森嚴，平時連一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但我太了解顧慎了。
他這個人極其自負，覺得天下沒有錢擺不平的事，也覺得沒有人敢在他的地盤上撒野，所以對于真正核心區(qū)域的防護，反而會有一種燈下黑的松懈。
而且，我有那張附屬卡。
那是顧慎為了讓我閉嘴不辦百日宴給我的補償，是一張無限額的黑卡，也是這家醫(yī)院VIP服務(wù)的通行證。
在前臺，我壓低帽檐，隨手將卡扔在柜臺上，用一種漫不經(jīng)心的傲慢語氣說：“我是顧總安排來送補品的，他在哪個房間？”
前臺護士看到那張卡，眼神瞬間變得恭敬，根本沒懷疑我的身份。
“顧太太是在頂層的V08號總統(tǒng)套房，需要我?guī)先幔俊?/p>
顧太太。
這個稱呼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得我耳膜嗡嗡作響。
在這家醫(yī)院的系統(tǒng)里，在這些外人的眼里，那個叫蘇晴的女人，才是名正言順的顧太太。
“不用了，我自己上去，不想被人打擾。”
我抽回卡，轉(zhuǎn)身走向電梯。
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像是被關(guān)進了一個緩緩上升的鐵籠，目的地是刑場。
頂層的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空氣中沒有普通醫(yī)院那種刺鼻的消毒水味，反而彌漫著淡淡的鮮花香薰。
V08號房就在走廊的盡頭。
門虛掩著。
大概是因為顧慎覺得這里絕對安全，又或者是因為里面的喜悅太過滿溢，需要留一道縫隙透氣。
我貼著墻根，一步一步挪過去。
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撞擊著肋骨，發(fā)出咚咚的巨響，我甚至害怕這聲音會驚動里面的人。
但我多慮了。
里面的人，此刻正沉浸在巨大的、排他性的幸福中。
透過門縫，我看到了那個讓我終身難忘的畫面。
顧慎，那個平時連給糯糯換個尿不濕都嫌臟、抱孩子超過五分鐘就喊手酸的男人，此刻正坐在一張奢華的真皮沙發(fā)上。
他懷里小心翼翼地抱著一個紅色的襁褓，動作僵硬卻極其輕柔，像是在捧著一件稀世珍寶。
他的臉上，洋溢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狂喜，那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毫無保留的笑容，讓他的眼角都笑出了褶子。
“兒子，叫爸爸……看，這鼻子多像我。”
他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而在他對面的病床上，蘇晴靠在軟枕上，臉色雖然有些蒼白，但精神很好。
她穿著真絲睡衣，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手里端著一碗燕窩，正笑盈盈地看著這一大一小。
最讓我心寒的，是坐在床邊的那個老太太。
那是我的婆婆，張?zhí)m。
她正用勺子一口一口地喂蘇晴喝湯，眼神慈愛得像是看著自己的親生女兒。
“晴晴啊，多喝點，這可是我一大早起來燉的烏雞湯，大補。你這次可是咱們顧家的大功臣，給老顧家留了后，媽怎么謝你都不過分。”
張?zhí)m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揚眉吐氣的得意。
“媽，您太客氣了，這都是我應(yīng)該做的。”蘇晴嬌滴滴地回應(yīng)著，眼神里閃過一絲得逞的精光，“只要顧哥高興，我就知足了。”
“高興！當然高興！”
顧慎抬起頭，在那嬰兒皺巴巴的臉上親了一口，“媽，晴晴，你們放心，這個孩子就是我的命根子。等他滿月，我要大擺筵席，讓全城的人都知道我顧慎有兒子了！”
我的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的肉里，刺破了皮膚，鉆心的疼。
但我感覺不到。
因為心里的痛，比這強烈一萬倍。
原來，不是他不喜歡孩子，只是不喜歡我生的孩子。
原來，不是婆婆性格刁鉆難伺候，只是我不配讓她伺候。
在這幅“三代同堂、其樂融融”的畫面里，我是多余的，我的女兒糯糯也是多余的。
我們只是他人生履歷上一個尷尬的錯誤，一個急需被修正、被抹去的污點。
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但我死死地咬著嘴唇，不讓它流下來。
林婉，別哭。
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
你看清楚了嗎？這就是你愛了八年的男人，這就是你傾盡所有維護的家庭。
現(xiàn)在，該醒了。
我沒有像電視劇里演的那樣，沖進去歇斯底里地掀翻桌子，或者抓著蘇晴的頭發(fā)廝打。
那是弱者的行為。
我是財務(wù)副總，我習慣用數(shù)據(jù)說話，習慣在絕境中尋找最優(yōu)解，習慣一擊斃命。
我深吸一口氣，顫抖的手指從口袋里摸出手機。
打開錄像功能，調(diào)整焦距，對準了門縫里那丑陋而真實的一幕。
高清攝像頭忠實地記錄下了每一個細節(jié)，每一句對話。
畫面里，顧慎還在逗弄著孩子，話題卻突然轉(zhuǎn)到了我身上。
“顧哥，”蘇晴的聲音帶著一絲試探，“那……姐姐那邊怎么辦？孩子都生了，戶口總得上吧？要是姐姐一直占著位置……”
“哼，提那個掃把星干什么！”
張?zhí)m把碗重重地往床頭柜上一放，發(fā)出一聲脆響，“占著茅坑不拉屎，生個賠錢貨還當個寶。阿慎，我早就跟你說了，趕緊離！咱們顧家這么大的家業(yè)，不能沒有個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顧慎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皺了皺眉，似乎在權(quán)衡著什么。
“媽，晴晴，你們別急。”
他把孩子遞給旁邊的月嫂，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門口，“現(xiàn)在公司正處在上市的關(guān)鍵期，這時候鬧離婚，輿論不好聽，而且……林婉手里管著公司的財務(wù)，如果逼急了，我怕她魚死網(wǎng)破。”
聽到這句話，我的心徹底涼透了。
原來他不是不舍得，只是在算計。
他在算計我的利用價值，算計這一刀切下去，會不會傷到他的筋骨。
“那怎么辦？難道讓我兒子一直當私生子？”蘇晴帶上了哭腔，梨花帶雨地看著顧慎。
顧慎轉(zhuǎn)過身，走過去摟住蘇晴的肩膀，柔聲安撫：“怎么會？我已經(jīng)想好了。”
他的聲音壓低了一些，但在這個安靜的房間里，依然清晰地傳入了我的耳中，也錄進了我的手機里。
“我已經(jīng)讓律師在擬協(xié)議了。等孩子滿月，我就找個理由，比如說性格不合，或者分居兩年，把林婉打發(fā)了。至于財產(chǎn)……”
顧慎冷笑了一聲，那笑容里充滿了商人的精明和冷血，“公司的股份是婚前財產(chǎn)，她一分都拿不到。至于家里的存款，大部分都被我轉(zhuǎn)到海外信托基金里了，受益人寫的是你和兒子的名字。如果她識相，肯乖乖簽字，我就給她幾十萬遣散費；如果她不肯離……”
“不肯離又怎么樣？”張?zhí)m追問道。
“如果不肯，我就讓她凈身出戶！”
顧慎的語氣變得陰狠，“反正公司財務(wù)都是她在管，我想做點手腳栽贓她挪用公款，簡直易如反掌。到時候，別說分財產(chǎn)，她還得去坐牢！”
轟——
腦海里仿佛有什么東西徹底炸開了。
栽贓。
坐牢。
這就是我的枕邊人。
這就是我為了他省吃儉用、為了他沒日沒夜加班的丈夫。
他不僅要拋棄我，還要置我于死地！
極度的憤怒之后，是一種奇異的冷靜。
那是一種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決絕。
我按下了停止錄制鍵，將視頻保存到了云端，并迅速發(fā)送給了我的一位律師朋友。
做完這一切，我整理了一下衣領(lǐng)，摘下口罩和墨鏡，露出了那張雖然蒼白但此刻卻無比堅毅的臉。
然后，我抬起手。
“砰！”
一聲巨響。
我一腳踹開了那扇虛掩的房門。
巨大的聲響如同驚雷，瞬間炸碎了屋里溫馨的假象。
房間內(nèi)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月嫂嚇得差點摔了孩子，孩子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蘇晴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而顧慎。
他的臉色在看到我的一瞬間， 眼神里充滿了不可置信的驚恐。
“林……林婉？你怎么會在這兒？”
他的聲音在發(fā)抖，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慌亂，讓他看起來像個被抓現(xiàn)行的小丑。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口，目光冷冷地掃過每一個人。
最后，我的視線停留在顧慎那張偽善的臉上，一步一步地走進去：
“顧總，恭喜得子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