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周末的回門宴,向來是我和劉瑤的噩夢。
車子還沒開進那個老舊的小區,我的胃就開始隱隱作痛。
這是一種生理性的排斥,是對那個充滿了壓抑、控制和無理取鬧的所謂“家”的恐懼。
劉瑤坐在副駕駛上,下意識地護著隆起的肚子。
她臉色不太好,這幾天的孕吐折磨得她心力交瘁。
“要是實在難受,咱們就掉頭回去。”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看著她蒼白的側臉,心里一陣愧疚。
劉瑤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搖了搖頭。
“別了,媽昨天打了三個電話催,要是不到場,指不定又要鬧出什么幺蛾子。”
我嘆了口氣,腳下的油門踩得卻像是灌了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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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停在樓下,那是一棟上世紀九十年代建的老樓,墻皮斑駁脫落,像極了這個家早已腐爛的里子。
還沒進門,就聽見樓道里傳來我媽王翠蓮標志性的大嗓門。
“買個菜都要挑三揀四,那魚雖然死了,不也新鮮著嗎?便宜兩塊錢呢!”
緊接著是我爸宋德山唯唯諾諾的聲音:“翠蓮,那魚眼珠子都白了……”
“白了怎么了?燉出來還不都是肉味!就你金貴,也不看看自己賺幾個錢!”
我深吸一口氣,掏出鑰匙打開了那扇深紅色的防盜門。
屋里的空氣渾濁而油膩,混合著廉價煙草和陳年油脂的味道。
客廳里電視開得震天響,我姐宋燕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沙發上,一邊嗑瓜子一邊看綜藝。
瓜子皮吐得滿地都是,有些甚至飛到了茶幾下的地毯邊緣。
看到我們進來,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依舊盯著屏幕傻笑。
“回來了?鞋自己換,拖鞋在那邊。”
她隨手指了指,態度像是在招呼兩個上門的推銷員。
廚房里傳來鍋鏟碰撞的刺耳聲響,那是王翠蓮在宣泄她的不滿。
“媽,我們回來了。”
我喊了一聲,拉著劉瑤在餐桌旁坐下。
餐桌上已經擺了幾道菜,油乎乎的,看著就讓人沒胃口。
沒過多久,王翠蓮端著最后一大盆紅燒肉走了出來。
那盆肉色澤紅亮,散發著濃郁的香氣,是今天桌上唯一的硬菜。
我和劉瑤剛準備動筷子,王翠蓮卻直接把那盆肉端到了宋燕面前。
盆底在桌面上摩擦,發出“吱啦”一聲響。
“燕子最近相親累,得補補。這肉我燉了一上午,軟爛得很。”
她滿臉堆笑地看著宋燕,眼神里滿是寵溺。
轉過頭看向劉瑤時,那笑容瞬間收斂,變得冷硬而刻薄。
“瑤瑤啊,你現在懷著孕,身子重,吃太油膩不好,容易積食。”
說著,她把一盤早已涼透的腌咸菜推到了劉瑤面前。
“吃點這個,開胃,對孩子也好。”
那一刻,我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涌。
劉瑤懷著六個月的身孕,正是需要營養的時候,她竟然讓她吃咸菜?
“媽,瑤瑤醫生說了,要多補充蛋白質。”
我壓著火氣,伸出筷子想從盆里夾一塊肉給劉瑤。
“啪”的一聲。
王翠蓮手里的筷子狠狠敲在我的筷子上。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媳婦是金身子還是銀身子?以前我們懷你的時候,連糠咽菜都吃不上,不也把你生得這么大?”
她瞪著眼,唾沫星子差點噴到菜里。
“現在的年輕人就是嬌氣,懷個孕弄得跟皇太后似的。”
宋燕此時也陰陽怪氣地插了一句:“就是,弟,你這媳婦還沒過門多久呢,就開始挑理了?咱媽做飯多辛苦啊。”
她一邊說,一邊挑了一塊最肥的肉塞進嘴里,吃得滿嘴流油。
我轉頭看向坐在角落里的父親。
宋德山縮著肩膀,手里捧著那只缺了口的搪瓷碗。
他低著頭,眼神空洞地盯著碗里的白米飯,仿佛周圍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一粒米掉在桌子上,他伸出干枯的手指捻起來,送進嘴里。
“爸,你說句話。”
我忍不住喊了他一聲。
宋德山身子一僵,筷子停在半空。
他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珠在我和王翠蓮之間游移了一圈。
最終,他又低下了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吃吧,吃飯吧,別吵了。”
王翠蓮冷笑一聲,得意地揚起了下巴。
“聽見沒?你爸都讓你閉嘴。這個家,還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
劉瑤在桌子底下輕輕扯了扯我的衣角。
我轉頭看她,她對我搖了搖頭,眼眶雖然有些發紅,但眼神里全是忍耐。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根咸菜放進嘴里,默默地咀嚼著。
那清脆的咀嚼聲,聽在我耳朵里,比耳光打在臉上還要疼。
我死死捏著筷子,指節泛白。
這就是我的家。
一個父親失聲,母親專制,姐姐吸血的畸形牢籠。
我曾經以為,只要我努力工作,搬出去住,就能擺脫這一切。
但我錯了。
有些根,爛在泥里,不管你長多高,它都會順著莖葉爬上來,把你死死纏住。
這頓飯,吃得味同嚼蠟。
飯桌上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只有宋燕吧唧嘴的聲音和電視里的笑聲在回蕩。
王翠蓮似乎還沒發泄夠,一邊給宋燕夾菜,一邊開始了她的哭窮表演。
“燕子啊,你那前夫也是個沒良心的,撫養費說斷就斷。”
她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淚,眼神卻直勾勾地飄向我。
“你還要帶孩子,以后日子可怎么過啊。”
宋燕配合地嘆了氣:“是啊媽,我想去相親,人家都看行頭。我現在連個像樣的包都沒有,怎么見人?”
來了。
我心里冷笑一聲,放下了筷子。
王翠蓮立馬接過了話茬:“睿睿啊,你看你姐多難。你是當弟弟的,現在混得也不錯,是不是該幫襯幫襯?”
她頓了頓,伸出了兩根手指。
“下個月你姐看中個包,也就兩萬塊錢。你先把房貸錢挪一挪,給你姐拿去應應急。”
兩萬塊?買個包?
還要挪我的房貸?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媽,你也知道我有房貸,瑤瑤馬上就要生了,到處都是用錢的地方。”
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我哪有多余的錢給姐買奢侈品?”
“什么奢侈品!那是你姐的面子!”
王翠蓮把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拍,“你媳婦生孩子能花幾個錢?醫院不是都能報銷嗎?再說了,你那工資不是挺高的嗎?”
“我的工資要養家,要還貸,要存奶粉錢。”
我寸步不讓,“姐既然沒錢,就該踏踏實實找個工作,而不是想著靠買包去釣金龜婿。”
“你怎么說話呢!”
宋燕不干了,把碗一推,“宋睿,你現在出息了是吧?看不起你姐了是吧?想當年你上學,那一塊錢的冰棍我不都省下來給你吃?”
這一塊錢的冰棍,她念叨了二十年。
王翠蓮更是氣得站了起來,手指差點戳到我鼻子上。
“白眼狼!真是個白眼狼!我就知道那是娶了媳婦忘了娘!”
她轉頭指著宋德山罵道:“你看看!你看看你生的好兒子!跟你一樣是個窩囊廢,自私鬼!一家子吸血鬼,就欺負我們娘倆!”
宋德山依舊低著頭,機械地往嘴里扒著白飯。
即使沒有菜,他也一口接一口地咽著,仿佛那是他逃避現實的唯一方式。
看著他那副逆來順受的樣子,我心里的火氣突然變成了一股深深的悲涼。
這就是我的父親。
在這個家里當了四十年的“啞巴”,把所有的尊嚴都嚼碎了咽進肚子里。
哪怕是為了兒子,他也不敢吭一聲。
那頓飯不歡而散。
回去的路上,劉瑤一直在沉默。
車窗外的路燈明明滅滅,映在她疲憊的臉上。
“老公,如果以后我們的孩子也生活在這樣的環境里……”
她沒有說完,但我聽懂了她的恐懼。
“不會的。”
我握住她的手,掌心冰涼,“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但我沒想到,他們的底線比我想象的還要低。
周一上午,我正在倉庫里核對一批剛到的貨物。
叉車的轟鳴聲和工人的吆喝聲交織在一起,讓我本就煩躁的心情更加惡劣。
手機突然響了,是個陌生的號碼。
“喂,請問是宋燕的弟弟宋睿先生嗎?”
電話那頭是個聲音粗獷的男人,語氣不善。
“我是,你是哪位?”
“我是XX金融公司的。你姐宋燕在我們平臺借了錢,填的是你的緊急聯系人。她現在逾期不還,電話也打不通,這筆錢你得替她還。”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借錢?網貸?
“她借了多少?”
“本金五萬,加上逾期費和利息,現在一共八萬三。”
八萬三!
我掛了電話,感覺太陽穴突突直跳。
還沒等我緩過神,那個催收電話又打了過來,這次直接打到了公司前臺。
前臺小姑娘用一種異樣的眼神把電話轉接給我時,我感覺整個辦公室的人都在看我。
那一刻,我像是被剝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
尊嚴,臉面,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我請了假,瘋了一樣沖回那個家。
推開門,宋燕正坐在沙發上涂指甲油,紅色的指甲油像血一樣刺眼。
王翠蓮在旁邊給她削蘋果。
“宋燕!你在外面欠了網貸?”
我把催收短信甩在她面前,聲音都在發抖。
宋燕被我嚇了一跳,手一抖,指甲油涂到了肉上。
“你吼什么吼!不就是借了點錢嗎?”
她漫不經心地擦著手指,一臉無所謂。
“八萬多!那是點錢嗎?催收電話都打到我公司去了!”
我歇斯底里地吼道,“你到底拿錢干什么了?”
宋燕眼神閃爍,支支吾吾不肯說。
王翠蓮把蘋果往茶幾上一頓,護在女兒身前。
“欠了就欠了,你當弟弟的幫著還了不就行了?多大點事,至于跑回來發瘋嗎?”
“我還?憑什么我還要?”
我氣極反笑,“我有錢也不可能填這種無底洞!”
“你不還誰還?”
王翠蓮理直氣壯,“難道讓你姐去坐牢?宋睿,你怎么這么狠心?”
“狠心的是你們!”
我指著這個家,“你們要把我逼死才甘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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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臥室的門開了。
宋德山走了出來,手里捏著一張銀行卡。
那是他每個月微薄的退休金卡,平時都在王翠蓮手里攥著。
“翠蓮,要不……先把這個月的錢拿去還一點……”
他聲音顫抖,眼神里帶著祈求。
王翠蓮一把奪過卡,狠狠瞪了他一眼。
“這點錢夠干什么?塞牙縫都不夠!”
她眼珠子一轉,突然盯上了宋德山褲腰帶上掛著的一串鑰匙。
“老宋,你那輛電瓶車不是還能騎嗎?那個牌子的現在還能賣個兩千多。”
宋德山臉色一白,下意識地捂住了鑰匙。
“那是……我接送孫子上學的車……”
其實根本沒什么孫子接送,宋燕的孩子都是丟給王翠蓮帶。
那是宋德山唯一的交通工具,也是他偶爾逃離這個家,去公園透口氣的唯一伙伴。
“賣了!”
王翠蓮斬釘截鐵,“還有你那幾瓶好酒,藏哪兒了?都拿出來賣了!”
“媽!你瘋了嗎?”
我沖上去攔住她,“那是爸騎了十年的車!那幾瓶酒是他留著過壽喝的!”
“喝什么喝!家里都揭不開鍋了還喝!”
王翠蓮一把推開我,力氣大得驚人。
她沖進臥室,開始翻箱倒柜。
宋德山站在原地,身子像秋風中的落葉一樣瑟瑟發抖。
他看著我,渾濁的眼里滿是絕望。
“睿睿……算了……”
他低聲喃喃,“別跟你媽吵了……”
那天下午,我眼睜睜看著那輛貼滿了膠帶的舊電瓶車被收廢品的人推走。
宋德山站在陽臺上,一直看著,直到車子消失在拐角。
他的背影,像是一座坍塌了一半的土墻。
晚上,我無意中在衛生間的垃圾桶里,看到了幾個空的藥盒。
那是宋德山常吃的降壓藥。
我拿起藥盒一看,生產日期是去年的。
而且,盒子是空的。
我沖進臥室,宋德山正躺在床上,面朝墻壁。
“爸,你的藥呢?”
宋德山沒動,只是悶悶地回了一句:“吃完了。”
“吃完了為什么不買?”
“……忘了。”
“是不是媽沒給你錢?”
我的聲音在顫抖。
宋德山沉默了很久,才輕輕嘆了口氣。
“她手頭緊……我這病,少吃幾天也沒事。”
我的眼淚瞬間就下來了。
高血壓,斷藥幾天沒事?
他是想把自己熬死,好給這個家省點錢嗎?
我轉身沖出臥室,想去找王翠蓮理論。
宋德山卻突然從床上爬起來,死死拉住我的胳膊。
“睿睿!別去!”
他的手勁很大,指甲幾乎掐進我的肉里。
“你媽那個脾氣你不知道嗎?你要是去吵,她今晚能鬧得整棟樓都睡不著。”
“那就讓她鬧!”
我紅著眼,“爸,跟我走。去我家住,這日子咱不過了!”
客廳里,正在看電視的王翠蓮耳朵尖,聽到了這句話。
她像個炮仗一樣沖了進來。
“想走?反了天了!”
她指著宋德山的鼻子,“宋德山,你今天敢邁出這個門一步,我就吊死在宋睿單位門口!”
她那猙獰的表情,絕不是在開玩笑。
她是真的做得出來。
宋德山的身子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他松開了拉著我的手,慢慢地坐回了床邊。
那張舊床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我不走……”
他低下頭,聲音沙啞得像是含了一把沙子,“睿睿,你回去吧。爸沒事。”
那一刻,我看著父親。
他的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里面沒有一絲光亮。
哀莫大于心死。
這就是被生活,被婚姻,被這個畸形的家庭徹底壓垮的樣子。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出那個家的。
只記得那天晚上的風很冷,吹得我骨頭縫都在疼。
以為賣了車、還了一部分錢就能消停幾天。
但我低估了人性的貪婪。
沒過半個月,王翠蓮突然轉變了態度。
她開始頻繁地給劉瑤打電話,噓寒問暖,還特意送來了幾只土雞。
劉瑤是個善良的人,雖然之前受了委屈,但看到婆婆示好,也就軟了心腸。
“或許媽是想通了,想好好過日子了。”
劉瑤摸著肚子,天真地想著。
我卻總覺得心里不踏實。
俗話說,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果然,狐貍尾巴很快就露了出來。
這天晚飯后,王翠蓮坐在我家沙發上,一邊削蘋果一邊漫不經心地開了口。
“睿睿啊,聽說你們這小區的房子,馬上要劃進市實驗小學的學區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警鈴大作。
“是有這個說法,還沒定呢。”
我含糊其辭。
“那是好事啊!”
王翠蓮眼睛放光,“市實驗,那可是重點中的重點。你看,燕子家那個明明,馬上就要上小學了。”
她頓了頓,把削好的蘋果遞給劉瑤,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
“瑤瑤啊,媽有個事想跟你們商量。”
劉瑤有些局促地接過蘋果:“媽,你說。”
“你看,明明要是能上這個小學,那以后前途可就不一樣了。咱們都是一家人,不能看著孩子輸在起跑線上是不是?”
王翠蓮圖窮匕見,“我想著,能不能把你姐的名字,加到這房子的房產證上?”
屋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加名字?
這套房子,首付是我和劉瑤兩家湊的,劉瑤父母更是掏空了積蓄。
婚后我們兩個人省吃儉用還房貸,好不容易才有了這個小窩。
現在,她竟然想讓宋燕加名字?
“媽,這不可能。”
我放下茶杯,語氣生硬,“這房子是夫妻共同財產,而且還有貸款,操作不了。”
“怎么操作不了?”
王翠蓮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我都問過中介了,只要你們同意,去辦個贈與或者過戶一部分份額就行。又不占你們房子,就是借個名額上學!”
“借名額?”
劉瑤也忍不住了,“媽,加上名字就有產權了。萬一以后有什么糾紛,這房子誰說了算?”
“哎喲,你這是什么話?”
王翠蓮一拍大腿,“那是你親姐!還能坑你不成?一家人怎么就算得這么清楚?”
“親兄弟還明算賬呢。”
我冷冷地說,“況且,這房子劉瑤父母出了一大半首付。您一分錢沒出,現在張嘴就要分半套房,您覺得合適嗎?”
“怎么不合適?我是你媽!”
王翠蓮站了起來,聲音拔高了八度,“我養你這么大,要你半套房子怎么了?再說了,是為了明明上學!那是咱老宋家的獨苗!”
“那是宋燕跟前夫生的孩子,姓張!”
我忍不住吼了出來。
“那也是我外孫!”
王翠蓮開始撒潑,“好啊,你們這是翅膀硬了,看不起窮親戚了是吧?行!我不活了!”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哭天搶地。
“老天爺啊,你睜眼看看啊!娶了媳婦忘了娘啊!為了套房子,連親外甥的前途都不顧啊!”
劉瑤被她嚇得臉色發白,捂著肚子往后縮。
我怕她動了胎氣,趕緊把她扶進臥室,反手關上了門。
客廳里,王翠蓮還在嚎喪。
我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媽,你要是再鬧,我就報警了。”
王翠蓮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這么強硬。
她從地上爬起來,指著我的鼻子惡狠狠地說:“行,宋睿,你狠!咱們走著瞧!”
說完,她摔門而去。
第二天,小區的業主群里就開始流傳起各種謠言。
有人說我不孝順,把老娘趕出家門;有人說我媳婦虐待婆婆,連口水都不給喝。
甚至有鄰居大媽在電梯里對著劉瑤指指點點。
“看著挺老實個姑娘,心怎么那么黑呢。”
劉瑤氣得在家里哭了一整天。
我去找王翠蓮理論,她卻躲在家里閉門不見。
透過窗戶,我看到宋德山坐在樓下的花壇邊。
初冬的風很冷,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縮成一團。
他的手里攥著一張揉得皺皺巴巴的報紙。
我走近了些,看到那報紙的版面上,赫然印著幾個大字——《老年人權益保護法與離婚財產分割》。
看到我過來,他像是個做錯事的孩子,慌亂地把報紙塞進了懷里。
“爸……”
我喊了一聲,嗓子有些發堵。
宋德山抬起頭,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睿睿啊……下班了?”
“爸,你在看什么?”
“沒……沒什么。撿了張舊報紙,瞎看看。”
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快回去吧,別讓你媳婦等著。”
看著他佝僂的背影,我心里五味雜陳。
他想離婚。
這個念頭,恐怕在他心里已經埋藏了很久很久。
只是,他缺乏勇氣,也缺乏契機。
他就像一只被關在籠子里的老鳥,早就忘了怎么飛,甚至害怕籠門打開的那一刻。
忍耐的底線,是在一次次試探中被突破的。
宋燕最近交了個新男朋友,是個染著黃毛的混混。
沒地方住,直接帶回了娘家。
那個只有兩室一廳的老房子,本來就擁擠不堪。
現在多了一個抽煙喝酒、滿嘴臟話的男人,更是搞得烏煙瘴氣。
宋德山被趕到了陽臺上搭鋪睡,把臥室讓給了宋燕和那個男人。
這天周末,我給爸買了幾件保暖內衣送過去。
剛進門,就聞到一股刺鼻的煙味和腳臭味。
客廳里,那個黃毛正把腳翹在茶幾上,一邊打游戲一邊罵娘。
宋燕依偎在他懷里,笑得花枝亂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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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里冷鍋冷灶,顯然沒人做飯。
“爸呢?”我沉著臉問。
“陽臺呢。”宋燕眼皮都沒抬。
我推開陽臺的門,一股寒氣撲面而來。
陽臺沒有封窗,只掛了一層薄薄的塑料布。
宋德山蜷縮在一張行軍床上,身上蓋著兩床舊被子,還是凍得嘴唇發紫。
而在他額頭上,赫然有一塊青紫色的淤青,腫得老高。
“爸!你臉怎么了?”
我驚呼一聲,沖過去扶起他。
宋德山看到我,下意識地想遮擋額頭。
“沒……沒事,自己撞門框上了。”
“撞門框能撞成這樣?”
我根本不信,轉身沖進客廳,“宋燕!爸的頭怎么回事?”
宋燕還沒說話,那個黃毛先嗤笑了一聲。
“老東西自己手腳不干凈,偷拿燕子的錢,被推了一下,沒站穩。”
“偷錢?”
我怒極,“這是爸的家!他拿什么錢叫偷?”
“那是我的錢!”
宋燕坐直了身子,“他從鞋墊底下藏了幾百塊私房錢,我想拿去買煙,他不給,還敢跟我搶!”
“幾百塊錢……”
我感覺渾身的血都涼了。
為了幾百塊錢,她把六十多歲的老父親推到撞墻?
還在這種大冷天讓他睡陽臺?
“那是爸攢著買藥的錢!”
我吼道,“你們還是人嗎?”
“操,跟誰吼呢?”
黃毛把手機一摔,站了起來,流里流氣地推了我一把,“小子,別找不痛快。”
我反手就是一拳,砸在他臉上。
“啊!”黃毛慘叫一聲。
場面瞬間失控。
宋燕尖叫著撲上來抓我的臉,王翠蓮不知什么時候買菜回來了,看到這一幕,二話不說沖進廚房拿起菜刀。
“宋睿!你要殺人啊!”
她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披頭散發,狀若厲鬼。
“你今天敢動燕子一下,我就死給你看!血濺當你臉上!”
又是這一招。
這一招,她用了幾十年,吃定了我爸,也吃定了我。
我死死盯著她,胸口劇烈起伏。
我想沖上去奪刀,又怕她真的發瘋傷到自己。
就在這時,一雙冰冷的手拉住了我的手腕。
是宋德山。
他不知什么時候從陽臺挪了過來,老淚縱橫。
“睿睿……算了……”
他死死抓著我,指甲幾乎嵌進肉里,“走吧……快走吧……別讓你媽出事。”
“爸!她們這么對你……”
“爸求你了!”
宋德山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那一跪,把我也跪碎了。
我看著跪在地上的父親,看著拿著刀撒潑的母親,看著一臉得意的姐姐和那個混混。
我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
在這個家里,講道理是沒有用的。
甚至,連憤怒都是無力的。
這里就是一個沼澤,你越掙扎,陷得越深。
想要活命,只有一種辦法——
把這爛透了的根,連根拔起。
我扶起父親,給他擦了擦眼淚。
“好,我走。”
我深深地看了這個家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這是暴風雨前最后的寧靜。
我能感覺到,那個臨界點,就要到了。
臨界點來得比我想象的還要快。
一周后,是王翠蓮的六十歲大壽。
本來我不想去,但王翠蓮在家族群里發了話:“誰不來就是不孝,我就去誰單位門口拉橫幅。”
為了不丟工作,也為了不讓劉瑤受氣,我們還是去了。
這一次,王翠蓮把七大姑八大姨都請來了,擺了兩桌。
家里擠得水泄不通,熱氣騰騰。
與其說是祝壽,不如說是為了顯擺和逼宮。
席間,王翠蓮穿著一身大紅色的唐裝,滿面紅光地接受著親戚們的吹捧。
酒過三巡,她又把話題引到了房產證上。
“哎呀,其實我這輩子也沒啥遺憾,就是心疼我家燕子。”
她裝模作樣地抹了抹眼角,“要是明明能上個好學校,我死也瞑目了。可惜啊,有些人雖然是一家人,心卻隔著肚皮。”
親戚們心領神會,紛紛把目光投向我和劉瑤。
“睿睿啊,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一套房子而已,加上名字又不會少塊肉。”
“是啊,做人不能太自私,要懂得感恩。”
“你媽把你拉扯大不容易,這點小要求都不滿足?”
這些親戚,平時借錢看不見人,道德綁架倒是沖在第一線。
劉瑤聽不下去了,放下筷子反駁道:“各位長輩,這房子還有貸款,而且是我們婚后財產。加上別人的名字,法律風險很大。再說了,這些年我們給家里的錢,已經不少了。”
“啪!”
王翠蓮把酒杯狠狠摔在地上,玻璃渣子碎了一地。
全場瞬間死寂。
“給錢?你那是打發叫花子!”
王翠蓮指著劉瑤大罵,“你個外姓人,有什么資格在這說話?要不是你吹枕邊風,我兒子能這么對我?”
她越說越激動,那雙倒三角眼里射出惡毒的光。
“我看你肚子里懷的也不是什么好種!還沒出生就這么克家里,生下來也是個窮命!喪門星!”
這句話,徹底觸碰了劉瑤的底線。
她氣得渾身發抖,臉色煞白,猛地站起身。
“媽!你怎么能這么詛咒自己的孫子?”
“我就咒了怎么著!”
王翠蓮像是瘋了一樣,從座位上沖出來,“你給我滾!滾出我老宋家!”
她沖到劉瑤面前,揚起手就要打。
我剛要起身阻攔,卻被旁邊的大舅拉偏架擋了一下。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
王翠蓮沒有打下去,而是變掌為推,狠狠地推了一把劉瑤。
“啊——”
劉瑤驚呼一聲,重心不穩,整個人向后倒去。
我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幾乎停止跳動。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
我看著劉瑤倒下去,看著她本能地護住肚子。
“砰”的一聲悶響。
她摔在了客廳那塊厚重的羊毛地毯上。
那是為了迎接親戚特意鋪的,很厚,很軟。
劉瑤倒在地上,捂著肚子,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全場一片嘩然。
有人驚呼,有人捂嘴,有人甚至露出了幸災樂禍的神情。
宋燕站在一旁,嘴角掛著冷笑,仿佛在看一場精彩的大戲。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
我的大腦在極速運轉,眼角的余光掃過地上的妻子。
她雖然在呻吟,但臉色沒有那種極度痛苦的慘白,身下也沒有血跡。
作為學過急救知識的人,我判斷出那地毯給了足夠的緩沖,她暫時沒有生命危險,甚至可能只是受到驚嚇和輕微的震蕩。
旁邊的表妹已經蹲下去查看她的情況了。
我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然后慢慢收了回來。
如果是以前,我會沖過去,抱起劉瑤,哭喊,送醫院。
然后王翠蓮會趁機坐在地上撒潑,說兒媳婦裝死,說兒子不孝。
最后在一片混亂中,事情又會被和稀泥地糊弄過去。
但我受夠了。
我受夠了這種無休止的輪回。
我受夠了每一次都做那個滅火的人。
火既然燒起來了,那就讓它燒得更旺一點吧。
燒毀這一切,才能重生。
我站直了身體,整理了一下稍微凌亂的衣領。
那一刻,我眼中的光徹底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膽寒的冷靜,甚至是一種冷酷。
我轉過身,沒有看那個還在叫囂著“裝什么裝”的母親。
我死死地盯著角落里。
那里坐著我的父親,宋德山。
他手里還端著酒杯,滿臉驚恐,手足無措,像是一只受驚的鵪鶉。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在滿屋子的喧囂中。
我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如同一道驚雷炸響在這個腐爛的房間里。
“爸,你看清楚了嗎?”
我指著地上還在呻吟的妻子,指著那個滿臉橫肉的母親。
“這就是你忍了一輩子的結果。”
“這就是你所謂的家和萬事興。”
宋德山顫抖著,酒杯里的酒灑了一手。
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出了那句判決:
“爸,明天去趟民政局,把婚離了吧。”
全場瞬間死寂。
仿佛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王翠蓮愣住了,張大的嘴巴能塞進一個雞蛋。
親戚們傻眼了,沒想到那個一向“懂事”的宋睿會說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話。
所有人都等著看笑話。
等著看宋睿怎么收場,等著看王翠蓮怎么把天鬧塌下來。
然而。
只有那個唯唯諾諾了一輩子的父親宋德山。
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
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又像是終于卸下了壓在身上千斤重的磨盤。
他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
緊接著。
兩行渾濁的老淚,順著那滿是溝壑的臉龐,縱橫流下。
他看著我,看著地上的兒媳,突然把手里的酒杯狠狠摔在了地上。
“好!”
他嘶吼出聲,聲音破裂,卻帶著一股從未有過的決絕。
“離!這就離!”
那一刻,我知道。
天,終于要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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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的壽宴,在一片混亂和警笛聲中收場。
王翠蓮雖然撒潑打滾,但在眾目睽睽之下推倒孕婦是事實。盡管劉瑤身體底子好,只是動了胎氣需要住院觀察,但這成為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一夜,宋德山沒有回家。他跟著我的救護車去了醫院,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守在病房門口,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我就幫他在附近找了個賓館住下,并聯系了律師。
起訴離婚。
當法院的傳票送到那個老房子時,王翠蓮徹底瘋了。
她給我打了無數個電話,咒罵、威脅、哭訴,我統統拉黑。她跑到我公司樓下拉橫幅,被保安連人帶橫幅“請”了出去。她甚至去宋德山原單位鬧,結果被老同事們指指點點,灰溜溜地走了。
在這場拉鋸戰中,宋德山表現出了讓我驚訝的堅定。
他搬出了那個家,沒帶走一針一線,只帶走了那個隨身攜帶的舊布包。
一個月后,法院調解室。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舊的皮革味和打印機墨粉的味道,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王翠蓮來了。她顯然是精心準備過,穿著那件平時舍不得穿的貂皮大衣(雖然是仿的),臉上涂著厚厚的粉,卻遮不住眼角的戾氣。
而在她身邊,坐著一個戴金絲眼鏡、看起來精明市儈的律師。
那是她花重金請來的,據說是個專門幫人打離婚官司的“狠角色”。
還有宋燕,她縮在王翠蓮身后,眼神閃爍,時不時貪婪地打量著四周,仿佛在計算這里有什么東西能換成錢。
“宋先生,根據您提交的訴狀,您主張感情破裂,要求分割夫妻共同財產。”
調解員是個中年大姐,看了看雙方,語氣公事公辦,“王女士這邊有什么訴求?”
王翠蓮冷哼一聲,二郎腿一翹,那不可一世的勁頭又上來了。
“離就離!誰稀罕跟這個窩囊廢過日子!”
她拍了拍桌子,那架勢像是在菜市場砍價,“但是,這日子是他不過的,他是過錯方!家里的房子、存款都得歸我!還有,他得賠償我青春損失費!”
我坐在父親身邊,冷冷地看著她表演。
“媽,過錯方是你。長期實施家庭冷暴力,甚至動手打人,還有推倒懷孕兒媳婦的事實,這些我們都有證據。”
我把一疊醫院的驗傷報告和當晚親戚們的證言復印件推了過去。
那律師推了推眼鏡,輕蔑一笑。
“宋先生,這些都是家務事,清官難斷家務事嘛。至于推倒兒媳婦,那是個意外。我們現在談的是財產分割。”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了一疊厚厚的文件,往桌子中間一摔。
“經過我們核算,宋德山先生這些年的工資卡雖然在王女士手里,但那屬于夫妻共同生活開支,早就花完了。現在家里不僅沒有存款,反而有一筆巨額債務。”
“債務?”
我和宋德山同時一愣。
王翠蓮嘴角勾起一抹惡毒的笑,那是獵人看著獵物落入陷阱的表情。
“沒錯,債務。”
她從那疊文件里抽出一張泛黃的紙,狠狠地拍在桌上。
“這一百五十萬,是他五年前做生意虧了,欠我娘家弟弟的!白紙黑字,簽著他的大名!”
一百五十萬!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像被人當頭敲了一棒。
怎么可能?父親一輩子老實巴交,連彩票都不買,哪來的生意?哪來的欠債?
我一把抓過那張欠條。
手寫的字跡,歪歪扭扭,確實是父親的筆跡。日期是五年前,債權人是王翠蓮的親弟弟,王大強。
“這是夫妻共同債務!”
那個金絲眼鏡律師得意洋洋地敲著桌子,“既然要離婚,這筆錢就得平攤。房子市值也就一百二十萬,都不夠還債的。所以,房子歸王女士抵債,宋先生還得再背幾十萬的債,并且每個月支付贍養費!”
“你胡說!”
我氣得渾身發抖,“爸什么時候做過生意?這根本就是你們偽造的!”
“偽造?”
王翠蓮尖叫起來,“字是不是他簽的?手印是不是他按的?當初他說要搞什么養殖,賠了個底掉,要不是我弟弟把房子抵押了借錢給他平賬,他早就坐牢了!”
她演得太像了,聲淚俱下,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調解員皺起了眉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宋德山。
“宋先生,這欠條……是你簽的嗎?”
全場的目光瞬間集中在那個佝僂的老人身上。
我看著父親,心里一片冰涼。
如果是真的,那不僅離不成婚,父親還要背上一輩子的債,死都閉不上眼。
王翠蓮死死盯著父親,眼神里滿是威脅。
就在那個律師準備開口嘲諷的時候。
宋德山動了。
他慢慢地抬起頭,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竟然沒有一絲慌亂。
他沒有看那張欠條,而是那個舊布包里,掏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