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網,部分圖片非真實圖像,僅用于敘事呈現,請知悉
在那個九十年代,一個窮小子想出人頭地,就得拿命去拼。
他叫陳默,當年為了那點可憐的自尊,跟他那當官的女兒談著戀愛的女友說:你等我六年。
六年啊,他真就從鳥不拉屎的山溝里爬了出來,成了全省最年輕的縣長。
慶功宴上,所有人都來給他敬酒,唯獨主座上的市委書記,一言不發。
那眼神,不像看一個前途無量的下屬,倒像在看一個不共戴天的仇人。
突然,“啪”的一聲脆響,響徹整個包廂!
書記把那杯滿滿的白酒,當著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摔在了他面前的地上!
酒水四濺,所有人都嚇傻了。
他指著陳默的鼻子,幾乎是吼出來的:我閨女為你耽誤了整整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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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九九七年的冬天,北風刮得像是要撕開人的臉皮。但在豐城縣政府食堂最大的包廂里,卻溫暖如春,甚至有些燥熱。
我叫陳默,二十九歲,今天是我上任豐城縣縣長的慶功宴。
包廂里人聲鼎沸,一張能坐二十人的大圓桌擠得滿滿當當,全是縣里有頭有臉的人物。他們臉上的笑容一個比一個真誠,嘴里的祝賀詞一套比一套漂亮。
“陳縣長,您可是咱們豐城縣建國以來最年輕的縣長啊!真是年輕有為,前途無量!”組織部的老王端著酒杯,滿面紅光地湊過來,酒氣混著熱氣噴在我臉上。
“是啊是啊,陳縣長上任副縣長這兩年,咱們縣的經濟那可是坐著火箭往上躥!這次提拔,實至名歸,眾望所歸!”旁邊宣傳口的李科長立刻附和道。
我微笑著,一一舉杯回應,說著“謝謝大家抬愛”、“以后還要多多仰仗各位”之類的客套話。我的嘴角幾乎要笑僵了,但后背上,一層細密的冷汗卻怎么也止不住,黏糊糊地貼著洗得有些發硬的白襯衫。
我的所有不安,都源于坐在主桌最中心的那個人——市委書記,林建國。
從我踏進這個包廂開始,到現在已經快一個小時了。林書記就像一尊被冰封住的雕塑,紋絲不動。他面前的碗筷是干凈的,酒杯是滿的,但他一口菜沒動,一口酒沒喝。
他就那么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用那雙深邃得看不見底的眼睛,一言不發地看著眼前這片熱鬧。
不,更準確地說,他的目光,像兩道精準的探照燈,穿過攢動的人頭和蒸騰的菜肴熱氣,牢牢地鎖定在我身上。
那不是上級對下級的審視,也不是長輩對晚輩的期許。那眼神里,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我甚至能在其中讀出一絲……鄙夷,和一種被壓抑到極致的怒火。就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表面平靜,地底下卻已是熔巖翻滾。
這讓我感到一陣陣心悸。
在官場上,公開的批評、嚴厲的敲打都不可怕,可怕的是這種沉默。這種沉默像一堵無形的墻,把你和所有人都隔離開來。它讓你猜不透對方在想什么,只能任由恐懼在心里瘋狂滋生,把自己折磨得體無完膚。
我把這幾年在豐城縣的工作,像放電影一樣在腦子里過了一遍又一遍。從招商引資的合同細節,到下鄉扶貧的賬目往來,我敢用我的人格擔保,我沒做過一件出格的事,更不可能有什么把柄落到別人手里。
那林書記這股無名的怒火,到底從何而來?
副縣長老張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好人,眼看氣氛越來越詭異,他大概是覺得自己的職責所在,必須得把場子暖起來。他端著滿滿一杯白酒,顫顫巍巍地走到林建國身邊,臉上堆滿了近乎諂媚的笑容。
“林書記,您能親臨我們豐城的慶功宴,真是讓我們這小地方蓬蓽生輝啊!我代表縣委縣政府,敬您一杯!我們陳縣長年輕有為,以后啊,還得您這位老領導多多栽培,多多提攜!”
老張把姿態放得極低,話說得也滴水不漏。
包廂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林建國。
林建國終于有了動作。他緩緩地抬起眼皮,掃了老張一眼,那眼神冷得像數九寒天的冰碴子。他沒看老張手里的酒杯,也沒說話,只是伸出右手食指,用指節,不輕不重地在紅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篤。”
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老張的笑容僵在臉上,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伸也不是,縮也不是,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
整個包廂的溫度,仿佛瞬間被這一記敲擊聲降到了冰點。剛才還喧囂熱鬧的氣氛,此刻死寂得可怕,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今天這關,怕是躲不過去了。林書記這明顯是沖著我來的。我再這么坐著,就太不懂規矩了。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慌亂,強迫自己擠出一個最謙卑、最誠懇的笑容。我端起自己的酒杯,站起身,緩步走到林建國面前。我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林書記,”我把自己的酒杯舉得比他的杯沿要低,這是官場上的規矩,“我敬您一杯。首先,感謝市委對我的信任和培養,把豐城縣這么重的擔子交給我。我一定……”
我的話還沒說完,林建國打斷了我。他再次抬起眼,這一次,是正視著我。
在那雙眼睛里,我看到了失望,看到了憤怒,還看到了一種我無法理解的……沉痛。
他緩緩地端起了面前那杯一直動過的白酒。
我心里猛地一松,以為他終究還是要顧及場面,準備接下我這杯酒了。只要他喝了,哪怕只是一小口,今天這場危機就算過去了。
包廂里其他人的表情也明顯放松下來,氣氛似乎有解凍的跡象。
林建國把酒杯舉到半空,手腕很穩。滿滿一杯五十二度的北方烈酒,在他手里像一杯白水。他停頓了兩秒鐘,那兩秒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我的臉。
就在我以為他要一飲而盡的時候,他的手腕,突然毫無征兆地向下一斜。
“嘩啦——”
清亮的酒液,像一道小小的瀑布,從晶瑩剔?的玻璃杯里傾瀉而出,不偏不倚,盡數澆在了他腳下那塊價值不菲的暗紅色羊毛地毯上。
濃烈的酒精味瞬間在空氣中炸開,刺鼻,又帶著一股令人心寒的決絕。
所有人都驚呆了。
老張的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組織部的老王手里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整個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我怔怔地看著那塊迅速變深的濕漉漉的地毯,大腦一片空白。
這已經不是敲打,不是警告,這是當著全縣所有主要干部的面,對我最徹底的羞辱。他寧愿把酒倒掉,也不愿意喝我敬的酒。
做完這一切,林建國面無表情地把空杯子“砰”的一聲,重重地頓在桌面上。
那聲音,像一道驚雷,在我耳邊炸響。
02
冰冷的尷尬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我端著酒杯,僵在原地,感覺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凝固了。臉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林建國用那杯酒潑在了臉上。
耳邊嗡嗡作響,那些曾經讓我引以為傲的祝賀聲,此刻聽起來都像是一句句無情的嘲諷。
我的思緒不受控制地飄散,飄回了十年前。
那時的我,還不是什么“最年輕的縣長”,只是一個從秦嶺深處,一個叫石頭溝的偏僻山村里走出來的窮學生。我叫陳默,人如其名,沉默寡言,不愛說話。因為我知道,我一開口,那帶著濃重鄉音的普通話就會引來同學們的竊笑。
我的世界是灰色的。穿著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塊補丁的舊衣服,永遠縮在教室的角落里。每個月家里東拼西湊寄來的那點生活費,只夠我頓頓啃饅頭就咸菜。為了能吃上一頓肉,為了能買一本新的參考書,我周末就去學校附近的工地,和那些真正的農民工一起,搬磚,扛水泥。
一天下來,能掙個十幾塊錢,累得腰都直不起來,手上磨出的血泡破了又長,長了又破。
自卑像一層厚厚的殼,把我包裹得嚴嚴實實。我不敢和人對視,走路永遠低著頭,生怕別人看到我那雙因為貧窮而顯得格外惶恐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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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片灰暗得看不到一絲光亮的世界里,林曉月出現了。
她就像一只誤入我這片荒原的螢火蟲,帶著溫暖而明亮的光。
她是省城姑娘,家境優越,父親是市里的干部。她漂亮,開朗,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像彎彎的月牙,能照亮整個世界。她是我們的班長,待人接物落落大方,從沒有一點城里姑娘的驕矜。
她似乎很早就注意到了我的窘迫。
她從不當眾點破我的難堪,而是用一種最體貼的方式,悄悄地幫助我。班級里有一些勤工儉學的名額,比如打掃教室、去圖書館整理書籍,她總會優先安排給我。
她會笑盈盈地把任務單遞給我,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口氣說:“陳默,這事兒就交給你啦,你辦事我最放心!”
那些活兒很輕松,但每個月能有幾十塊錢的補助,對我來說,無異于雪中送炭。
我一直以為她只是出于班長對困難同學的同情,直到那件事發生。
大三那年冬天,臨近期末,我為了評上獎學金,沒日沒夜地泡在圖書館里復習。長期的營養不良加上精神緊張,我的老胃病犯了。那天下午,我正埋頭苦讀,胃里突然一陣絞痛,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來的時候,人已經躺在學校的醫務室里。刺鼻的消毒水味讓我皺了皺眉,一個溫柔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你醒啦?感覺怎么樣?”
我轉過頭,看到了林曉月。她正坐在我的病床邊,手里端著一個鋁制飯盒,臉上寫滿了關切。夕陽的余暉透過窗戶灑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美得有些不真實。
我掙扎著想坐起來,她連忙按住我:“別動,醫生說你是低血糖加上急性胃炎,要好好休息。”
她打開飯盒,一股濃郁的肉香瞬間飄滿了整個房間。是三個熱氣騰騰的大肉包子。她又從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瓶還是溫熱的牛奶,插上吸管,遞到我嘴邊。
“快吃吧,都涼了。”她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溫柔。
我看著她,眼眶一熱,差點哭出來。長這么大,除了我媽,從來沒有一個女孩子對我這么好過。我狼吞虎咽地吃著包子,喝著牛奶,那是我整個大學時代,吃過的最香的一頓飯。
她就那么靜靜地看著我吃,眼神里帶著一絲心疼。
“陳默,”她輕聲說,“身體是本錢,別太拼了。以后有什么難處,就跟我說,別一個人硬扛著。”
那一刻,我那顆被自卑和貧窮冰封了許久的心,像是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漾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從那以后,我們的關系近了很多。她會找各種理由“請”我吃飯,會把她做完的課堂筆記塞給我,上面用娟秀的字跡劃滿了重點。我知道她是在照顧我那點可憐的自尊心。
那年冬天特別冷,北風像刀子一樣。我買不起手套,一雙手凍得又紅又腫,裂開了一道道血口子。有一次上課,我寫字的時候,一道口子裂開了,血滲了出來,染紅了作業本。坐在我旁邊的她看見了,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什么也沒說。
第二天,我像往常一樣去上課。拉開課桌抽屜的時候,摸到了一個軟綿綿的東西。我拿出來一看,是一副嶄新的灰色毛線手套。那不是商店里賣的那種機器織的,針腳有些地方還顯得很笨拙,線頭也處理得不太好,一看就是親手織的。
我的心,在那一刻,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包裹了。
那天晚自習下課后,我鼓起我這輩子最大的勇氣,在學校的小樹林里,叫住了她。
“曉月,謝謝你的手套。”我把手套遞給她,“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她沒接,只是看著我,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不貴重,”她搖搖頭,嘴角帶著一絲俏皮的笑,“就是……織的時候老是出錯,拆了好幾回呢。”
她說著,突然伸出手,把我那雙凍得通紅的手,連同那副手套一起,輕輕地包裹在她的掌心里。她的手很暖,很軟。
“陳默,你……是不是喜歡我?”她仰著頭,看著我的眼睛,那么直接,那么勇敢。
我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心跳得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我緊張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只能拼命地點頭。
她笑了,笑得像個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我就知道。”她踮起腳尖,在我冰冷的嘴唇上,輕輕地親了一下。
那個吻,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整個灰暗的世界。
我們順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在那個物質匱乏,精神卻無比富足的年代,我們的戀愛很簡單。一起去圖書館占座,一起在食堂打飯,一起在操場上散步。
她靠在我的肩膀上,仰望著天上的星星,對我說:“陳默,你別看現在苦,我覺得你將來肯定特有出息。你比我見過的所有男生都聰明,都踏實。”
那句話,像是刻進了我的骨子里。我暗暗發誓,這輩子,我一定要出人頭地,一定要讓這個好姑娘,過上最好的日子。我不能讓她跟著我吃一輩子的苦。
她,就是我所有奮斗的動力。
03
美好的時光總是短暫的,轉眼就到了畢業季。
離別的傷感和對未來的迷茫,像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在整個校園上空。對于校園情侶來說,畢業就意味著考驗。是“畢業就分手”,還是為了對方,選擇一個共同的城市,一份未必如意的工作,這成了擺在每個人面前的難題。
對我而言,這似乎并不是一個難題。我成績優異,年年都是一等獎學金,還是優秀畢業生。畢業分配的時候,好幾個香餑餑單位都向我伸出了橄欖枝:留校當輔導員,去省設計院,或者進省政府的某個核心部門。
林曉月理所當然地認為,我們會一起留在省城。她已經通過家里的關系,在市電視臺找好了一份做編導的工作。她不止一次地規劃著我們的未來,在哪個地段買房子,周末去哪里郊游,甚至連以后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看著她滿眼憧憬的樣子,我心里既甜蜜,又感到一種沉甸甸的壓力。
那年五一,她第一次正式帶我回家見父母。
她家住在市委大院,獨門獨院的二層小樓,門口有警衛站崗,氣派非凡。我提著兩瓶當時最好的白酒和一些土特產,站在那扇朱紅色的大門前,手心緊張得全是汗。我身上那套唯一像樣的西裝,還是問同學借的,穿在身上總覺得有些不合身。
開門的是一位中年男人,身材魁梧,面容嚴肅,眉宇間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他就是林曉月的父親,林建國,時任市計委的主任。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那目光,客氣中帶著審視,冷靜中帶著挑剔,就像在評估一件商品,看看它是否物有所值。
“請進吧。”他淡淡地說了一句,便轉身進去了。
那頓飯,我吃得如坐針氈。曉月的母親很熱情,不停地給我夾菜。但林建國,從頭到尾都沒怎么說話,只是偶爾問一些關于我家庭背景、學習成績的問題。他的每一個問題都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剝開我所有光鮮的履歷,直指我最不愿提及的出身。
飯后,曉月的母親拉著曉月去廚房洗水果。客廳里,只剩下我和林建國兩個人。
他給我泡了一杯茶,茶香裊裊。
“小陳,”他開口了,語氣比飯桌上緩和了一些,“我聽曉月說,你好幾個單位都想要你,你自己是怎么打算的?”
我挺直了腰板,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沉穩一些:“林叔叔,我個人傾向于去省政府辦公廳,那里更能鍛煉人。”
他點了點頭,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說:“辦公廳是不錯,起點高,平臺好。但是,進步也慢,熬資歷的地方。你一個農村出來的孩子,沒背景,沒人脈,想在那里出頭,很難。”
他的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中了我內心最敏感的地方。
我沒有說話,只是攥緊了拳頭。
他放下茶杯,看著我,繼續說道:“曉月是我們唯一的女兒,從小沒吃過苦。我們不求她將來大富大貴,只希望她能平平安安,生活安穩。我看了你的材料,你是個很優秀,也很有上進心的年輕人,這一點,我非常欣賞。”
他話鋒一轉:“這樣吧,我已經和你王伯伯打好招呼了,他是省建設廳的廳長。你去他那里,先去設計院下屬的一個施工單位干兩年,積累點基層經驗,回來之后直接提副科。以后路怎么走,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這比你去辦公廳端茶倒水,要強得多。”
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安排得那么妥當,那么“為我著想”。
但我聽完,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狠狠地堵住了。一股混雜著屈辱、憤怒和不甘的情緒,瞬間涌上了我的喉嚨。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在告訴我,我之所以能有這條“捷徑”,完全是看在他女兒的面子上。我未來的前途,都和他林家的資源捆綁在了一起。他可以讓我平步青云,自然也可以讓我一無所有。
那一刻,我強烈的自尊心被徹底擊碎了。我感覺自己不再是一個憑借自身努力獲得認可的優秀畢業生,而是一個企圖攀附權貴、靠女人上位的“鳳凰男”。
我愛林曉月,愛得深沉。正因為愛她,我才不能接受這種帶著施舍意味的“恩賜”。我骨子里那份從山溝里帶出來的、近乎偏執的驕傲,讓我無法低下我高昂的頭顱。
我要的未來,是靠我自己的雙手,一磚一瓦搭建起來的。我要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邊,為她遮風擋雨,而不是像一棵依附大樹的藤蔓,成為她父親權力的附屬品。
那天從林家出來,我一晚上沒睡。
第二天,我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的決定:我撤回了所有投向省城單位的簡歷,轉而向省委組織部遞交了一份申請,申請去全省條件最艱苦、最偏遠的響水鄉,當一名基層選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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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來,所有人都以為我瘋了。我的導師痛心疾首地找我談話,勸我不要自毀前程。同學們也覺得我不可理喻,放著陽關大道不走,非要去擠那條獨木橋。
反應最激烈的是林曉月。她哭著跑來質問我,為什么要做這么愚蠢的決定。
“陳默,你到底在想什么?你知不知道響水鄉是什么地方?那里連路都不通!你去那里,我們怎么辦?”她在我的宿舍里,第一次對我發了脾氣。
我看著她哭紅的眼睛,心如刀割。但我還是狠下心,把我的想法告訴了她。
“曉月,我愛你。但我不能靠你父親的關系過一輩子。那樣,我在你面前,永遠都抬不起頭。你相信我,給我五年時間,最多五年,我一定能混出個人樣來,到時候,我開著車,帶著最氣派的迎親隊伍,風風光光地回來娶你。我不想讓任何人,尤其是你父親,看不起我。”
我的話,說得斬釘截鐵。那是一種屬于年輕人的、不計后果的執拗。
她看著我,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滑落。她沒有再和我爭吵,只是輕輕地搖著頭,聲音里帶著一絲哽咽和絕望。
“我等的,不是什么縣長,也不是什么氣派的迎親隊伍……”她抽泣著說,“我等的……只是你。”
我不敢再看她的眼睛,我怕自己會動搖。
去響水鄉報到的那天,她來火車站送我。站臺上,人來人往,汽笛聲刺耳。她什么話都沒說,只是把一個行李包塞到我手里。我打開一看,里面是給我準備的各種藥品、厚衣服,還有一本嶄新的相冊,里面放著我們倆的合影。
火車即將開動,我必須上車了。
我抱了抱她,在她耳邊說:“等我。”
然后,我狠心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踏上了那節綠皮火車的車廂。我沒有再回頭,因為我怕看到她流淚的樣子,我會舍不得走。
我以為,我選擇的是一條通往我們更好未來的荊棘之路。我以為,暫時的分離,是為了將來更長久的相守。
我卻不知道,我那個決絕的轉身,讓我們之間,隔了整整六年。
04
開往響水鄉的路,比我想象的還要艱難。火車坐到市里,換長途汽車到縣城,再從縣城坐一種被當地人稱為“三蹦子”的農用三輪車,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顛簸了整整一天,才終于到達目的地。
眼前的響水鄉,比我出發前能想象到的最差情況,還要差上十倍。
低矮破舊的土坯房,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的道路,村民們臉上菜色般的蠟黃和眼神里的麻木……這里的一切,都像是一幅褪了色的黑白畫,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鄉政府就是幾間瓦房,我的宿舍,是其中最偏的一間,窗戶玻璃都破了一塊,用報紙糊著。晚上,山風從縫隙里灌進來,刮得人骨頭縫里都疼。
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最苦的時光。
但奇怪的是,我心里卻憋著一股勁。越是艱苦,我那股不服輸的勁頭就越是強烈。林建國審視的目光,曉月含淚的臉龐,都像鞭子一樣,在身后狠狠地抽打著我,讓我不敢有絲毫的懈怠。
我告訴自己,陳默,這是你自己的選擇,跪著也要走完。
我收起了大學生的那點清高,脫下了那身不合身的西裝,換上了和鄉親們一樣的解放鞋、舊布衫。我跟著鄉里的老干部下村,一家家地走訪。我學著說當地方言,學著抽嗆人的旱煙,學著和那些滿身泥土的莊稼漢一起,坐在田埂上,討論今年的收成和明年的出路。
我的腳底板磨出了厚厚的老繭,皮膚被山里的太陽曬得黝黑。不到半年,我就徹底變成了一個地地道道的“鄉下干部”。
響水鄉窮,窮在不通公路,山里的好東西運不出去。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修路。
沒錢,我就帶著鄉親們自己干。我把我在大學里學的土木工程知識都用上了,自己勘測,自己設計。為了省錢,炸山的炸藥都是我們自己配比的。那是一件極其危險的工作,我每天都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有一次,一個啞炮突然爆炸,碎石飛濺,我為了保護身邊的鄉干部,后背被劃開了一道十幾公分的口子,血流不止。我在鄉衛生所躺了半個月,差點就沒搶救過來。
路修通了,我又帶著鄉親們搞經濟。我們這里山好水好,我就琢磨著搞生態養殖,種經濟作物。我寫了十幾份可行性報告,跑到縣里、市里,一遍遍地找領導匯報,求政策,要資金。
門難進,臉難看,話難聽。我記不清吃了多少次閉門羹,受了多少白眼。
為了拉來一個罐頭廠的投資,我在那個老板的辦公室門口,從早上八點,一直等到晚上十點,整整三天。他被我的“執著”搞得沒辦法,終于同意見我一面。見面就是喝酒,三大杯白酒下肚,我當場就喝得胃出血,被送進了醫院搶救。
但最終,那個項目我還是拿下了。
那六年,我幾乎是用命在工作。我沒有周末,沒有節假日,腦子里除了工作,還是工作。我像一個高速旋轉的陀螺,不敢停下來。因為我怕一停下來,孤獨和對曉月的思念就會把我吞噬。
剛到響水鄉的時候,我們還保持著通信。山里郵路不方便,一封信,從我這里寄出去,輾轉到省城她手里,往往需要半個多月。她的回信再寄過來,又是一個月過去了。
我們聊的,也漸漸從最初的兒女情長,變成了我的工作匯報。我在信里,興奮地告訴她,我們修的路挖了多少土方,我拉來的項目能給鄉親們帶來多少收入。我以為她會為我的成就感到驕傲。
我卻忽略了,她想要的,或許只是一個簡單的問候,一句“我想你”。
后來,鄉里終于通了電話。我欣喜若狂,第一時間給她撥了過去。但電話接通后,我卻發現,我們之間的話越來越少。除了“我很好,別擔心”、“你也是,注意身體”之外,就是長久的沉默。我能感覺到,電話那頭,她曾經像火一樣的熱情,在一點點地冷卻,熄滅。
距離,真的會磨滅一切。
我走后的第三年,我攢了一個長假,準備回省城去看她。我想給她一個驚喜。可就在我收拾好行囊,準備出發的前一天晚上,響水鄉突發百年不遇的山洪。
暴雨傾盆,河水暴漲,整個鄉都成了一片汪洋。我不能走。我把回家的車票撕掉,帶領全鄉的干部群眾,投入到了抗洪搶險的第一線。我們在齊腰深的水里,背著老人孩子轉移,用身體去堵管涌……
那場大水,足足鬧了半個月。等洪水退去,一切恢復平靜的時候,我已經累得脫了形。
我第一時間跑到鄉郵電所,給她打電話。但電話撥過去,聽筒里傳來的,卻是“您所撥打的電話是空號”的提示音。我心里一慌,又往她單位打電話,同事卻說她已經調走了,具體去了哪里,他們也不清楚。
從那以后,我就徹底和她斷了聯系。
我安慰自己,她肯定是在生我的氣,氣我一次又一次地失約。等我成功了,等我實現了當年的諾言,我再回去找她,她一定會原諒我的。
這個信念,支撐著我走過了剩下的三年。
我的努力沒有白費。響水鄉,在我離開的時候,已經從全省倒數的貧困鄉,一躍成為了遠近聞名的明星鄉。人均收入翻了好幾番,家家戶戶蓋起了新瓦房。
我的政績,也成了我晉升的資本。因為在基層表現突出,我被破格提拔,從鄉長到副縣長,再到豐城縣縣長。
二十九歲,正處級干部。我實現了當年在曉月面前許下的諾言,甚至,比我承諾的還要好。
我以為,我終于有資格,可以堂堂正正地回去找她了。
我以為,我們的故事,會有一個圓滿的結局。
思緒被拉回到死寂的慶功宴上。眾人散去,偌大的包廂只剩下我和幾個縣委的領導。林建國的司機走了過來,面無表情地對我說:“陳縣長,林書記在縣委招待所的院子里等您。”
我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縣委招待所的院子里,種著一棵上了年頭的老槐樹。夜色深沉,月光被烏云遮蔽,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在寒風中搖曳。
林建國就背對著我,站在那棵老槐樹下,身影顯得有些蕭瑟。
我走到他身后幾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恭敬地叫了一聲:“林書記。”
他沒有回頭,聲音像是從冰窖里發出來的,冷得徹骨:“陳默,你覺得你很成功,是嗎?”
我低著頭,謙卑地說:“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工作。”
“工作?”他猛地轉過身,一步步向我逼近。他身材高大,那股久居上位的強大氣場,像一座山一樣向我壓過來,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
他走到我面前,抬起手,指著我的鼻子,一字一句,字字如刀。
“你為了你的工作,把我女兒的人生給毀了!”
我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毀了?曉月?這怎么可能!
我急忙辯解道:“林書記,您誤會了!我沒有!我和曉月當年……我們是有約定的!”
“約定?”林建國冷笑一聲,那笑聲里充滿了無盡的鄙夷和憤怒,聽得我渾身發冷,“少跟我提你那些冠冕堂皇的狗屁約定!”
他從上衣口袋里,摸出了一個東西,不是我想象中的文件或者照片,而是一把帶著紅旗標志的車鑰匙。
他看都沒看,直接把鑰匙“啪”的一聲,砸在了我面前的石桌上。金屬碰撞石頭發出的清脆聲響,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刺耳。
“現在,開我的車,”他盯著我的眼睛,眼神像兩把淬毒的利刃,“去市第二人民醫院,住院部,三樓,307病房。”
“你自己去看看,你的‘約定’,把她變成了什么樣!”
05
我握著那把冰冷的車鑰匙,金屬的棱角硌得我手心生疼。
醫院?曉月怎么會在醫院?
林建國的話,像一把沉重的鐵錘,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把我所有的僥幸和幻想,砸得粉碎。
她生了什么重病?是這些年過得不好嗎?還是……出了什么意外?
無數個可怕的念頭,像毒蛇一樣,瞬間纏住了我的大腦,讓我無法呼吸。我來不及多想,也顧不上跟林建國再多說一句話,轉身就朝停在院子里的那輛黑色奧迪沖去。
我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鉆進了駕駛室,手抖得厲害,鑰匙插了好幾次才插進鎖孔。我發動汽車,一腳油門踩到底,車子像離弦的箭一樣,沖出了縣委大院,朝著市區的方向疾馳而去。
夜深了,國道上車輛稀少。我把車速提到了極限,車窗外的景象飛速倒退,變成一片片模糊的光影。我的腦子里一片混亂,當年的畫面和林建國憤怒的臉交替出現。
“我等的……只是你。”曉月在火車站哭泣的臉。
“你把我女兒的人生給毀了!”林建國指著我鼻子的手。
我的心,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緊緊地揪住,疼得我幾乎要蜷縮起來。悔恨,像洶涌的潮水,將我徹底淹沒。
我當年為什么要走?我為什么要那么固執,那么可笑地堅持那點所謂的自尊心?如果我留下來,如果我接受林叔叔的安排,曉月現在是不是就不會躺在醫院里?
我這六年拼了命換來的一切,到底有什么意義?如果她出了事,我這個縣長,當給誰看?
從豐城縣到市區,平時一個半小時的路程,我只用了不到五十分鐘。
市第二人民醫院的白色大樓,在夜色中像一頭沉默的巨獸。我把車隨意地停在急診門口,拔腿就往住院部跑。
走廊里空蕩蕩的,彌漫著一股濃重的消毒水味道,聞著讓人心慌。慘白的白熾燈光從頭頂照下來,把走廊照得亮如白晝,也把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顯得格外孤單。
住院部,三樓,307病房。
我像個無頭蒼蠅一樣,跌跌撞撞地找到了那個房間。
門是虛掩著的。我站在門口,心臟狂跳不止,像是要從胸腔里撞出來。我的手抬起來,卻僵在半空,遲遲不敢推開那扇門。
我害怕,我怕看到我無法承受的畫面。我怕看到她插著呼吸機,面無血色地躺在病床上。
我鼓足勇氣,湊到門上那塊小小的長方形玻璃窗前,往里看去。
只看了一眼,我就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從頭涼到了腳。
病房里很安靜。我想象中那個病重垂危的場景,并沒有出現。
病床上是空的,白色的床單鋪得整整齊齊,沒有一絲褶皺。
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正背對著我,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她穿著一件素凈的碎花連衣裙,長發簡單地挽在腦后。
是林曉月。
她瘦了,背影顯得有些單薄。
她正微微弓著身子,動作輕柔地,給一個躺在旁邊嬰兒床里的小孩掖著被角。她的側臉在燈光下,線條柔和,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屬于母親的溫柔光芒。
嬰兒床……孩子?
我的大腦,瞬間宕機了。
這……這是怎么回事?
她結婚了?有孩子了?
如果她結婚了,過得很幸福,那林建國為什么會那么憤怒?為什么說我“毀了她的人生”?為什么說她被“耽誤了六年”?
這六年里,到底發生了什么?
我腦子里亂成了一鍋粥,無數個問號在里面橫沖直撞。
就在我怔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時候,病房的門,突然從里面被“吱呀”一聲拉開了。
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的年輕男醫生從里面走了出來。
他大概是準備去查下一個病房,出門的時候還在低頭看手里的病歷夾。
他一抬頭,看到了像根木樁一樣杵在門口的我,明顯愣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帶著一絲疑惑.
然后,他扶了扶眼鏡,用一種公事公辦的客氣口吻問道:
“你好,請問你是……孩子的父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