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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子的青梅摔碎我的步搖,世子卻說:你是嫡妻,該有容人之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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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叫柳清鳶。他們說,我是鎮北王府未來的世子妃。

      可住進王府這三個月,我比西角門那只貍花貓還不招人待見。貓兒至少還能在日頭底下伸懶腰,我連院子里的石凳坐久了,都會有婆子過來假惺惺地說:“姑娘,風大,仔細著涼。”其實哪來的風,不過是嫌我礙眼。



      這門親事是先帝在時定下的。我爹曾是個不大不小的武將,救過老王爺的命。后來我爹死在了邊關,柳家就剩我和我娘,還有個空頭銜。老王爺重諾,病榻前硬是讓世子蕭靖恒點了頭,把我接進府里“先住著,熟悉熟悉”。

      熟悉什么呢?熟悉這府里上上下下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件過了時、卻不得不擺在明面上的舊瓷器。

      今日是十五,府里照例有小宴。其實算不上正經宴席,就是王妃叫上幾個親近的晚輩,在花廳里用頓晚飯。可對我來說,這比宮宴還難熬。

      我的丫鬟碧荷早早替我梳頭。她從妝匣底層取出一支玉步搖,小心翼翼地捧過來。“姑娘,今日戴這個吧?到底是御賜的物件,壓得住場。”

      那步搖是去年我及笄時,宮里貴妃賞的。通體羊脂白玉,墜著三串細米珠,一動便泠泠作響。我娘當時握著我的手說:“清鳶,收好了,這是你的體面。”

      我盯著那抹溫潤的光,搖了搖頭。“收起來吧。”

      碧荷急了:“姑娘!那江夢瑤每次見您,頭上身上哪回不是珠光寶氣的?她不過是個表親……”

      “收起來。”我又說了一遍,聲音平直。

      碧荷眼圈紅了,默默把步搖放回匣中,最后只在我發間簪了支素銀簪子,連朵絨花都沒別。

      我知道碧荷委屈。可在這府里,體面不是靠一支步搖能掙來的。戴了,反而招禍。那江夢瑤是王妃娘家侄女,自小在王府長大,和世子青梅竹馬。滿府的人,包括王妃,心里頭屬意的世子妃人選是誰,不言而喻。我像個不合時宜的闖入者,占了她“應有”的位置。

      果然,到了花廳,人已到了大半。王妃坐在上首,正拉著江夢瑤的手說話。江夢瑤穿著一身水紅織錦裙,鬢邊斜插一支赤金點翠蝴蝶簪,蝶須上墜的小寶石隨著她的笑聲輕顫,晃得人眼花。她旁邊坐著蕭靖恒,一身玄色常服,正低頭喝茶,側臉線條倒是英挺,只是那眉眼間總凝著層說不清的疏淡。

      我上前行禮:“清鳶給王妃請安。”

      王妃抬了抬眼,笑容淡得像窗紙上蒙的霜。“來了?坐吧。”目光在我身上一掠,便又回到江夢瑤臉上,繼續剛才的話頭:“……那料子難得,正好給你做件斗篷,冬日穿。”

      江夢瑤抿嘴笑,眼風似有似無地掃過我,聲音甜得發膩:“姑母疼我。不過還是先緊著清鳶妹妹吧,妹妹遠來是客,又是未來的嫂子,該多添置些。”

      這話聽著體貼,卻像軟刀子。王妃拍拍她的手:“你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清鳶的份例自然有,你的也是你的。”

      我走到最下首的椅子坐下,眼觀鼻,鼻觀心。份例?我那院子每月領的炭總是不夠燒,茶水也是陳的。碧荷去理論過兩次,管事的婆子打著哈哈:“姑娘恕罪,近日府里開支大,各處都緊著些,下月一定給姑娘補上。”可我從沒見江夢瑤的“棲霞閣”短過什么。

      菜一道道上來。席間多是王妃和江夢瑤在說話,蕭靖恒偶爾應兩句。我像個影子,默默吃飯。直到一道水晶肴肉端上來,放在了我面前不遠。

      那肴肉切得薄如紙,透如冰,是云京的名菜。我多看了一眼。

      就這一眼,被江夢瑤抓住了。她忽然笑道:“清鳶妹妹可是喜歡這肴肉?我記得你上次嘗過,說味道好呢。”說著,她便很自然地拿起公筷,夾了一片,卻不是放在我碟中,而是遞向蕭靖恒。

      “靖恒哥哥,你也嘗嘗。姑母小廚房的手藝,比外頭酒樓還好。”

      蕭靖恒頓了頓,還是用碗接了。

      王妃滿意地點頭:“夢瑤就是細心。”

      我捏著筷子的手緊了緊,又松開。正要自己去夾,旁邊侍立的一個小丫鬟,不知怎么手一抖,半壺溫熱的茶水傾出來,潑濕了我半邊袖子,幾滴油星子濺上了我剛夾起的肴肉。

      “啊!奴婢該死!奴婢該死!”小丫鬟嚇得臉都白了,慌忙跪下。

      一桌人的目光都聚過來。那肴肉臟了,自然不能吃了。我袖子上濕漉漉一片,貼著皮膚,膩得難受。

      王妃皺了眉:“怎么伺候的?毛手毛腳!”話是斥責丫鬟,眼睛卻看著我,帶著點不耐。“清鳶,下去換身衣裳吧。”

      江夢瑤立刻起身,過來拉我的胳膊,聲音滿是歉意:“哎呀,都濕了。妹妹快隨我來,我那兒有新做的衣裳,還沒上過身,先給妹妹換上。”她力氣不小,指甲幾乎掐進我肉里。

      我抽回手,平靜道:“不必勞煩表姐。我回去換了便是,路不遠。”

      江夢瑤眼圈一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看向蕭靖恒:“靖恒哥哥,我只是想幫忙……”

      蕭靖恒放下筷子,看向我,眉頭微蹙。“一件衣裳而已,夢瑤也是一片好意。你回去一趟,這宴便散了,母妃還沒用完。”

      我抬眼看他。他的眼神里沒有責備,只有一種習以為常的、覺得我在小題大做的淡漠。好像我的狼狽,我的不適,都比不上繼續這頓其樂融融的晚飯重要。

      廳里安靜下來。王妃的臉色沉了沉。

      我知道,再堅持,就是我不識大體,攪了大家的興致。

      那股熟悉的、冰冷的憋悶又從心底漫上來,堵在喉嚨口。我慢慢放下筷子,站起身,對王妃福了一福。“清鳶失儀,這就去換。”

      我沒有再看任何人,轉身走出花廳。碧荷紅著眼跟在我身后。

      夜風有點涼,吹在濕袖子上,寒意往骨頭里鉆。身后的花廳里,隱隱又傳來笑語,似乎我這一走,空氣都松快了不少。

      回到清漪苑,碧荷一邊替我找衣服,一邊終于忍不住哭出來:“他們……他們就是故意的!那丫鬟是江姑娘身邊的人,我認得!那壺茶不偏不倚……”

      “碧荷。”我打斷她,聲音干澀。“別說了。”

      換好干凈衣裳,我坐在妝臺前。碧荷替我拆散發髻,那支素銀簪子被取下,放在臺上,暗淡無光。妝匣開著,底層那支御賜的玉步搖,在燭火下流轉著靜謐柔潤的光澤,和我此刻的心情格格不入。

      碧荷順著我的目光看去,小聲問:“姑娘,要收進庫房嗎?”

      我盯著那支步搖看了很久。它那么潔凈,那么貴重,代表著一種我從未真正擁有過的“體面”和“認可”。在這府里,它像是個諷刺。

      “就放這兒吧。”我說。

      夜深了,王府各處次第熄了燈。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看帳頂。袖子被打濕的那片皮膚,好像還殘留著那種黏膩不適的感覺。耳邊似乎還能聽到花廳里,江夢瑤那清脆的笑聲,和王妃溫和的應答。

      未來嫡妻?

      我扯了扯嘴角,翻了個身,面朝里。窗外月光慘白,冷冷地照進半間屋子,像鋪了一層寒霜。這漫長的一日,總算挨過去了。至于明日,明日再說吧。

      至少今夜,這委屈,這冰涼,總算有個暫時了結。

      自那次小宴后,王府里的風向變得更微妙了。像是一潭表面平靜的水,底下卻藏著更多看不見的暗流,纏人的水草。

      先是份例。碧荷再去領東西時,管事的張婆子笑得越發客氣,話卻更硬了。“碧荷姑娘,不是老奴不上心,實在是府里近來開銷大,世子爺說要儉省些。各院的用度都減了,不獨清漪苑一處。”她撥著算盤,眼皮都不抬,“炭例嘛,這個月就先緊著王妃和世子爺的書房、還有棲霞閣那邊。你們姑娘年輕,身子骨旺,且忍一忍,過幾日暖和了就好。”

      可那年冬天,云京冷得邪乎。屋里不生炭,呵氣成霜。碧荷把自己那份炭省下來給我,又把幾件舊衣裳拆了絮在窗縫門邊,還是擋不住寒氣。夜里我們主仆擠在一張床上,蓋著兩床被子,還是覺得骨頭縫里都滲著涼意。我咳嗽了幾聲,碧荷急得要去回王妃,被我拉住了。

      “去了有什么用?”我說,聲音被咳嗽扯得有些啞,“她若真想管,張婆子敢這樣?”

      碧荷的眼淚滾下來,砸在我手背上,燙的。

      炭火只是小事,更讓人憋悶的是那些細碎的眼神和話語。我去給王妃晨昏定省,十次有八次趕上江夢瑤也在。王妃拉著她問長問短,衣裳首飾、飲食起居,無微不至。對我,就是例行公事般地問兩句“住得可慣”“缺什么少什么”,不等我答,便說“有短缺就去找夢瑤,她熟悉”,或是“靖恒近來公務忙,你沒事別去擾他”。

      我成了個需要被“熟悉”王府的人“關照”,且不能“打擾”世子的透明人。

      那日從王妃屋里出來,天色陰陰沉沉,像是要下雪。我帶著碧荷往回走,經過花園的九曲回廊,迎面正碰上蕭靖恒和江夢瑤。江夢瑤披著件大紅羽緞斗篷,風帽上一圈雪白的風毛,襯得她小臉嫣紅。蕭靖恒走在她身側,穿著墨狐裘氅,身形挺拔。

      避無可避,我停下腳步,垂首:“世子。”

      蕭靖恒“嗯”了一聲,腳步沒停。江夢瑤卻站住了,笑盈盈地:“清鳶妹妹剛從姑母那兒來?姑母今日精神可好?我本想陪著說話,又怕她嫌我聒噪,便拉著靖恒哥哥出來走走。”她說著,很自然地往蕭靖恒身邊靠了半步,姿態親昵。

      蕭靖恒看了我一眼,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動,大概是注意到我身上略顯單薄的夾襖和沒有斗篷。“天冷,早些回去。”他說,語氣平淡,聽不出什么情緒。

      “是。”我應道。

      江夢瑤的目光在我臉上身上轉了一圈,笑意更深了些,帶著點憐憫似的:“妹妹這衣裳……瞧著像是去年的舊款了?云京時興的樣子變得快,趕明兒我讓錦繡閣的師傅來府里時,也叫上妹妹一起挑幾匹新料子吧?總穿舊的,叫外人瞧見了,還以為我們王府怠慢未來的世子妃呢。”

      這話刺耳得很。碧荷在我身后,呼吸都重了。

      我抬眼,看向江夢瑤。“多謝表姐好意。衣裳夠穿就好,不必破費。” 又轉向蕭靖恒,“世子若無吩咐,清鳶告退。”

      蕭靖恒似乎想說什么,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揮了揮手。

      我轉身離開,脊背挺得筆直,卻能感覺到身后兩道目光一直跟著。一道是江夢瑤的,帶著勝利者的矜持與審視;另一道……屬于蕭靖恒,復雜難辨,卻同樣讓我如芒在背。

      反抗的念頭不是沒有過,像冰層下偶爾竄動的火苗。可每次剛冒頭,就被更冷的現實澆熄。我能如何反抗?去王妃面前哭訴炭火不夠?去質問蕭靖恒為何縱容表妹輕慢我?我以什么身份,又有什么籌碼?一個無父無兄、寄人籬下的“未來世子妃”,空有名頭,實如浮萍。鬧開了,不過是更添笑柄,讓王妃更覺得我不識大體,讓蕭靖恒更厭煩罷了。

      我只能忍。忍著寒冷,忍著輕慢,忍著日復一日被無形的手緩慢絞緊的窒息感。

      矛盾真正激化,是在臘月二十三,小年那天。王府祭灶,雖不如年節大宴隆重,但各房主子都要到祠堂外磕頭。按禮,我雖未過門,但既已住進府中,名分已定,也該隨行。

      那天我起了個大早,碧荷翻箱倒柜,找出一身半新的藕荷色緞面襖裙,顏色素凈,但料子和繡工還過得去,不至于失禮。妝扮停當,碧荷猶豫再三,還是捧出了那個妝匣,打開底層。

      御賜的玉步搖靜靜地躺在絲絨上,光華內蘊。

      “姑娘,”碧荷聲音發緊,“今日……今日不同往常。祠堂外,各房各院的管事、有頭臉的仆婦都在。江姑娘必定是珠翠滿頭的。您若太素淡了,只怕……只怕更讓人看輕。”

      我盯著那支步搖。它那么美,又那么沉重。戴上它,就像戴上了一個我幾乎負擔不起的身份象征,也必然會成為眾矢之的。

      “收起來。”我聽見自己說,聲音有些飄。

      “姑娘!”碧荷急了。

      “我說,收起來。”我加重語氣。

      碧荷眼淚在眼眶里打轉,終究還是合上了妝匣。

      祠堂外的空地上,果然已經站了不少人。王妃穿著正式禮服,站在最前。蕭靖恒立在她身側,一身玄色金紋常服,襯得人越發肅穆。江夢瑤果然在,不僅在她慣常的位置——緊挨著王妃另一側,而且打扮得格外精心。一身銀紅遍地錦襖裙,頭上戴了整套的赤金紅寶頭面,在冬日慘淡的天光下,依舊明晃晃地扎眼。她正側頭和王妃說著什么,逗得王妃露出些許笑意。

      我的到來,讓那笑意淡了些。王妃沖我略一點頭,示意我站到后面些的位置。那是庶子或遠親站的地方。我默默走過去,垂下眼,卻能感覺到無數道視線落在我身上,帶著探究、比較,還有毫不掩飾的輕慢。江夢瑤眼風掃過我素凈的頭上身上,嘴角彎起一個極小的弧度。

      祭祀過程冗長。寒風刮過空曠的場地,我穿著夾襖,不一會兒就凍得手腳冰涼。而前面的江夢瑤,有斗篷,手籠,身邊還有丫鬟抱著暖爐伺候。對比鮮明得刺目。

      好容易儀式結束,眾人散去。王妃被簇擁著回正院,蕭靖恒似乎被管事叫住問事。我松了口氣,只想趕緊回去喝口熱茶。

      “清鳶妹妹留步。”江夢瑤的聲音自身后響起。

      我停下腳步,轉身。她獨自一人走近,丫鬟捧著暖爐在不遠處等著。

      “表姐有何指教?”

      江夢瑤打量著我,笑容依舊得體,只是眼底沒什么溫度。“妹妹今日這身,倒是清雅。只是這祭祖的場合,未免太素凈了些,知道的說是妹妹節儉,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王府連件像樣頭面都舍不得給未來世子妃置辦呢。”

      我靜靜看著她:“禮在心誠,不在衣飾。王妃與世子皆未言語,表姐倒替我操心許多。”

      她臉色微微一僵,隨即又笑開,往前湊近半步,壓低聲音,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操心?我是替你著急呀,柳清鳶。你以為頂著個‘未來世子妃’的名頭,就真是這府里的主子了?瞧瞧你站的位置,瞧瞧你穿的衣服,瞧瞧靖恒哥哥看你時的眼神……識相點,自己尋個由頭,體體面面地回你該去的地方,何必在這里,礙所有人的眼呢?”

      寒風卷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從我腳邊掠過。我看著她妝容精致的臉,看著她眼里毫不掩飾的得意與鄙夷,胸口那股憋悶了許久的寒氣,猛地竄上來,燒成一把火。我握緊了袖中的手,指甲陷進掌心。

      “該去哪里,不該去哪里,是圣旨和老王爺遺命定的,也是王妃與世子應允的。”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有些異常,“表姐若有疑問,不妨去問問他們。”

      江夢瑤沒料到我會這樣直接頂回來,一時語塞,臉微微漲紅。她盯著我,眼神冷了下來。“好,好得很。給你三分顏色,倒開起染坊了。我們走著瞧。”她丟下這句話,轉身快步走向她的丫鬟,那背影帶著怒氣。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廊角,才慢慢松開緊握的手。掌心留下幾個深深的月牙印,隱隱作痛。

      碧荷小跑過來,擔憂地看著我:“姑娘,她……”

      “沒事。”我搖搖頭,只覺得渾身發冷,那點剛剛燃起的火星,似乎也被風吹熄了,只剩下更深的疲憊和寒意。“回去吧。”

      回到清漪苑,炭盆依舊是冷的。碧荷去小廚房想討些熱水,半晌才回來,手里只提著半壺溫水,眼圈又是紅的。“那些人……說熱水都緊著前頭主子們用,讓咱們等等。”

      我沒說話,接過水壺,倒了一杯,水溫吞吞的,喝下去也暖不了身子。

      夜里,雪終于下了起來,悄無聲息地覆蓋了庭院。我坐在窗邊,看著外面一片慘白。反抗了嗎?算是吧。可結果呢?不過是讓江夢瑤更記恨,讓自己在這府里的處境,更加艱難一步。

      蕭靖恒知道今天祠堂外發生的事嗎?他若知道,又會怎么想?是覺得江夢瑤過分,還是嫌我不知退讓,惹是生非?

      我不知道。或許,他根本不在意。只要表面安寧,只要不鬧到他眼前,底下這些暗潮洶涌,女人的針鋒相對,他大概覺得無關緊要,甚至……有些厭煩。

      雪越下越大,糊住了窗紙。屋里冷得像冰窖。我裹緊被子,聽著外面簌簌的落雪聲。

      這一日,似乎又挨過去了。可明日呢?明日之后呢?這看不見盡頭的寒冷和輕慢,還要忍多久?那支被我藏在匣底、代表著我僅存一點體面和倚仗的玉步搖,又能護我到幾時?

      我不知道。夜還很長,雪還在下。

      開春的時候,宮里傳來消息,說是太后鳳體漸愈,圣心大悅,要在三月初三上巳節,于宮中設宴,邀宗室及勛貴子弟女眷同樂,共賀春禧。

      帖子送到王府那日,我正看著碧荷清理箱籠。冬日總算熬過去了,雖然清漪苑的炭直到臘月二十九才勉強夠數,但終究沒凍出大病。碧荷把一些厚衣裳拿出來晾曬,抖摟時帶出一股淡淡的霉味。

      “姑娘,您看這料子,好好的杭緞,都悶出印子了。”碧荷心疼地撫著一條秋香色裙子,那是從前在家時做的,顏色已不算鮮亮。

      我還沒答話,院門外就傳來一陣刻意放大的說笑聲,是王妃身邊得力的劉嬤嬤,正引著錦繡閣的師傅往棲霞閣方向去。“……我們表姑娘可是要進宮赴宴的,衣裳頭面半點馬虎不得,料子要最時新的云錦,花色要清雅別致,宮里的貴人們眼光高著呢……”

      聲音漸行漸遠。碧荷停下動作,看向我,眼神里有擔憂,也有不平。進宮赴宴……這樣的場合,按理我該去的。可帖子送來兩日了,王妃那邊毫無動靜,世子更是從未提及。

      我心里那點微弱的火苗,又涼了下去。或許,這樣的場合,他們本就不打算讓我露面。一個不受待見、甚至可能被視為“污點”的未來世子妃,藏在王府深處,總比帶到宮宴上惹人側目強。

      又過了兩日,依舊風平浪靜。碧荷坐不住了,偷偷去打探,回來時眼睛紅紅的。“姑娘……棲霞閣那邊,光是新衣裳就裁了四套,頭面重新打了三套,連鞋襪都備了新的。王妃還特意開了庫房,挑了好些珍玩料子送過去,說是給表姑娘添妝奩,好在宮宴上不失體面。”她吸了吸鼻子,“咱們這邊……連句話都沒有。張婆子說,各院份例照舊,沒聽說有額外的安排。”

      我坐在窗前,看著院子里那株桃樹鼓出了小小的花苞。春天到了,可寒意好像還纏在骨子里。御賜的玉步搖靜靜躺在妝匣底層,像被遺忘的舊夢。

      難道就這么認了?像一抹無聲無息的影子,被排除在所有光鮮亮麗之外,直到某一天,連“未來世子妃”這個空名頭也被悄無聲息地抹去?

      不。

      這個念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撞進我心里。我可以忍受寒冷,忍受輕慢,但我不能忍受自己被徹底抹去,像從未存在過。那支步搖,是貴妃所賜,是“柳清鳶”這個人,還和這皇室、這王府有一絲名義上聯系的憑證。

      我站起身,走到妝臺前,打開匣子,取出那支玉步搖。溫潤的玉石觸手生涼,卻仿佛有一股微弱的力量,順著指尖傳遞上來。

      “碧荷,”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穩,“去打聽一下,宮宴的具體章程,赴宴的女眷,有何儀制要求。要悄悄的。”

      碧荷眼睛一亮,重重地“嗯”了一聲。

      碧荷的消息陸續傳來。這次是太后病愈后的喜宴,圣上為表孝心,辦得隆重,邀約甚廣。凡在京五品以上官員、有爵之家,皆可攜適齡子女赴宴。女眷裝扮雖無定規,但需端莊得體,合乎身份。另有一個不成文的慣例:初次在宮宴亮相的未婚女子,若能得貴人青眼,于婚事前程大有裨益。這也是為何江夢瑤如此精心準備。

      “姑娘,還有一事……”碧荷壓低聲音,湊近我,“我聽說,世子爺前幾日,單獨去庫房挑過東西。管庫的老孫頭喝醉了漏出來的口風,說世子爺看了幾樣首飾,最后……最后什么都沒拿,倒是問了問幾年前宮里賞下來的幾件玉器收在何處。”

      我心里一動。蕭靖恒去庫房?問玉器?他想做什么?

      又過了兩日,王妃終于派人來了。來的仍是劉嬤嬤,臉上掛著程式化的笑。“柳姑娘,王妃讓老奴來傳話。三月初三宮里的宴,姑娘也準備一下,屆時隨王妃和世子爺一同入宮。這是姑娘的份例,王妃特意交代給姑娘添置些行頭。”她示意身后的小丫鬟捧上一個托盤,里面是兩匹顏色老氣的錦緞,和一支成色普通的金簪。

      碧荷的臉色變了變。這比起江夢瑤那些云錦珍玩,簡直是天壤之別。

      我神色平靜,接過托盤:“多謝王妃費心。”

      劉嬤嬤打量了一下我過于素簡的屋子,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又道:“王妃還說,宮宴不比家里,規矩大,貴人又多。姑娘初去,要謹言慎行,緊跟老身……哦,緊跟王妃身邊,莫要行差踏錯,失了王府體面。”這話里的提醒,或者說警告,意味明顯。

      “清鳶謹記。”我垂眸。

      劉嬤嬤這才滿意地走了。

      碧荷關上門,氣得跺腳:“她們欺人太甚!這料子,這簪子,連府里稍有頭臉的管事娘子都未必看得上!拿去宮宴,豈不是讓人笑掉大牙!”

      我撫摸著那支金簪,冰涼梆硬。“她們本就不想我去,又不得不讓我去。自然是怎么寒酸怎么來,最好我自慚形穢,稱病不去,才合她們心意。”

      “那姑娘,咱們怎么辦?難道真要穿這些去?”碧荷急道。

      我的目光,再次落到妝匣上。那支玉步搖在陰影里,流轉著幽靜的光。

      “不。”我輕輕吐出一個字,“她們越不想我露面,我越要去。而且,不能讓人看了笑話。”

      我開始悄悄準備。碧荷把兩匹錦緞拿到外面,尋了相熟的繡娘,多加了工錢,務必在裁剪和繡工上彌補料子的不足。我自己則翻出母親留下的一本舊冊子,上面記錄著一些京中舊事和禮儀規矩,反復研讀。

      赴宴前三天,發生了另一件事。那日午后,我因夜里著了涼,有些咳嗽,便讓碧荷去小廚房問問有沒有枇杷膏。碧荷去了許久才回,面色有些古怪。

      “姑娘,我回來時,路過棲霞閣后頭的回廊,瞧見江姑娘身邊的大丫鬟春杏,鬼鬼祟祟地從那邊角門進來,懷里好像揣著個什么東西,用帕子蓋著。我看她神色慌張,就躲到假山后頭。她沒看見我,徑直回了棲霞閣。”碧荷壓低聲音,“我瞧著那帕子底下露出的形狀,像是個……小瓷瓶。”

      小瓷瓶?我皺了皺眉。江夢瑤要什么沒有,何必讓貼身丫鬟偷偷從外面帶東西進來?

      “還有,”碧荷接著說,“我回來路上,又碰見庫房的雜役小順子,他正抱著個挺沉的錦盒往棲霞閣方向去。我隨口問了一句,他支支吾吾,只說奉世子的命,送點東西過去。”

      世子送東西給江夢瑤,不稀奇。可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結合之前他特意去庫房問玉器……

      一個模糊的念頭閃過腦海,但我抓不住。

      赴宴前夜,我最終決定戴上那支御賜的玉步搖。它不僅是一件首飾,更是一個信號,一個宣告。我要讓所有人知道,柳清鳶在這里,頂著先帝欽定、老王爺遺命、貴妃賞賜的“未來世子妃”名分,即便不受歡迎,也無可抹殺。

      碧荷替我梳了一個簡潔而不失莊重的發髻,將那支玉步搖小心簪在鬢邊。溫潤白玉與珠串垂落,輕輕搖曳,光華流轉,頓時壓住了那身勉強算得上得體的衣裙。鏡中的女子,面色依然有些蒼白,但眼神沉靜,脊背挺直。

      “姑娘,真好看。”碧荷眼圈微紅,“這步搖,就該是您的。”

      我對著鏡子,輕輕點了點頭。

      三月初三,天公作美,春光和煦。王府門口車馬簇簇。王妃盛裝華服,被眾人簇擁著上了最寬敞的馬車。江夢瑤果然打扮得耀眼奪目,一身鵝黃縷金百蝶穿花云錦宮裝,頭戴赤金鑲寶累絲鳳冠,頸項間瓔珞璀璨,陽光下幾乎讓人不敢直視。她被丫鬟婆子們扶著,宛如眾星捧月,經過我身邊時,眼風斜斜一掠,在我鬢邊的玉步搖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隨即傲然登車。

      蕭靖恒騎馬,今日他著一身寶藍織金蟒紋常服,玉冠束發,比平日更顯英挺尊貴。他的目光掃過車隊,在我身上頓了頓,看到我鬢邊的步搖時,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終究沒說什么,調轉了馬頭。

      宮門巍峨,殿宇深深。宴設在水榭旁的瓊華殿,此時已是賓客云集,珠環翠繞,笑語喧闐。我與王府女眷一同入席,位置不算靠前,但也不至末尾。我能感覺到許多道目光落在我身上,好奇的、審視的、評估的,尤其是當我鬢邊那支品相不凡的玉步搖被人注意到時,竊竊私語聲隱約可聞。

      江夢瑤坐在王妃下首不遠,與幾位相熟的貴女言笑晏晏,如魚得水,儼然已是半個主角。我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觀鼻,鼻觀心,偶爾抬眼,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四周。

      宴至中途,絲竹悅耳,舞袖翩躚。宮女們如流水般奉上珍饈美饌。氣氛越發融洽熱鬧。江夢瑤似乎多飲了兩杯果酒,面頰緋紅,眼波流轉,更添嬌艷。她起身,裊裊婷婷地走到王妃身邊,親自為王妃布菜斟酒,笑語嫣然,逗得王妃展顏,引來周圍不少命婦稱贊她孝順懂事。

      就在這時,江夢瑤似乎腳下一滑,“哎呀”輕呼一聲,身子晃了晃,手中執著的玉壺一傾,些許酒液竟潑灑出來,濺到了恰好坐在下首方向、正微微抬頭望去的我的裙擺上,甚至有幾滴,落在了我鬢邊的玉步搖垂墜的珠串上。

      “啊!”江夢瑤掩口,一臉驚慌失措,“清鳶妹妹,對不住,對不住!我一時手滑……”她連忙放下玉壺,掏出自己的繡帕,不由分說便湊過來,似乎要為我擦拭步搖,“這可是御賜之物,萬萬不能有損!”

      她的動作快且突兀,帶著一股酒氣。我下意識地想偏頭避開,她的手卻已經碰到了步搖。就在那一瞬間,我仿佛看到她指尖有什么極細微的亮光一閃,動作帶著一種不似擦拭、更像是用力勾扯的力道!

      “不勞表姐。”我迅速抬手格擋,聲音微冷。

      然而,還是晚了。

      只聽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可聞的“咔嚓”脆響!

      緊接著,在周圍逐漸安靜下來的注視中,在我自己驟然收縮的瞳孔倒影里,那支簪在我發間、象征著貴妃恩典和某種無形憑恃的羊脂白玉步搖,竟從中斷裂開來!上半截簪體連同垂落的珠串,失去了依托,猛地一墜!

      電光石火間,我猛地抬手想要抓住,可江夢瑤似乎也嚇壞了,手忙腳亂地想來“幫忙”,胳膊肘恰好撞在我抬起的手腕上!

      這一撞,力道不大,卻足以改變那半截步搖下墜的軌跡。

      時間仿佛被拉長。在滿座逐漸凝聚的驚愕目光中,在王妃驟然變色的神情里,在蕭靖恒霍然從對面席間站起的動作間,那半截瑩潤的白玉步搖,劃過一道刺眼的弧線,“啪”地一聲,摔在了光可鑒人的金磚地上!

      清脆的碎裂聲,像一把小錘,敲在驟然死寂的瓊華殿中。

      玉屑與細小的米珠,迸濺開來。

      滿座嘩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攤碎裂的玉屑,以及僵立在原地的我身上。御賜之物,于宮宴之上,眾目睽睽之下碎裂……這是大不敬!

      江夢瑤后退半步,用手帕捂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滿了“驚恐”和“無辜”,連聲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清鳶妹妹,我只是想幫你擦一擦……這、這步搖怎么……怎么這么不結實……”

      王妃已回過神來,臉色鐵青,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滿是責備與怒其不爭,仿佛一切都是我的錯。她強笑著,試圖緩和氣氛:“夢瑤也是無心之失,這玉器……有時確是脆弱。清鳶,你……”

      就在這時,蕭靖恒已大步走了過來。他的臉色很沉,目光先掃過地上碎裂的步搖,又看向臉色蒼白、緊抿著嘴唇的我,最后落在泫然欲泣、楚楚可憐的江夢瑤身上。

      在無數道或明或暗的注視下,在一片壓抑的竊竊私語聲中,蕭靖恒開了口。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試圖平息事端的力道,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清鳶,”他喚了我的名字,語氣卻平淡得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不過是一支步搖,碎了便碎了。夢瑤并非有意。你既是我鎮北王府未來的嫡妻,當有容人之量,莫要在宮宴之上,失了體統。”

      未來嫡妻,容人之量,失了體統。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扎進耳膜。他輕描淡寫地將“御賜之物被毀”定性為“不過是一支步搖”,將江夢瑤那可疑的“失手”定義為“并非有意”,而將一切可能的風波與罪責,都歸咎于我的“不夠寬容”、“不識大體”。

      所有的委屈,數月來的隱忍,步步緊逼的輕慢,在這一刻,混合著那滿地玉屑折射的冰冷光芒,匯聚成一股灼燙的洪流,沖垮了最后一絲理智的堤防。

      我看著蕭靖恒那雙寫滿不耐、急于平息事端、維護他心中“安寧”和江夢瑤“無辜”的眼睛,又看向江夢瑤那藏在帕子后、幾乎掩飾不住得意與挑釁的眼神,最后,目光掠過滿殿神色各異、等待著一場好戲的賓客。

      忽然,我輕輕地笑了。那笑聲很冷,沒有溫度,在一片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然后,我抬起頭,不再看蕭靖恒,也不再看江夢瑤,而是轉向侍立在王妃身后、因這突發狀況而有些無措的王府掌事嬤嬤,用足夠讓附近所有人都能聽清的、平靜到近乎凜冽的聲音,一字一句道:

      “李嬤嬤。”

      掌事嬤嬤一愣,下意識應道:“老奴在。”

      我看著她的眼睛,清晰地、緩慢地吐出接下來的話,每一個字都像砸在金磚地上的玉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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