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你給我滾!回你自己家去!”
蘇青的吼聲像一道炸雷,瞬間劈開了屋內的喧囂。
她一把扯下劉淑珍身上的圍裙,狠狠摔在地上,指著敞開的大門,眼珠子瞪得通紅。
“這沒你的飯,別在這兒礙眼!”
“砰”的一聲巨響,防盜門重重關上,那一鍋剛燉好的排骨香氣被硬生生截斷在門板之后。
樓道里的聲控燈滅了,劉淑珍站在漆黑的寒風里,手里還攥著半截沒摘完的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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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墻上的日歷只剩最后幾頁,鮮紅的“二十八”三個字顯得格外刺眼。
劉淑珍用干抹布輕輕擦拭著相框上的浮灰。
黑白照片里的老伴兒嘴角含笑,眼神定定地看著前方。
屋子里靜得能聽見冰箱壓縮機嗡嗡的運轉聲。
這是老蘇走后的第一個春節。
茶幾上放著一盤早就涼透的速凍餃子。
劉淑珍拿起筷子,夾起一個,又放下了。
沒有一點食欲。
窗外偶爾傳來幾聲稀疏的鞭炮響。
對面的樓宇大多亮起了燈,窗戶上貼著紅彤彤的窗花。
她起身走到陽臺,把窗戶關嚴實了一些。
冷風還是順著縫隙往里鉆,吹得膝蓋隱隱作痛。
按照老家的規矩,新寡之人不能去別人家拜年,哪怕是親生女兒家也不行。
她早就做好了獨自過年的準備。
為了不讓自己顯得太凄慘,她前幾天還是去市場割了二斤肉。
肉在冰箱里凍得硬邦邦的,像塊石頭。
手機孤零零地躺在沙發角落里,屏幕漆黑。
劉淑珍嘆了口氣,轉身去廚房倒了一杯熱水。
熱氣騰起,模糊了她的老花鏡片。
她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
就在這時,手機在沙發上震動了一下,緊接著發出一陣急促的鈴聲。
這個點兒,會有誰打電話來?
她快步走過去,拿起手機瞇著眼看。
屏幕上跳動著“女婿陳旭”的名字。
劉淑珍愣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按下了接聽鍵。
“喂,大旭啊。”
電話那頭傳來了陳旭格外洪亮的聲音。
“媽!吃了嗎您?”
背景音里似乎有電視機的嘈雜聲和孩子的尖叫聲。
“吃了,正歇著呢。”劉淑珍撒了個謊。
“媽,跟您商量個事兒唄。”陳旭的語氣聽起來很親熱。
劉淑珍握緊了手機:“你說。”
“今年過年,您來我們這兒過吧。”
這句話讓劉淑珍的心猛地跳快了兩拍。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老伴的照片。
“這……不合適吧,我這情況,去你們那不吉利。”
“哎呀媽,都什么年代了,哪還有那些封建迷信。”
陳旭打斷了她的話,語氣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熱情。
“再說了,蘇青這幾天公司忙著年底結算,天天加班到半夜。”
提到女兒,劉淑珍的耳朵豎了起來。
“青青這么忙啊?”
“可不是嘛,家里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
陳旭嘆了口氣,聲音低了幾分。
“我這廚藝您也知道,煮個面條都能糊鍋。”
“我媽那邊身體也不太好,說是腰疼犯了,來不了。”
“家里冷鍋冷灶的,大過年的多凄涼。”
劉淑珍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沙發墊子。
“那……你們怎么不叫個外賣?”
“外賣多不衛生啊,大過年的誰送啊。”
陳旭停頓了一下,接著說。
“媽,其實主要是蘇青想吃您做的紅燒肉了。”
“她昨晚做夢還念叨呢,說想媽做的飯。”
這句話徹底擊穿了劉淑珍的防線。
她眼眶一熱,差點掉下淚來。
“行,那我明天一早就過去。”
“太好了媽!那就這么說定了!”
陳旭的聲音瞬間高了八度。
“您多帶點您腌的那個臘腸,我愛吃那個。”
“還有那個炸丸子,您也帶點。”
劉淑珍連聲應著:“好,好,都帶。”
掛了電話,屋子里的死寂仿佛被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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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那盤涼餃子倒進垃圾桶。
轉身走進臥室,從柜頂拽下了那個落滿灰塵的大行李箱。
拉鏈拉開的聲音在空蕩的房間里顯得格外刺耳。
她開始翻箱倒柜。
那件深紅色的羊毛衫被找了出來,疊得整整齊齊。
那是去年過年女兒給買的,還沒舍得穿過。
她又去陽臺,把晾曬好的臘肉和香腸取下來。
每一根都用報紙仔仔細細地包好,生怕流了油弄臟箱子。
冰箱里的凍排骨、土雞,統統拿出來。
塑料袋套了一層又一層。
箱子很快就被塞得滿滿當當。
劉淑珍試著提了一下,箱子沉得墜手。
她咬著牙,用力把拉鏈合上。
腰間傳來一陣酸脹,但她顧不上這些。
女兒想吃紅燒肉了。
這就是天大的事。
這一夜,劉淑珍睡得很不踏實。
夢里全是女兒小時候圍著灶臺轉的樣子。
天還沒亮,她就醒了。
窗外還是漆黑一片。
她起床洗漱,特意涂了一點平時不用的面霜。
對著鏡子照了半天,把花白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早班的長途車人不多。
司機幫她把死沉的箱子塞進底下的行李艙。
“大姨,帶這么多好東西去閨女家啊?”司機隨口問了一句。
“是啊,閨女想吃家里的飯了。”
劉淑珍坐在靠窗的位置,臉上掛著掩不住的笑意。
車子搖搖晃晃地開出了車站。
路兩邊的樹木飛快地向后退去。
三個小時的車程,劉淑珍一點睡意也沒有。
她一直盯著窗外,看著景色從荒涼的田野變成高樓林立的市區。
到了客運站,她拖著箱子隨著人流往外擠。
剛出站口,冷風就灌進了脖子。
她掏出手機給陳旭打電話。
“大旭啊,我到了。”
“哎喲媽,不好意思啊,我這突然有點急事走不開。”
電話那頭有些嘈雜。
“您自己打個車過來吧,直接上樓就行,我在家呢。”
劉淑珍愣了一下,看著手里沉重的箱子。
“行,那你忙,我自己過去。”
她沒舍得打出租車。
拖著箱子走了五百米,去坐了地鐵。
地鐵里人擠人,箱子幾次被別人踩到。
她一邊說著對不起,一邊護著箱子。
那里面裝的可都是給孩子們吃的。
折騰了一個多小時,終于到了女兒的小區門口。
這是一個高檔小區,進門要刷卡。
她在門口站了十分鐘,等著陳旭給保安打電話放行。
寒風吹得她鼻尖發紅。
終于進了小區,她按照記憶找到了那棟樓。
電梯停在16層。
劉淑珍深吸了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領。
按響了門鈴。
門很快就開了。
開門的正是女婿陳旭。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家居服,腳上踩著棉拖鞋。
屋里的暖氣撲面而來,夾雜著一股瓜子味。
“媽!您可算來了!”
陳旭笑著接過她手里的箱子。
“累壞了吧?快進來快進來。”
劉淑珍換了鞋,往屋里看了一眼。
“青青呢?”
“哦,她公司臨時有事,又被叫去開會了,估計晚點回來。”
陳旭一邊說著,一邊把箱子往角落里一推。
劉淑珍有些失落,但還是笑著點點頭。
“工作要緊。”
她脫下大衣,剛想坐下喝口水。
陳旭突然從鞋柜旁邊的掛鉤上取下一件東西。
遞到了劉淑珍面前。
那是一條圍裙。
還是那種帶袖套的、防油污的厚圍裙。
劉淑珍愣住了,手停在半空中。
“媽,還得辛苦您。”
陳旭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甚至帶著幾分理所當然。
“我媽她們一會兒也過來。”
劉淑珍的腦子嗡的一下。
“你媽?”
“對啊,就是我爸媽,還有我弟一家。”
陳旭撓了撓頭,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本來我媽說不過來了,但這不聽說您來了嘛。”
“她說您是大廚手藝,非要帶全家過來嘗嘗鮮。”
劉淑珍看著那條圍裙,上面還沾著幾點陳舊的油漬。
原來昨天電話里說的“我媽來不了”,是一句客套。
又或者是,把她騙來的誘餌。
“您也知道,我媽那人嘴刁。”
陳旭把圍裙塞進劉淑珍手里。
“這一大家子十幾口人的飯,也就您能鎮得住場子。”
劉淑珍握著圍裙,布料粗糙的觸感刺痛了掌心。
她想問,不是說青青想吃紅燒肉嗎?
怎么變成了十幾口人的聚餐?
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這是女兒的家。
如果這時候甩臉子,女兒回來肯定要受夾板氣。
陳旭見她沒說話,以為她是默認了。
轉身指了指廚房。
“菜我都讓人送來了,堆在廚房地上呢。”
“魚得殺,雞也沒剁,您看著弄吧。”
“哦對了,我弟妹不吃香菜,我侄子不吃辣。”
“您做的時候注意點。”
說完,陳旭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
電視里傳來相聲演員夸張的笑聲。
劉淑珍站在玄關,手里攥著那條圍裙。
她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行李箱。
那是她一大早爬起來,精心打包的“母愛”。
現在看來,更像是自帶干糧的“長工”。
她深吸一口氣,默默地系上了圍裙。
帶子系得很緊,勒得肚子有點難受。
她轉身走進了廚房。
廚房很大,裝修得很豪華。
但水槽里堆滿了昨天沒洗的碗筷,油膩膩的。
地上一袋袋的蔬菜、魚肉亂七八糟地堆著。
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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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淑珍挽起袖子,打開水龍頭。
冰涼的水流沖在手上,激得她打了個哆嗦。
第二章
下午兩點。
門鈴再次響了。
這回陳旭跑得飛快,連拖鞋都跑掉了一只。
門一開,一陣大嗓門就傳了進來。
“哎呦我的大孫子!慢點跑!”
劉淑珍在廚房切菜的手頓了一下。
這是親家母王桂花的聲音。
緊接著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聽起來至少有五六個人。
“哥!咱家這也太熱了,比老家暖和多了!”
一個粗獷的男聲響起,那是陳旭的弟弟陳陽。
“嫂子呢?還沒回來?”
一個尖細的女聲問道,應該是弟媳婦。
“加班呢,這大公司的領導就是忙,哪像咱們閑人一個。”
王桂花的語氣里帶著幾分陰陽怪氣。
“行了媽,快進來坐。”
陳旭招呼著眾人換鞋。
劉淑珍擦了擦手,覺得出于禮貌,得出去打個招呼。
她剛走出廚房門口。
就看見王桂花正大搖大擺地往沙發上一坐。
屁股還沒坐熱,王桂花的眼神就掃了過來。
“哎呦,親家母在呢?”
王桂花并沒有站起來的意思,只是抬了抬下巴。
“這大過年的,辛苦你了啊。”
劉淑珍擠出一個笑容:“沒事,應該的。”
“那個誰,陳陽,叫人啊。”王桂花踢了一腳旁邊正玩手機的兒子。
陳陽頭也沒抬,含糊地喊了一聲:“嬸子好。”
弟媳婦倒是笑得挺燦爛,上下打量了劉淑珍一眼。
“嬸子這身子骨真硬朗,看著比我媽還能干。”
這話聽著像是夸獎,細品卻不是滋味。
“行了,別在那杵著了。”
王桂花揮了揮手,像是在趕蒼蠅。
“親家母,你趕緊忙去吧。”
“我孫子剛才在車上就喊餓了。”
“先給弄點墊肚子的,炸個薯條什么的,小孩子愛吃。”
劉淑珍愣了一下:“家里沒有冷凍薯條啊。”
“那就現削土豆炸嘛!”
王桂花皺起了眉頭,一臉的不耐煩。
“這點小事還用教?你是怎么當了一輩子家庭主婦的?”
陳旭在旁邊剝著橘子,連頭都沒抬。
完全沒有要幫岳母解圍的意思。
劉淑珍的指甲掐進了掌心里。
她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
離女兒下班還有三個小時。
忍一忍吧。
為了青青。
她轉身回了廚房,拿出了兩個土豆。
削皮刀在手里飛快地轉動,土豆皮一條條落下。
客廳里傳來了電視的聲音,還有陳陽一家人肆無忌憚的笑聲。
“哥,你這電視真大,多少錢買的?”
“沒多少錢,兩萬多吧。”陳旭的聲音里透著得意。
“還是嫂子能掙錢啊。”
“那是,我這叫慧眼識珠。”
“媽,你看我哥這得瑟樣。”
歡聲笑語穿透了廚房的玻璃門。
劉淑珍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被隔絕在外的異類。
油鍋熱了。
土豆條下鍋,發出“滋啦”的爆裂聲。
油煙機轟隆隆地響著,卻抽不走滿屋子的油煙味。
炸好了一盤薯條,她端出去放在茶幾上。
陳陽那五歲的兒子直接上手抓,燙得哇哇大叫。
“哎呦!你怎么也不給吹吹!”
弟媳婦心疼地抱住孩子,沖著劉淑珍翻了個白眼。
“嬸子,你也太不小心了,燙壞了孩子怎么辦?”
劉淑珍張了張嘴,想解釋是孩子自己抓得太快。
“行了行了,端走端走,看著就心煩。”
王桂花不耐煩地擺擺手。
劉淑珍默默地把盤子端回了廚房。
她看著金黃酥脆的薯條,心里一片冰涼。
從這一刻開始,敲門聲就沒有停過。
三點半,來了個自稱是陳旭表舅的中年男人,帶著老婆。
四點,陳旭的大姑一家三口到了。
四點半,又是兩個不知名的遠房親戚。
原本寬敞的客廳,此刻擠滿了人。
二十幾口人,烏煙瘴氣。
瓜子皮吐了一地,有人甚至把鞋脫了盤腿坐在真皮沙發上。
煙霧繚繞,嗆得人睜不開眼。
陳旭像個花蝴蝶一樣在人群中穿梭,敬煙、倒茶。
滿面紅光,享受著親戚們的恭維。
“大旭現在是出息了,住這么好的房子。”
“那是,咱們老陳家就屬大旭最有本事。”
“這房子得一百多平吧?”
“一百四!”陳旭伸出四個手指頭,聲音洪亮。
沒人問這房子是誰買的,也沒人問房貸是誰還的。
更沒人問廚房里那個忙得腳不沾地的老太太是誰。
廚房里,劉淑珍已經快要虛脫了。
水池里的菜越洗越多,仿佛永遠洗不完。
那只帶來的土雞已經被剁成了塊,正在鍋里燉著。
另一口鍋里紅燒著魚。
案板上還放著沒切完的牛肉。
她的腰像斷了一樣疼,那是老毛病了。
汗水順著額頭流進眼睛里,澀得生疼。
她想喝口水,卻發現剛才倒的那杯水早就涼透了。
而且杯子也不知道被誰拿出去用了。
“親家母!這魚好了沒有啊?”
王桂花的大嗓門又傳來了。
“我大姑都餓了,能不能快點?”
劉淑珍用袖子擦了一把汗,啞著嗓子喊了一聲:“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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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一個小男孩跑進廚房。
是陳陽的兒子。
他手里拿著一根吃了一半的火腿腸,看著劉淑珍。
“喂,老太婆,我要喝可樂。”
劉淑珍愣住了。
這孩子叫她什么?
“你是誰家的孩子?怎么這么沒禮貌?”
“我奶奶說了,你就是個做飯的保姆。”
小男孩沖她做了個鬼臉,把手里的半根火腿腸扔進了洗菜盆里。
那是一盆剛洗干凈的青菜。
油膩的火腿腸在清澈的水里漂浮著,顯得格外惡心。
劉淑珍看著那盆菜,渾身發抖。
她真的很想把手里的菜刀拍在桌子上。
真的很想解下圍裙摔在王桂花臉上。
但是她不能。
今天是臘月二十八。
如果這時候鬧起來,女兒回來怎么收場?
親戚們會怎么說蘇青?說她不孝順?說她沒教養?
劉淑珍咬緊了牙關,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她把那盆菜倒掉,重新接水。
嘩嘩的水聲掩蓋了她的一聲抽泣。
她告訴自己,做完這一頓飯。
就這一頓。
等青青回來吃了紅燒肉,自己明天一早就走。
哪怕是回那個冷冰冰的家,也比在這兒被人踐踏強。
第三章
下午五點半。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屋里的燈火通明,喧鬧聲幾乎要把房頂掀翻。
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刷抖音,聲音外放得巨大。
陳旭的大姑正在跟王桂花聊天。
“還是你有福氣啊,兒媳婦能掙錢,親家母還能干活。”
“那是,我跟你說,這城里女人啊,就得調教。”
王桂花嗑著瓜子,一臉的得意洋洋。
“剛結婚那會兒,蘇青也傲氣,現在不還是服服帖帖的?”
“至于她那個媽,那就是個沒主見的軟柿子。”
“讓她往東不敢往西,你看,這不使喚得團團轉嗎?”
這些話,一字不漏地鉆進了劉淑珍的耳朵里。
她切菜的手抖了一下,差點切到手指。
原來在親家眼里,自己就是個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
原來女兒的忍讓,換來的不是尊重,而是變本加厲的欺壓。
這時候,門鎖傳來轉動的聲音。
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只有劉淑珍聽到了。
門開了。
蘇青穿著一身黑色的職業裝,滿臉疲憊地走了進來。
她手里提著公文包,頭發有些凌亂。
顯然是剛經歷了一場高強度的腦力勞動。
她推開門的那一刻,整個人僵住了。
面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
滿屋子的煙味嗆得她咳嗽了兩聲。
鞋柜旁堆滿了各式各樣臟亂的鞋子,她的拖鞋不知道被踢到了哪個角落。
客廳里,一群認識或不認識的人正肆無忌憚地占領著她的家。
沙發墊被弄得皺皺巴巴,地上全是瓜子皮和橘子皮。
那個她最喜歡的羊毛地毯上,甚至有一灘不明液體。
“哎呦,大忙人回來了?”
王桂花第一個看見了蘇青,陰陽怪氣地喊了一嗓子。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蘇青身上。
陳旭正叼著煙打牌,看見老婆回來,并沒有起身。
只是揮了揮手:“回來了?正好,等著開飯呢。”
蘇青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了廚房的方向。
透過磨砂玻璃門,她看到了一個佝僂的身影。
那是她的母親。
蘇青把公文包重重地扔在玄關柜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沒有換鞋,大步流星地走向廚房。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急促而清脆的“嗒嗒”聲。
她一把拉開廚房的門。
一股濃重的油煙味撲面而來。
母親劉淑珍正彎著腰,試圖從最底層的柜子里拿出一個大湯盆。
因為腰疼,她的動作很遲緩,也很吃力。
汗水把她的頭發都打濕了,幾縷發絲貼在額頭上。
那條圍裙上滿是油污,顯得格外狼狽。
聽到開門聲,劉淑珍轉過頭。
看見女兒的那一刻,她下意識地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臉上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
“青青回來啦?餓了吧?”
“馬上就好,紅燒肉在鍋里呢,媽這就給你盛。”
說著,她就要去揭鍋蓋。
蘇青一把抓住了母親的手腕。
那雙手粗糙、滾燙,還在微微顫抖。
蘇青的目光落在母親旁邊那一大堆待洗的盤子上。
那不是三五個人用的量,那是給兩桌人準備的流水席。
“媽,誰讓你干這些的?”
蘇青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
劉淑珍縮了縮脖子,眼神閃躲。
“沒……沒人,媽閑著也是閑著。”
“這大過年的,家里來客人了,媽幫把手。”
“別說了,快出去歇著,油煙大。”
劉淑珍試圖把手抽回來,卻被蘇青攥得更緊。
蘇青轉過身,看著站在廚房門口探頭探腦的陳旭。
“陳旭,你給我過來。”
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陳旭手里還拿著一把牌,笑嘻嘻地湊過來。
“怎么了老婆?咱媽手藝真不錯,這香味都飄到樓道口了。”
“這些都是誰?”蘇青指著客廳里那群妖魔鬼怪。
“親戚啊!這不我大姑、表舅嘛。”
陳旭一臉無辜。
“我想著咱媽一個人過年孤單,正好大家都來熱鬧熱鬧。”
“熱鬧?”蘇青冷笑一聲。
“你管這叫熱鬧?這是我家,還是菜市場?”
“還有,為什么是我媽在做飯?你媽呢?你弟妹呢?”
陳旭的臉色變了變,有些掛不住。
“哎呀,咱媽不是做飯好吃嘛。”
“再說了,我媽腰不好,弟妹又要看孩子。”
“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我,你怎么這么計較。”
這時候,王桂花也走了過來,嘴里還嚼著半個蘋果。
“就是啊蘇青,你看你這脾氣。”
“親家母都沒說什么,你著什么急?”
“我們大老遠來了,連口熱乎飯都還沒吃上呢,你這當兒媳婦的不干活也就罷了,還在這挑理。”
王桂花翻了個白眼,一臉的理直氣壯。
蘇青看著這母子倆一唱一和的嘴臉。
又看了看身后唯唯諾諾、滿頭大汗的母親。
一股無名火直沖天靈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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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積攢了太久的委屈和憤怒。
她突然明白了。
陳旭把母親騙來,根本不是為了什么孝順。
就是為了找個免費的高級保姆,來伺候他這幫窮親戚,來給他撐那個所謂的面子。
而母親,為了不讓自己為難,竟然真的就像個奴才一樣伺候了這一大家子一下午。
蘇青的心像是被針扎了一樣疼。
她深吸了一口氣,松開了抓著母親的手。
眼神瞬間變得凌厲起來。
她沒有再理會陳旭和王桂花。
而是轉身面對著母親。
“媽,菜做完了嗎?”
劉淑珍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點頭:“還……還有一個湯。”
“行。”
蘇青點了點頭。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蘇青妥協了,準備等著開飯的時候。
蘇青突然動了。
她一把搶過劉淑珍手里的鍋鏟。
“咣當”一聲。
那把不銹鋼鍋鏟被狠狠地砸在了地板磚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客廳里的嘈雜聲瞬間消失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動作,驚愕地看著廚房這邊。
陳旭嚇了一跳:“蘇青你瘋了?”
蘇青沒理他。
她轉身沖進了一樓的客房。
那是她原本給母親準備的房間。
不到十秒鐘,她提著那個笨重的行李箱沖了出來。
那是劉淑珍早上才辛苦拖來的箱子。
蘇青把箱子往玄關一扔,箱子撞在門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接著,她沖回廚房。
一把扯住劉淑珍身上的圍裙帶子,用力一拽。
“刺啦”一聲,死結被硬生生扯開。
她把那條沾滿油污的圍裙從母親身上扒下來。
團成一團,狠狠地甩在了陳旭那張驚愕的臉上。
油點子濺了陳旭一臉。
“老婆你……”
沒等陳旭說話,蘇青拽著劉淑珍的胳膊,把她往門口拖。
劉淑珍嚇壞了,踉踉蹌蹌地跟著走。
“青青,你這是干啥啊?別生氣,媽不累……”
“閉嘴!”
蘇青大吼一聲,聲音尖銳得有些破音。
她把母親推到門外。
指著樓道,做出了那個讓所有人瞠目結舌的動作。
“媽,你給我滾!回你自己家去!”
“這沒你的飯!也沒你的地兒!”
“別在這兒給我丟人現眼!”
劉淑珍站在門口,整個人都傻了。
她看著面目猙獰的女兒,仿佛看著一個陌生人。
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青青……”
“滾啊!聽不懂人話嗎?”
蘇青根本不給她說話的機會。
“砰”的一聲。
防盜門在劉淑珍的鼻尖前重重關上。
緊接著,里面傳來了反鎖門鎖的“咔噠”聲。
世界瞬間安靜了。
只剩下樓道里呼嘯的風聲。
和劉淑珍心碎的聲音。
第四章
樓道里的感應燈滅了又亮,亮了又滅。
劉淑珍像尊雕塑一樣站在那兒,渾身發抖。
她不敢相信剛才那一幕是真的。
那個總是溫聲細語喊媽的閨女,怎么會突然變成這副模樣?
手里還攥著半截沒摘完的蔥,蔥汁粘在手上,冰涼刺骨。
箱子孤零零地立在腳邊,那是她全部的家當和自尊。
一陣冷風從樓梯間的窗戶縫里吹進來,刮在她單薄的羊毛衫上。
她吸了吸鼻子,眼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往下淌。
這就是自己辛苦拉扯大的女兒嗎?
這就是自己盼了一年的團圓飯嗎?
她想去拍門,想問個明白。
手剛抬起來,又無力地垂了下去。
算了。
人家都讓你滾了,還賴著干什么?
給那個沒了良心的白眼狼看笑話嗎?
劉淑珍彎下腰,顫巍巍地拉起行李箱的拉桿。
輪子在瓷磚地上發出“咕嚕嚕”的聲音,在這個死寂的樓道里顯得格外刺耳。
她轉過身,邁出了沉重的一步。
就在這時,口袋里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那是微信提示音。
在這個空蕩蕩的空間里,聽起來像是一聲槍響。
劉淑珍不想看,她現在只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大哭一場。
但手機緊接著又震動了兩下。
這不像是那種群發的拜年短信。
鬼使神差地,她停下腳步,掏出了手機。
屏幕亮起,刺得她瞇起了眼。
發信人是:閨女。
劉淑珍的手指哆嗦著劃開屏幕。
一條長長的微信跳了出來。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錘子,敲碎了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