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義桅：全球治理就是“國國為我，我為國國”

編者按：2026年1月24日， 在中國人民大學舉行。會上發布了全球首部系統闡釋全球治理倡議的學術著作 ，成立“全球治理倡議”國際研究聯盟。中國人民大學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研究院副院長、重陽金融研究院高級研究員王義桅在圓桌討論環節發言圍繞全球治理面臨的挑戰、聯合國改革方向、人類命運共同體構建等核心議題展開深度剖析。現將其發言實錄發布如下： （全文約4000字，預計閱讀時間11分鐘）

敦志剛：近期美國通過多種手段意圖“吞并”格陵蘭島，在當前強權邏輯回潮的背景下，您怎么看美國這種踐踏主權尊嚴的單邊主義霸權行徑？您認為應該如何在聯合國框架下加強協作，避免全球治理走向陣營化和區域化？

王義桅：首先，全球治理這個Global（全球）和全球化是密切相關的。過去美國是發起全球化、發起全球治理的一方，現在它身處全球化之中，它也應該被全球治理。

談到Global，我認為，首先要談到殖民化的問題，因為全球化本身是與殖民化相伴生的過程，我們應當理解并明確，在區域國別研究中，部分概念和理論需要具備去殖民化的思維。

Global，還有一個問題，以前的問題具有跨國性，需要協同解決。如今，許多問題并非跨國性問題，而是將國內問題外溢至國際層面。例如美元，美國自身債務不可持續，還動輒征收關稅，壓榨其他國家，這正是單邊主義行為的一個根源。他凡事以自我為中心。所以，起初我們看到特朗普奉行孤立、收縮政策，而后卻發現美國依舊秉持著“天定命運”論，其中涵蓋開疆拓土、美國例外等理念，其本質并未改變。

第三，Global Governance（全球治理）與我們的人類命運共同體究竟是什么關系？這個“Global”并非真正意義上的“全球”。他們所提及的“Global”指的是跨大西洋伙伴關系或美國主導的聯盟體系，是以少數資本為導向、由他們主導的體系。剛才問了一個非常好的問題，“為誰治理”，這是一個關乎一切為了誰、依靠誰的根本性問題。究竟是為資本治理、為強者治理，還是為天下蒼生、為所有國家、為人民治理呢？所以，我們今天在人民大學探討這個議題極具意義。

我們要從以資本為導向轉變為以人民為中心，尤其是在人工智能的治理方面。人們常提及“All for AI”，還是“AI for All”。我時常開玩笑說，在中國，對AI的理解最為深刻，因為AI的發音是“愛”，應當秉持墨子“兼愛非攻”的思想，來豐富全球治理的理念。

所以，剛才我談到Global community這樣的概念，非常感謝外文社當時把我的人類命運共同體這本書翻譯成各種版本，人類命運共同體這本書的翻譯也有這個問題，包括這個書現在還是用了Humanity，這和我們講的“人本主義”“人文主義”還不完全一樣。大家都清楚，在人文主義和現代化進程中，人是從上帝、神的束縛中解放出來的。

而我們歷史上文化講“以人為本”，我們和《圣經》的思維方式是不一樣的。翻開《圣經》第一句話就是“In the beginning God created the heavens and the earth”，神創造了天，而這個“天”還是復數，在我們看來是“All under the heaven，different Gods”。神是復數，Heaven是單數，而西文里神是單數，Heaven是多數，正好反過來。

我看似在這里像學究一樣說文解字，但本質上，權力從何而來，人類從何而來，為誰治理，才是最根本性的問題，應該要去殖民化，去一種宗教的“以自我為中心”的思維方式。所以，美國行為根本的邏輯還是來自于他是“上帝的選民”。所以，當他綁架馬杜羅總統的時候認為他是在“執法”，一個外國的總統成為他要“執法的對象”！這就是問題的根源。謝謝！

敦志剛：我們知道，美國前段時間也宣布退出包括聯合國機構32個在內的66個國際組織，這種大規模的退群行為，將導致全球公共產品供給也出現巨大的真空缺失，同時也導致全球治理赤字。在主要大國逃避責任的背景下，其他國家應如何利用“全球治理倡議”的這一契機加強協調，通過務實的合作來填補特朗普退出之后所導致的治理真空？

王義桅：我于2007年同濟大學成立100周年之際撰寫了一本書，名為《世界是橢圓的》。此前，我還寫過一本書，名為《世界是圍繞美國轉嗎？》。倘若美國無法帶動世界發展，世界還能正常運轉嗎？ 去年在約翰內斯堡舉行的G20峰會，即便美國未參與，G20依舊達成了協議并發表了聲明。所以，即便沒有美國，各項事務照樣能夠推進。待進展得差不多了，再讓美國重新加入。它暫時退出，一時想不明白，那就給它一定的時間去消化。

聯合國本身也確實需要改革，怎么更好地提高它的效率、合法性和權威性。我有三個想法。

聯合國首先是“國”，主權國家是平等的，現在說是平等，但能力不平等。例如，我們都有使用太空、深海和互聯網的機會。然而，某些國家連電都沒有，一些內陸國家甚至從未見過大海。還有些國家會質疑：太空與我有何關聯？能力的不平等會引發 違法現象 甚至 侵略行為，這是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所以，我們現在發起“一帶一路”倡議，就是要增強主權平等，推動共同現代化。當你步入現代化，而他們仍處于原始社會或農耕社會，在如今這個信息智能化的時代，又何來平等可言呢？“毀滅你，與你何干？”就像小說《三體》中所提及的那般。 所以，怎么定義這個“國”，有獨立主權，有能力維護自己的主權，聯合國才能有效治理。

第二，聯合國的“聯合”，說193個成員國都是平等的，但里面還分了很多“團團伙伙”，美國還搞了聯盟體系，“rules-based international order”（基于規則的國際秩序）。但歐盟發現很可笑，他們現在也要和美國爭取主權平等了，也要反對干涉內政了，也要保護格陵蘭島的主權了。所以，歐洲這些行為后來反過來證明我們當時提出不干涉內政、主權平等的正確性，這些原則他們現在也在強調。小的“團伙”取代聯合國或架空聯合國，這也是要防止的。

我認為“聯合”概念可能不夠，天安門廣場上寫著“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世界人民大團結萬歲”，聯合國要成為“團結國”，光聯合是機械的，怎樣團結？正如剛才所說，如何為“全球南方”解決問題。“全球南方”并非僅僅是地理意義上的南北概念，實際上它要解決的是合法性不足的問題。80%以上的人口生活在“全球南方”國家，而在全球治理中的話語權不足20%，這是根本的原因。

我原本研究美國，后來轉而研究歐洲。在這里我了解到，美國參議院代表50個州，眾議院則代表人口。而聯合國只有類似參議院的機構，卻沒有類似眾議院的設置，那它如何代表人民呢？ 所以，人民大學的學者就要思考這個問題，歐盟就是要解決這個問題的，如果僅僅依據簡單多數原則，那么小國會對大國形成制約。當一眾小國聯合起來時，美國會感到不滿。為了回應美國的關切，同時借鑒歐盟的經驗，歐盟采用了“雙重有效多數表決機制”，即需要同時獲得占比55%的國家以及占比65%的人口的支持，相關決議才具有合法性。

我們在聯合國之外，要成立“人類命運共同體組織”，就是要以人口來劃分的，不能美國退群你就不干了。我們還要反制約，要形成多數。我認為世界治理結構才能更加民主化。我認為，應該發表人類命運共同體憲章，成立人類命運共同體組織，我覺得將來可能還會有第五大倡議，一個完整的人類命運共同體架構設計，才能把美國拉回來，把人民團結起來。所以，世界人民大團結萬歲。

敦志剛：您覺得“全球治理倡議”未來的愿景是什么樣的？為了實現“全球治理倡議”的愿景，我們應該采取什么樣的行動？

王義桅：我們講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全球治理首先要把自己國家治理好，不要動不動怪別人，自己家事沒辦好怪別人。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老是想著去掃天下，不掃自己的屋子不行。第二要處理好鄰國和世界的關系，我們說按照共生、共業、共天“三共”，這是儒釋道所倡導的內涵，最后“天下為公”，“人人為我，我為人人”，我認為，全球治理就是“國國為我，我為國國”。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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