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
丁紹輝站在招待所泛黃的窗戶前,看著外面被雨水澆得模糊的山鎮。
調令被撕碎的紙屑,好像還粘在指尖。
那句壓低聲音的奚落,混著劣質茶葉梗的味道,纏在耳邊。
“毛頭小子,這兒的土比你年紀都厚。”
他摸出煙盒,磕出一支,點燃。
青白色的煙霧在潮濕的空氣里緩慢升騰,隔開了眼前淋漓的景,也隔開了白日里那場令人窒息的寂靜。
腳邊似乎還殘留著陶瓷碎片和濺開的茶漬。
停職調查的通知就壓在床頭,薄薄一張紙,比撕碎的調令更冷。
他緩緩吐出一口煙。
煙霧撞在玻璃上,潰散,流淌。
那句當時說出口的話,此刻在胸腔里低沉地回響。
我倒要看看,你們的天是怎么塌的。
雨聲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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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雨刮器左右擺動著,勉強劃開前擋玻璃上不斷潑下的水流。
山路像一條被泡發的草繩,泥濘,顛簸,拐過一個急彎后,灰撲撲的建筑群出現在視野下方。
云頭鎮。
丁紹輝減了車速,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
副駕駛座上那張調令,邊角已經被他無意識地捏得有些發皺。他松開手,將紙抹平,對折,放進隨身背包的夾層。
鎮子不大,幾條主街,房子高高低低擠在一起,不少外墻裸露著紅磚,雨水一澆,顏色沉暗。
派出所是棟三層舊樓,貼著白色長條瓷磚,不少已經脫落,露出下面水泥的底色。
門邊掛著牌子,藍底白字,被歲月磨得有些發白。
他把車停在門口的空地上,熄火。
雨勢小了些,變成綿密的雨絲。
推開有些生銹的鐵柵門,走進院子。水泥地面坑洼處積著水,他小心地繞過。
值班室的門開著,里面亮著燈。
一個穿著舊式作訓服、沒佩警銜的男人背對著門口,坐在椅子上,翹著腿,正低頭看手機。
丁紹輝走到屋檐下,收了傘,甩了甩水珠。
腳步聲驚動了里面的人。
男人回過頭,五十來歲,方臉,皮膚黝黑,眼袋很重。他上下打量了丁紹輝兩遍,目光掃過他肩上的背包,手里滴水的雨傘,最后落在他臉上。
“找誰?”
聲音有點沙,帶著本地口音。
“你好,我找葉所長。”丁紹輝說,“今天來報到。”
男人又看了他一眼,沒起身,轉回頭繼續看手機。
“所長不在。”
“請問……”
“開會去了。”男人打斷他,拇指在屏幕上劃拉著。
丁紹輝停頓了一下。
雨絲斜飄進來,打濕了他的褲腳。
值班室里還有兩個人,一個年輕點的在低頭寫東西,另一個在整理文件柜,都沒朝門口看。
“那我在這兒等等。”丁紹輝說。
男人鼻子里哼了一聲,算是回應。
丁紹輝把背包放在墻邊干燥處,傘靠在門外。他走到值班室窗邊,看著外面淅淅瀝瀝的雨。
鎮子很安靜,只有雨聲。
空氣里有潮濕的土腥味,還有一股淡淡的,像是從舊家具里散發出來的霉味。
過了大概十來分鐘,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一個穿著警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走下來,手里端著個保溫杯。
“葉所。”看手機的男人這才站起身,臉上堆起笑,“這位同志找您,說是來報到的。”
葉德江看向丁紹輝,露出溫和的笑容,快步走過來。
“丁紹輝同志吧?歡迎歡迎!路上辛苦啦,這雨下的。”他伸出手。
丁紹輝握住。“葉所長好。”
“好好,上樓說,上樓說。”葉德江熱情地引著他往樓梯走,又回頭對值班室說,“老周,泡兩杯茶上來。”
被叫做老周的男人應了一聲,慢吞吞地放下手機。
02
所長辦公室在二樓盡頭。
房間不大,一張辦公桌,兩個文件柜,一組舊沙發。窗戶開著半扇,涌進來的空氣也是濕漉漉的。
“坐,坐。”葉德江指了指沙發,自己走到辦公桌后坐下,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接到通知說你要來,我們可是盼了好久。所里就缺你這樣的年輕骨干。”
“葉所過獎了,我是來學習的。”丁紹輝在沙發坐下,背包放在腳邊。
“別謙虛嘛。”葉德江笑呵呵的,“縣里能把你派下來,肯定是看重你的能力。我們這兒,地方偏,情況雜,正需要新鮮血液。”
他說話時,手指無意識地在保溫杯壁上摩挲。
“所里現在連我一共十三個人,正式民警七個,協警六個。老同志多,像周四海,就是你剛才樓下見到的那個,在所里干了三十多年了,人頭熟,情況熟,是塊老姜啊。”
丁紹輝點點頭。“看得出來。”
“以后工作,多跟他請教,沒壞處。”葉德江說著,又喝了一口水,“你主要負責治安這塊,協助我工作。具體安排,等明天班子碰個頭再定。宿舍給你安排好了,就在后面那棟樓,條件簡陋點,先將就。”
“謝謝所長。”
“別客氣。”葉德江擺擺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對了,調令帶了吧?走個程序,我要登記一下。”
丁紹輝從背包夾層取出那張對折的紙,遞過去。
葉德江接過,展開看了看,點點頭,拉開抽屜放了進去。“行了,手續齊了。今天你先安頓,熟悉熟悉環境。晚上要是沒事,一起食堂吃個飯?”
“好。”
正說著,門被敲了兩下,推開了。
周四海端著兩個一次性塑料杯進來,杯口冒著熱氣。他把一杯放在葉德江桌上,另一杯放到丁紹輝面前的茶幾上。
茶葉是那種大片的粗茶梗,在水里沉沉浮浮。
“老周,這就是新來的丁紹輝副所長。”葉德江介紹。
周四海撩起眼皮看了丁紹輝一下,嘴角扯了扯。“丁副所長,年輕有為。”
語氣平淡,聽不出什么情緒。
“周師傅,以后多指教。”丁紹輝說。
周四海沒接話,轉向葉德江:“所長,沒什么事我先下去了,老吳家那點糾紛,還得去轉轉。”
“去吧去吧,好好說,別又吵起來。”
周四海轉身出去了,帶上了門。
葉德江搖搖頭,對丁紹輝笑道:“老周就這脾氣,直來直去,干活是一把好手,就是說話沖點。時間長了你就知道了,人心不壞。”
丁紹輝端起塑料杯,吹了吹熱氣,沒喝。
茶水很燙,廉價的塑料杯被燙得微微發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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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宿舍是一間十來平的單人房,一張床,一個衣柜,一張書桌。
墻壁刷過白,但邊角有些發黃。窗戶對著后院,能看到幾棵瘦高的樹,葉子被雨洗得發亮。
丁紹輝簡單收拾了行李,把幾本書在桌上擺好。
雨停了,云層還厚,天光晦暗。
他看了看時間,離晚飯還有一陣,便鎖門下樓。
派出所里很安靜。值班室換了人,一個年輕協警在接電話,嗯嗯地應著。另外兩個民警在辦公室里對著電腦,屏幕的光映在他們臉上。
沒人抬頭看他。
丁紹輝走到一樓走廊盡頭,那里有間檔案室,門虛掩著。
他推門進去。
房間不大,靠墻立著幾排鐵皮柜,中間一張長桌,堆著些沒歸檔的卷宗盒子。空氣里有灰塵和舊紙張的味道。
他走到標著“治安糾紛調解”的柜子前,隨手拉開一個抽屜。
里面是裝訂成冊的調解記錄,按時間排列。紙張新舊不一,有些邊角已經卷起。
他抽出一本近期的,翻開。
記錄格式固定,事由、當事人、調解過程、結果。筆跡各異,有些工整,有些潦草。
翻了幾頁,沒什么特別。
正要放回去,走廊傳來腳步聲,挺重,不緊不慢。
周四海端著那個掉了不少瓷的茶缸,踱了進來。
他看到丁紹輝在檔案室,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丁副所長,這么快就熟悉業務了?”
“隨便看看。”丁紹輝合上記錄本,放回抽屜。
周四海走到長桌邊,把茶缸放下,發出“咚”的一聲輕響。他摸出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噴向布滿灰塵的空氣中。
“這些陳年舊賬,有什么好看的。咱們這兒,雞毛蒜皮的事多,東家丟只雞,西家占點地,吵吵鬧鬧,記錄寫了也沒人看。”
丁紹輝沒說話。
周四海又吸了口煙,目光在他臉上掃了掃,忽然問:“調令呢?葉所收走了?”
“嗯,所長登記用了。”
“哦。”周四海點點頭,彈了下煙灰。“給我看看唄?還沒見過縣里下來的調令長啥樣呢,學習學習。”
語氣隨意,卻有點別的味道。
丁紹輝看著他。“在所長那兒。”
“葉所這會兒估計不在辦公室。”周四海咧咧嘴,“我剛看他出門了。沒事,我打個電話問問放哪兒了,自己拿來看看就行,回頭再給他放回去。規矩我懂。”
他說著,真的拿出手機,撥了個號。
“葉所啊,我老周。嗯,沒事,就問問,新來丁副所長那調令,你是不是放左邊抽屜了?……哦哦,好,我就看看,馬上給你復原。”
掛了電話,他朝丁紹輝揚揚下巴。“等著,我上去拿。”
沒等丁紹輝回應,他已經轉身出了檔案室。
腳步聲在樓梯上響起。
丁紹輝站在原地,窗外那幾棵樹的影子被風吹得晃動。
幾分鐘后,周四海回來了,手里拿著那張對折的調令紙。
他走到丁紹輝面前,展開,就著昏暗的光線,瞇眼看了看。
“丁紹輝……任命為云頭鎮派出所副所長……”他念出聲,語速很慢。
念完了,他抬起頭,看著丁紹輝,嘴角一點點咧開。
然后,雙手捏著紙的兩邊,輕輕一扯。
“刺啦——”
清脆的撕裂聲,在安靜的檔案室里格外刺耳。
調令從中間被撕成兩半。
周四海把兩片紙隨手扔在丁紹輝腳邊,接著拿起桌上自己那杯還冒著熱氣的茶,手腕一翻。
茶水連著茶葉,嘩啦一下,潑在丁紹輝的鞋面和褲腳上。
塑料杯“啪”地摔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墻角。
“哎呀,手滑了。”周四海說,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眼睛里透出一點渾濁的光。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那股煙草和茶垢混合的氣味噴到丁紹輝臉上。
“毛頭小子。”
“這兒的土,比你年紀都厚。”
“懂嗎?”
04
檔案室里只剩下灰塵漂浮的細微聲響。
還有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潑在鞋面的茶水很燙,隔著布料也能感覺到溫度。茶葉梗粘在濕透的褲腳上,一片深褐色的污跡慢慢洇開。
腳邊,那兩片被撕開的調令紙,一張正面朝上,印著紅頭文件格式和丁紹輝的名字;另一張反面朝上,是空白。
丁紹輝低頭,看著自己的鞋。
看了幾秒鐘。
然后,他慢慢地彎下腰。
先撿起那兩片紙,疊在一起,拿在左手。
接著,從褲兜里摸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蹲下身,仔細地擦拭鞋面和褲腳上的茶水與茶葉。
動作很慢,很仔細,仿佛在做一件極其重要的工作。
周四海就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手里的煙快燒到過濾嘴了,煙灰積了長長一截。
值班室方向隱約傳來電話鈴聲,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丁紹輝擦完了鞋和褲腳,把臟了的紙巾團在手里,站起身。
他看向周四海。
周四海也正看著他,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還有一絲等著看好戲的戲謔。
丁紹輝抬起左手,那疊在一起的、被撕成兩半的調令紙,邊緣參差不齊。
他右手伸過去,把兩片紙對齊,沿著撕裂的痕跡,慢慢撫平。
紙張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撫平了,他又對折一次,變成更小的方塊,放進自己襯衫胸前的口袋里。
口袋微微鼓起一個方正的形狀。
做完這些,他才抬眼,迎上周四海的目光。
兩人對視著。
周四海臉上的戲謔淡了一點,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丁紹輝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近乎空曠,里面什么都沒有,沒有憤怒,沒有窘迫,也沒有畏懼。
就像一潭深水,雨點落進去,激不起半點漣漪。
他把手里那團臟紙巾也揣進褲兜。
然后,向旁邊走了一步,繞開周四海,走到長桌邊。
桌上還有周四海剛才放下的茶缸,缸口一圈深褐色的茶垢。
丁紹輝從自己另一個褲兜里,摸出煙盒和打火機。
煙盒是藍色的,很普通。他磕出一支煙,濾嘴那頭在煙盒上輕輕頓了頓。
“嗒”一聲輕響,擦燃了打火機。
火苗騰起,映亮他半邊臉,也映亮他低垂的眼睫。
他湊近火苗,點燃了香煙。
深吸一口,緩緩吐出。
青白色的煙霧在兩人之間彌漫開來,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周四海還站在原地,手里的煙蒂終于燒到盡頭,燙了他手指一下。他猛地甩掉煙蒂,用腳碾滅。
丁紹輝透過煙霧,看著周四海。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點輕,卻字字清晰,落在寂靜的檔案室里。
“我倒要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