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聯(lián)
“媽,開門啊!我回來了,這回給你們帶了好的!”大年初六的樓道里,李槿的聲音透著一股子完成任務后的輕松。
這是他在丈母娘家過的第十二個除夕。
往年這時候,我和老伴早就把電話打爆了,求著他回來。
但今年,我們誰也沒催,手機關機,安安靜靜地過了一個年。李槿大概覺得奇怪,甚至有點竊喜,以為我們終于學會了“懂事”。直到那扇防盜門始終緊閉,直到他敲得手都疼了,屋里依舊死一般的寂靜。他掏出手機,撥通了我的新號碼,語氣里全是不可置信:
“爸,你們去哪了?家里的鎖怎么打不開了?”電話那頭,我看著大理湛藍的天空,平靜地說:
“小槿,別敲了。那已經(jīng)不是你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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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古城的這個院子,月租金三千五。
我和老伴李淑芬坐在藤椅上,面前是一壺剛泡開的普洱。
“老李,這茶是不是有點澀?”淑芬問我,手里的瓜子皮剝了一小堆。
“澀就對了,這叫回甘。”我喝了一口,眼睛瞇著看院墻外面的天,“比家里那兩塊錢一兩的茉莉花茶強。那是陳茶,喝多了嗓子眼發(fā)緊,這茶是新的,刮油。”
淑芬停下了手里的動作,眼神有點發(fā)直,透過院墻那叢三角梅,不知道在看什么:
“這個時候,家里那邊該下雪了吧?天氣預報說今天有寒潮,零下十度呢。你說,那個買房的大花臂,會不會忘了關窗戶?那個北臥室的窗戶鎖扣有點松,風一吹就開。要是暖氣管凍裂了,還得滲到樓下老張家。老張那人你也知道,愛干凈,要是把他家天花板泡了,肯定得罵人。”
“你管那個干什么?”我有點不耐煩,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瓷杯磕在藤桌上發(fā)出“篤”的一聲:
“房子賣了,錢貨兩清。就是樓塌了,也跟咱倆沒關系。那窗戶鎖扣松了多少年了?我讓你喊小槿回來修修,他修了嗎?買了把螺絲刀放那放了三年,最后還是我拿膠帶粘上的!現(xiàn)在那是人家劉大龍的房子,凍壞了也是凍他家,你操這門子閑心。”
“我就是……心里不踏實。”淑芬嘆了口氣,手里的瓜子也嗑不下去了,“你說小槿今天會不會回去?萬一他沒帶鑰匙進不去屋,在樓道里凍著怎么辦?”
“回不回是他的事。”我冷哼一聲,點了根煙。
雖然淑芬總讓我戒煙,但今天她沒攔著:
“過去十二年,哪年除夕他回來了?哪年不是初六以后,像是完成任務一樣回來點個卯?前年回來待了半小時,屁股都沒坐熱,接個電話就走了,說是丈母娘家貓丟了,得回去找貓。我就納了悶了,兩個大活人不如一只貓?”
淑芬的臉白了一下,顯然是被我戳到了痛處。
我接著說,越說火越大:
“還有去年,更絕!提了一箱蘋果回來,那箱子上全是土,一看就是在后備箱里放了好幾個月的。打開一看,一半都是爛的,那商標上寫著‘XX單位中秋福利’。中秋發(fā)的蘋果,春節(jié)拿來給親爹親媽吃?那是人干的事嗎?他趙雅爸媽吃的是什么?那是進口的車厘子,幾百塊錢一斤!我都在他朋友圈看見了!”
淑芬低頭不說話了,手指頭絞著衣角。
我知道她心里難受。
當媽的心都軟,哪怕兒子是塊捂不熱的石頭,她也總覺得自己懷里不夠暖。
她另一只手還死死攥著那個老式的諾基亞手機。
雖然里面的卡早就被我拔了扔了,但她總是下意識地去摸開機鍵,好像那個舊號碼還能響起來似的。
“淑芬,把手機放下。”我盯著她的手。
“我就看看幾點了……”淑芬心虛地把手機塞回兜里。
“看時間有墻上的鐘。”我語氣放緩了一些,“淑芬,咱們說好了的。這次出來,就是為了活命。你要是再想那些糟心事,這心臟病還得犯。到時候在這邊住院,可沒人給你送飯。這兒離家三千公里,小槿就是坐飛機來,也得大半天。更何況,他肯來嗎?”
淑芬抹了一把眼睛,眼眶紅紅的:“我知道。我就是覺得,咱倆是不是太絕了?連個信兒都不留。畢竟是親兒子,這以后要是親戚朋友問起來,咱們怎么張嘴?”
“絕?”我笑了,笑得有點涼,把煙頭狠狠按滅在煙灰缸里,“那你是忘了去年除夕你怎么躺在急診室地上的了?那時候,他不絕嗎?那時候他在哪?他在麻將桌上!他在聽那個什么‘三萬’‘五筒’!電話里那是誰的聲音?是趙雅在喊‘快出牌’!他聽不見你喘不上氣的聲音!那時候你怎么不嫌他絕?那時候你怎么不心疼心疼你自己?”
這時候,院門突然被敲響了。
“誰啊?”淑芬嚇了一跳,趕緊擦干眼淚。
“是我,房東白大姐。”門外傳來一個熱情的女聲。
我去開了門。
房東白族大姐手里提著一籃子剛摘的草莓,紅艷艷的,還掛著水珠。
“李大哥,這是我家大棚里剛摘的,給你們送點嘗嘗鮮。這大過年的,你們老兩口在這也不容易。”白大姐笑著把籃子塞給我。
我愣了一下,趕緊推辭:“哎呀,這怎么好意思,多少錢?我給您轉過去。”
“談錢就遠了!就是一點水果。”白大姐擺擺手,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我看你們也沒個兒女在身邊,怪冷清的。要是晚上不想做飯,就來我家吃殺豬飯,熱鬧!”
送走了白大姐,我提著那籃草莓回到桌邊,放在淑芬面前。
“看見沒?”我指著草莓,“一個外人,剛認識幾天的房東,都知道過年給咱送點吃的,怕咱冷清。你那個親兒子呢?這時候估計正開著車,拉著那一車不知道誰送剩下的禮品,去那個早就賣了的空房子里裝孝子呢!”
淑芬看著那籃草莓,眼淚終于沒忍住,大顆大顆地掉下來。
她拿起一顆草莓塞進嘴里,一邊嚼一邊哭:
“甜,這草莓真甜。”
“甜就多吃點。”我重新給她倒?jié)M茶,“把心里的苦水都沖下去。從今往后,咱們只吃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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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題一扯到過去,空氣就變得稀薄。
那時候,李槿剛結婚。
兒媳婦叫趙雅,是個城里長大的獨生女,眼睛長在頭頂上。
第一次上門,趙雅就穿著高跟鞋在家里踩得咔咔響,那聲音像是要把地板磚跺碎。
她進門先不坐,而是掏出濕紙巾,把沙發(fā)扶手仔仔細細擦了兩遍,才皺著眉坐下,仿佛這房子的空氣里都帶著讓她過敏的細菌。
吃飯的時候,她用筷子撥拉著盤子里的紅燒肉,像是在挑揀垃圾。
她夾起一塊,看了一眼又扔回去,問:
“媽,這肉是不是沒焯水啊?有點腥。而且這顏色也太深了,是不是醬油放多了?致癌的。”
淑芬當時臉就紅了,手足無措地站在桌邊,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
那是她忙活了一上午的拿手菜。
為了這盤肉,她跑了三個菜市場才買到最好的五花肉,燉了整整三個小時,軟爛入味。
“腥嗎?我不覺得啊。”淑芬小聲辯解了一句。
李槿呢?他在旁邊扒著飯,頭都不抬,嘴里塞滿了肉:
“不愛吃別吃,吃青菜。媽你別管她,她事兒多。”
看似是幫我們說話,其實是不耐煩。
他根本不想處理這其中的矛盾,只想趕緊吃完飯去打游戲。
趙雅哼了一聲,把筷子一摔:“行,我不吃,我減肥。”
那一頓飯,她就喝了兩口水,連口米飯都沒動。淑芬在廚房偷偷抹了半天眼淚。
第一年除夕,李槿給我打電話。那時候我還在貼春聯(lián),滿心歡喜地等著他們回來,甚至連給趙雅準備的壓歲錢都包好了,特意換的新票子。
“爸,那個……今年除夕我們在小雅家過。”
“怎么個意思?剛結婚就不回來?”
我當時火就上來了,手里的漿糊刷子都掉在地上,啪嗒一聲,那是心碎的聲音。
“爸,你別急啊。小雅她是獨生女,她爸媽那邊冷清。咱們家不是還有你和媽兩個人嗎?反正離得近,我初二回去。到時候我給你帶兩瓶好酒,咱們爺倆好好喝一杯,行不行?”
李槿的聲音聽起來輕飄飄的,旁邊還能聽到趙雅在催促:
“快點掛了,我媽等著咱們去超市呢。”
我看了看淑芬,她正在包餃子,三鮮餡的,全是李槿愛吃的蝦仁。
為了剝那些蝦仁,她的手指頭都被蝦殼扎破了,貼著好幾個創(chuàng)可貼。
“行吧。”我掛了電話。那天晚上的餃子,我和淑芬誰都沒吃出味兒來。
那一鍋餃子,最后剩了一半,放涼了,皮都硬了,像石頭一樣噎人。
初二那天,他們是回來了,但只待了兩個小時,酒也沒喝,話也沒說幾句,趙雅就嫌冷,催著走了。
那兩瓶所謂的“好酒”,也就是超市里幾十塊錢的促銷貨。
從那以后,這就成了規(guī)矩。
第二年,趙雅懷孕了。
“爸,小雅聞不了家里的油煙味,而且醫(yī)生說前三個月不能亂動,今年不回了。”
第三年,孩子太小。
“爸,孩子才幾個月,怕孩子凍著,丈母娘家暖氣足,還有保姆幫忙帶。”
那年淑芬為了迎接孫子,特意把那個朝陽的小臥室收拾出來,把被褥拆洗了曬了足足三天,聞著全是太陽味兒。
結果呢?那個房間空了一整個春節(jié)。
第五年,根本不需要理由了。李槿直接發(fā)微信:
“爸,今年還是老樣子,年后回。”連電話都懶得打一個。
最可氣的是有一年,我在超市碰見老張。老張推著滿滿一車年貨,問:
“老李,買這么多排骨,兒子回來過年啊?”
我還要強撐著面子,假裝在挑排骨,掩飾著眼角的尷尬:
“啊,是啊,小槿忙,可能晚點回來。這排骨不錯,我多買點,給他做紅燒的,糖醋的。那小子就好這一口。”
結果那天晚上,除夕夜八點,春晚剛開始。我在朋友圈里看見趙雅發(fā)的照片。九宮格,全家福。
一家人在三亞,穿著泳衣,戴著墨鏡,笑得那叫一個燦爛。
李槿抱著孩子,趙雅挽著他,旁邊是趙雅的爸媽,一家五口,其樂融融,背景是藍天大海和椰子樹。
文案寫著:陪爸媽過個溫暖的年,這就是幸福。
那個“爸媽”,指的是趙雅的爸媽。
我和淑芬,大概只能算是個名詞,叫“那邊”,或者是“必須發(fā)個紅包打發(fā)的遠房親戚”。
那天晚上,我看著那一鍋剛燉好的排骨,香氣撲鼻,卻像是餿了一樣讓人作嘔。我端起鍋,手都在抖。
“老李,你干嘛?”淑芬問我。
“不吃了!喂狗也不給白眼狼留著!”
我把那一鍋排骨連湯帶肉全倒進了垃圾桶,連鍋都扔了。
淑芬沒攔我,她只是坐在沙發(fā)上,看著那個空蕩蕩的餐桌,眼淚無聲地往下流。
那一刻,我們都明白,有些東西,比那鍋排骨餿得更快,那就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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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除夕,是徹底壓垮我們的那一根稻草。
那天下午三點,淑芬正在炸帶魚。
她說小槿雖然不回來過年,但初六回來肯定要吃,炸好了放冰箱里凍著,到時候一熱就行。
油煙機轟隆隆地響,那聲音聽著就讓人心煩。
突然“哐當”一聲,那個聲音太響了,連帶著油鍋翻倒的聲音。
我沖進廚房,看見淑芬倒在地上,滿地的油,臉色煞白,手死死捂著胸口,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
我瘋了。我大喊著她的名字,去掐她的人中。
她的手冰涼,像塊冰。我背起她就往樓下跑。
我這把老骨頭,平時上個三樓都費勁,那天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一口氣背到了小區(qū)門口。
那時候根本打不到車,滿大街都是準備過年的人,誰也不愿意拉個半死不活的老太太。
最后是鄰居老張正好看見,二話沒說,開車送我們去的醫(yī)院。
急診室里人滿為患。全是鞭炮炸傷的、喝多了酒精中毒的。
醫(yī)生做完心電圖,皺著眉說:
“急性心梗前兆,得馬上辦住院,交押金,家屬簽字。”
我手哆嗦著去交錢,卡里錢不夠,還是刷的老張的信用卡。
我當時就在想,我養(yǎng)了個兒子有什么用?關鍵時刻,還不如一個鄰居。
把淑芬安頓好,看著她輸上液,臉色稍微緩過來一點,我才想起來給李槿打電話。
電話響了六聲才接。那邊吵得要命,像是有一百只鴨子在叫。麻將聲、電視聲、孩子的尖叫聲。
“喂?爸?干嘛呀?這時候打電話,我這把牌正好呢!”李槿的聲音透著一股子不耐煩,甚至還帶著笑意。
“小槿,你媽病了。”我盡量壓著火,“在市三院急診。”
“啊?”那邊安靜了一秒,緊接著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尖細尖細的,是趙雅:“誰啊?催命呢?快出牌啊!”
李槿捂了一下話筒,但我還是聽見了。他松開手,語氣里全是敷衍:“爸,大過年的,說什么病不病的。媽那就是累的,老毛病了。你給她吃兩片速效救心丸不就行了嗎?醫(yī)院全是病毒,別在那待著。”
“醫(yī)生說是心梗前兆!要住院!”我對著手機吼了出來。這一吼,把旁邊病床的家屬都嚇了一跳。
李槿那邊愣了一下,隨后語氣變得不耐煩:“爸,你別嚇唬我。心梗前兆又不是心梗。我現(xiàn)在走不開,小雅她大舅二舅都在這呢,剛上桌。這樣,你先在那看著,缺錢我給你轉五千塊錢。我初六,初六一早就回去,行不行?”
“李槿!”我還要說話。
那邊傳來趙雅的聲音:“李槿你磨蹭什么呢?是不是你那個家又要錢了?大過年的真掃興!”
“來了來了!”李槿應了一聲,然后對我匆匆說了一句,“爸,我先掛了啊,回頭再說。”
“嘟——嘟——嘟——”
我拿著手機,站在充滿消毒水味的走廊里。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老張站在旁邊,尷尬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李,孩子忙……沒事,我在這陪著你。”
回到病房,淑芬醒了。她看著我,眼淚順著眼角流進枕頭里。她沒問李槿來不來,她只是說:
“老李,咱們把房子賣了吧。”
出院后的第三天,我就去了中介。
接待我的是個叫小王的小伙子,看見我這套學區(qū)房的房本,眼睛都在放光。
“大爺,這可是硬通貨啊!實驗小學的學區(qū),雖然樓層高點,但只要價格合適,三天我就能給您賣出去!”
回到家,我和淑芬開始收拾東西。
這個家住了三十年。每一個角落都塞滿了東西。
淑芬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大紙箱子。里面全是李槿小時候的東西。
小學的三好學生獎狀,初中得的航模比賽獎杯,還有他高三那年,我給他買的營養(yǎng)品的空盒子,淑芬都舍不得扔。
“這個……留不留?”淑芬拿著那個航模獎杯,擦了擦上面的灰。
我看了一眼,那是他初二那年,我省了一個月煙錢給他買的材料。那時候他多高興啊,抱著我的脖子說:“爸,你真好。”
“扔了。”我說。
“這可是……”
“扔了!”我搶過來,直接丟進了垃圾袋,“人都不要咱們了,留著個破獎杯有什么用?能當飯吃還是能養(yǎng)老?”
淑芬的手抖了一下,沒說話,轉身去收拾衣柜。
那一整天,我們就像兩個沒有感情的機器。扔,扔,扔。
李槿的被褥,扔。那上面還有他以前流口水的印子。
李槿留下的舊電腦,賣廢品。那是他上大學時非要買的高配置,花了我兩個月工資。
趙雅第一次上門穿的那雙拖鞋,直接剪爛了扔。
房子賣得很快。買家是個搞工程的包工頭,姓劉,胳膊上全是紋身,看著挺兇,但辦事痛快。
那天來看房,劉老板帶著個小弟。他也沒怎么看裝修,就看了看戶型圖。
“大爺,我也不跟您磨嘰。這房子我買了給我小舅子結婚用。全款,您要是能年前騰房,我再加兩萬。”
“行。”我簽合同的時候,手一點都沒抖。
拿到房款的那一刻,看著手機銀行里那一串零,我突然覺得無比輕松。這不僅是錢,這是我和淑芬的棺材本,更是我們要回來的尊嚴。
我們要去云南。這是淑芬年輕時候的夢想。
那時候我們總說,等退休了去,等孫子大了去。現(xiàn)在,不用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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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八,飛機降落在昆明長水機場。
我們換了新手機號,只告訴了老張一個人,并囑咐他,誰問都別說,尤其是李槿。
大理的風真好啊,吹在臉上不疼。我們租的這個小院子,雖然簡陋,但是有花有草。
除夕那天,我和淑芬去菜市場買了菌子,買了土雞。
沒有鞭炮聲,沒有春晚的聒噪。我們倆喝著小酒,吃著火鍋。
但我心里清楚,這事兒沒完。就像是一個定時炸彈,引信已經(jīng)點燃了,就等著爆炸的那一刻。
我和淑芬都知道,初六那天會發(fā)生什么。
我們甚至有時候會像編劇一樣,討論李槿的反應。
“你說,他會不會報警?”淑芬問。
“報什么警?失蹤人口?他連咱倆身份證號都記不住。”我冷笑。
“那他會不會去丈母娘家鬧?”
“鬧就鬧唄,讓他們狗咬狗。”
雖然嘴上這么說,但到了初六這一天,我還是早早地醒了。我一直盯著手機。那個舊手機號我雖然注銷了,但李槿肯定會打這個新號——如果他真急了,找老張逼問,老張那種老好人肯定扛不住。
下午兩點。我的新手機響了。
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但我知道,那是李槿。
那個號碼區(qū)號是我們那邊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
該來的,終于來了。
原來,李槿開著車,后備箱里裝著兩箱牛奶和一盒燕窩。
那是昨晚丈母娘家親戚送禮剩下的,燕窩的日期還有一個月就要過期了,但他覺得無所謂,反正老兩口眼神不好,看不見。
車里放著相聲,李槿心情不錯。
這一周在丈母娘家,他過得其實挺憋屈。
老丈人看不起他這個當小職員的,丈母娘嫌他買的禮物不夠檔次,趙雅更是動不動就當著親戚面數(shù)落他。
但他都忍了。因為他知道,初六就能回自己家了。
在他的潛意識里,那個位于老舊小區(qū)的302室,是他永遠的退路。
那里有永遠熱騰騰的飯菜,有對他百依百順的父母。
只要他回去,叫一聲“爸媽”,所有的委屈都能被撫平。
他可以把臟衣服往沙發(fā)上一扔,然后躺在床上玩手機,等著老媽把切好的水果端到嘴邊。
車停在樓下。
“真破。”李槿看著滿地的鞭炮紙屑,嫌棄地撇撇嘴。
他還在心里盤算著,等會見了老爸,得讓他給報銷一下油費,畢竟這趟回來也算是個“長途”。
他提著東西上樓。
三樓,不高,但他還是喘了幾口氣。
站在302門口,李槿習慣性地去摸口袋,沒摸到鑰匙。
“哎,忘帶了。”他自言自語,“反正媽肯定在家。”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臉上堆起那種特有的笑容——三分疲憊,七分討好。
“咚,咚,咚。”
他敲了三下門。
沒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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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媽?我回來了!”他喊了一聲,聲音很大,“快開門啊,提著東西呢,沉死了!”
屋里傳來了腳步聲。很重,拖拖拉拉的。
“來了來了,怎么這么慢。”李槿心里嘟囔著,準備好把牛奶遞過去。
門鎖咔噠一聲響了。
門縫拉開。
李槿滿臉堆笑:“媽,我給你們帶了燕……”
話音未落,他僵住了。
站在門里的,根本不是他那個瘦弱矮小的老媽,也不是那個總是板著臉的老爸。
是一個光著膀子、滿身橫肉、胳膊上紋著一條大青龍的中年男人。
男人手里拿著把鍋鏟,一臉兇相地瞪著李槿。
“你找誰?”男人吼了一嗓子,嘴里噴出一股大蒜味。
李槿腦子嗡的一聲:“這……這不是老李家嗎?你是誰?”
那紋身男人不耐煩地罵了一句臟話,轉身從玄關柜子上抓起一張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