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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余占鰲?”
“你是誰?”
“我從縣里郵局來,有你一封信。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非常遠。”
夕陽的余暉把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座沉默的山。他渾濁的眼睛盯著那封嶄新的、邊角挺括的西式信封,上面陌生的外國郵票像一只色彩斑斕的毒蟲,趴在那里。這只毒蟲,好像從二十年前的墳?zāi)估锱莱鰜恚瑤еw的寒氣,專門來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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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七年的高密鄉(xiāng),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炮火連天的野性土地。紅高粱依舊年復一年地瘋長,只是那顏色,在經(jīng)歷過太多鮮血的浸潤后,顯得愈發(fā)深沉,像凝固的晚霞。風吹過,高粱葉子摩擦的沙沙聲,像是無數(shù)亡魂在低語。
余占鰲老了。
當年那個能把九兒從轎子里顛出來的杠子頭,那個在高粱地里釋放出全部生命力的匪王,那個拉響地雷與日本人同歸于盡的英雄,如今只是個坐在老宅門檻上的干瘦老頭。歲月這把最鈍的刀,在他臉上刻滿了溝壑,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只有那雙偶爾抬起的眼睛里,才會閃過一絲狼一樣的兇光,提醒著人們,他曾是余占鰲。
他手里攥著一塊油膩的破布,正一遍遍地擦拭著一桿老掉牙的步槍。槍身已經(jīng)銹跡斑斑,槍栓都拉不靈了,可他每天都要擦。這就像一個儀式,擦拭著槍,也是在擦拭著他那些褪了色的記憶。
“爹,吃飯了。”
一個聲音從屋里傳來,是他的兒子,余豆官。二十出頭的豆官,高高瘦瘦,戴著一副在新社會里才算體面的眼鏡,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他身上沒有余占鰲半分的野氣和霸道,反而透著一股子書卷氣。他端著一碗高粱米飯和一碟咸菜走出來,輕輕放在余占鰲身邊的矮凳上。
余占鰲眼皮都沒抬,嗯了一聲。
父子倆就這樣沉默地坐著。這種沉默,是他們之間二十多年的常態(tài)。豆官習慣了父親的威嚴和寡言,余占鰲也習慣了兒子的安靜和順從。只是在他心里,總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疙瘩。他不止一次地在心里嘀咕:這小子,真他娘的一點不像我。我余占鰲的種,怎么能是這副文縐縐的樣子?
但他隨即又會感到一陣莫大的驕傲。這是他和九兒的兒子,是九兒用命換來的根。只要看到豆官,他就覺得九兒還沒走遠,還在這片高粱地里看著他,看著他們的兒子。為了守護這點念想,他收起了所有的爪牙,從一頭雄獅,變成了一個守著田地的老農(nóng)。這份平靜,是他后半生唯一的追求。
“余占鰲在家嗎?”
一個陌生的聲音打破了黃昏的寧靜。
父子倆同時抬頭望去。一個穿著郵政制服的年輕人推著自行車,站在院子門口,額頭上全是汗。他手里捏著一封信,那封信在灰撲撲的鄉(xiāng)間顯得格外扎眼。
“我就是。”余占鰲站起身,聲音沙啞。
“你的信,從日本寄來的。”郵遞員把信遞過來,眼神里充滿了好奇。在這片土地上,日本這兩個字,本身就代表著血海深仇。一封從日本來的信,無異于一顆驚雷。
余占鰲接過信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盯著信封上那些彎彎曲曲的日本字和那張陌生的郵票,一股冰冷的、夾雜著鐵銹味的氣息,順著他的指尖,瞬間傳遍了全身。
二十年了,他以為所有的恩怨都隨著那場爆炸埋進了土里。沒想到,它們還會回來。
豆官看著父親凝固的表情,也感到了不對勁。他湊上前,輕聲問:“爹,是誰的信?”
余占鰲沒有回答。他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樹皮,拆一封信都顯得有些笨拙。他“嘶啦”一聲粗暴地撕開信封,里面掉出兩樣東西:一疊寫滿了字的信紙,還有一張折疊起來的、印刷精美的報告。
信是用日文寫的,下面附有幾行蹩腳生硬的中文翻譯。余占鰲不識字,他把信紙遞給豆官,自己則展開了那張報告。報告上印著復雜的圖表和數(shù)據(jù),他一個也看不懂,但最上面幾個加粗的漢字,像烙鐵一樣燙進了他的眼睛——“血緣關(guān)系鑒定書”。
“念。”余占鰲的喉嚨里擠出一個字,干澀得像被砂紙磨過。
豆官接過信,借著昏暗的光線,磕磕巴巴地讀了起來。信是一個叫“冢本明”的人寫的,自稱是冢本大佐的遠房侄子。信里說,他年事已高,即將不久于人世。在整理家族遺物時,發(fā)現(xiàn)了一份大佐的日記和一管當年日軍醫(yī)院保留下來的血樣。日記里,冢本瘋狂地記錄了他對一個叫“戴鳳蓮”的中國女人的占有欲,并且在某個夜晚,對她犯下了暴行。冢本家族戰(zhàn)后一直沒有放棄尋找,他們通過各種渠道,終于探聽到了余豆官的存在。根據(jù)時間和日記里的描述,他們堅信,余豆官就是冢本大佐唯一的遺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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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的最后,冢本明用一種近乎命令的口吻寫道:“……冢本家族的血脈不容流落在外,此份鑒定報告,便是鐵證。我們希望你能認祖歸宗,這是你無法逃避的宿命。”
豆官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后幾乎聽不見了。他的臉一片煞白,手里的信紙像著了火一樣燙。
余占鰲一把奪過那份鑒定報告,死死地盯著上面兩個名字:一個是他兒子“余豆官”,另一個是那個化成灰他都認識的“冢本”。兩個名字之間,被一串他看不懂的數(shù)據(jù)和結(jié)論連接在一起,最后的結(jié)論欄里,那個“99.9%”的數(shù)字,像魔鬼的獰笑。
“放他娘的狗屁!”
一聲野獸般的咆哮,從余占鰲的胸腔里炸開。他渾身的血液瞬間沖上了頭頂,眼睛紅得要滴出血來。他像一頭發(fā)狂的獅子,一把搶過所有的信紙和報告,雙手用力,將它們撕成了無數(shù)碎片。
“小日本的鬼話!畜生!死了還要來臟咱們的地兒!”他一邊撕,一邊咒罵,唾沫星子噴得到處都是。
豆官嚇得連連后退,他從未見過父親如此失態(tài)。
余占鰲還不解氣,他抓起那些碎片,沖到灶膛邊,一把全塞了進去。他劃著火柴,看著火苗“呼”地一下竄起來,貪婪地吞噬著那些來自異國的紙張。橘紅色的火光映在他的臉上,那張臉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扭曲、猙獰,像廟里鎮(zhèn)鬼的怒目金剛。
他以為一把火,就能燒掉所有的屈辱和污蔑。
可是,當火焰漸漸熄滅,只剩下一堆黑色的灰燼時,一個被他刻意埋藏了二十年的記憶片段,卻像一根淬了毒的刺,毫無征兆地從他心底最深處冒了出來,狠狠地扎了他一下。
他記得。他怎么會不記得。
那是九兒從日本人的據(jù)點回來后的日子。她整個人都變了,像一朵被霜打蔫了的花。她不再大聲笑,也不再大聲罵,大多數(shù)時候,她只是沉默地坐著,看著窗外的高粱地發(fā)呆。她開始瘋狂地洗澡,一天要洗好幾次,每次都把自己搓得通紅,像是要搓掉一層皮。
有一次,他想抱她,她卻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猛地推開了他,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厭惡。
后來,她發(fā)現(xiàn)自己有了身孕。他高興得像個孩子,抱著她轉(zhuǎn)圈。可他清楚地記得,九兒并沒有他想象中那么高興。她的臉上,是一種混雜著喜悅、痛苦和決絕的復雜表情。
最讓他此刻心驚肉跳的,是那個夜晚。九兒從噩夢中驚醒,渾身都是冷汗。她死死地抓住他的手,指甲都掐進了他的肉里,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聲音,反復地對他說:“占鰲,這孩子……是我們的……是我們的,你必須信我!你必須信!”
那時候,他以為她只是被日本人嚇破了膽,是女人的多愁善感。他抱著她,像哄孩子一樣說:“信,我信,是我們的種,誰敢說不是,我撕了他的嘴!”
現(xiàn)在回想起來,九兒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都像是在交代一句遺言。那不是請求,那是一道命令。一道讓他必須用一生去遵守的命令。
灶膛里的火星徹底熄滅了,余占鰲的心,卻被那根毒刺攪得千瘡百孔,血流不止。他站在那里,身體僵硬得像一尊石像,只有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那把火,燒掉了信,卻點燃了余占鰲心里的懷疑。懷疑是一灘油,一旦點燃,就會蔓延到他生命的每一個角落,把他所有的信念和驕傲都燒成灰燼。
從那天起,家里的空氣就變了。變得沉重、壓抑,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余占鰲不再跟豆官說話。他看豆官的眼神,變得陌生而復雜。有時候,他會死死地盯著豆官的臉,似乎想從那副文靜的眉眼里,找出一點點那個日本人的影子。豆官的眉毛很濃,眼睛不大但有神,鼻梁很高。這些特征,在高密鄉(xiāng)的莊稼漢里,確實顯得有些特別。越看,余占鰲的心就越往下沉。他甚至會粗暴地打斷豆官的吃飯,命令他:“把手伸出來!”然后翻來覆去地看他的手,看他的指甲,似乎在做一個無聲的比對。
豆官被父親這種審視的目光折磨得坐立不安。他雖然沒看全信的內(nèi)容,但也從父親的反應(yīng)和那些燒剩的碎片里,拼湊出了一個讓他不寒而栗的可能。他開始變得沉默寡言,常常一個人跑到高粱地里,一坐就是大半天。他也開始偷偷地照鏡子,一遍又一遍地審視自己的長相。他真的不像爹。爹是那種粗獷的、充滿力量感的長相,而自己,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異樣。
這種沉默的探尋,在余占鰲看來,就是一種默認,一種背叛。
一個傍晚,豆官看書時,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煤油燈。余占鰲沖過來,不是先看人有沒有事,而是一巴掌扇在了豆官的臉上。
“混賬東西!你還想把這個家也燒了不成!”他怒吼道。
豆官捂著火辣辣的臉,倔強地看著他,眼里第一次沒有了畏懼,而是充滿了委屈和質(zhì)問。“爹,你到底想怎么樣?”
“我想怎么樣?”余占鰲像是被點燃了引線的炸藥桶,指著豆官的鼻子罵道,“我養(yǎng)了你二十年!我余占鰲的兒子,不能是個孬種!不能是個連自己是誰都搞不清的窩囊廢!”
“那你想讓我怎么樣?那封信上寫了什么?你告訴我!”豆官也喊了起來,這是他第一次對父親這樣大吼。
“滾!你給我滾出去!”余占鰲抓起桌上的一個粗瓷碗,狠狠地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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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官的眼圈紅了。他深深地看了父親一眼,轉(zhuǎn)身沖出了家門,消失在無邊的夜色里。
余占鰲看著空蕩蕩的門口,身體晃了晃,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他捂著臉,發(fā)出了野獸受傷般的嗚咽。他不是真的想趕走兒子,他是快被心里的那頭猛獸給逼瘋了。
他不能再這樣坐以待斃。他要去問,去求證,他要把過去二十年的每一個細節(jié)都挖出來,重新拼湊一遍。他要證明,那封信就是狗屁,是日本人最惡毒的詛咒。
他第一個找到的,是當年跟著他一起打鬼子的老伙計,黑眼。黑眼在當年的戰(zhàn)斗中瞎了一只眼,現(xiàn)在是村里的民兵隊長。
余占鰲提著一壺“十八里紅”,摸黑找到了黑眼家。兩人坐在院子里,就著一碟花生米,一杯接一杯地喝著。
酒過三巡,余占鰲終于開口了,聲音沙啞:“黑眼,你還記不記得……當年嫂子從鬼子據(jù)點回來的事?”
黑眼嚼著花生,愣了一下,隨即吐掉花生皮,罵道:“咋不記得?那幫狗日的畜生!占鰲哥,提那事干嘛?嫂子是烈女,是咱們高密鄉(xiāng)的英雄!”
“我是問……”余占鰲的聲音更低了,“她回來后,有沒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
“不對勁?”黑眼想了想,一拍大腿,“有!太不對勁了!嫂子回來后,整個人都像變了。以前多潑辣的一個人,后來話都少了。我記得有一次,隊伍里一個兄弟跟她開了個玩笑,她當場就把一盆水潑人臉上了,那眼神,跟刀子似的,說‘再敢胡說八道,我閹了你’。從那以后,誰都不敢在她面前亂說話了。她恨透了那幫畜生,恨不得把他們都活剝了。咋了哥,好端端的問這個?”
余占鰲搖了搖頭,沒有說話,只是又灌了一大口酒。黑眼的話,讓他心里好受了一點。是啊,九兒那么恨日本人,怎么可能……
可是,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不會輕易死去。
他又找到了村里年紀最大的王婆。王婆當年是負責照顧九兒起居的,也是村里有名的“接生婆”。
余占鰲找到王婆時,她正在院子里捻麻繩。看到余占鰲,她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
“占鰲啊,啥風把你吹來了?”
余占鰲在她身邊蹲下,遞上一根煙,幫她點上,沉默了半天,才開口問道:“嬸兒,我問你個事,你得跟俺說實話。”
“啥事這么神神秘秘的?”
“當年……九兒懷豆官的時候,你是不是一直照顧她?”
“是啊。”王婆點點頭,“那閨女,命苦。多好的一個人啊……”
“那……”余占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那肚子……月份對得上嗎?”
王婆捻麻繩的手停住了。她瞇著眼睛,像是陷入了久遠的回憶。過了很久,她才慢悠悠地說:“那時候兵荒馬亂的,誰還一天天記日子。不過……要說起來,是有點奇怪。”
“哪里奇怪?”余占鰲急切地追問。
“按你們說的日子算,她那肚子,好像……顯懷得早了那么一點點。我當時還跟她開玩笑,說沒準是個雙胞胎。她聽了,臉一下子就白了,把我給推出去了,好幾天沒理我。”王婆吐出一口煙,嘆了口氣,“后來我也沒多想,興許是頭一胎,沒經(jīng)驗。占鰲,你問這個干啥?都過去二十年了。”
余占鰲的心,像被一塊巨石猛地砸中,沉入了無底的深淵。
顯懷得早了……
這兩個老人的話,像兩面鏡子,照出了完全不同的過去。一個證明了九兒的恨,一個卻暗示了時間上的疑點。九兒的形象,在他的記憶里變得模糊起來。她到底是一個剛烈的復仇者,還是一個隱藏著巨大秘密的受害者?
他引以為傲的愛情,他視若生命的血脈,變成了一場巨大的“羅生門”。每個人都只看到了真相的一個側(cè)面。而完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樣子?
那段時間,余占鰲像個孤魂野鬼,在高密鄉(xiāng)游蕩。白天,他去高粱地里坐著,看著那片紅色的海洋發(fā)呆。晚上,他就去酒坊,把自己灌得爛醉。他對豆官的態(tài)度也變得喜怒無常。有時候,他會半夜跑到豆官的房間,看著兒子熟睡的臉,老淚縱橫,喃喃自語:“你是我的種,你一定是我的種……”可有時候,他又會因為豆官的一句話、一個動作而勃然大怒,指著他罵:“滾!我余占鰲沒你這樣的兒子!”
他快被逼瘋了。豆官也快被折磨瘋了。父子倆,像兩只被困在籠子里的野獸,互相撕咬,互相傷害,卻誰也逃不出去。
在無盡的痛苦和煎熬中,余占鰲的腦海里,像閃電一樣,劃過一個幾乎被遺忘的人影。
啞巴。
那個當年為九兒接生的啞巴產(chǎn)婆。
人們都叫她啞婆,沒人知道她的真名。她不是高密鄉(xiāng)本地人,是早年逃難過來的。因為天生喑啞,又懂些接生的土方子,所以一直獨來獨往,住在村子最東頭一個幾乎與世隔絕的破窩棚里。
余占鰲記得很清楚,九兒生前,最信任的人里,就有這個啞婆。九兒有什么女兒家的心事,寧愿對著一個不會說話的啞巴比劃,也不愿跟旁人多說一句。尤其是從日本人的據(jù)點回來后,啞婆幾乎天天都陪在九兒身邊。
更重要的是,余占鰲想起來一個細節(jié)。九兒臨死前,被炸得血肉模糊,她用最后一口氣,死死地拉住了啞婆的手,嘴巴一張一合,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就咽了氣。當時所有人都以為,她只是下意識的求生舉動。現(xiàn)在想來,那里面是不是藏著什么天大的秘密?
啞婆,是最后一個知道真相的人。她一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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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像一劑強心針,注入了余占鰲幾近枯竭的身體。他必須找到她,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撬開她的嘴——不,是撬開她的記憶。
那天晚上,天像是漏了個窟窿,暴雨傾盆,雷聲在頭頂上一個接一個地炸開。
余占鰲披著一件蓑衣,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泥濘的路上。他沒有一個人去,他拽上了豆官。豆官起初不肯,但當他看到父親那雙布滿血絲、如同絕境困獸般的眼睛時,他什么都沒說,默默地跟在了后面。
父子倆在狂風暴雨中,像兩個迷路的鬼魂。他們都明白,今晚,是去做一個了斷。無論結(jié)果是生是死,都必須有一個答案。
啞婆的窩棚,比他們想象的還要破敗。風雨中,像一艘隨時會散架的小船。
余占鰲一腳踹開那扇搖搖欲墜的柴門。屋里,一盞豆大的油燈在風中搖曳,隨時可能熄滅。一個佝僂瘦小的身影,正蜷縮在炕上,被這突如其來的闖入嚇得瑟瑟發(fā)抖。正是啞婆。她比二十年前更老了,滿臉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眼神里充滿了驚恐。
余占鰲一步步走過去,雨水順著他的頭發(fā)和臉頰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他身后的豆官,臉色慘白,緊張地攥著拳頭。
“俺問你!”余占鰲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鑼,在小小的窩棚里回蕩,壓過了外面的雷聲。他從懷里掏出那封被燒得殘缺不全的信,一把拍在啞婆面前那張油膩的破桌上。
“你告訴俺!二十年前!九兒生的孩子!到底是誰的種!”
他的雙眼赤紅,死死地盯著啞婆,那眼神,仿佛只要啞婆說錯一個字,他就會立刻撲上去,把她撕成碎片。
啞婆嚇得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她看看暴怒的余占鰲,又看看站在一旁,眼神里充滿了迷茫、恐懼和一絲期盼的豆官。她的嘴巴無聲地張合著,發(fā)出了“啊……啊……”的嘶啞氣音,渾濁的眼淚順著皺紋流了下來。
外面的閃電劃破夜空,瞬間照亮了屋里三張痛苦扭曲的臉。
啞婆顫抖著,伸出枯枝一樣的手,指了指墻角的火塘。那里,有一根燒剩下半截的木炭。
豆官會意,立刻跑過去,把木炭撿起來,遞給了她。
啞婆接過木炭,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她的手抖得厲害,幾乎握不住。她在油燈下,在那張布滿裂紋的破桌面上,顫巍巍地,開始寫字。
她的每一個筆畫,都像一把錐子,深深地刻在余占鰲和豆官的心上。桌子上的木屑隨著她的筆畫簌簌落下,時間在這一刻仿佛靜止了。外面的風雨聲、雷鳴聲都消失了,整個世界只剩下那根黑色木炭在桌面上劃過的,令人窒息的“沙沙”聲。
她沒有直接回答“是”或者“不是”。
可她寫下的字,卻讓余占鰲渾身一震,如遭雷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