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說成渝雙城記，給所有中國大城市上了一課？

核心提示

在宏大敘事與人間煙火之間，這里給出了發展的另一種答案。

當城市競爭進入新階段，成渝雙城揭示了一種新競爭力：“寬裕感”——它正重新定義我們對城市價值的判斷。即使一個普通人，也能在住房、通勤、基本公共服務等方面，維持一種體面且未來可期的生活狀態。

PART.01

序曲：外交舞臺的內陸坐標

2025年12月5日，一個頗具象征意義的畫面定格：我國領袖與法國總統馬克龍并肩站在都江堰魚嘴分水堤上。這座無壩引水、自動運轉2276年的古代工程，成為元首外交的新舞臺。

信號清晰：中國的外交與敘事，正在廣袤的內陸尋找新的坐標。

數據印證了這種轉向：當年訪川外國政要達30批次，創下新高。澳大利亞總理、巴基斯坦總統、西班牙國王等接踵而至。世界的目光，正越過漫長的海岸線，投向這里。

與此同時，另兩組數據同樣醒目：成都常住人口已達2147.4萬，成為全國唯一達此規模的非直轄市；重慶主城都市區人口持續增長，穩居西部最具吸引力核心區之一。另一邊，重慶汽車產量以278.8萬輛登頂全國第一。

一個以生態文化吸引世界，一個以工業硬核夯實根基。當成渝以迥異而互補的姿態站上舞臺，一個根本性問題隨之浮現：為什么是這里？

PART.02

歷史的饋贈：兩次“西遷”埋下的高配基因

成渝今天的底氣，遠不止于近年政策，更源于兩次被時代“硬塞”的西遷。這非主動招商，而是國家意志的強行部署，卻意外留下了最精良的種子。

第一次是抗戰西遷。戰火席卷華東，國民政府遷都重慶，全國約60%的兵工產能隨之移入，山城成為“抗戰工業堡壘”。最具象征意義的，是張之洞創辦的漢陽鐵廠（重鋼前身），被纖夫用肩膀一步步拖過三峽險灘，在重慶重生。

成都則成為教育與文化的諾亞方舟。中央大學、金陵大學等頂尖學府匯聚于此，與華西協合大學融合，奠定了西南高等教育與醫學的巍峨基石。

第二次是三線建設。為應對外部威脅，國之重器向西南腹地遷移。這是一次為安全而暫時犧牲經濟效益的戰略抉擇，但其深遠“副作用”在今天完全顯現：成飛與沈飛并列中國航空工業雙翼；中電科多所齊聚成都，形成密集的電子信息生態；綿陽的“核九院”、西昌的衛星發射中心，各自帶來了完整的高端人才與產業體系。

重慶的工業血脈同樣厚重。長安汽車前身是上海洋炮局，抗戰遷渝；嘉陵摩托曾是改革開放初期的時代符號。這份積淀，讓重慶在新能源車時代如魚得水——對于重慶，汽車不過是“帶輪子的精密機械”，而這正是百年兵工體系最熟悉的領域。

如果說長三角、珠三角的產業是市場自發生長的結果，那么成渝的底蘊，更像是國家意志的長期儲蓄。如今，這筆儲蓄正進入高息兌付期。

PART.03

地理的辯證法：安逸與堅韌的雙城性格

成都的底氣，源于都江堰賜予的確定性。魚嘴分水、飛沙堰泄洪，無壩引水的千年智慧，造就了1130萬畝良田的旱澇保收。穩定的糧倉與人口，涵養出成都平原“水旱從人、不知饑饉”的從容稟賦。

重慶的力量，則來自與生俱來的挑戰性。兩江交匯、四山環抱，迫使這座城市在極限中創造可能。輕軌穿樓、索道橫江，這些不僅是工程奇觀，更是“逢山開路、遇水架橋”生存哲學的壯麗表達。

在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確定性提供避風港，應變力則創造未來。當“安逸”遇見“拼搏”，便形成了一個既有穩固根基、又具強大彈性的城市系統。這恰是風險社會中最珍貴的組合。

PART.04

寬裕感：正在量產的稀缺競爭力

城市競爭，歸根結底是人的競爭。而成渝當下最具吸引力的，或許并非某個單一產業或政策，而是一種正在被規模化提供的稀缺品——“寬裕感”。它正從一種模糊的感受，演變為一種可衡量、可體驗的硬核競爭力。

首先是一筆直觀的經濟賬。2024年，深圳房價均價近8萬/㎡，北京上海約7萬/㎡，而成渝核心區僅在1.6—1.8萬/㎡區間。同樣500萬元，在北上深可能是一個狹窄的起點，在成渝卻意味著三套普通住宅的選擇自由。這不僅是數字差異，更是人生選項的寬度差異。

但“寬裕感”遠不止于低房價，更在于高獲得感與時間主權。成都已建成超700公里地鐵網絡，重慶則以獨特的單軌與地鐵系統破解山城難題。后發優勢讓這里享有“一線基建、三線成本”的福利——寬敞明亮的站廳、高效的刷臉通行，讓日常通勤從煎熬變為從容。

一個被反復講述的生活公式是：在上海，月薪三萬，支付八千房租，仰望遙不可及的千萬房產；在成都，月薪兩萬，支付三千租金，便能換取府南河畔的寬敞與公園夜跑的閑適。前者是關于計算的刻度，后者則是關于可感的溫度。

“寬裕感”不意味著人人富裕，也不否認現實壓力。它指向的是一種結構性可能：即使一個普通人，也能在住房、通勤、基本公共服務等方面，維持一種體面且未來可期的生活狀態。它讓“努力”與“改善”之間的邏輯鏈條清晰可信，而非被高昂的生存成本無聲切斷。

正是這種“寬裕感”，正在規模化地生產一種名為“希望”的稀缺資產。這“希望”不只是樂觀情緒，更是關于未來可穩定預期的社會信心。它讓人敢于進行長期的人生投資——養育下一代、深耕一個領域、嘗試一次創業。當一個地方能系統性地提供這份可信的承諾，它便掌握了吸引和留住人才最本質的密碼。

在雙城，這份感受各有表達：在成都，是時間的寬裕，茶館的慢與高新區的快和諧共生；在重慶，是空間與情緒的釋放，江景陽臺的開闊與防空洞火鍋的濃烈相得益彰。

PART.05

綠洲與陰影

成渝的崛起伴隨著典型的“綠洲經濟”現象：雙核繁榮，周邊面臨失血。

不同于長三角、珠三角的網絡化格局，西部增長呈現單極或雙極集聚，核心城市的擴張對周邊產生集中虹吸。自貢、內江人口流失，綿陽工程師涌向成都，重慶內部亦顯分化；成渝主軸上的中間城市如遂寧、內江等，正面臨來自雙核的“雙重虹吸”。

更深層的挑戰，在于掙脫全球產業鏈“微笑曲線”底部的束縛。成渝封裝全球近半iPad芯片、生產三分一筆記本電腦，但核心研發、品牌與溢價仍多屬他人，本質仍是“高級戰略打工”。唯有向微笑曲線兩端攀升，推動創新鏈與產業鏈深度融合，方能在全球價值鏈重構中掌握主動。

綠洲依賴外部水源，其脆弱在于：一旦環境變遷，繁榮可能收縮，而周邊緩沖地帶尚未形成。

PART.06

清醒的坐標

必須建立清醒的坐標系。

橫向看，東京房價收入比約10–12倍，芝加哥5–6倍，成都仍超25倍——所謂“寬裕”仍是相對的、發展中的。

縱向看，公共服務、就業質量、區域平衡等結構性壓力依然顯著。火鍋店外的長隊，掩蓋不了深層挑戰；但所幸，相對可控的生活成本與產業腹地，為應對挑戰預留了寶貴的轉型空間。

PART.07

多一種可能

巴蜀之地的深層價值，在于為高速發展的時代保留了生活的多元樣本。

這里，奮斗與閑適并非對立，創新與煙火可以共存。城市在競速的同時，亦能包容不同的生命節奏。

當成渝以“寬裕感”重新標注發展的刻度，其啟示在于：真正的城市文明，始于對人之生活本身的深切關照——讓拼搏者能進取，讓平凡者可安居。

這僅是一個開始。如何將這份“寬裕”織入城市肌理，使其生長為可持續的生態，則是下一個關乎治理智慧的命題。

作者陳萬志原重慶市政協副主席，曾任重慶大學教授，民盟中央常委、重慶市委主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