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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城,正月二十一,黎明。
王令徽突然從夢中驚醒。
她夢見一片血海,夢見謝錚站在血海中,回頭看她,眼神平靜,卻帶著訣別的意味。她伸手想拉住他,可手指穿過他的身體,什么也抓不住。
然后,他轉身,走入更深的黑暗。
“夫人?”春杏聽見動靜,慌忙進來,“您怎么了?”
王令徽坐在床上,冷汗浸透了寢衣。心口的位置,一陣陣絞痛,像被什么東西攥緊了,喘不過氣。
“現在……什么時辰?”她啞聲問。
“寅時三刻。”春杏點亮燭火,擔憂地看著她,“夫人,您臉色很不好,要不要叫大夫……”
“不用。”王令徽搖頭,掀開被子下床,“給我更衣。”
“夫人,天還沒亮……”
“更衣。”聲音不容置疑。
春杏不敢再多問,取來衣物,服侍她穿上。
王令徽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但東方天際已泛起一絲微白。寒風灌進來,吹散了滿室暖意,也吹散了她最后的睡意。
心口的絞痛還在持續。
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她忽然想起那件軍服,想起心口那道粗糙的縫補痕跡。
針腳歪扭,但縫得很密。
因為那是離心臟最近的位置。
他怕血從這里流干,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春杏,”她轉身,聲音很輕,“去把妝奩最底層的那個錦盒拿來。”
春杏一愣,但還是照做。
錦盒拿來,王令徽打開,取出那件軍服。
她撫摸著心口那道痕跡,指尖顫抖。
然后,她將手按在自己心口。
同樣的位置,同樣的疼痛。
像某種跨越千里的感應。
像……最后的告別。
窗外,天色漸漸亮了。
雪停了,云層裂開一道縫隙,金紅色的晨光灑下來,照在庭院里,照在殘敗的梅花上,照在她蒼白的臉上。
她握著軍服,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直到第一縷陽光刺破云層,灑滿人間。
她才緩緩轉身,將軍服重新收好。
“春杏,”她說,“去備車。我要回王家一趟。”
“現在?”
“現在。”
她必須去見父親。
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薊城,黎明。
慕容垂的中軍大帳。
謝錚被五花大綁地押進來,身上傷口還在滲血,臉色蒼白如紙,但脊背挺得筆直。
慕容垂坐在虎皮椅上,看著這個讓自己屢屢受挫的漢將,眼神復雜。
“謝錚,”他緩緩開口,“本將敬你是條漢子。投降吧,本將許你榮華富貴,許你高官厚祿。”
謝錚抬眼看他,笑了:
“慕容將軍,你可知漢家兒郎的骨頭,有多硬?”
慕容沉默片刻,點頭:“知道。本將打了一輩子仗,見過不少硬骨頭。但像你這么硬的……不多。”
“那將軍就該知道,”謝錚一字一句,“漢家兒郎,只有戰死,沒有投降。”
帳內一片死寂。
良久,慕容垂才緩緩起身,走到謝錚面前。
“本將給你最后一個機會。”他盯著謝錚的眼睛,“你若降,本將立刻退兵,幽州還給你們漢人。本將要的,是你這個人,你的才能。”
這是極高的評價,也是極大的誘惑。
謝錚卻搖頭:
“將軍錯了。謝錚的才能,是為漢家百姓守土,是為大晉江山效忠。若用在胡人身上,便是助紂為虐,便是千古罪人。這樣的才能,不要也罷。”
慕容垂深深看了他一眼,終于嘆了口氣。
“既然如此……本將成全你。”
他揮手:“拖出去,斬。”
親兵上前,架起謝錚。
謝錚沒有掙扎,只是最后看了一眼帳外。
天亮了。
陽光刺破云層,灑在雪地上,金燦燦的,像無數細碎的金子。
很美。
像她鬢間那支木簪,樸素,卻溫暖。
他閉上眼,嘴角微微上揚。
像終于等到了解脫。
刀鋒落下。
鮮血噴濺,染紅了雪地。
像一朵驟然綻放的紅梅,在潔白的雪地上,凄艷,決絕。
建康城,王家書房。
王令徽剛走進書房,心口猛地一陣劇痛,腿一軟,差點跌倒。
“令徽?”王琰急忙扶住她,“你怎么了?”
“沒事……”她勉強站直,臉色慘白如紙,“父親,幽州那邊……有消息嗎?”
王琰看著她,沉默良久,才緩緩道:
“剛收到的八百里加急——薊城……破了。”
王令徽的手猛地攥緊。
“謝錚呢?”她的聲音在顫抖。
王琰別過臉,聲音低沉:
“城破之時,謝錚率殘部死戰,身中數十創……殉國。”
殉國。
兩個字,像兩記重錘,狠狠砸在她心上。
她踉蹌著后退,撞在書架上,震落幾卷書簡。
“尸體呢?”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空洞得不像自己的。
“亂軍之中……尸骨無存。”王琰的聲音帶著罕見的疲憊,“只找到半截佩劍,和……這件錦袍。”
他從書案下取出一個木匣,打開。
里面是一件破碎的錦袍——正是御賜的那件,曾被王令徽劃破,又被謝錚仔細縫好的那件。如今上面滿是刀痕箭孔,浸透了黑褐色的血,早已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只有心口位置,那道縫補的痕跡,依然清晰。
針腳歪扭,但縫得很密。
像一句無聲的誓言,一個未盡的承諾。
王令徽伸手,撫摸著那道痕跡。
指尖冰涼,掌心卻滾燙。
然后,她笑了。
笑得凄然,卻也釋然。
像終于等到了結局,等到了……最后的句點。
“父親,”她輕聲說,“能把這件錦袍……給我嗎?”
王琰看著她,眼中閃過復雜的神色,最終點了點頭。
王令徽抱起木匣,轉身,走出書房。
陽光正好,灑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可她卻只覺得冷。
徹骨的冷。
像心口那個位置,被挖空了,永遠也填不上了。
她抱著木匣,一步一步,走出王家,走向馬車。
背影挺直,卻像一具被抽空靈魂的軀殼。
春杏想扶她,被她輕輕推開。
“我沒事。”她說,“回府吧。”
馬車駛過建康城的街道。
外面陽光明媚,人聲鼎沸,繁華依舊。
可這一切,都和她無關了。
她抱著木匣,閉上眼。
腦海中浮現的,是那夜暖閣,她劃破錦袍時說的那句話:
“這裂帛之痕,便是你我之間。”
如今,錦袍真的碎了。
他們也真的……永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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