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素圈戒指,蔣可馨戴了三個月。
劉立軒覺得它普通,就像他選擇這場婚姻的初衷一樣,簡單,不起眼。
直到母親馮萍的笑聲在飯桌上突兀地響起,眼淚順著她精心保養的眼角滑下來。
她指著蔣可馨,手指有些抖,聲音里是壓不住的荒謬和某種塵埃落定的快意。
“傻兒子……你看看她,你再好好看看她。”
劉立軒心里那根繃了許久的弦,“啪”一聲斷了。
他轉過頭,看見自己新婚的妻子靜靜地坐在那里,臉上沒有他預想中的驚慌或茫然。
只有一種被揭穿后的平靜,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疲憊。
原來這場他自以為是的反抗,從未逃出過既定的軌道。
他找來的“普通”姑娘,一直就是母親口中那個“你高攀不起”的聯姻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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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筷子磕在骨瓷碗沿上,發出清脆又惱人的一聲響。
馮萍放下碗,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在兒子劉立軒臉上。
“蘇阿姨的話,你到底聽進去沒有?”
劉立軒夾了一筷子青菜,慢吞吞咽下去。
“聽了。”
“聽了然后呢?人家姑娘照片你也看了,條件也清楚了,你給個準話。”
“不見。”劉立軒聲音不高,但很清晰。
馮萍胸口起伏了一下,臉上那層維持著的平和出現了裂痕。
“劉立軒,你二十八了,不是十八!你當婚姻是什么?過家家?憑你心血來潮?”
“就因為不是過家家,才不能隨便見。”劉立軒抬起頭,目光里有些厭倦,“媽,我的事,讓我自己做主行嗎?”
“做主?”馮萍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你拿什么做主?拿你那個整天畫圖、不溫不火的工作?還是拿你那一套不切實際的情情愛愛?”
餐廳的水晶吊燈光線明亮,把母子之間沉默的對峙照得無處遁形。
阿姨悄無聲息地退進了廚房,關上了門。
“對方家里什么情況,蘇阿姨沒跟你細說,我告訴你。”馮萍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卻更顯出一種逼迫感,“父親是省里要害部門的,實職。母親也是體面人。獨生女,學歷、教養都沒得挑。這樣的家庭,這樣的姑娘,你上哪兒找去?”
劉立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沒什么溫度的笑。
“這么好,我更配不上了。”
“你……”馮萍被噎了一下,隨即火氣更盛,“劉立軒!我跟你爸辛苦半輩子,為你鋪路,不是讓你在這跟我耍清高的!這叫強強聯合,叫資源優化!愛情?愛情能當飯吃?能讓你的事業少走十年彎路?”
“所以我的婚姻,就是一場交易?”劉立軒放下筷子,直視著母親。
“是為你好的安排!”馮萍糾正道,語氣斬釘截鐵。
“我不需要這種‘好’。”劉立軒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短促的噪音,“媽,我吃飽了。這事,沒得談。”
他轉身往樓上走,腳步有些重。
馮萍的聲音從背后追上來,帶著最后通牒的冷硬。
“下周末,蘇阿姨組個飯局。你必須到場。別逼我讓你爸給你打電話。”
劉立軒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徑直上了樓。
回到自己房間,他關上房門,隔絕了樓下令人窒息的空氣。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流光溢彩,卻照不進他此刻的煩悶。
他走到書桌前,手指拂過攤開的設計草圖。
那些線條、結構、光影,是他能掌控的世界。
而現實生活里的關系,尤其是與母親之間那剪不斷理還亂的牽扯,讓他感到深深的無力。
他厭倦了被安排,厭倦了每一步都被計算好價值。
他想要一點“意外”,一點屬于自己的,不被標簽和價碼定義的真實。
哪怕只是一點點。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
他瞥了一眼,沒有點開。
腦子里反復回響著母親最后那句話——“對方家庭你高攀不起”。
高攀不起?
他偏要找個最“普通”的,普通到讓母親所有精心的算計都落空。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藤蔓一樣瘋狂滋長,纏繞住他所有的抗拒和叛逆。
02
雨是忽然下起來的,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砸在美術館的玻璃幕墻上。
劉立軒站在門廊下,看著瞬間被雨簾模糊的街道,皺了皺眉。
他剛從附近的工地查看回來,沒想到天氣變得這么快。
“進來等吧,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一個溫和的女聲在旁邊響起。
劉立軒轉過頭,看見一個穿著淺灰色棉麻連衣裙的女孩。
她手里拿著一塊抹布,正擦拭著入口處的指示牌。
頭發松松地挽在腦后,露出干凈的額頭和脖頸。
臉上沒什么妝,眉眼清淡,像幅水墨畫。
是美術館的工作人員?看著不太像前臺。
“謝謝。”劉立軒點點頭,走了進去。
大廳里空曠安靜,燈光調得昏暗柔和,只照亮了幾幅正在展出的畫作。
空氣里有淡淡的木頭、油彩和舊紙張混合的味道。
雨聲被隔絕在外,只剩下空曠建筑里細微的回響。
他找了個靠墻的長凳坐下,拿出手機想叫車,卻發現這片區域信號不太好。
頁面轉了半天,叫車軟件也沒響應。
他有些煩躁地按滅了屏幕,抬頭看向墻上的畫。
不是什么名家大作,甚至有些冷門。
一幅色調沉郁的風景,畫的是暴雨前的海岸,烏云壓得很低,海面波濤暗涌,只有遠處燈塔一點微弱的光。
“你覺得那光,是希望,還是錯覺?”
剛才那個女孩不知什么時候走了過來,站在他旁邊幾步遠的地方,也看著那幅畫。
劉立軒愣了一下,重新審視畫面。
“看觀者的心境吧。”他斟酌著措辭,“覺得是出路,它就是光。覺得是誘餌,它就是錯覺。”
女孩轉過頭看他,眼里有一絲很淡的驚訝。
“很少有人這么想。大多人都說,光總是代表希望。”
“建筑師的本能。”劉立軒自嘲地笑了笑,“總喜歡琢磨結構和意圖,包括畫面里的。”
“你是建筑師?”女孩語氣里多了點興趣。
“算是。畫圖民工。”劉立軒答道,隨即反問,“你呢?在這里工作?”
“策展助理。”女孩指了指另一邊的工作區域,“打雜的。負責看畫,也看人。”
她的語氣很自然,沒有刻意謙虛,也沒有炫耀。
劉立軒忽然覺得,在這被迫停留的雨夜,和陌生人聊幾句畫,比在那些觥籌交錯的飯局上應付要輕松得多。
“這幅畫,作者不算有名,但筆觸很有意思。”女孩走近了兩步,指著畫面上海浪的紋理,“你看這里,顏料堆疊得很厚,有掙扎感。但整體色調又很克制,悲傷是收著的。”
劉立軒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確實,那些翻滾的浪濤里,藏著一種壓抑的力量。
“你喜歡這種克制的表達?”他問。
女孩收回手,微微笑了笑。
“生活里太多喧囂了,畫里安靜一點,挺好。”
雨聲漸漸小了,變成了淅淅瀝瀝的輕響。
窗外街道的燈光在水洼里暈開一片片迷蒙的光斑。
劉立軒看了一眼手機,信號格終于跳滿。
但他沒有立刻打開叫車軟件。
“這附近,有什么地方能簡單吃點東西嗎?”他問得有些突兀,“晚飯還沒吃。”
女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外面將停未停的雨。
“街角有家面館,老板自己熬的骨頭湯底,還不錯。這個點,應該還開著。”
“一起去?”劉立軒話一出口,自己也覺得唐突,“我的意思是……謝謝你讓我進來躲雨,順便……請你吃碗面?”
女孩沉默了幾秒鐘。
她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下顯得很清澈,像是在衡量他這個提議的可靠性。
“好。”她最終點了點頭,轉身走向工作臺,“等我一下,我拿把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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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骨頭湯面的熱氣氤氳上來,模糊了對面蔣可馨的臉。
劉立軒吃得有些快,他確實餓了。
蔣可馨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細地品,偶爾抬眼看看窗外濕漉漉的街道。
面館很小,只擺得下五六張桌子。
這個時間,除了他們,只有角落里一個老人慢悠悠地喝著湯。
“你經常這個時間下班?”劉立軒挑起一筷子面,問道。
“看情況。有展覽籌備的時候,會晚一些。”蔣可馨拿紙巾擦了擦嘴角,“美術館清靜,晚上待著也挺好。”
“不怕?”
“有什么好怕的?畫又不會跑出來嚇人。”她笑了笑,笑容很淺,但眼角微微彎起來,沖淡了臉上的清淡感。
劉立軒發現,她笑起來的時候,右邊臉頰有一個很淺的梨渦。
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
“你好像……很享受這種安靜。”劉立軒斟酌著詞句。
“嗯。”蔣可馨沒有否認,“安靜的時候,能想清楚很多事。也能……暫時不用去想一些事。”
她話里有話,但劉立軒沒有追問。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殼,不熟的時候,貿然敲打不禮貌。
“今天那幅畫,”劉立軒換了個話題,“你說作者不算有名。那你們館怎么想到展他的作品?”
“總得有人給不有名的畫家機會。”蔣可馨語氣平和,“而且,好的作品,不一定需要巨大的名聲來證明。有時候,被少數人真心喜歡,比被大多數人漠然圍觀更有價值。”
這話說得很平淡,卻輕輕撞了劉立軒一下。
他想起自己那些為了迎合甲方、不斷修改妥協的設計方案。
最初的那些靈光和堅持,似乎也在一次次妥協里變得模糊了。
“你說的對。”他低聲說,像是自言自語。
吃完面,雨已經完全停了。
空氣里滿是雨后濕潤的泥土和植物氣息,沖淡了城市的塵囂。
兩人沿著濕漉漉的人行道往美術館方向走,蔣可馨的傘收攏了拿在手里。
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還沒問你叫什么。”劉立軒在美術館門口停下腳步。
“蔣可馨。”她報出名字,然后看著他,等著他的。
“劉立軒。”他說,補充了一句,“立身的立,氣宇軒昂的軒。”
“名字很有氣勢。”蔣可馨點評道,語氣聽不出是客套還是真心。
“謝謝。”劉立軒頓了頓,“今天……聊得很愉快。”
“我也是。”蔣可馨點點頭,“路上小心。”
她轉身刷開側門的員工通道,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后。
劉立軒站在原地,沒有立刻離開。
他抬頭看了看美術館樸素的門頭,又回想了一下剛才那碗熱湯面的味道,和蔣可馨說話時不疾不徐的語調。
心里那片因為家庭逼迫而掀起的煩躁波瀾,意外地平復了不少。
一種陌生的、柔軟的觸動,像羽毛一樣輕輕掃過心尖。
也許……母親錯了。
也許他不需要去“高攀”什么,也能遇到讓他感到平靜和愉快的人。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帶上了某種反叛的誘惑力。
他開始頻繁地在下班后,“順路”經過社區美術館。
有時是真的順路,有時則需要繞一段。
他會在展廳里走走,偶爾和值班的蔣可馨聊幾句畫,聊幾句無關緊要的天氣和新聞。
他發現蔣可馨的知識面很廣,不只是美術,建筑、文學、甚至植物,她都能接上話,而且見解獨到,不人云亦云。
她身上有一種沉靜的力量,不張揚,卻讓人無法忽視。
像古井里的水,看著幽深,探下去才知道沁人心脾的清涼。
劉立軒被這種氣質吸引了。
更準確地說,他急切地需要這樣一種存在,來證明他的人生可以有另一種可能,一種脫離母親掌控的、簡單真實的可能。
蔣可馨,恰好出現在他最想逃離的時刻。
像一根救命稻草,被他緊緊抓住。
他開始更主動地約她。
看一些冷門的小型畫展,去舊書店淘書,或者只是在她下班后,找一家安靜的咖啡館坐坐。
蔣可馨大多數時候會答應,但始終保持著一種得體的距離。
不熱絡,不探問,安然地待在她自己的節奏里。
劉立軒并不著急。
他甚至有些享受這種緩慢靠近的過程。
這讓他覺得,這段關系是“自然”發生的,而不是被任何外力催生或安排的。
他小心翼翼地隱瞞著自己的家庭背景,只說自己是普通家庭出來的建筑師,目前獨立接些項目。
蔣可馨也從不過問他的私事,只聊眼前的畫,手里的書,窗外的云。
這種默契的“不深究”,讓劉立軒感到安全。
他覺得自己正在一點點構建一個獨立于家族期望之外的世界。
而蔣可馨,是這個世界的中心。
一個寧靜的、不受污染的、完全屬于他的選擇。
這個選擇,將是他對母親最有力、最徹底的反抗。
04
劉立軒把車停在美術館附近的老地方。
他今天特意早點結束工作,去花店挑了一小束白色郁金香。
花瓣上還帶著水珠,含苞待放的樣子,很清新。
像蔣可馨。
他走到美術館門口,卻沒看到熟悉的身影。
問了前臺,才知道蔣可馨今天調休。
他猶豫了一下,拿出手機。
他們互加微信有一段時間了,但聊天記錄大多是關于見面時間和地點的簡短對話。
他點開她的頭像——是一幅油畫的局部,模糊的色塊,看不出具體是什么。
手指在屏幕上懸停片刻,他發了條消息過去。
“今天調休?本來想找你吃晚飯。”
消息很快顯示已讀。
過了幾分鐘,回復來了。
“嗯,有點事。下次吧。”
很簡單的幾個字,禮貌,但疏離。
劉立軒心里莫名空了一下。
他抱著那束花,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邊,有些無所適從。
這不像蔣可馨平時的風格。她即使拒絕,也會給出一個相對具體的理由,或者換個提議。
這種干脆的“下次吧”,透著一種刻意的回避。
他想了想,又發了一條。
“是不是我最近……打擾到你了?”
這次,蔣可馨回得很快。
“沒有。你別多想。”
緊接著,又一條跳出來。
“只是最近家里有些事,心情不太好。不太想見人。”
家里有事。
劉立軒心里動了動。這是他第一次聽蔣可馨提及家庭。
他順勢問:“需要幫忙嗎?雖然可能也幫不上什么。”
對話框上方顯示“對方正在輸入…”,持續了好一會兒。
最終發過來的,卻只有兩個字。
“不用。”
然后,又是一段稍長時間的“正在輸入”。
劉立軒耐心等著。
“劉立軒,”她這次打了他的名字,“你人很好。但我們可能……不太合適。”
劉立軒心里一沉。
“為什么?”他立刻追問。
這一次,等待的時間更長。
就在劉立軒以為她不會回復的時候,消息來了。
長長的一段。
“我父親……是個控制欲很強的人。我從小到大的路,幾乎都是他鋪好的。上學,選專業,甚至交什么樣的朋友。我努力了這么多年,才勉強爭取到一點自己做主的空間,搬出來,做這份喜歡但沒什么‘前途’的工作。”
“我累了。真的累了。”
“我現在只想找個簡單的人,過點平平淡淡的日子。不用算計,不用比較,不用考慮誰配不上誰,誰又高攀了誰。”
“你很好,但你看我的眼神,有時候讓我覺得……你想要的,可能不只是‘平淡’。”
劉立軒盯著屏幕,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每一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他心上。
控制欲強的父親……鋪好的路……想要平淡……
這些話,何其熟悉。
簡直是他自己處境的一種鏡像。
只不過,他是被母親步步緊逼,而蔣可馨,承受的是來自父親的壓力。
同病相憐的感觸,瞬間壓倒了他之前被拒絕的失落。
他甚至感到一種奇異的激動。
看,不是只有他一個人在反抗。
這世上還有人和他一樣,掙扎著想從家庭的桎梏里掙脫出來,渴望一點真實的、不摻雜質的簡單。
這更堅定了他的想法——蔣可馨就是他想要的那個人。
他們是一類人。
他們可以互相理解,互相支撐,共同搭建一個遠離算計的小世界。
他沒有立刻回復,而是抱著那束郁金香,回到了車上。
白色的花瓣在昏暗的車廂里,顯得格外皎潔。
他需要好好想想,如何回應。
如何讓她相信,他想要的,恰恰就是她所說的那種“平淡”。
而他自己心里清楚,這份“想要”里,夾雜了多少對自身處境的反叛,和對母親掌控的賭氣。
但他不愿深究。
他只知道,他不能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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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馮萍的電話是在周末早晨打來的。
劉立軒昨晚熬夜改圖紙,睡得正沉,被鈴聲吵醒時,頭昏腦脹。
“立軒,下周三晚上,時間定好了。”馮萍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沒有寒暄,直奔主題,“維景酒店,瀾軒包廂。六點半,你別遲到。”
劉立軒的睡意瞬間跑了大半。
他坐起身,捏了捏眉心。
“媽,我說了,我不去。”
“由不得你。”馮萍的語氣不容置疑,“你蘇阿姨好不容易約到郭副廳長的時間。人家女兒也從外地項目上特意趕回來。這次見面,不只是你們兩個年輕人的事,懂嗎?”
郭副廳長。
這個頭銜讓劉立軒胃部一陣發緊。
原來母親口中“高攀不起”的,是這樣一個家庭。
“我不懂。”劉立軒聲音冷下來,“我也不想懂。我的婚姻,不是你們談項目的籌碼。”
“劉立軒!”馮萍提高了音量,“你非要氣死我是嗎?我告訴你,這次見面,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爸已經知道了,他的意思和我一樣!”
電話那頭傳來父親隱約的咳嗽聲,像是某種無聲的施壓。
劉立軒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還有一股壓不住的邪火。
憑什么?
憑什么他的人生要像提線木偶一樣,被他們擺布?
就為了所謂的“資源”,所謂的“前程”?
他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語氣平靜得有些異常。
“媽,你不用安排了。”
馮萍頓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有女朋友了。”劉立軒一字一句地說,“我們打算結婚。”
電話那頭是長達十幾秒的沉默。
只有略微加重的呼吸聲,顯示著馮萍此刻的震驚和慍怒。
“……誰?”馮萍的聲音繃緊了,“什么時候的事?哪家的姑娘?你怎么從來沒提過?”
“普通姑娘。”劉立軒刻意強調這三個字,“我們認識不久,但很確定。她人很好,簡單,踏實,我們在一起很舒服。這就夠了。”
“胡鬧!”馮萍終于爆發了,“劉立軒!你這是在跟我賭氣!拿你自己的終身大事賭氣!什么普通姑娘?你給我說清楚,她叫什么?做什么的?父母是干什么的?”
“這些不重要。”劉立軒打斷她,“重要的是我喜歡她,她也愿意跟我過普通日子。媽,我不會去見什么副廳長的女兒。你死了這條心吧。”
說完,他直接掛斷了電話。
手有些抖,不知道是因為憤怒,還是因為那個剛剛在沖動之下脫口而出的決定。
結婚。
這個念頭之前只是模糊地存在,此刻卻被逼到了必須清晰行動的邊緣。
他點開蔣可馨的微信頭像。
上一次對話,還停留在她說的“不合適”和他的沉默。
他手指翻飛,打字的速度很快,生怕慢一點,勇氣就會溜走。
“可馨,見一面好嗎?就現在。我有很重要的話對你說。”
消息發出去,他緊緊盯著屏幕。
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撞擊著肋骨。
幾分鐘后,蔣可馨回復了。
“在哪里?”
劉立軒開車趕到美術館附近那家他們常去的咖啡館時,蔣可馨已經到了。
她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一杯檸檬水,看著窗外,側影安靜。
劉立軒走過去,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坐下。
服務生過來,他擺擺手,示意不需要。
“出什么事了?”蔣可馨轉過頭看他,眼神里有關切,也有疑惑。
劉立軒看著她清澈的眼睛,那些在電話里和母親對峙時的激烈情緒,忽然沉淀下來,變成了一種破釜沉舟的決心。
“可馨,”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點干澀,“上次你說,你想找個簡單的人,過平淡的日子。”
蔣可馨靜靜地看著他,沒有接話。
“我也是。”劉立軒繼續說,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很用力,“我受夠了我家里那一套。安排,算計,比較,門當戶對……我一點都不想要。我就想簡簡單單的,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做點喜歡的事,別的都不重要。”
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
“你愿意……嫁給我嗎?”
蔣可馨的眼睛微微睜大了。
她顯然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求婚驚呆了。
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我知道這很突然。”劉立軒急忙補充,語氣帶上了一絲懇切,“我們認識時間不算長。但我覺得……我們是一樣的人。我們都想逃離那些讓人窒息的控制,都想擁有自己說了算的人生。我們可以一起努力,建立一個只屬于我們兩個人的、簡單的小家。”
他伸出手,輕輕覆在蔣可馨放在桌面上的手。
她的手很涼,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但沒有抽走。
“我不在乎你家里是什么情況,真的。”劉立軒看著她的眼睛,試圖傳遞自己的真誠,“你也不用在乎我的。我們就當我們都是最普通的人,從零開始,好嗎?”
咖啡館里流淌著輕柔的爵士樂,空氣里有咖啡豆的焦香。
陽光透過玻璃窗,在木質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蔣可馨垂下眼睛,看著兩人交疊的手。
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慢得讓人心焦。
劉立軒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咚咚地敲打著耳膜。
終于,蔣可馨抬起頭。
她的眼眶似乎有些紅,但眼神很堅定。
“你想好了?”她問,聲音很輕。
“想好了。”劉立軒毫不猶豫。
“不后悔?”
“不后悔。”
蔣可馨又沉默了幾秒,然后,很輕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好。”
劉立軒胸口那塊沉甸甸的巨石,轟然落地。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勝利、釋然和無限憧憬的輕盈感。
他成功了。
他用最決絕的方式,斬斷了母親精心編織的網。
“不過,”蔣可馨抽回自己的手,端起檸檬水喝了一口,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平穩,“我有個條件。”
“你說。”
“先領證。”蔣可馨的目光看向窗外,語氣有些飄忽,“暫時……先別通知家里。等合適的時候,再說。”
劉立軒愣了一下,隨即理解地點頭。
他明白她的顧慮。她也有需要面對的家庭壓力。
“好,聽你的。”他毫不猶豫地答應。
這正是他想要的——一段完全獨立于兩個家庭之外的婚姻。
一個純粹屬于他們兩個人的秘密和開始。
他們很快敲定了細節。
就在三天后,兩人各自帶著戶口本,在區民政局領取了結婚證。
紅底的照片上,兩人靠得不遠不近,表情都有些嚴肅,但眼睛里,似乎都藏著一種掙脫了什么之后的輕松。
走出民政局的大門,陽光有些刺眼。
劉立軒看著手里那本輕飄飄卻又沉甸甸的紅本子,心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舒暢。
他第一時間拍了張照片,發給了馮萍。
沒有配任何文字。
幾分鐘后,馮萍的電話瘋狂地打了進來。
劉立軒看著屏幕上不斷跳動的名字,直接按了靜音,把手機塞回了口袋。
他牽起蔣可馨的手。
她的手心依舊有些涼,但這一次,手指輕輕回握了他。
“現在,”劉立軒轉頭對她笑了笑,笑容里有種孩子氣的得意和如釋重負,“我們是一家人了。”
蔣可馨看著他,也微微彎起了嘴角。
但那笑意,似乎并沒有完全抵達眼底。
06
新房的空氣里還殘留著一點油漆和木材的味道。
家具不多,都是劉立軒按照蔣可馨的喜好挑選的,簡潔,素凈。
兩人真正住進來,還不到一個星期。
大多數時候,是劉立軒下班回來,蔣可馨已經做好了簡單的晚飯。
兩菜一湯,味道清淡,但很合口。
飯后,劉立軒在書房繼續畫圖,蔣可馨在客廳看書,或者整理一些美術館的資料。
安靜,平和,確實像劉立軒曾經向往的那種“簡單日子”。
只是,這份安靜下面,似乎總潛藏著一點什么。
比如蔣可馨偶爾會對著窗外發呆,眼神空茫。
比如她接某些電話時,會刻意走到陽臺,聲音壓得很低。
劉立軒把這些都理解為她對原來家庭的顧慮和適應新生活的過程。
他體貼地不去追問。
直到馮萍的“最后通牒”以微信形式發到劉立軒手機上。
“劉立軒,我不管你跟那個來路不明的女人怎么回事。這周末,帶她回來吃飯。我必須見到人。這是底線。否則,你知道后果。”
語氣強硬,沒有轉圜余地。
劉立軒盯著手機屏幕,眉頭擰緊。
他知道母親的脾氣,這頓飯躲不過去。
遲早要面對。
他把消息拿給蔣可馨看。
蔣可馨正在插花,手里拿著一支白色洋桔梗,聞言動作頓住了。
她看著那條微信,看了很久。
“你媽媽……很生氣吧。”她輕聲說。
“嗯。”劉立軒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別怕,有我。反正證都領了,她再生氣,也改變不了事實。我們就去吃頓飯,走個過場。她說什么,你不用太往心里去。”
蔣可馨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結婚戒指那光滑的戒圈。
“好。”她最終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周末什么時候?”
去劉家的路上,蔣可馨異常沉默。
她換下了平時穿的棉麻裙子,穿了一條式樣簡單的米色連衣裙,頭發規整地束在腦后,化了點淡妝。
比平時看起來更端莊一些,但依舊不顯眼。
劉立軒一邊開車,一邊試圖說些輕松的話題緩解氣氛。
蔣可馨只是嗯嗯地應著,目光一直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街景。
“真不用緊張。”劉立軒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媽就是看著厲害,其實……心不壞。”
這話他說得有點沒底氣。
蔣可馨轉過頭,對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像是敷衍,又像是某種認命。
劉家住在城東一個鬧中取靜的高檔小區,獨棟別墅,帶著精心打理過的庭院。
馮萍喜歡花草,院子里種滿了玫瑰和繡球,這個季節開得正好。
車開進院子,停穩。
劉立軒先下車,繞到另一邊給蔣可馨開門。
他能感覺到蔣可馨下車時,深吸了一口氣。
他握緊她的手,給她一個鼓勵的眼神。
兩人并肩走向那扇厚重的柚木大門。
門從里面打開了。
阿姨站在門口,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眼神卻好奇地飛快掃了蔣可馨一眼。
“少爺回來了,太太在客廳等著呢。”
客廳很大,中式裝修,紅木家具,博古架上擺著些瓷器擺件,顯得沉穩而略顯壓抑。
馮萍坐在主位的沙發上,穿著一身香云紗的改良旗袍,頭發盤得一絲不茍。
她手里端著一杯茶,沒有喝,只是用杯蓋輕輕撇著浮沫。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目光銳利地射向門口。
先是落在劉立軒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余怒未消。
然后,視線平移,落在他身旁的蔣可馨身上。
那目光像探照燈,從上到下,仔仔細細地掃視。
審視,挑剔,估量。
劉立軒能感到蔣可馨的身體微微繃緊了。
他上前一步,擋了擋,開口:“媽,我們回來了。這是可馨。”
馮萍沒說話。
她放下了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鎖定在蔣可馨臉上。
時間仿佛凝固了幾秒。
客廳里只有古董座鐘規律的滴答聲。
馮萍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冰冷審視,慢慢開始變化。
先是疑惑,眉頭蹙起,眼神里閃過一絲不確定。
她瞇了瞇眼,看得更仔細了些。
然后,那疑惑漸漸被一種難以置信的驚愕取代。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要說什么,卻又卡在喉嚨里。
劉立軒心里咯噔一下。
母親這個反應,有點出乎他的預料。
他預想過憤怒,譏諷,甚至摔東西。
但沒想過是這種……見了鬼似的愕然。
“媽?”劉立軒又叫了一聲,帶著疑問。
馮萍像是沒聽見。
她的目光死死釘在蔣可馨臉上,然后又飛快地掃過她的身形,衣著,最后又回到臉上。
蔣可馨一直安靜地站著,垂著眼睫,任由她打量。
只是臉色,似乎比剛才更白了一些。
忽然,馮萍的肩膀聳動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但不是哭泣。
一陣古怪的、壓抑的聲響從她指縫里漏了出來。
起初是幾聲短促的“呵呵”,緊接著,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控制不住。
變成了清晰的、咯咯的笑聲。
那笑聲在空曠安靜的客廳里回蕩,顯得格外突兀和詭異。
劉立軒完全愣住了。
他從來沒見過母親這樣失態地大笑。
馮萍笑得前仰后合,眼角迅速沁出了淚花。
她松開捂嘴的手,那眼淚便順著她保養得宜的臉頰滑落下來。
她一邊笑,一邊用手指著蔣可馨,手指因為笑得太過用力而有些顫抖。
“哈……哈哈哈……立軒……我的傻兒子……”
她笑得幾乎喘不上氣,話也說得斷斷續續。
劉立軒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沉到冰窟里。
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牢牢攫住了他。
“媽!你到底在笑什么?”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帶著煩躁和不安。
馮萍好不容易止住一點笑,她用指尖抹去眼角的淚,但那笑意依舊堆滿她的眼角眉梢,混合著一種荒誕絕倫的嘲諷。
她看向劉立軒,眼神里充滿了憐憫,還有一種……計劃得逞般的古怪快意。
“我笑什么?”馮萍重復了一遍,聲音因為剛才的大笑而有些沙啞。
她再次指向蔣可馨,這一次,手指很穩,目標明確。
“我笑你瞎了眼!笑你自作聰明!笑你繞了這么大一個圈子,結果呢?”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狠狠鑿在劉立軒的耳膜上,心上。
馮萍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晰。
“她就是郭副廳長家的女兒,郭永安家的寶貝閨女!”
“她就是蘇靜芳要介紹給你、你死活不肯見面的那個未婚妻!”
“蔣可馨——郭可馨!你費盡心機找來的‘普通’姑娘,一直就是我和你爸想讓你高攀的那個‘高枝’!”
轟——!
劉立軒只覺得腦子里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