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蕭子軒,新上任的縣委書記。
報到那天,我就知道這地方不簡單。
老書記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個闖進莊稼地的生瓜蛋子。
縣里的路修得漂亮,卻只通到能看見的地方。
我第一次去省里開書記會,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夾克。
走廊里彌漫著一種我熟悉又陌生的氣息。
那個年輕的女秘書攔住了我,眼神禮貌而警惕。
她問我是不是走錯了地方。
周圍的目光若有若無地飄過來。
會議室厚重的門在我面前關著。
我知道,門里門外,是兩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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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車在盤山公路上顛簸。
窗外是連綿的禿山和灰撲撲的村落,偶爾閃過一片枯黃的玉米桿。
司機老陳是縣委辦安排的,話不多,只是在我盯著窗外時,低聲說了句:“蕭書記,咱青石縣,地薄。”
我嗯了一聲,沒接話。
省政策研究室的材料摞起來能頂到天花板,但紙上那些“深度貧困”、“產業空心化”的詞匯,此刻才有了具體的形狀。
是山壁上刀削般的貧瘠,是土坯房上歪斜的煙囪,是蹲在路邊眼神空洞的老人。
三個小時前,我還在省城整潔的辦公室。
現在,我是這片土地上名義上的“當家人”。
車子駛入縣委大院。
院子比我想象的要規整,幾棟樸素的辦公樓,樓前停著幾輛半舊的公務車。
縣里四大班子的領導已經等在樓下。
人群中,站在最前面的男人迎了上來。
他約莫五十八九歲,身材敦實,臉龐黝黑,皺紋像刀刻上去的,很深。
身上那件藏藍色夾克洗得有些發白,袖口微微磨損。
“蕭書記,一路辛苦。”他伸出手,聲音洪亮,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
手很有力,握上來時能感覺到粗糙的老繭。
他是孫德本,我即將接替的老書記。
“孫書記,您好,以后還請多指教?!蔽冶M量讓語氣顯得誠懇。
孫德本笑了笑,那笑容停在臉上,沒進眼睛。
“指教談不上,我老了,該給你們年輕人騰地方嘍?!?/p>
他側過身,開始介紹身后的人。
縣長、副書記、常務副縣長……一張張面孔,帶著或熱絡或探究的笑容。
縣委辦主任朱康站在稍后一點的位置。
他四十出頭,穿著合體的深色夾克,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見我看過去,他立刻上前半步,微微躬身。
“蕭書記,我是朱康,辦公室這邊您有任何需要,隨時吩咐?!?/p>
他說話語速適中,吐字清晰,和孫德本形成鮮明對比。
歡迎儀式簡短。
孫德本話不多,只交代朱康安排好我的食宿和工作交接。
“我還有些手續要辦,就不多陪了。”他拍了拍我的胳膊,力道不輕,“蕭書記,青石縣這攤子,交給你了。”
他說完便轉身,和其他幾位領導低聲說了幾句,徑直朝辦公樓走去。
背影挺直,步伐穩當,看不出半點“老了”的樣子。
朱康引我去宿舍。
宿舍在縣委大院后側一個安靜的小院,里外兩間,家具簡單,但干凈。
“條件簡陋,蕭書記您先將就一下?!敝炜凳帜_麻利地幫我放好行李,“晚上安排了個便飯,班子幾位同志和部分局委一把手,給您接風?!?/p>
“接風就免了吧?!蔽掖驍嗨俺鮼碚У?,我想先熟悉熟悉情況。飯就不吃了,別給大家添麻煩?!?/p>
朱康愣了一下,臉上笑容不變。
“蕭書記體諒大家,不過……”
“就這樣吧?!蔽艺Z氣溫和,但沒留余地。
他不再堅持,點點頭:“那好,您先休息。有任何需要,打我電話?!?/p>
他退出去,輕輕帶上門。
房間里安靜下來。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遠處山巒的輪廓模糊成一片深灰。
我走到窗前,看著這片陌生的土地。
孫德本那未達眼底的笑容,朱康恰到好處的恭敬,還有路上看到的那些灰敗景象,交織在一起。
無形的壓力,像暮色一樣,悄然籠罩下來。
我知道,真正的交接,恐怕遠比剛才那幾分鐘要復雜得多。
抽屜里放著朱康提前準備好的縣情資料和近期文件。
我坐下來,翻開了第一頁。
02
第二天一早,我沒通知任何人,向老陳要了輛最普通的越野車鑰匙。
老陳有些遲疑:“蕭書記,您自己去?路不好走,要不我……”
“不用,我認得地圖?!蔽医舆^鑰匙,“你就說車我臨時用了,去趟市里?!?/p>
我不想讓任何人跟著。
地圖上,我圈定了最偏遠的一個鄉——柳溝鄉,下面的石盤村被標注為特困村。
車子駛出縣城,平整的柏油路很快到了盡頭。
接上的是一條坑洼的水泥路,沒多久,水泥路也消失了,只剩下顛簸的土路。
車輪卷起漫天黃塵。
路兩邊是荒坡,偶爾有幾塊零星的旱地,莊稼長得蔫頭耷腦。
兩個多小時后,導航徹底失靈。
我順著一條隱約的車轍印往山里開,終于看到幾縷炊煙。
石盤村到了。
村子比我想象的還要破敗。
幾十戶人家散落在山坳里,房子多是土坯或亂石壘砌,低矮昏暗。
村口有一小片平整過的空地,算是曬場,旁邊立著個褪色的村委會牌子。
我把車停在曬場邊,下車。
幾個穿著舊棉襖的老人蹲在墻根曬太陽,好奇地打量著我這個陌生人。
一個頭發花白、脊背佝僂的老漢從旁邊矮屋里走出來。
他手里端著個搪瓷缸子,看了我兩眼,走過來。
“后生,找誰?”他口音很重,但能聽懂。
“大爺,我路過,討口水喝?!蔽倚α诵?。
老漢點點頭,轉身回屋,很快又端了個碗出來,里面是晾涼的開水。
“謝謝大爺?!蔽医舆^碗,喝了一口,“咱這村子,看著挺安靜?!?/p>
“安靜?”老漢咧開嘴,缺了兩顆牙,“窮得叮當響,年輕人全跑光了,能不安靜?”
他在我旁邊的石磙上坐下,摸出旱煙袋。
“您老是村里的……”
“老了,不中用了,以前管過事?!彼舌鵁煟瑹熿F模糊了他溝壑縱橫的臉。
我心里一動:“老支書?”
老漢看了我一眼,沒否認:“姓魏,魏世昌。后生,你不像路過看風景的,這窮山惡水有啥好看?!?/p>
我索性在他旁邊坐下。
“魏支書,跟您打聽個事。我看進村這最后一段路,全是土路,坑坑洼洼的,咋不修修?”
魏世昌吐出一口煙,冷笑一聲。
“修?拿啥修?錢都修了面子了!”
“面子?”
“從鄉里到我們村口,原先有條老土路,雖說破,也能走?!彼脽煑U指了指來的方向,“前年,縣里說要搞‘美麗鄉村示范帶’,把從縣道分岔到鄉政府那十幾里路,鋪上了光溜溜的柏油,路兩邊還栽了花。”
他頓了頓,語氣里滿是嘲諷。
“那路修得是真排場,小車跑上去不帶顛一下。可到了鄉政府,往我們這些山旮旯里來的路,就沒人管了。錢花光了唄!”
“鄉里沒向上反映?”
“反映?咋沒反映!”魏世昌提高聲音,“孫書記……哦,就是縣里以前的書記,來視察過,坐著車在柏油路上走了一趟,說‘變化很大,要繼續保持’。我們想請他進山看看,秘書說行程緊,下一站要去開發區?!?/p>
他把煙灰磕在石頭上。
“后來聽說,那條柏油路,成了縣里的亮點,上級來檢查,必看項目。”
我聽著,心里發沉。
材料里“道路硬化覆蓋率提升”的數字,在耳邊響起,此刻顯得格外刺耳。
“那村里現在最盼啥?”我問。
“盼啥?”魏世昌望著遠處光禿禿的山梁,“就盼著能把村口到各家各戶的路墊平實點,下雨天別讓老太婆摔跟頭。盼著山上的泉水能接到村里,別讓半大孩子天天挑水。盼著后生們在外面,能時不時回來看看……”
他的聲音低下去,混在旱煙的辛辣氣味里。
曬場那邊,一個衣衫單薄的小女孩抱著一捆柴火,怯生生地看著我們。
風吹過,卷起地上的沙土。
我碗里的水,早就涼透了。
離開石盤村時,魏世昌送我到車邊。
他沒問我是誰,只是嘆了口氣。
“后生,不管你是干啥的,要是能說上話,就給上頭帶個信。咱老百姓不看花架子,就想過點踏實日子。”
我點點頭,發動了車子。
后視鏡里,他佝僂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和灰黃的山色融為一體。
回縣城的路上,我開得很慢。
那條漂亮的柏油路再次出現時,在夕陽下泛著冰冷平整的光。
我忽然覺得,這路像一條華麗的分割線。
線的一頭,是能被人看見的“政績”。
另一頭,是魏世昌們被遺忘的真實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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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縣委常委會在小會議室召開。
這是我到任后主持的第一次正式會議。
橢圓形的會議桌旁,班子成員陸續落座。
孫德本坐在我左側,已經明確退二線的他,今天依然來了,神情平靜。
朱康作為列席人員,坐在靠墻的位子,面前攤開筆記本。
人到齊后,會議室安靜下來。
我清了清嗓子。
“今天第一次開常委會,主要是熟悉情況,聽聽大家近期重點工作匯報,也交流一下想法。”
按照慣例,各位常委依次發言。
內容多是分管領域的常規工作,數字詳實,表述流暢。
聽起來,一切都在按部就班推進。
輪到我時,我合上手里的筆記本。
“這幾天,我看了看材料,也下去走了走。”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人。
“有個初步感受,想和大家探討。我們青石縣底子薄,資源少,發展任務重。每一分錢,都得花在刀刃上。”
孫德本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比如,我了解到,前兩年我們投了不少資金,搞‘美麗鄉村示范帶’的道路硬化,效果很明顯。”
幾位分管領導微微點頭。
“但是,”我話鋒一轉,“像柳溝鄉石盤村這樣的偏遠山村,連基本的村道硬化都沒解決,群眾出行、生產生活受到很大制約。有限的資金,是繼續投入到‘示范帶’的提質升級,打造更亮麗的‘名片’,還是適當調整方向,優先解決這些偏遠村落的燃眉之急?”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分管交通的劉副縣長扶了扶眼鏡,開口了。
“蕭書記,您提到的問題確實存在。不過,‘示范帶’項目是經過充分論證的,對提升我縣整體形象、吸引投資有重要作用。而且,后續資金已經按計劃申報……”
“形象重要,但石盤村老百姓挑水走的那條爛泥路,也重要?!蔽掖驍嗨?,語氣平和,但內容直接。
孫德本放下茶杯,瓷杯底碰到桌面,發出輕微的聲響。
“子軒書記的想法有道理。”他開口,用的是商量的口吻,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關心最困難的群眾,是我們工作的出發點。不過,劉縣長說的也在理?!痉稁А巧弦粚冒嘧佣ㄏ碌闹攸c工程,市里都掛上號的,突然轉向,恐怕影響不好,也打擊下面干部的工作積極性?!?/p>
他看向我,眼神渾濁,卻有種看透世事的老練。
“基層工作,有時候要講個平衡。步子一下子邁太大,容易扯著?!?/p>
組織部長接過話頭,語氣委婉:“孫書記經驗豐富。蕭書記,您剛來,可能對全縣情況的復雜性了解還不夠深入。有些事,急不得?!?/p>
其他幾位常委也紛紛附和,話語里都透著“慎重”、“穩妥”的意思。
沒有激烈的反對,卻織成了一張柔軟的、讓人使不上力的網。
我注意到,朱康低著頭,筆尖在筆記本上飛快移動,記錄著每個人的發言,自己卻一言不發。
縣長打了圓場:“蕭書記心系偏遠群眾,讓我們很受觸動。具體如何優化資金使用,可以責成交通局和財政局再做一次詳細調研,拿個方案出來,下次會議再議。”
這個提議獲得了普遍贊同。
議題被順利擱置,會議轉向其他事項。
散會后,孫德本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我旁邊。
“子軒啊,”他換了稱呼,顯得親切了些,“有干勁是好事。但青石縣不比省里,情況復雜。多看看,多聽聽,沒壞處?!?/p>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出去。
其他人也相繼離開,客氣地向我點頭道別。
最后,會議室只剩下我和朱康。
他動作利落地收拾著桌上的茶杯和材料。
“朱主任?!蔽医凶∷?/p>
他立刻停下手里的活,轉過身:“蕭書記,您吩咐?!?/p>
“今天會上,關于道路資金的事,你怎么看?”
朱康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
“蕭書記,我是做服務工作的,對具體業務不敢妄言。不過……”他斟酌著詞句,“孫書記和幾位領導考慮得確實比較周全。基層有些事,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p>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
“就拿修路來說,哪段先修,哪段后修,牽扯的不僅僅是資金,還有……很多其他因素?!?/p>
他沒有明說,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其他因素?”我看著他。
朱康避開了我的目光,彎腰去撿地上掉落的一頁文件。
“都是我瞎琢磨,蕭書記您別當真。您站位高,看得遠。”
他抱著收拾好的東西,微微躬身,退出了會議室。
門輕輕關上。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能看見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我獨自坐在橢圓桌的首位。
剛才還坐滿人的會議室,此刻空曠得有些發冷。
那些贊同的、委婉的、暗示性的話語,還在耳邊回響。
我知道,我觸碰到的,或許不僅僅是一條路的走向。
而是一種運行了多年的、默認的規則。
想要改變,光有想法和看到的問題,遠遠不夠。
我需要找到撬動它的支點。
但這個支點在哪里?
我看著窗外縣委大院門口飄揚的旗幟,第一次感到,這個“當家人”的位置,坐上去,和真正坐穩,是兩回事。
04
夜深了。
縣委大樓里只剩下零星幾盞燈。
我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桌上攤開著各種材料:石盤村及類似偏遠村落的簡單情況匯總、近幾年縣財政在基建方面的投入明細、有關“示范帶”項目的立項和驗收報告。
數據是枯燥的,但連起來看,指向卻清晰得讓人心驚。
“示范帶”沿線多為地勢相對平坦、靠近主要道路的村落,其基礎條件原本就優于石盤村這樣的深山村落。
大量資金持續注入,讓這些“門面”越來越光鮮。
而更急需資金的角落,得到的改善微乎其微。
這種資源分配的不均衡,在報告里被各種“重點突破”、“以點帶面”的術語輕輕帶過。
我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苦澀。
手機在桌上震動起來。
是妻子林薇打來的視頻電話。
我接起來,屏幕上出現她略顯疲憊的臉,背景是家里的客廳。
“還沒休息?”她問。
“嗯,看些材料。這么晚,有事?”
“兒子發燒了,剛吃了藥睡下?!彼曇粲行┥硢?,“三十八度五,折騰了一晚上。”
我心里一緊:“怎么不早告訴我?去醫院了嗎?”
“去了,醫生說病毒性感冒,讓回家觀察?!绷洲崩砹死眍~前的頭發,“跟你說有什么用,你又回不來?!?/p>
她的話里沒有太多埋怨,只是陳述事實,卻讓我喉嚨發堵。
“辛苦你了。”我干巴巴地說。
“習慣了。”她沉默了一下,“你那邊怎么樣?還順利嗎?”
“還行,剛來,千頭萬緒?!蔽也幌胱屗龘?,簡單帶過。
林薇看著屏幕里的我,嘆了口氣。
“你眼睛里都是紅血絲。別光顧著工作,飯要按時吃,覺要按時睡。兒子生病我一個人能扛,你別把自己累垮了?!?/p>
“我知道。”我點點頭,“等這陣子忙完,我找時間回去看看你們?!?/p>
“嗯?!彼龖艘宦暎@然對這種遙遙無期的承諾并不抱太大希望,“兒子夢里還喊爸爸呢。你忙吧,我再去看看他?!?/p>
“好,你也早點睡?!?/p>
視頻掛斷了。
辦公室重新陷入寂靜,比剛才更深的寂靜。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兒子燒得通紅的小臉,林薇疲憊的眼神,和魏世昌溝壑縱橫的面容,交錯閃過。
家庭的責任,工作的抱負,還有眼前這團似乎無從下手的亂麻。
都沉甸甸地壓在身上。
來之前,我預想過困難,但沒想到這種困難是如此具體而微,又如此盤根錯節。
它不是一場可以慷慨陳詞的辯論,而是一張無處不在的、柔韌的網。
你稍微用力,它就變形,卸掉你的力道。
你停下來,它又恢復原狀。
桌上的電話突然響起,在深夜里顯得格外刺耳。
我接起來。
是朱康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同尋常的急促。
“蕭書記,打擾您休息了。剛接到省委辦公廳緊急通知,明天上午九點,在省委一號會議室,召開全省部分縣委書記工作座談會,要求您務必參加。”
“座談會?議題是什么?”
“通知上說,主要圍繞當前縣域經濟發展中的難點和基層治理突出問題,聽取一線情況。要求準備簡短匯報,突出問題導向?!?/p>
我精神一振。
“好,我知道了。你馬上幫我安排車,我連夜趕去省城?!?/p>
“連夜?蕭書記,現在出發到省城得后半夜了,您要不明天一早……”
“就今晚走?!蔽掖驍嗨?,“通知要求‘務必參加’,不能耽誤。你讓老陳準備一下,我回宿舍拿點東西就出發?!?/p>
“好的,我馬上安排?!?/p>
放下電話,我迅速整理了一下桌上最重要的幾份材料和筆記。
心臟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動起來。
省委的會議,更高層面的平臺。
或許,這是一個機會。
一個讓我跳出青石縣那張無形的網,直接陳述問題,甚至尋求支持的機會。
我關掉電腦,鎖好辦公室門。
走廊里燈光昏暗,我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回響。
回到宿舍,我簡單拿了幾件換洗衣物,塞進那個常用的舊旅行袋。
想了想,又把魏世昌那天說的話,關鍵幾句,記在隨身帶的筆記本扉頁。
拿起那個邊緣有些磨損的公文包,我下了樓。
老陳的車已經等在樓下,朱康也在。
“蕭書記,路上注意安全。匯報材料……需要辦公室這邊準備個初稿嗎?”朱康問。
“不用了,我心里有數?!蔽依_車門,“縣里有什么事,及時溝通。”
車子駛出縣委大院,匯入縣城的夜色。
很快,燈火稀疏的縣城被拋在身后,窗外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和遠處山的輪廓。
我靠在座椅上,卻沒有睡意。
腦海里反復推敲著明天可能要說的話。
既要反映真實問題,又不能變成單純的訴苦或指責前任。
要具體,要有說服力。
石盤村那條走不了車的土路,村民挑水的艱辛,魏世昌那句“錢都修了面子了”……
這些,比任何精心雕琢的匯報,都更有力量。
但我能說嗎?
在那個場合,以一個新任縣委書記的身份?
車窗玻璃上,映出我模糊的臉。
眼神里,有疲憊,有不確定,但也有一簇小小的、不肯熄滅的火。
車在高速上飛馳,向著省城的方向。
我知道,那簇火,明天將面對真正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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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到達省城時,天剛蒙蒙亮。
城市尚未完全蘇醒,街道空曠,只有早起的清潔工和零星的車輛。
老陳把我送到省委招待所。
“蕭書記,我就在附近等著,您隨時叫我?!?/p>
“好,辛苦了,你也找個地方休息一下。”
招待所前臺值班的工作人員核對了我的身份,遞給我房卡。
房間簡潔干凈,但我沒有睡意。
匆匆洗了把臉,換了件干凈的襯衫,外面還是那件半舊的夾克。
對著鏡子看了看,臉色有些憔悴,但眼神還算清明。
我打開公文包,再次翻看筆記,梳理思路。
八點整,我離開招待所,步行前往不遠處的省委大院。
清晨的空氣微涼,帶著城市特有的味道。
越接近那座威嚴的大門,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
出示證件,登記,進入大院。
院內樹木參天,建筑莊重肅穆,一種無形的壓力彌漫在空氣中。
指示牌顯示,一號會議室在省委大樓的三樓。
我沿著寬闊的步道往前走,身邊偶爾走過幾個步履匆匆、神情嚴肅的工作人員。
他們瞥向我這個穿著樸素、獨自步行、手里只拎個舊公文包的生面孔時,目光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來到省委大樓門口,需要再次登記。
門衛仔細核對我的證件和會議通知,才放行。
電梯緩緩上升。
“叮”一聲,三樓到了。
電梯門打開,一條鋪著深色地毯的走廊向前延伸。
走廊兩側是厚重的木門,門上掛著不同的會議室銘牌。
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清潔劑混合著紙張的味道。
很安靜,只有極輕微的腳步聲和遠處隱約的談話聲。
我循著指示,走向一號會議室。
越靠近,越能感覺到一種不同尋常的氣氛。
走廊里站著幾個人,或低聲交談,或看著手機。
他們大多四五十歲年紀,穿著得體,神態自若,身上有種長期主政一方形成的沉穩氣度。
顯然,都是來開會的各縣區書記。
我看到了幾張在省里開會時見過、但不熟悉的面孔。
他們聚在一起,談話內容似乎涉及某個共同關心的政策,語氣熟稔。
當我經過時,他們的談話略微停頓,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短暫的一瞬。
那目光很淡,談不上不友好,只是一種自然而然的打量。
打量我的年輕,打量我的穿著,打量我獨自一人、略顯緊繃的狀態。
然后,目光移開,談話繼續。
沒有人主動跟我打招呼。
我就像一滴水,匯入一條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涌動的河流,卻沒能激起半點漣漪。
我知道,這不奇怪。
在這個圈子里,資歷、背景、甚至所在縣區的分量,都是無形的名片。
而我,蕭子軒,一個剛從省直機關下來、接管一個貧困縣的新手,顯然還不具備讓人主動寒暄的“分量”。
我走到一號會議室門口。
深紅色的厚重木門緊閉著,門楣上掛著锃亮的銅牌。
門口一側擺著一張條桌,后面坐著兩位工作人員,正在整理簽到表和會議材料。
時間還早,不到八點半。
我打算在門口稍等,整理一下思緒。
走廊那頭又走來幾位書記,談笑風生地靠近,很自然地與先到的那幾位匯合,互相拍著肩膀,問候著“最近怎么樣”、“你們那個項目批了沒”。
他們的聲音不高,但那種融洽的、屬于同一個“場域”的氣息,無形中筑起一道屏障。
我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半步,靠墻站著,盡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公文包粗糙的邊緣。
包里那份關于石盤村道路情況的簡單示意圖,似乎變得有些燙手。
在這個講究規格、程序、分寸的地方,我那些來自山溝溝里的、帶著泥土氣息的問題,真的適合端上臺面嗎?
會不會顯得突兀,甚至……幼稚?
我開始有點理解孫德本說的“平衡”和朱康暗示的“其他因素”了。
有些規則,不僅僅在青石縣存在。
它可能無處不在,只是以更精致、更隱晦的方式運行。
“請各位領導先簽到,領取材料?!?/p>
門口工作人員的聲音響起。
那群書記們停止了交談,紛紛走向簽到桌,熟練地簽名,接過文件袋。
我也走上前,拿起筆,在簽到表上找到“青石縣”那一欄,簽下自己的名字。
遞還簽字筆時,負責簽到的小姑娘抬頭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
她的眼神里有一絲細微的疑惑,似乎在我的臉和簽到表上的職務之間,做了個快速的比對。
我沒在意,拿起屬于我的那份文件袋,退到一旁。
打開看了看,是會議議程和相關的背景資料。
議程很緊湊,留給每個縣委書記發言的時間,只有十分鐘。
十分鐘。
我需要在這十分鐘里,說出最關鍵的東西。
走廊里的人漸漸多起來。
低沉的交談聲,偶爾的笑聲,皮鞋踩在地毯上的悶響,混合在一起。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涌的雜念。
無論如何,這是一個機會。
魏世昌和石盤村的影子,在心里越來越清晰。
那條未修的路,那口需要挑運的水,那些期盼的眼睛。
它們沉甸甸地壓著我,也給了我一種奇怪的勇氣。
就算格格不入,就算可能被視為異類。
有些話,總得有人說。
我抬起頭,看向那扇緊閉的會議室大門。
門,總會開的。
06
離九點開會還有十五分鐘。
走廊里的人更多了,幾乎都是各縣區的書記,三三兩兩聚在一起。
交談的聲音比剛才更密集,內容也更多樣,從宏觀經濟走勢到具體項目審批,從干部交流傳聞到近期重點工作部署。
我依舊站在靠墻的位置,盡量不去打擾那些形成的、自然的小圈子。
目光掃過一張張或從容、或精明、或嚴肅的面孔。
他們大多比我年長,言談舉止間透著一種經過歷練的、處理復雜事務的自信。
這種自信,是我此刻還欠缺的。
我更像一個闖進成人聚會里的學生,盡管身份相當,但氣場懸殊。
會議室的門打開了半扇,里面似乎在做最后的準備。
一位穿著深色職業套裙、戴著工作證的年輕女干部走了出來,站到門口的條桌旁。
她看起來二十七八歲,身材挺拔,妝容清淡,神情專注而干練。
她開始和先前的工作人員低聲交代著什么,語速很快,條理清晰。
我看了看時間,決定不再等待。
提前一點進去,或許能讓自己更鎮定些。
我拿著文件袋,走向會議室門口。
那位年輕的女干部正好轉過身,目光與我相遇。
她臉上立刻露出職業化的、禮貌的微笑,但眼神同時迅速而專業地在我周身掃過。
“您好,請簽到并領取會議材料。”她聲音清脆,指向條桌,同時身體微微側移,似乎要引導我去那邊。
盡管我已經簽過到,手里也拿著材料。
“我已經簽過了?!蔽页鍪玖艘幌率掷锏奈募^續往門口走。
她腳步一動,再次巧妙地擋在了我和門之間,距離保持得恰到好處,既不顯冒犯,又明確形成了阻礙。
笑容依舊掛在臉上,但眼神里的審視意味更濃了。
“請問,您是來參加哪個會議的?”她問,目光落在我的舊夾克和略顯普通的公文包上。
“省委召開的縣委書記工作座談會,應該是在這里吧?”我指了指門上的銅牌。
“是的,這里是書記座談會會場?!彼_認道,但語氣里的疑問并未消除,“請問您是哪位?方便出示一下證件或會議通知嗎?”
她的用詞禮貌周全,姿態也無懈可擊,完全是按章辦事的樣子。
但那種公事公辦的、帶著距離感的語氣,以及再次要求核實身份的動作,讓我明確感覺到——她并不認為我應該出現在這個會場。
周圍幾位正在交談的書記,注意到了我們這邊的動靜。
交談聲低了下去,幾道目光有意無意地飄過來。
我感到耳根有些發熱。
“我是青石縣的蕭子軒。”我報出名字和職務,同時去掏口袋里的工作證。
“青石縣?”她低聲重復了一遍,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在對記憶中的名單。
她接過我的工作證,仔細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我的臉。
眼神里的疑惑非但沒有消除,反而加深了。
她把證件還給我,臉上依然保持著禮貌的微笑,但說出的話卻讓我愣在原地。
“您好,蕭……同志。”她略去了職務稱呼,“您是不是走錯會議室了?這是省委書記工作座談會,參會人員是各縣區的書記?!?/p>
她特意加重了“書記”兩個字。
然后,她微微側身,示意了一下走廊另一頭。
“其他工作會議的話,可能在別的樓層,我可以幫您問問會務組?!?/p>
她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她不相信我是縣委書記。
或者更準確地說,我的年齡、我的穿著、我獨自一人且略顯局促的狀態,與她對“縣委書記”這個身份的固有印象不符。
在她看來,我更像一個走錯樓層的普通工作人員,或者某個級別不夠的參會者。
周圍那幾道目光,此刻變得清晰起來。
帶著好奇,帶著打量,或許還有一絲看熱鬧的意味。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著工作證和文件袋。
血液好像一下子沖到了頭頂,臉頰發燙。
尷尬,窘迫,還有一絲被冒犯的惱火,混雜在一起。
但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發火或者辯解,都只會讓場面更難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