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蒸騰起白霧,模糊了眼前一排排的座簽。
全國性的會議,主桌的席位向來醒目。
我坐下時,能感到四周投來的目光,有些是探究,有些是熟稔的點頭致意。
茶歇的鈴聲像某種解脫,人群開始流動,寒暄聲嗡嗡地漲起來。
我起身,走向茶飲臺。
就在轉身取一杯清水的剎那,我感覺到一道視線釘在身上。
那視線里有熟悉的審視,但更多的是難以置信的凝固。
我抬起頭。
隔著幾步遠,吳洪濤站在那里,手里端著的那只白瓷杯,停在半空。
茶水在杯沿輕輕晃了一下。
他看著我,又猛地看向我胸前別的名牌,再看向我剛才起身的位置。
他的嘴唇微張,像是要吐出某個稱呼,卻卡在了喉嚨里。
臉上那種一貫的、圓融的從容,瞬間碎裂開來。
只剩下完全的錯愕。
時間,仿佛被拉回了十三年前那個夜晚。
他辦公室里燈光很亮,照著他意氣風發的臉。
他對我說:“明熙,跟我去省里,前途更廣?!?/p>
而我,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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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項目慶功宴擺在廳里最大的會議室,長條桌拼起來,鋪上紅色絨布,就有了幾分隆重。
菜肴不算精致,但量大實惠,酒是本地知名的品牌。
氣氛很熱烈。
吳洪濤廳長坐在主位,臉頰泛著紅光,話比平時多。
他端著酒杯,挨個兒和項目組的骨干碰杯,笑聲洪亮。
輪到我這桌時,他特意繞到我身邊。
一只手重重落在我肩上,帶著酒意的溫熱。
“小曹,這次材料把關,辛苦了?!彼曇舨桓撸銐蜃郎系娜硕悸犚?。
我站起身,端起酒杯。
“都是分內工作,廳長領導有方。”酒杯輕輕碰了一下,我抿了一口。
他哈哈一笑,手在我肩上又拍了拍,沒立刻松開。
“年輕人,踏實,我看好你?!?/p>
這話飄在嘈雜的勸酒聲和笑聲里,像一顆投入水面的小石子。
旁邊幾個同事交換了下眼神。
坐在我對面的劉向東,沖我擠了擠眼,仰頭把杯里的酒干了。
酒過三巡,氣氛到了最酣處。
廳里一位副職領導忽然站起來,敲了敲杯子。
大家漸漸安靜下來。
他臉上帶著神秘的笑意,清了清嗓子。
“趁今天這個機會,報告大家一個好消息,也是我們廳的喜事?!?/p>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主位的吳洪濤。
“上級經過研究決定,吳洪濤同志,即將調到省里,擔任更重要的領導職務!”
掌聲轟然炸響,混著叫好和祝賀聲。
吳洪濤站起來,連連擺手,笑容卻怎么也收不住。
他端起酒杯,說了一番感謝組織培養、感謝同事支持的套話。
但字里行間,那股子即將更上一層樓的意氣,藏都藏不住。
“到了省里,我還是咱們廳出去的人,娘家有事,隨時說話!”
這話引來更熱烈的掌聲和哄笑。
宴會散場時,已經夜深。
我和劉向東順著路燈往宿舍樓走。
初秋的夜風有點涼,吹散了酒氣。
劉向東腳步有點飄,話匣子打開了。
“明熙,老吳剛才拍你那幾下,意思可明顯了?!?/p>
我沒接話。
“跟對領導,少走十年彎路?!彼蛄藗€酒嗝,胳膊搭上我的肩,“咱倆運氣不錯,碰上個要往上走的。機會來了,得抓住。”
他停下腳步,看著我,眼神在路燈下有些發亮。
“我聽說,去省里,他能帶兩個人?!?/p>
“一個肯定是綜合處處長老王,另一個位置……”
他沒說下去,只是又用力拍了拍我的背。
“咱們兄弟,說不定又能搭班子?!?/p>
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又滅掉。
我站在黑暗里,摸出鑰匙。
鑰匙插進鎖孔,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
02
辦公室只剩下我桌上一盞臺燈亮著。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遠處城市零星的光點像沉睡的眼睛。
吳洪濤調任的文件已經正式下發,手頭的工作需要盡快整理交接。
一份份文件,一頁頁報告,記錄著過去幾年這個處室的運轉軌跡。
大部分是常規流程,但有幾份,我翻頁的速度慢了下來。
那是去年和今年的兩個重點項目匯報材料。
材料做得漂亮,數據翔實,前景描繪得令人振奮,被樹為廳里的“亮點工程”。
當時催得很急,吳洪濤幾乎每天都過問進度。
我隱約記得,在最初的項目論證底稿里,似乎有幾位老工程師提出過不同的技術意見。
意見很委婉,藏在厚厚的附錄后面。
提到了一些潛在的風險點,建議延長實地勘測周期。
但在最終的匯報版本里,那些附錄不見了。
吳洪濤在最終審定會上指著材料說:“要突出亮點,那些枝節問題,在推進中解決?!?/p>
那時候他正為爭取某個評優名額全力沖刺。
我閉上眼,手指按了按眉心。
臺燈的光暈在紙面上投下一圈暖黃。
門口傳來腳步聲,很穩。
吳洪濤站在門口,沒穿外套,白襯衫的袖子挽到小臂。
他臉上慶功宴上的酒意已經褪盡,恢復了平時的精干模樣。
“還沒走?”他走進來,隨手帶上門。
“整理一下,方便交接。”我站起身。
他擺擺手,示意我坐下,自己拉過旁邊一把椅子,坐到了我對面。
距離很近,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味。
“交接的事,不急?!彼眢w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明熙,找你聊聊。”
辦公室很靜,只有日光燈鎮流器輕微的嗡鳴。
“省里那邊,位置基本定了?!彼粗遥抗庵苯?,“新攤子,需要得力的人手打開局面。”
他停頓了一下,給我消化這句話的時間。
“這幾年,你的能力,我看在眼里。沉穩,心細,筆頭子也硬?!?/p>
他語氣很誠懇,像是上級對下屬的推心置腹。
“跟我過去。那邊平臺更大,接觸面更廣,對你發展有好處?!?/p>
他頓了頓,補充道:“職務上,我會替你考慮。綜合協調或者跟我的文字工作,你先選?!?/p>
這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帶過去,重用,前途清晰可見。
窗外一輛晚歸的汽車駛過,車燈的光柱掃過天花板,一晃而過。
吳洪濤等著我的反應。
他臉上帶著一種篤定的神情,似乎預料到我會感激,會表態。
我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捻了捻褲縫。
“廳長,”我開口,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有些干,“感謝您的信任和栽培?!?/p>
吳洪濤嘴角露出笑意,身體向后靠了靠。
“但是,”我吸了口氣,接著說,“省里層級高,要求也更高。我一直在廳里,處理具體業務多,宏觀層面和協調各方關系的經驗,確實欠缺?!?/p>
他臉上的笑意淡了點,沒說話,只是看著我。
“我仔細想了想,”我把話說得盡量平緩、謙遜,“以我現在的資歷和能力,直接跟您過去,怕處理不好高層面的工作,反而給您拖后腿。”
“我的想法是,能不能讓我先在廳里,再沉淀沉淀?多跑跑基層,把一些基礎打得更牢靠些?!?/p>
說完,我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吳洪濤臉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辦公室里那種推心置腹的氣氛,悄然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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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家,已經快凌晨一點。
客廳留著一盞小壁燈,昏黃的光勉強照亮玄關。
我脫掉外套,盡量不發出聲音。
臥室的門虛掩著,一道暖光從門縫里漏出來。
我推開門。
妻子韓婉清靠在床頭,手里拿著一本學生的作文本,鼻梁上架著眼鏡。
她抬頭看我,摘下眼鏡。
“回來了?鍋里溫著粥?!?/p>
她聲音帶著睡意的沙啞,卻清晰。
“嗯,吃過了?!蔽易叩酱策呑?,忽然覺得累,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那種累。
她放下作文本,仔細看了看我的臉。
“有事?”
結婚幾年,她總能一眼看穿我的情緒。
我嘆了口氣,把晚上吳洪濤的談話,簡單說了說。
沒說那些“亮點工程”材料的細節,只說了他讓我跟去省里的提議,以及我的婉拒。
韓婉清靜靜聽著,沒插話。
等我說完,她沉默了一會兒。
“你怎么想的?”她問,聲音很輕。
“我不知道?!蔽覍嵲拰嵳f,“機會確實好,別人求都求不來。劉向東今天話里話外,都快明著去爭取了?!?/p>
“但你就是覺得不對?”她接過話頭。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也不是不對……就是,心里不踏實。”
韓婉清掀開被子下床,趿拉著拖鞋去了廚房。
很快,她端著一碗溫熱的米粥進來,塞到我手里。
“先喝點,暖胃?!?/p>
我捧著碗,粥的溫度透過瓷壁傳到掌心。
她坐回床邊,拿起床頭柜上一個相框。
里面是我們去年回她老家拍的照片,背景是村里那條河,河水渾濁,岸邊堆著雜物。
“我爸今天又來電話了。”她忽然說,手指摩挲著相框玻璃。
“還是說河堤的事?”
“嗯。說今年雨水多,村東頭那段河堤,裂縫更大了。他找了村里,村里往鎮上推,鎮上說要等縣里統籌規劃。”她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尋常事。
“年年這么說。他念叨好幾年了,說年輕時那堤壩多結實,發大水都不怕。現在看著像個豆腐渣。”
她放下相框,轉頭看我。
燈光下,她的側臉線條柔和,眼神卻清亮。
“明熙,你還記得你考上公務員,去報到前那天晚上,自己說的話嗎?”
我怔了怔。
記憶有點模糊,但那個夏夜的悶熱,和心里那股滾燙的勁兒,卻清晰地涌上來。
“我說,”我慢慢回憶著,“總算有個位置,能做點實實在在的事了。”
韓婉清笑了,眼角有細細的紋路。
“你那時候多愣啊。還說,以后要是管事兒了,絕不讓老百姓為這種該辦的事,跑來跑去磨破嘴皮子?!?/p>
她搖搖頭,像是笑我當年的幼稚。
“一碗粥的時間,你就把自己這輩子要干嘛都想明白了。”
她抬手,把我手里空了的碗接過去。
“快睡吧。明天還上班?!?/strong>
她關掉了臺燈。
黑暗中,我睜著眼。
窗外偶爾有車聲,遠遠傳來,又消失。
那條渾濁的、堤壩開裂的河,還有吳洪濤辦公室里那沓光鮮亮麗的匯報材料,交替著在我眼前晃。
04
第二天,我去了吳洪濤辦公室。
他正在打電話,語氣爽朗,對著話筒那頭說著“一定支持”、“省里見”之類的話。
看見我進來,他指指沙發,示意我坐。
電話打了將近十分鐘才掛斷。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這才轉向我,臉上帶著笑。
“想通了?”
我站起身,走到他辦公桌前。
“廳長,昨天您說的那件事,我回去又慎重考慮了很久。”
他靠在寬大的皮椅里,好整以暇地看著我。
“感謝您的提攜和信任。能跟著您去省里學習,是難得的機會?!?/p>
他嘴角的弧度更明顯了些。
“但是,”我語氣平穩,繼續說下去,“我反復掂量了自己的分量。在廳里這幾年,主要跟著您和處里領導做執行,眼界和能力都局限在具體業務上?!?/p>
“省里工作站位不同,協調上下、把握全局的要求更高。我擔心自己火候不夠,萬一哪里考慮不周,耽誤了工作,也辜負了您的期望。”
我停頓了一下,觀察他的反應。
他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還維持著。
“所以我想,與其現在匆匆跟過去,不如留在廳里,趁著年輕,再多到下面跑跑,多接觸些不同類型的實際問題和矛盾?!?/p>
“把基礎夯得實一點,把本事練得更全面一點。這樣以后無論在哪里,都能更踏實些?!?/strong>
我把昨晚和韓婉清說話時,心里翻騰的那些模糊念頭,整理成一番聽起來合情合理、謙遜謹慎的說辭。
說完,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只有他桌上那個老式座鐘,發出規律的嘀嗒聲。
吳洪濤沒立刻說話。
他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支,在盒蓋上頓了頓,又放了回去。
他抬起眼,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
那目光里沒有了昨晚的誠懇,也沒有了剛才的笑意,變得有些深,有些沉。
“年輕人,”他終于開口,聲音不高,聽不出情緒,“有想法?!?/p>
就這三個字。
沒有追問,沒有勸解,也沒有表示不滿。
他重新靠回椅背,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上的茶葉。
“也好。基層鍛煉人。”他喝了口茶,目光轉向窗外,“留在廳里,跟著其他領導,也一樣能進步?!?/p>
“那就這樣吧?!彼畔卤樱闷鹱郎系囊环菸募?,低頭看了起來。
這是送客的意思了。
我點點頭:“謝謝廳長理解。那我先出去了?!?/p>
“嗯?!彼麤]抬頭。
我轉身往外走,手碰到門把手時,聽到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我說了一句。
“路嘛,都是自己選的?!?/p>
門在我身后輕輕合上。
走廊里空曠安靜,陽光從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下午,消息就像長了腳,在幾個處室間悄悄傳開了。
劉向東風風火火闖進我的辦公室,門都沒敲。
“曹明熙!”他壓著嗓子,眼睛瞪得老大,“你是不是昨晚喝多了,現在還沒醒?”
我放下手里的筆。
“我說你,”他走到我桌前,雙手撐在桌沿,俯身盯著我,“老吳親自點你的將,多少人眼紅的位子,你給推了?”
“我資歷不夠,去了怕干不好。”我用同樣的理由回答他。
“屁!”劉向東直起身,語氣又急又惋惜,“資歷?跟領導去了省里,資歷算個啥?那是捷徑!捷徑懂嗎?”
他來回走了兩步,手指點著我。
“我跟你透個底,老吳那邊另一個名額,我爭到了!”
他說這話時,下巴微微揚起,帶著一種豁出去之后的興奮和篤定。
“老王處長過去,位置肯定動。我跟過去,好好干幾年,機會大把。”
他看著我,像是在看一個不可理喻的怪物。
“你再想想?現在去跟老吳說,興許還來得及。咱倆一起,還有個照應?!?/p>
我搖搖頭:“不了,我想清楚了。恭喜你,向東?!?/p>
劉向東看了我半晌,終于嘆了口氣,肩膀垮下來一點。
“行吧,你一向有主意?!彼Z氣復雜,“我就是覺得……可惜了?!?/p>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明熙,這地方,有時候一步慢,步步慢。你好自為之吧?!?/p>
他拉開門出去了。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我看著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開始泛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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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吳洪濤赴任那天,廳里搞了個簡單的送行儀式。
他和眾人握手、合影,說著“常聯系”、“多指導”的客套話。
輪到和我握手時,他的手干燥有力,停留的時間卻很短。
眼神在我臉上掃過,沒什么特別的溫度。
“好好干。”他說。
“祝廳長一切順利?!蔽一亍?/p>
他點點頭,松開手,轉身和下一位同事寒暄去了。
劉向東跟在他身后,拎著公文包,精神頭十足,和相熟的同事一一告別。
車隊駛出大院,卷起幾片落葉。
熱鬧散盡,日子恢復了表面的平靜。
但很多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我很快被調離了原來的核心業務處室,安排到政策研究室的某個組。
工作內容從具體的項目跟進,變成了收集資料、撰寫一些不痛不癢的調研綜述。
辦公室也從原來靠近領導樓層的單間,換到了辦公樓西側角落的一個大間,和另外三個同事共用。
空氣里總有一股陳年紙張和油墨的味道。
同事老張是研究室的老資格,頭發花白,戴著厚厚的眼鏡。
他推了推眼鏡,看著我把紙箱里的書和文件往空桌上擺。
“小曹啊,既來之,則安之?!彼朴频卣f,“咱們這兒,清靜,正好讀書?!?/p>
另一個年輕些的同事小趙,沖我擠出一個有點同情的笑容,低頭繼續敲他的鍵盤。
坐冷板凳的滋味,并不像聽起來那么輕松。
以前常來找我商量事情的同事,漸漸少了。
走廊里遇到,點點頭,匆匆走過。
偶爾聽到議論的只言片語,夾雜著“不識抬舉”、“自視甚高”之類的詞。
我把自己埋進那些堆積如山的舊檔案和各地報送的材料里。
試圖從那些干巴巴的文字和數據里,勾勒出一些真實的面貌。
兩周后,室主任把我叫過去。
他遞給我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文件袋。
“小曹,這里有個任務,你看看。”他語氣平淡,“是幾年前一個老項目的遺留問題,牽扯到下面縣里一個鎮子和附近幾個村的糾紛?!?/p>
“當時協調過幾次,沒完全解決,后來項目停了,事兒就擱置了。最近那邊村民又有反映?!?/p>
他指了指文件袋:“背景材料都在里面。你剛來,手頭事不多,去實地跑一趟,了解了解情況,寫個報告回來。”
我接過文件袋,入手沉甸甸的。
“我一個人去?”
“嗯。就是個了解情況的差事,不用有壓力?!敝魅味似鸩璞?,“去個三五天就行。注意方式方法,別激化矛盾?!?/p>
回到座位,我打開文件袋。
里面是幾份泛黃的協議書,字跡潦草的會議記錄,還有不少村民聯名簽字的反映材料,用的都是粗糙的紅格信紙。
糾紛的起因,是當年縣里要推一個特色農業種植項目,需要連片流轉土地。
鎮里和項目方談好了條件,但具體到某些地塊的補償和后續安置,和部分村民沒談攏。
項目著急上馬,一些程序走得含糊,強行推進了一陣。
后來因為資金和市場問題,項目黃了。
但土地流轉的手續有些已經辦了,補償款發放不均,留下的矛盾像埋在土里的刺,時不時就扎人一下。
我看著那些材料里村民按下的紅手印,密密麻麻。
也看到幾份早期協調會的記錄,主持領導潦草的簽名。
其中一個簽名,我很熟悉。
是當時還在分管農業的副縣長,吳洪濤。
我把材料按順序整理好,重新塞回文件袋。
手指摩挲著粗糙的紙面。
窗外,天色陰沉下來,像是要下雨了。
06
巨大的環形會場,穹頂高闊,燈光將每一個角落都照得清晰明亮。
深藍色的座椅層層延伸,此刻幾乎座無虛席。
全國行業統籌發展工作會議,規格很高。
主席臺上,巨幅的背景板莊重肅穆。
臺下,前三排是主桌和副主桌,擺放著茶杯和精致的座簽。
我的座位在第一排,居中的位置。
桌前的名牌上,“曹明熙”三個字印得清晰。
會議按議程進行,領導致辭,報告聽取,討論發言。
我發言的時間安排在上午最后一個。
當我走上發言席,調整了一下話筒時,能感覺到臺下瞬間集中過來的目光。
我講的是關于打破數據壁壘、重構跨區域協調機制、夯實基層風險預警能力的改革方案。
這份方案,歷時近兩年醞釀,牽頭組織了數十次跨部門、跨地區的調研論證,修改了不下三十稿。
稿子上的每一個字,都對應著我在不同崗位、不同地方看到的真實梗阻和痛點。
發言控制在二十分鐘內。
我盡量用平實的語言,講述問題,闡釋思路,列舉了幾個前期試點已見成效的例子。
沒有慷慨激昂,只有冷靜的陳述和邏輯的推演。
發言結束,掌聲響起。
我微微欠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坐下時,旁邊的領導低聲說了一句:“講得很實在?!?/p>
我點點頭,端起茶杯,水溫正好。
上午的議程結束,進入茶歇時間。
會場里的緊繃氣氛松弛下來,人們紛紛起身,走向四周的茶飲臺和休息區。
低聲的交談聲、杯碟輕微的碰撞聲、腳步聲混雜在一起。
我也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朝左側的茶飲臺走去。
需要一杯清水。
取到紙杯,轉身的剎那,那種被視線鎖定的感覺異常清晰。
我抬眼望去。
幾步之外,吳洪濤站在那里。
他手里端著一杯茶,白瓷的杯子,此刻卻微微傾斜著。
茶水在杯口邊緣晃動,幾乎要溢出來。
他就那樣僵直地站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目光先是落在我臉上,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驚疑。
然后猛地向下,聚焦在我胸前別的名牌上——那上面除了名字,還有我的單位與職務。
他的瞳孔似乎收縮了一下。
緊接著,他的視線像是被燙到一樣,急速轉向我剛才坐的位置——第一排,居中的那個座位。
他的目光在主桌的空座和我之間來回移動了一次。
臉上的血色,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種圓滑的、處變不驚的神情,此刻蕩然無存。
只剩下徹底的錯愕,甚至有一絲茫然。
他端著茶杯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時間仿佛在喧鬧的茶歇背景音中,凝固了這小小的幾秒。
我看著他,臉上沒有什么特別的表情,只是平靜地迎著他的視線。
然后,我微微頷首,算是打過了招呼。
吳洪濤像是被這個細微的動作驚醒。
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極力想扯出一個慣常的笑容,但那弧度生硬又扭曲。
他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干澀地吐出兩個字:“……明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