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秋,國民黨政權已經退守臺灣,徐恩曾翻檢舊案卷時,看見一張已經發黃的電報紙,不由得愣了好一會兒——那是十八年前從武漢發來的絕密情報,上面第一個名字,他到老都忘不掉。
時間撥回到1931年4月,漢口警局連發急電至南京中央黨部情報機構,報告一個驚人的消息:中共中央特科負責人顧順章,在漢口被捕并突然“自首”,愿意將自己掌握的中共機密全部交出來。
電報中提到,顧順章不僅交代了上海、漢口等地中共組織的隱蔽據點,還特別列出四名重要負責人,涉及情報、交通和中樞聯絡等關鍵崗位。電文傳到南京時,已經是深夜,放在了中央調查科科長徐恩曾桌上的待批文件夾里。
等到有人替他拆閱時,排在第一個的名字赫然出現——錢壯飛。這個人,正是日夜在他身邊工作的機要秘書,是他最放心的“自己人”。瞬間傻眼的,后來當然是徐恩曾,可更要命的是,就在他還蒙在鼓里時,這張電報已經悄悄改變了另一條暗線的命運。
![]()
一、從碼頭少年到“紅色特工”
要說這一連串風云變幻,不得不提顧順章這個人。這個名字,在上世紀二十年代末三十年代初,在工人運動和情報戰線,都算得上響亮。他早年出身底層,年輕時在街頭做過雜技、魔術表演,也在工廠當過工人,性子急、膽子大,是那種一看就知道不好惹的角色。
五四運動后,工人運動風起云涌,他在罷工和游行中沖在前面,敢打敢拼,很快引起了中共地下組織的注意。當時共產黨剛剛發展壯大,急需各種人才,既要能鼓動群眾,又要敢去刀口上討生活。這種又會耍把戲、又懂市井門道的人,說句實在話,用好了是把快刀。
組織經過了解,發現他不僅有熱情,還有一定的組織能力,便吸收他入黨。那時候,黨內并不拘泥出身,只要肯干、肯學,就會給機會。顧順章很快被安排到工人運動和保衛工作中,在多次突發事件中,他處理得干凈利落,讓上級看到了他在特殊工作上的潛質。
有意思的是,他身上的“江湖氣”,在情報工作里反而成了優勢。和各色人打交道,既能裝成碼頭混混,也能扮成體面商人,再加上天生的表演欲,一旦潛伏到敵人內部,往往更容易取得信任。于是,黨在權衡之后,決定把他和陳賡一起送往蘇聯,接受系統的特工訓練。
![]()
在莫斯科的培訓中,顧順章表現得非常搶眼。關于他的學習能力,后來連蘇聯教官都稱奇,認為他對密碼、偽裝、反偵察的理解,遠超一般學員。不少人私下里說,這家伙就是為干特工生的。等他和陳賡學成回國,中央特科也隨之逐步建立起來。
回國后,顧順章從上海到武漢,在多條戰線活動,組織破獲過國民黨特務布下的陷阱,又多次成功轉移重要干部和文件。當時年紀并不算大,卻已經擔任中央特科負責人、中央領導人的安全保衛工作,在黨內風頭極勁,一度被視作情報戰線的“王牌人物”。
但人一旦走到風口,很容易飄。顧順章身上原本就有的一些毛病,比如好賭、好色、逞強、愛出風頭,并沒有隨著地位上升而收斂,反而愈演愈烈。內部有人多次向上級反映他的生活作風問題和組織紀律問題,這些材料最后擺到了中共中央主要領導的案頭。
經過多次討論,中央準備調整他的職務,讓康生接替中央特科的工作,再把他調往其他戰線,既是防范風險,也是希望給他一個改正的機會。遺憾的是,這個決定還沒來得及正式宣布,風聲就被顧順章覺察了。他自恃功高,心中郁郁,漸漸生出怨氣,開始萌生“另謀出路”的念頭。
二、漢口風聲:叛徒登場
1931年春,中央安排顧順章護送幾位重要負責人轉移到武漢。任務完成后,周恩來明確交代,他要立刻返回上海復命,繼續負責特科的工作。但顧順章這時已經心浮氣躁,非但沒有按命令行事,反而借口休整,一頭扎在漢口的燈紅酒綠里。
在武漢逗留期間,他吃喝嫖賭樣樣不落,仗著自己身手不凡、身份隱蔽,一點也不收斂。身上的經費很快花得差不多,又不甘心就此收手,便打起老本行的主意,化名“華廣奇”,重新走上街頭,在游樂場、茶園里表演魔術,想借此撈一筆錢。
這樣的表演,場面不小,人群一圍,一喝彩,自然會有人打聽他的底細。偏偏天意弄人,在漢口警界任職的尤崇新,曾經和他在上海有過交集,這一看人、再聽聲音,很快就認出了他。尤崇新早已投靠國民黨,這下可算是撞上“大魚”。
他沒有貿然動手,而是迅速向當時的漢口警察局局長蔡孟堅匯報。蔡孟堅一聽“顧順章”三個字,立刻意識到,這可能是一條通往升官發財的捷徑,心里那個激動,可想而知。當天晚上,他親自帶隊趕往游樂場,在表演最熱鬧的時候,一擁而上,把顧順章控制住。
被槍口指著時,顧順章并沒有驚慌失措,反倒吊兒郎當地笑著說:“蔡局,這么大的陣仗,是請我喝酒,還是看戲?”這話一出口,火藥味頓時就壓下了一半,倒真有點像老朋友久別重逢。蔡孟堅礙于場面,只得強行押他上車。
回到局里,沖突就爆發了。蔡孟堅罵道:“顧順章,你以為還在上海那一套?現在落在我手里,別想再耍花招!”顧順章卻毫不示弱:“你們不夠格跟我談,我要見的是蔣委員長。”短短幾句話,把他的性格暴露得一清二楚——既狂妄,又算得清形勢。
![]()
他很清楚,自己一旦暴露,已經沒有退路。既然如此,與其被嚴刑拷打,不如主動投靠,用手里掌握的中共機密去換一條新路。于是,在審訊中,他提出要見南京方面的高級情報負責人,態度出人意料的“合作”,主動供述自己在共產黨內的職務和任務。
不久,漢口方面把這一重大情況,上報到南京。蔣介石得知消息,格外重視,指示對顧順章“禮遇優待,不可刑逼”,要用軟硬兼施的方式挖出更多秘密。顧順章被押送至南京后,在糖衣炮彈和自我幻想的雙重驅動下,開始系統地交代自己知道的一切。
他提供了不少情報,包括上海中共中央機關的隱蔽住址、多處秘密交通據點以及多名負責聯絡和保衛工作的干部姓名。在這些人當中,最敏感的,是隱藏在國民黨情報機構內部的那幾位中共骨干。為了顯示誠意,他特意把“埋得最深”的線人寫在最前面。
這一份名單,在整理成電報時,被概括為“中共重要負責人四名”。排在第一個的,是時任中央組織部調查科科長徐恩曾身邊的機要秘書——錢壯飛。也正是這一個名字,讓徐恩曾在幾年后回想起來,都后背發涼。而更吊詭的是,電報還沒送到他手里,錢壯飛就已經先看見了。
三、電波背后的較量
![]()
錢壯飛的經歷,在中共情報戰線上頗具代表性。他早年學醫,當過醫生,也在電影公司干過編導,文化程度高、人脈廣。1920年代末,他秘密加入中國共產黨,被組織安排潛伏到國民黨中樞,后來一步步進入徐恩曾身邊,擔任機要秘書,掌握密碼本、密電和文件收發。
中央調查科對外看是一套機構,對內卻是國民黨情報系統的核心之一。漢口警局要向南京匯報重大案情,必須走這條線。也正因為如此,顧順章在漢口被捕、愿意“合作”的情況,第一時間就通過加密電報,發到了南京。
1931年4月的一天傍晚,漢口先后發出五封絕密電報,內容都是關于顧順章案的最新進展。按照工作程序,電報送達后,要先由機要處核對密碼和編號,再轉呈科長審閱。那一晚,徐恩曾不在辦公室,人還在外面應酬,處理電報的任務,自然落到了錢壯飛手上。
錢壯飛拆開電報,看到“顧順章叛變”幾個字時,心里當即一緊。他清楚顧順章掌握著多少東西,也很明白,一旦對方“全說”,上海那邊會面臨什么危險。等視線往下移,看到被供出來的四名中共負責人的名單時,麻煩來了——第一個名字,就是錢壯飛自己。
這一刻,他如果慌了手腳,后果不堪設想。可他只是停頓了幾秒鐘,很快就恢復冷靜。懂情報工作的人都明白,真正的較量,往往發生在這些沒人看見的幾分鐘里。他一邊迅速抄錄、破譯要點,一邊飛快思考:怎樣在不引起懷疑的前提下,把這個消息傳出去,而且要在最短時間內送到上海。
![]()
電報破譯完畢后,他按慣例整理成呈報材料,把內容分級標注。表面上看,他只是在勤勉地履行職務,把“重大案情”放在第一位。待外面的應酬結束,徐恩曾回到辦公室,看到“顧順章叛變”“供出中共重要負責人四名”等字眼時,自然會被吸引過去。
與此同時,錢壯飛已經按照預定的地下聯絡方式,把核心內容記在特制的密碼紙上,通過秘密交通員轉往上海。那天夜里,上海的聯絡點燈火未熄,等待的,就是這種足以改變局勢的情報。不得不說,這場看不見的競賽,比槍林彈雨還要驚險。
中共中央在接到情報的那一刻,沒有任何猶豫,迅速作出反應。周恩來立即主持緊急會議,要求上海的中共中央機關、中央特科、各級交通站立刻準備轉移,能燒毀的文件當場銷毀,不能帶走的人和物盡量分散隱藏,同時下令徹底切斷與顧順章相關的一切聯絡方式。
那幾天,上海租界內外風聲鶴唳。有人天沒亮就悄悄搬離住處,有人臨時改名換姓,有人連夜轉移電臺設備。周恩來和陳賡等人,一邊指揮轉移,一邊親自檢查各處安全隱患,生怕有一絲疏漏。情報工作多年積累的經驗,在此刻體現得淋漓盡致。
等到國民黨方面根據顧順章供出的地址,殺氣騰騰地趕到上海時,原本應該“甕中捉鱉”的地方,早已經人去屋空。有的只剩一間破舊房屋,家具簡單,墻角堆著些雜物;有的住著一位病弱的老婦人和一個神志不清的男孩,看起來和“共產黨”三個字怎么也扯不上關系。
傳說中有一個細節,很能說明當時的緊張氣氛。一次搜捕就在周恩來身邊擦肩而過。陳賡善于喬裝打扮,察覺外面動靜不對,干脆抓起女裝和化妝用品,匆匆把周恩來打扮成一位體弱多病的老太太。等國民黨探員闖進屋里,只見一位咳嗽不止的“老阿婆”在炕上縮著身子,連正眼都懶得看一下。
據身邊人回憶,等風聲松下來時,陳賡忍不住打趣:“總理,這回算是舍身配戲了。”周恩來只是淡淡一笑,沒有多說什么。正是靠著這種臨場反應和彼此之間的信任,他們在最危險的幾天里,一步一步從敵人眼皮底下脫身。
再說南京那邊。徐恩曾在看完電報后,表面上忙于向上級匯報,卻始終說不清自己心里的那股不安來自哪里。他隱約意識到,顧順章供出的名單,既可能是“立功”的機會,也可能在某個角度上暴露出自己系統被滲透的事實。這個矛盾,讓他既興奮,又恐懼。
隨著上海搜捕行動傳來“撲空”的結果,徐恩曾的心情更加復雜。一方面,他不得不承認,中共的地下網絡比預想的要頑強得多,反應速度也快得驚人;另一方面,他又擔心蔣介石追究責任,懷疑內部有人泄密。顧順章本以為自己投誠之后會被重用,沒想到反倒成了被防范的對象。
在情報系統內部,無論是中統還是軍統,對叛徒都極其厭惡。一個曾經把自己組織“賣”給敵人的人,換了個主人,就突然變得值得信任,這種事,誰都不敢真心相信。顧順章雖然一度被留在身邊,但受到的更多是利用,而不是重用,他所期望的飛黃騰達遲遲沒有出現。
更糟的是,他為了保命,不惜繼續出賣舊日戰友。有的中共地下干部,原本已經化名、洗脫嫌疑,眼看就要獲釋,卻被他當場指認。惲代英就是典型例子。這樣做固然可以換來暫時的“安全”,卻把自己一步步推向所有人都不信任的深淵。
蔣介石后來曾對徐恩曾說過大意相近的話:這種人太滑頭,今天能賣共產黨,明天也能賣國民黨。對敵人是刀,對自己也是刀。既然從他嘴里再榨不出什么新的東西,就沒有必要再留。于是,在一個陰沉的日子里,顧順章和他的家人被秘密處決,結局凄涼。
與他的下場相比,那些在黑暗中堅持到底的人,更顯得沉穩而堅定。錢壯飛在成功完成這次“電波逆轉”后,仍舊潛伏在敵人內部,繼續為黨搜集重要情報。1935年,他隨國民黨高層乘飛機外出時,飛機在河南上空墜毀,英年早逝。很多知情者都認為,這并非單純的意外。
新中國成立后,老一代革命者回憶這段往事時,多次提到“龍潭三杰”——李克農、胡底、錢壯飛。有人感慨,如果沒有他們在敵人肋下豎起的這幾盞暗燈,許多重大轉折未必能熬過去;而在顧順章叛變那場突如其來的風暴中,尤其是錢壯飛搶在敵人前面讀到那張電報,為中央機關贏得了寶貴而短暫的幾個小時。
從漢口游樂場的魔術臺,到南京機要室的電報密碼,再到上海弄堂里匆匆撤離的腳步,一個又一個身影交織在一起。有的人選擇出賣,有的人咬牙堅守。那一張寫著四個名字的電報紙,看似不重,其實壓著生死榮辱,也悄悄改變了黨和國家的命運走向。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