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著那張單薄的面試通知,站在天淵集團高聳的玻璃幕墻下,感覺自己像個走錯片場的演員。
我投遞的明明是行政后勤崗,收到的卻是“特別事務部高級經理”的邀約,年薪高達135萬。
郵件末尾那行小字更讓他心跳漏了一拍:“云城第一中學2001屆校友將獲優先評估。”
那個被我刻意遺忘23年的名字——沈雨薇,瞬間沖破記憶的閘門。
那個總是沉默、穿著洗白校服、午餐只有3個冷硬肉燒餅的同桌。
那個被他用幼稚惡作劇“偷吃”了午飯,紅著眼睛罵了他整整3年的女孩。
如今,她是低調神秘的天淵集團董事長。
而他是中年失業、房貸逾期、母親病重、走投無路的求職者。
面試室里,巨大屏幕后的陰影中,她全程沉默旁聽。
人力總監實時轉達沈雨薇的指令:
“董事長只問2個問題。”
“答對,你就是年薪百萬的部門經理。”
“答錯,門在那邊。”
01
陸弘遠站在天淵集團那棟玻璃幕墻大廈腳下,手里緊緊捏著那張薄薄的面試通知單。
![]()
“特別事務部高級經理”這幾個字讓他覺得有些刺眼。
他今年四十四歲了,三周前,工作了整整十二年的順風物流公司宣布破產清算。
老板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一堆債務和三個月沒發的工資。
房貸已經拖欠了兩個半月,銀行的催收電話越來越頻繁。
母親上個月查出心臟問題,需要做手術,初步估算的費用要二十八萬左右。
女兒正在讀高二,補習費資料費每一筆都是不小的開支。
失業像一記重錘,敲碎了他這個年紀男人所有的體面和從容。
過去的兩周多,他投出去近百份簡歷,收到回復的寥寥無幾。
偶爾得到的面試機會,也總是在對方看到他年齡的時候,氣氛就突然冷淡下來。
“陸先生,您的經驗很豐富,但我們這個崗位可能需要更年輕的、更能適應快速節奏的人選。”
類似的話,他已經聽得太多了。
而手中這份來自天淵集團的面試通知,就像一個不太真實的夢。
他明明只投了一個普通的行政崗位,卻收到了這個聽名字就不一般的職位邀請。
更讓他心神不寧的是,郵件末尾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考慮到職位特殊性,云城第一中學2001屆校友將獲得優先評估。”
云城第一中學,2001屆。
這幾個字像一把鑰匙,猛地打開了記憶深處某個塵封已久的盒子。
一個清瘦沉默、總是穿著洗得發白校服的身影,突然闖進他的腦海。
沈雨薇。
他已經有二十三年沒有想起這個名字了,或者說,他強迫自己不去想起。
可這個名字連同那些泛黃的青春片段,此刻卻頑固地翻涌上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這套為了面試特意翻出來的、袖口已經有些磨損的深灰色西裝,邁步走進了旋轉玻璃門。
大堂挑高很高,光潔的大理石地面映出匆匆往來的人影。
空氣里飄著香氛和現磨咖啡混合的味道,穿著考究的男女們步伐自信,語速飛快地交談著。
陸弘遠感到一陣格格不入的窘迫,好像走錯了一個不屬于自己的世界。
他走到前臺,報出名字和來意。
接待他的年輕女孩妝容精致,目光在他身上那套不太合時宜的西裝上短暫停留了一下,隨即露出職業化的微笑:“陸弘遠先生,請乘左邊電梯到四十三層,第二會議室,人力資源部的同事會接待您。”
“謝謝。”
他的聲音有些干澀。
電梯平穩而快速地上升,數字飛快跳動。
轎廂壁像鏡子一樣清晰,映出一個中年男人疲憊的面容:眼角的紋路,鬢角的白發,還有眼中揮之不去的焦慮。
他移開視線,盯著不斷變化的樓層數字。
四十三層。
電梯門無聲滑開,一條寬敞安靜的走廊出現在眼前。
淺灰色的地毯吸收了所有腳步聲,墻壁是溫暖的米白色,掛著幾幅現代畫。
走廊一側的休息區,已經坐了七八位等候者。
都是年輕面孔,男士西裝筆挺,女士裙裝得體,每個人手里都拿著平板電腦或文件夾,低聲交談或專注地看著屏幕。
陸弘遠的出現,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
幾道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來,帶著打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
他找到最邊上那個空位,盡量悄無聲息地坐下,將那份簡單的紙質簡歷對折,捏在手里。
旁邊一位戴著細框眼鏡、穿著深色西裝的年輕人,側過頭對他禮貌地笑了笑:“先生也是來面試特別事務部經理的?”
陸弘遠點點頭,有些局促。
“這個崗位競爭挺激烈的。”年輕人語氣平淡,“聽說內部有好幾位主管都在推薦人選。”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天淵的面試向來看重綜合能力,一切都有可能。”
這話聽起來像是安慰,卻讓陸弘遠更加清晰地意識到自己與這個環境的距離。
他輕輕點頭,沒有接話。
就在這時,會議室厚重的實木門被從里面拉開。
一位大約三十七八歲、穿著剪裁精良的深藍色套裝裙、氣質干練的女性走了出來。
她手里拿著一份名單,目光平靜地掃過等候區。
陸弘遠在網上查過資料,認出她是天淵集團的人力資源總監,周敏。
以嚴格和專業著稱。
“下一位,陸弘遠先生。”
她的聲音清晰,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瞬間,幾乎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陸弘遠身上。
那些目光里的詫異更加明顯了。
陸弘遠猛地站起來,膝蓋不小心撞到了面前的玻璃茶幾邊緣,發出清晰的一聲響。
他臉上微熱,匆忙對周敏點了點頭:“我是陸弘遠。”
周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仔細地打量了他兩秒鐘。
那眼神很復雜,并非單純的審視,似乎摻雜著一絲極細微的確認。
陸弘遠甚至覺得,那眼神深處有一抹難以理解的慎重。
“陸先生,請進。”周敏側身讓開門,語氣出乎意料地平和,“今天的面試,集團董事長會在線上同步旁聽,請不必緊張,正常發揮即可。”
董事長線上旁聽?
陸弘遠的心猛地一沉。
天淵集團的董事長極其低調,幾乎不在公開場合露面,各類商業報道中也僅有寥寥數語,只知道是一位女性,幾年前來到天淵,以雷厲風行和戰略眼光獨到而聞名。
這樣的人物,會親自關注一個部門經理級別的面試?
荒謬感再次涌上心頭,但箭在弦上,他已別無選擇。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了會議室。
會議室異常寬敞,中間是一張長長的胡桃木會議桌,桌對面只擺了三張椅子,坐著包括周敏在內的三位面試官。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前方整面墻的巨大屏幕。
屏幕此刻是暗著的,只有右下角一個微小的綠色光點在緩緩閃爍,顯示著線路連通。
那后面,就是那位神秘的董事長。
陸弘遠被引導到會議桌這一端孤零零的一張椅子上坐下。
仿佛置身于一個被聚光燈照射的舞臺中央,而唯一的觀眾隱藏在黑暗的帷幕之后。
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
周敏坐回主面試官的位置,另外兩位一男一女的面試官分坐兩旁。
男面試官大約四十歲,表情嚴肅;女面試官年輕些,面前攤開著筆記本電腦。
“陸先生,我們看過您的簡歷。”周敏開門見山,她的手指輕輕點在簡歷紙的某一欄,“您在順風物流工作了十二年,從專員做到物流運營主管,然后公司破產。”
她的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作為核心部門的主管,在公司最終破產這個結果上,您認為自己應該承擔什么樣的責任?”
問題尖銳而直接,毫不留情地撕開了陸弘遠最不愿面對的傷疤。
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陸弘遠感到喉嚨發緊,掌心滲出冷汗。
他強迫自己鎮定,目光迎向周敏:“周總監,順風物流的破產,直接原因是投資擴張失敗導致的資金鏈斷裂,以及主要合作方突然撤資。”
“作為物流運營主管,我職責范圍內的倉儲周轉率、運輸時效控制和成本優化,在過去幾年里都有可量化的提升,相關數據在我的附件資料里有詳細說明。”
他的聲音起初有些沙啞,但逐漸穩定下來:“我承認,作為公司中層管理者,未能更早預見系統性風險并提出預警,是我的不足。但我必須說明,公司的戰略決策和資金運作,并非我的職權范圍。我為我職責內的結果負責,但無法為超出我控制范圍的全局性失敗負全責。”
周敏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波動。
旁邊的男面試官忽然插話,語氣帶著質疑:“但結果是,您失業了,并且在這個年齡失業,尋找新工作的難度顯而易見。您如何證明,您過去十二年的經驗,在天淵這樣的集團依然有價值,而不是已經過時的模式?”
壓力像潮水般涌來。
陸弘遠感到額角有汗珠將要滑落,他不動聲色地用手背拭了一下。
“模式或許在演變,但物流管理的核心是相通的。”
他語速不快,努力讓每個字都清晰:“我在順風經歷了公司從發展到擴張再到衰退的全周期,這讓我對中小型物流企業的生存壓力、運營痛點有切身的理解。而天淵集團業務龐雜,供應鏈復雜,我相信這種從基層成長起來、經歷過完整經濟周期考驗的經驗,尤其是對實操中細節難題的解決能力,以及在逆境中維持部門穩定運轉的韌性,并非沒有價值。”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我或許不擅長描繪最前沿的藍圖,但我擅長讓既定的路線走得扎實,并且在出現問題時,知道如何穩住局面。”
這個比喻有些樸素,但卻是他此刻最真實的感受。
周敏的目光依舊落在他臉上,似乎在掂量他話語中的分量。
幾秒后,她微微側頭,仿佛在傾聽什么。
陸弘遠注意到她極輕地點了一下頭,對著空氣說了一句:“好的。”
然后,她轉回頭,臉上的神情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之前的鋒利和審視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專注。
陸弘遠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那里面似乎有一絲極淡的感慨。
“陸先生,剛才的問題,是面試流程中的壓力測試環節,請您理解。”
周敏的語氣緩和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絲溫和,“您的回答展現了您的責任邊界意識和務實態度,這很好。”
壓力測試?
陸弘遠有些懵,懸著的心并未放下,反而因為對方態度的突然轉變而更加忐忑。
“接下來的環節,將由集團董事長親自進行。”周敏說著,站起身,面向那塊巨大的暗色屏幕,態度顯露出明顯的恭敬。
“董事長指示,無需再考察您的專業細節或管理案例。”
周敏看向陸弘遠,一字一句地說:“她只希望您回答兩個問題。”
“只要您的答案符合要求,”周敏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回蕩,“您將被正式聘任為集團特別事務部經理,年薪一百三十五萬,并根據年度考核結果享有相應的股權激勵計劃。”
一百三十五萬。
陸弘遠的呼吸驟然一窒。
這個數字像一道強光,劈開了他眼前的重重迷霧。
母親的手術費,逾期的房貸,女兒的學費,那些日夜壓在他心口的巨石,似乎突然出現了被撬動的可能。
血液沖上頭頂,耳膜嗡嗡作響。
他張了張嘴,才發現喉嚨干得發不出聲音,只能用力點了點頭。
“在提問之前,”周敏重新坐下,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變得悠遠,仿佛在回憶什么,“董事長讓我先轉述一個小故事。她說,這個故事,或許能幫助您找回一些遙遠的記憶。”
故事?
在這樣決定命運的場合,聽一個故事?
陸弘遠徹底迷惑了,但他只能坐直身體,做出傾聽的姿態。
周敏的聲音緩緩響起,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感染力,將陸弘遠的思緒不由分說地拖拽進時光的隧道。
02
周敏的聲音像一把輕柔的刷子,拂去了記憶箱子上的厚厚灰塵。
2001年的秋天,云城第一中學高二四班。
十八歲的陸弘遠是班里有名的活潑學生,成績中游,籃球打得不錯,偶爾惹點不大不小的麻煩,是老師眼里那種聰明但不用在正道的學生。
他的新同桌,是個開學一個多月后才轉來的女生,叫沈雨薇。
名字很好聽,人卻像一座沉默的冰山。
她總是穿著那套洗得發白、甚至有些短了的舊校服,背著一個軍綠色的、邊角磨損嚴重的書包。
她幾乎不跟任何人說話,上課時背脊挺得筆直,眼睛盯著黑板或課本,下課也總是伏在桌上寫寫算算,或者望向窗外某個固定的點。
起初,陸弘遠并沒太在意這個沉默的新同桌。
直到那個深秋的中午。
同學們都跑去食堂或者校外吃飯了,教室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陸弘遠因為早上起晚了沒吃早飯,第四節課餓得厲害,一下課就泡了碗方便面,大口吃著。
而沈雨薇,等到教室里徹底安靜下來,才小心地從書包最里層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白色塑料袋。
她背對著陸弘遠的方向,低下頭,肩膀微微蜷縮。
陸弘遠好奇地瞥了一眼。
透過半透明的塑料袋,他看到里面是三個小小的、看起來干癟冷硬的肉燒餅,皮色暗淡。
沈雨薇就著那個老舊軍用水壺里的水,極小口極快地咬著燒餅,咀嚼得很用力,卻很安靜,仿佛生怕發出一點聲音。
那一刻,陸弘遠嘴里香辣味的方便面突然變得難以下咽。
他家里不算富裕,父母是普通職工,但吃飽穿暖從不是問題。
他從未如此近距離地看到過這樣一種近乎艱難的進食。
那不是享受食物,那僅僅是為了維持生存而進行的必要動作。
他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刺了一下,悶悶的難受。
他想做點什么。
但少年可笑的自尊和笨拙,讓他不知如何表達善意。
直接給她錢買飯給她,那會像一種施舍,他幾乎能想象到她那雙冰冷的眼睛里會迸發出怎樣的屈辱和憤怒。
他看著她瘦削的背影,露出的那一截細得驚人的手腕,一個荒唐又幼稚的念頭冒了出來。
如果讓她討厭自己呢。
至少,討厭也是一種強烈的情緒,比漠然好。
至少,討厭意味著看見,意味著他們之間會產生聯系。
第二天中午,時機來了。
沈雨薇像往常一樣,等到教室里空無一人后,才準備拿出她的午餐。
但那天,她剛把塑料袋拿出來放在桌上,走廊里就傳來值周老師的喊聲,好像是有哪個班級的衛生出了問題。
沈雨薇猶豫了一下,迅速把燒餅塞回桌洞,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口。
陸弘遠的心跳得飛快。
他幾乎沒有思考,幾個箭步沖到她座位旁,迅速從她桌洞里摸出那個還帶著她指尖余溫的塑料袋,掏出里面三個冷硬的肉燒餅。
燒餅很小,表皮粗糙,觸手冰涼。
他背過身,囫圇地將三個燒餅塞進嘴里,用力吞咽。
粗糙的面皮刮過喉嚨,寡淡的餡料帶著一股隔夜的澀味,噎得他眼眶發紅。
他抓起自己喝剩的半瓶礦泉水,猛灌了幾口,才勉強把食物沖下去。
就在這時,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沈雨薇回來了。
她走到座位旁,習慣性地伸手去摸桌洞,卻摸了個空。
她愣了一下,低頭仔細看了看,又伸手進去摸索。
沒有。
她開始有些慌亂,把書包整個拿出來,打開,將里面寥寥無幾的書本和文具全部倒在桌上,一頁一頁地翻找,動作越來越急。
那個白色塑料袋,像蒸發了一樣消失了。
那是她今天唯一的口糧。
陸弘遠看著她微微顫抖的手指和瞬間失去血色的臉,心里那點惡作劇的快感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恐慌的后悔。
但戲必須演下去。
他強撐著,用平時那種滿不在乎的語調,甚至還故意咂了咂嘴:“別找了。”
沈雨薇猛地抬頭,看向他。
陸弘遠翹起二郎腿,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我吃了。味道不咋樣,太素了,跟你家人說,下次餡料多放點。”
時間仿佛靜止了幾秒。
沈雨薇死死地盯著他,那雙總是低垂著的眼睛里,此刻像有兩簇幽暗的火苗被驟然點燃,劇烈地燃燒起來。
她的胸口起伏著,嘴唇抿得發白,整個人因為極致的憤怒和某種更深切的絕望而微微發抖。
“陸弘遠。”
她幾乎是咬著牙,從齒縫里擠出他的名字。
聲音不高,卻尖利得刺耳,帶著劇烈的顫抖。
這是她轉學以來,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下一秒,她猛地抓起桌上那個厚重的舊書包,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向陸弘遠。
陸弘遠沒躲,或者說,他愣住了。
書包砸在他肩膀上,有點疼,但更讓他震動的是她眼中迸發的淚水。
那眼淚毫無征兆地涌出來,大顆大顆地滾落,劃過她蒼白的面頰。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又像是被點燃了所有的憤怒,指著他哭喊:“你太過分了。你怎么能那樣做。那是我的午飯。我今天只有這個。”
吼完這一句,她像是再也無法忍受待在這里,轉身沖出了教室。
陸弘遠僵在原地,肩膀上被書包砸中的地方隱隱作痛,但心里某個地方更疼。
他沒想到她的反應會如此劇烈如此破碎。
那天下午,沈雨薇沒有回來上課。
陸弘遠坐立不安,時不時望向旁邊空蕩蕩的座位。
放學后,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去打球,而是走到了學校后門那條她常走的小巷附近。
果然,在一個僻靜的拐角,他看到了她。
她蹲在墻根下,抱著膝蓋,把頭深深埋進臂彎里,單薄的肩膀無聲地聳動著。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看上去那么小那么無助。
陸弘遠遠遠地看著,腳像被釘在了地上。
他口袋里裝著原本準備買籃球雜志的零花錢,此刻卻覺得這錢無比燙手。
他最終沒有走過去。
第二天一早,陸弘遠提前了四十分鐘到校。
他跑到學校門口最好那家早餐店,買了三個剛出籠熱氣騰騰皮薄餡大的鮮肉包,又去小賣部買了袋溫過的豆漿。
他把包子和豆漿用干凈的食品袋裝好,趁教室里還沒人,飛快地塞進了沈雨薇的桌洞。
早自習鈴響,沈雨薇踩著鈴聲走進教室,臉色依舊蒼白冰冷。
她坐下,伸手進桌洞拿課本,摸到了那個溫熱的袋子。
她動作頓住,慢慢把袋子拿出來,看著里面油紙包著的包子和那袋豆漿,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然后,她面無表情地把袋子拿出來,放到了陸弘遠的桌子上。
陸弘遠心里一沉。
他抓起袋子,又重重地放回她桌上,故意用兇巴巴的語氣說:“賠你的。昨天吃了你三個燒餅,今天還你三個包子,加利息。必須吃。”
沈雨薇看都不看他,再次把袋子推過來。
陸弘遠急了,一把搶過她剛拿出來的數學課本:“你不吃,我就把你作業撕了。”
沈雨薇終于抬起眼看他,眼神像冰錐。
陸弘遠硬著頭皮,迎著她的目光,晃了晃手里的書:“我說到做到。趕緊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兩人僵持了足足一分鐘。
早自習的讀書聲漸漸響起,掩蓋了他們這個小角落的無聲對峙。
最終,沈雨薇極其緩慢地極其不情愿地,拿起了那個食品袋。
她沒有回到自己座位,而是拿著袋子,起身走出了教室。
陸弘遠以為她要把東西扔掉,心里一陣懊喪。
但幾分鐘后,她回來了,手里的食品袋不見了,嘴角似乎有一絲極其細微的未擦干凈的水漬。
她坐下,依舊不看陸弘遠,拿起筆開始寫作業。
但從那天起,一種古怪的慣例形成了。
陸弘遠每天早上都會強行給沈雨薇帶早餐,有時是包子豆漿,有時是煎餅果子,總是雙份。
沈雨薇從一開始的抗拒推拒,到后來沉默地接受,但每次都會瞪他一眼,或者低聲罵一句討厭鬼。
而陸弘遠,則在這種每日固定的被罵中,找到了一種奇異的滿足感。
看,她終于看見他了。
他們之間,終于有了除了空氣以外的連接。
他甚至開始盼著每天早上她接過早餐時,那看似嫌棄實則無奈的一瞥。
有一次,他給她帶了一盒當時還算稀罕的草莓味牛奶。
她看著那盒粉紅色的牛奶,愣了很久,低聲說:“這個很貴吧。”
陸弘遠滿不在乎地擺擺手:“超市促銷,買一送一,便宜得很,趕緊喝。”
其實是他跑了兩條街才買到的。
沈雨薇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喝著牛奶,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睛。
陸弘遠假裝看書,余光卻瞥見她握著牛奶盒的手指,輕輕蜷縮了一下。
深冬來臨,教室里暖氣不足。
沈雨薇的手總是凍得通紅,甚至長了凍瘡,握筆都困難。
陸弘遠偷偷買了一副厚厚的毛線手套,深藍色的,不起眼。
趁她課間去辦公室問問題,他把手套塞進了她的抽屜。
沈雨薇回來發現手套,什么也沒說,只是第二天,陸弘遠在自己抽屜里發現了一個洗得干干凈凈的蘋果。
蘋果下面,壓著一張小小的紙條,上面是她清秀的字跡:“謝謝。”
只有兩個字,卻讓陸弘遠一整天都心神不寧,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
蘋果很甜。
他們的關系,就在這種陸弘遠式的欺負和沈雨薇式的默許與回饋中,發生著微妙而緩慢的變化。
沈雨薇的話依然不多,但面對陸弘遠時,那層堅冰似乎漸漸融化。
她會在他打籃球受傷時,默默遞上一瓶消毒藥水和創可貼。
會在他上課走神時,用筆輕輕敲一下他的胳膊。
會在他為物理題抓耳撓腮時,用最簡單的方法,在草稿紙上列出步驟推給他看,雖然依舊沒什么好臉色:“這么簡單的題都不會。”
而陸弘遠,則在沈雨薇這種脅迫式的幫助下,成績竟然真的開始緩慢爬升。
連班主任都驚訝地說:“陸弘遠,最近知道用功了?”
只有陸弘遠自己知道,他只是不想被同桌嫌棄得太徹底。
他喜歡看她給他講題時,那種專注又略帶不耐的神情。
喜歡看她發現他進步時,眼中一閃而過的連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覺的細微光亮。
那些清晨的熱包子,那些課間的低聲爭吵,那些草稿紙上傳遞的解題步驟,構成了高三沉重灰色調里,一抹隱秘而溫暖的亮色。
他們都小心地呵護著這份特別的聯系,誰也沒有去點破什么。
03
直到高三上學期的期末考試結束。
那天放學很晚,天色已暗,還飄起了細雪。
陸弘遠收拾書包時,發現沈雨薇還沒走,她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紛紛揚揚的雪花,側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孤單。
“喂,還不走。等會兒雪下大了。”陸弘遠走到她身邊。
沈雨薇輕輕嗯了一聲,沒動。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低聲說:“陸弘遠,你以后想做什么。”
陸弘遠撓撓頭:“沒想好,可能隨便考個大學,找個工作唄。你呢。你成績這么好,肯定能上好大學。”
沈雨薇沉默了很久,久到陸弘遠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雪花安靜地落在窗玻璃上,融化,留下蜿蜒的水痕。
“我想離開這里。”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去很遠的地方。”
陸弘遠心里莫名一緊,脫口而出:“那到時候,我請你吃飯吧。不是包子,是大餐。說好了啊。”
沈雨薇終于轉過頭來看他。
教室里沒有開燈,只有窗外雪地的微光映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
她看著他,很慢很輕地點了點頭。
“好。”
她說。
那一聲好,像一片雪花,輕輕落在陸弘遠的心上,帶著微涼的觸感,卻讓他整顆心都滾燙起來。
他覺得,未來似乎有了一個可以期待的約定。
然而,命運的車輪,從來不會輕易按照少年懵懂的心愿轉動。
寒假過后,高三最后一個學期在緊張壓抑的氣氛中開始。
關于陸弘遠和沈雨薇的流言,不知何時開始在班級甚至年級里悄悄流傳。
有人說看見陸弘遠每天給沈雨薇帶早飯。
有人說看見晚自習后他們一起離開學校。
風言風語終于傳到了班主任,一位姓李的中年女老師耳中。
一天晚自習,李老師面色嚴肅地把兩人叫到了辦公室。
“高三了,最后沖刺階段,一切都要為高考讓路。”
李老師推了推眼鏡,目光銳利地掃過兩人,“你們最近走得太近了,影響很不好。為了避嫌,也為了你們各自的前途,座位必須調開。”
陸弘遠急了:“李老師,我們就是普通同學,互相幫助學習。”
“不用說了。”李老師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陸弘遠,你搬到最后一排靠窗那個空位。沈雨薇,你還在原位置不動。明天早自習前就換好。”
從辦公室出來,走廊里寂靜無聲。
兩人一前一后走著,誰也沒說話。
快到教室后門時,沈雨薇忽然停下腳步,沒有回頭,聲音很低:“對不起。”
陸弘遠一愣:“你道什么歉。又不是你的錯。”
沈雨薇沒再說話,快步走進了教室。
第二天,陸弘遠默默地將自己的書本搬到了教室最后排。
那個位置靠近垃圾桶,離講臺很遠,看黑板都有些模糊。
而沈雨薇,依舊坐在第一排正中央,那個距離老師最近光線最好的位置。
短短幾十米的教室,此刻仿佛隔著一道無形的難以逾越的鴻溝。
搬桌子經過她身邊時,陸弘遠停頓了一下。
沈雨薇低著頭,手里緊緊捏著一支舊鋼筆,筆尖在攤開的練習冊上無意識地劃著,劃出一道深深的痕跡。
陸弘遠看到她低垂的眼睫劇烈地顫抖著,然后,一滴透明的水珠,毫無預兆地墜落在紙面上,迅速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陸弘遠的心猛地一縮。
他想說點什么,但喉嚨像被堵住了。
最終,他只是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飛快地說了一句:“好好考試。”
然后,他補充道,“別忘了,你還欠我一頓飯。”
沈雨薇依舊沒有抬頭,只是握著筆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她幾不可聞地,又嗯了一聲。
那之后,他們再也沒有機會坐在一起。
繁忙的備考吞噬了一切,每個人都在題海中沉浮。
他們偶爾在走廊擦肩而過,目光短暫接觸,又迅速分開,像陌生人。
陸弘遠還是會習慣性地在早上多買一份早餐,但再也沒有理由送到她手里。
那份多余的早餐,最后總是進了他自己的肚子,或者分給一起打球的同學,吃得索然無味。
黑板旁邊的高考倒計時數字一天天變小。
氣氛越來越緊繃。
陸弘遠把自己埋進書本和試卷里,用近乎自虐的努力來麻痹自己,也為了那個模糊的關于未來的約定。
他聽說沈雨薇的模擬考成績一次比一次好,穩居年級前幾。
他既為她高興,又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他不能落后太多。
至少,要考到同一個城市去吧。他這樣奢望著。
高考前兩天,學校放假讓大家回家調整。
陸弘遠走出校門時,回頭望了一眼教學樓。
他忽然有種強烈的不安,仿佛這一別,有些東西就再也抓不住了。
他不知道,那時的沈雨薇,正面臨著人生中最沉重的打擊。
高考最后一門結束的鈴聲響起,整個校園沸騰了。
陸弘遠隨著人流沖出考場,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去找沈雨薇,兌現那頓飯的約定。
他跑到她家所在的那片老舊的居民區。
然而,迎接他的,是緊閉的房門。
鄰居一位大爺告訴他,沈雨薇的奶奶,在她高考前兩天突然生病去世了。
老人走得突然,沈雨薇獨自處理了所有后事,在高考結束后第二天,就跟著一個親戚走了,據說去了外地。
“大學。哎喲,哪還顧得上啊,聽說錄取通知書都沒拿,這孩子命苦啊。”大爺感嘆著。
陸弘遠僵立在原地。
他不相信。
她成績那么好,夢想那么清晰,怎么可能就這樣放棄。
他瘋了一樣尋找她的下落:去學校查檔案,班主任只知道她填報的志愿是外地的一所重點大學;問遍所有可能認識她的同學,無人知曉她的具體去向;他甚至按照她志愿表上的地址,給那所大學招生辦寫信詢問,沒有回音。
那個通訊尚不發達的年代,一個人如果決心消失,就像一滴水匯入大海,再也尋不到蹤跡。
沈雨薇這個人,連同她清瘦的身影冰冷又偶爾柔軟的眼神草稿紙上清秀的字跡,還有那個關于飯的約定,就這樣徹底退出了陸弘遠的世界。
只留下那副舊手套,和記憶里無數個清晨,肉包子騰騰的熱氣,以及她低聲罵他討厭鬼時,微微泛紅的耳尖。
青春倉促落幕,帶著巨大的未能填補的空白和遺憾。
時光轟然向前,從不為任何人停留。
“故事講完了。”
周敏的聲音將陸弘遠從漫長的回憶漩渦中拉回現實。
會議室里光線依舊明亮安靜,但陸弘遠卻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仿佛剛剛在時光隧道里進行了一場耗盡心神的長跑。
他的后背已經被冷汗浸濕,握著扶手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那個故事里的細節,那些只有他和沈雨薇才知道的細節。
早餐,手套,草莓味牛奶,窗邊的雪,甚至吃飯的約定。
周敏怎么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楚。
一個幾乎讓他心臟停跳的猜測,蠻橫地撞進他的腦海。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死死盯住前方那塊依舊暗著的巨大屏幕。
綠色光點規律地閃爍著,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屏幕后面的人是沈雨薇。
這個念頭帶來一陣天旋地轉般的沖擊。
那個清冷倔強需要他偷偷用笨拙方式去關心的女孩,那個消失在茫茫人海讓他遺憾了二十三年的同桌,竟然就是如今龐大商業帝國的掌舵者。
而自己,一個走投無路的中年失業者,竟然陰差陽錯地來到了她的面前,以如此狼狽不堪的姿態。
荒謬難以置信,卻又在那些精準的細節面前,透出一種宿命般的詭異合理性。
陸弘遠的呼吸變得粗重,胸口劇烈起伏。
他張了張嘴,想對著屏幕問些什么,喉嚨卻發不出任何音節。
周敏靜靜地看著他失態的樣子,沒有催促,眼神中流露出一絲理解般的復雜情緒。
她耐心地等待著,直到陸弘遠眼中劇烈的震動稍稍平復,才再次開口,聲音比之前更加清晰緩慢,仿佛要確保每個字都準確無誤地傳遞。
“陸先生,現在,董事長要提出她的第一個問題。”
陸弘遠艱難地將視線從屏幕上移開,聚焦在周敏臉上。
他的大腦仍然一片混亂,但殘存的理智告訴他,無論屏幕后是誰,他必須面對眼前的問題。
這關乎他能否抓住那根救命的稻草。
他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努力平復下翻騰的心緒,啞聲道:“請問。”
周敏的目光與他直視,一字一頓地問道。
“當年,那個女孩曾經和偷吃她燒餅的男孩,半開玩笑地約定過,如果將來有機會,他們要一起開一家小小的店鋪。”
“男孩問,店鋪該叫什么名字好呢。”
“女孩想了想,說了三個字。”
周敏停頓了一下,空氣中彌漫著令人窒息的緊張。
“董事長的第一個問題是。”
“女孩當時說出的,是哪三個字。”
問題落下。
陸弘遠整個人徹底僵在了那張寬大的椅子上。
血液似乎在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凈凈,四肢冰冷麻木。
![]()
耳邊嗡嗡作響,周敏的聲音仿佛來自遙遠的地方。
但他的腦海里,卻無比清晰地炸開了一幅畫面。
那是高三某個疲憊的晚自習間隙,教室里彌漫著油墨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他湊近正在演算的沈雨薇,壓低聲音,用講閑話般的口氣說:“喂,沈雨薇,等以后咱們要是混不下去了,就去開個小店吧,你說賣啥好。”
沈雨薇頭也沒抬,筆尖不停,只敷衍地嗯了一聲。
陸弘遠自顧自地暢想:“開個包子鋪咋樣。你負責包,我負責賣,肯定火。”
沈雨薇終于白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幾不可查地彎了一下:“難吃死了,誰買。”
“那你說開啥。總得有個營生吧。”陸弘遠不依不饒。
沈雨薇停下筆,似乎真的思考了幾秒鐘。
窗外的晚風吹進來,拂動她額前細軟的劉海。
然后,她轉過頭,看著陸弘遠,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亮,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少見的近乎玩笑的認真。
“叫遠薇記吧。”
“什么。”陸弘遠沒聽清。
“店鋪的名字。”沈雨薇重復了一遍,隨即似乎有些懊惱自己說了這樣的話,迅速轉回頭,重新看向習題冊,耳根卻微微泛紅,“隨便說的,做題。”
“遠薇記。”陸弘遠當時在嘴里咀嚼了一下這三個字,心里某個地方癢癢的暖暖的。
那是他的名字,和她的名字,各取一字,組合在一起。
一個從未宣之于口,卻心照不宣的隱秘連結。
一個只屬于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于未來的微不足道卻又無比鄭重的玩笑式約定。
此后經年,世事滄桑,他幾乎已經忘了這個小小的插曲。
可此刻,它卻被如此精準地翻檢出來,擺在了決定他命運的天平上。
原來她記得。
她不僅記得,她還用這種方式,在問他。
陸弘遠的喉嚨像被滾燙的沙礫堵住,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陣酸澀的熱意。
他望著那塊依然沉默的屏幕,仿佛能穿透那層黑暗,看到后面那個人。
二十三年了。
隔著茫茫的人海,跌宕的歲月,迥異的人生軌跡。
她竟然還記得遠薇記這三個字。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周敏和另外兩位面試官都在安靜地等待,沒有人催促。
終于,陸弘遠極其緩慢地用盡了全身力氣,張開了仿佛有千鈞重的嘴唇。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但在寂靜的會議室里,卻清晰無比。
“叫。”
他頓了頓,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積蓄了二十三年的所有情緒都灌注進這三個字里。
“遠薇記。”
話音落下的瞬間,前方巨大的屏幕,忽然亮了起來。
柔和的白光驅散了黑暗,但屏幕上并沒有出現任何人像。
只有一行簡潔的黑色藝術字體,靜靜地顯示在屏幕中央。
遠薇記。
正是這三個字。
緊接著,屏幕下方的揚聲器里,傳出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明顯經過技術處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電子質感,模糊了原有的音色,難以準確辨認。
但陸弘遠在聽到第一個音節時,渾身的血液就仿佛凝固了。
那是一種深植于骨髓深處的熟悉感,一種穿越了二十三年光陰洪流依舊殘留著些許舊日輪廓的震動。
“第一個問題,答對了。”
那個處理過的女聲緩緩說道,語調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
但陸弘遠卻捕捉到了一絲極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異樣。
還是他的幻覺。
他死死盯著屏幕,盯著那三個字,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碎胸膛。
“第二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