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六百九十五分,通往的是康莊大道;四百三十五分,指向的是獨木小橋。
當年,這二百六十分的鴻溝,像一把冰冷的尺子,量斷了我和林曉的青春。
二十年后,我西裝革履,成了別人眼中的魏處長,在人聲鼎沸的車站,以為自己終于有資格去俯視那段過去。
可當我看到那個熟悉的背影,準備上演一場遲來的、居高臨下的補償時,卻沒想到,接下來的一幕,讓我輸掉了整整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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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窗外的景色被切割成模糊的色塊,飛速向后退去。
魏然合上筆記本電腦。屏幕暗下去,映出一張輪廓分明但略帶疲憊的臉。四十歲,不算老,但眼角的細紋已經藏不住了。
他松了松領帶,那條藍底暗紋的領帶是妻子上周出差從香港帶回來的,不顯山不露水,懂的人自然知道價格。
手機震了一下,是下屬小劉發來的信息:魏處,都安排好了,市發改委的李主任親自在出站口接您。
魏然回了一個“好”。
他現在是省發改委項目審批處的處長,一個聽上去不大,但分量不輕的位置。
這次去鄰省,是為了一個投資上百億的新能源項目做前期協調。他的人生,就像這趟高鐵,精準、高速,軌道清晰,目的地明確。
車廂里很安靜,頭等座的乘客們都保持著體面的疏離。空氣里有淡淡的皮革和咖啡混合的味道。
魏然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這種平穩和安靜,總會讓他不受控制地想起一些嘈雜的、不那么體面的過去。
比如,二十年前的那個夏天。
蟬鳴像瘋了一樣,黏糊糊地粘在皮膚上。榜單出來那天,他家的電話被打爆了,道賀聲、奉承聲,像潮水一樣涌進來。
695分。
這個數字像一枚勛章,別在了他和他全家的胸口上,閃閃發光。
而林曉的數字是435分。
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魏然的母親,一位在中學當了一輩子教導主任的女人,用前所未有的嚴肅語氣對他說:“魏然,你跟那個林曉,到此為止。你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父親在一旁抽著煙,煙霧繚繞,沉默著,但態度不言自明。
他們一直就不喜歡林曉。嫌她吵,嫌她不愛學習,嫌她會“帶壞”自己前途無量的兒子。
在此之前,他們只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覺得不過是青春期的荷爾蒙,高考這把篩子會把一切不合適的沙礫都篩掉。
現在,篩子起作用了。
魏然一晚上沒睡。
他想起高二那個下午,班主任安排他這個全校第一去“幫扶”坐在最后一排的林曉。他拿著習題集坐過去,她正偷偷用圓珠筆在草稿紙上畫一個穿著盔甲的武士。
他敲敲桌子,她嚇了一跳,像只受驚的貓。
他從未見過那樣的眼睛,不為函數和公式煩惱,只盛著明晃晃的陽光和一點點不馴服的野性。
他給她講函數,她托著下巴聽,聽著聽著就問他:“魏然,你的人生是不是只有學習啊?你不覺得很沒意思嗎?”
他愣住了。從來沒人問過他這個問題。
后來,他們偷偷在一起了。她帶他去溜冰,他摔得七葷八素。她帶他去吃路邊攤的烤串,他第一次知道孜然和辣椒粉混合在一起,能釋放出那么霸道的香氣。
她是他循規蹈矩的黑白世界里,唯一的、跳躍的色彩。
可現在,這抹色彩要被擦掉了。
他約林曉在學校后面的小樹林見面。
她來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眼睛有點紅腫,但還是努力對他笑。
“魏然,我……我打算去讀個技校,學點手藝。”她先開了口,聲音有點啞。
魏然的心像被什么東西刺了一下。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低著頭,從喉嚨里擠出那句他演練了一整晚的話。
“林曉,我們……算了吧。”
他停頓了一下,為了讓這句話更有力量,他補充道:“我媽說得對,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以后的人生路也完全不同。”
空氣死寂。
他能聽到自己殘忍的心跳聲。
過了很久,他才敢抬起頭。
林曉沒哭,也沒鬧。她只是看著他,眼神里的光一點一點熄滅下去。那種眼神,不像恨,不像怨,更像是一種徹底的失望,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
最后,她轉身走了。
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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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以后,魏然再也沒見過她。她像是人間蒸發了,從他的世界里消失得干干凈凈。
他去了北京最好的大學,讀了熱門的金融,畢業后考進省直機關,娶了門當戶對的同事,生了一個聰明的女兒,一步一個腳印,走到了今天的位置。
他的人生,完美得像一本教科書。
只是偶爾,在這樣安靜的午后,他會想起那個轉身離開的背影。那份決絕,像一根細小的刺,扎在他心里二十年。他總覺得,自己欠她一個更體面的告別。
列車廣播響起了到站提示。
魏然睜開眼,眼里的迷茫瞬間被慣有的冷靜和銳利取代。
他整理了一下西裝,拿起公文包,隨著人流走出車廂。
站臺上,熱浪撲面而來。
這個二線城市,遠不如省會那么光鮮,空氣里都帶著一股塵土和工業混合的氣味。
出站大廳里人山人海,喧囂嘈雜。
魏然微微皺眉,加快了腳步,想盡快找到來接他的李主任,離開這個混亂的環境。
就在他穿過人群時,一個背影,毫無征兆地撞進了他的視線。
那是個女人,正在費力地拖著一個巨大的、看起來很舊的藍色帆布行李箱。箱子的一個輪子似乎壞了,在地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
她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短袖,牛仔褲的膝蓋處有些泛白。頭發隨意地扎在腦后,露出一段被曬得有些黑的脖頸。
魏然的腳步,像被釘子釘在了原地。
是她。
林曉。
二十年了,她胖了一點,背也顯得厚實了些,但那個身形,那個走路時右肩會習慣性微微下沉的姿態,他化成灰都認得。
他的大腦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李主任,項目協調會,百億投資……所有的一切,都被這個拖著破舊行李箱的背影擠到了天邊。
一種復雜到難以言喻的情緒在他胸口炸開。
有震驚,有好奇,也有一絲……他不愿意承認的優越感。
看她的樣子,過得似乎并不好。
手機又震了,是李主任打來的電話。
“魏處長,您出來了嗎?我就在A出口這邊,穿著白色短袖。”
“……李主任,不好意思,我這邊遇到點突發情況,可能要耽誤十分鐘,您稍等我一下。”
魏然幾乎是下意識地掛斷了電話,目光死死地鎖定著那個移動的背影。
他要跟上去。
這個念頭瘋狂地滋長,壓倒了所有的理智和規矩。
他想知道她現在是什么樣子,過著怎樣的生活。
他保持著十幾米的距離,像一個蹩腳的偵探,混在人流里,悄悄地跟著她。
她走得很慢,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歇一歇,用手背擦擦額頭的汗。
他看到她走進了一家車站配套的連鎖快餐店。
店里人不多,冷氣開得倒是很足。魏
然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目光越過幾張桌子,落在她身上。
她走到點餐臺,看了半天菜單,最后只點了一碗最便宜的紅燒牛肉泡面。
服務員把一個紙碗和一包調料遞給她。她端著碗,走到飲水機旁接了開水,然后找了個靠墻的空位坐下。
等待泡面泡開的時候,她從隨身的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用塑料袋包著的東西。
是一個茶葉蛋。
她剝開蛋殼,把那顆看起來鹵得十分入味的茶葉蛋,放進了自己的泡面碗里。
魏然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
他記得,高中的時候,她就最愛吃學校門口小賣部的茶葉蛋。
他看著她用叉子挑起面條,吹了吹,然后小口地吃著。她的吃相并不算文雅,但也不粗魯,就是很尋常的樣子。
二十年,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跡。皮膚不再緊致,眼角有了笑起來會很明顯的皺紋。她看起來很疲憊,眼神里帶著一種被生活磨礪后的平靜和麻木。
這和他想象中的重逢完全不一樣。
他曾無數次設想過,如果再見到她,會是怎樣的場景。或許是在某個高檔的同學聚會上,她挽著一個事業有成的丈夫,風姿綽約地出現。或許是在某個城市的街頭,她牽著孩子,笑容溫婉。
他從沒想過,會是在這樣一個廉價的快餐店里,看著她就著一顆自己帶來的茶葉蛋,吃一碗速食泡面。
一股強烈的憐憫,混雜著當年分手的愧疚,在他心里翻騰。
他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么。
他現在是處長,有身份,有資源,有能力。幫她找個清閑點的工作,或者……直接給她一筆錢,改善一下她的生活,對他來說都不是難事。
這既是一種補償,也是一種……證明。
證明他當年的選擇是正確的。他走上了康莊大道,如今,有能力去“搭救”那個被留在獨木橋上的人。
這個想法讓他心里那種莫名的優越感變得更加堅實。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裝下擺,確保它沒有一絲褶皺。然后,他走到點餐臺,要了一杯現磨咖啡。
他端著咖啡,深吸了一口氣,臉上擺出一種溫和而略帶驚訝的表情,朝著林曉的座位走去。
他已經想好了開場白。
“林曉?真的是你?好久不見。”
語氣要自然,要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不能讓她覺得自己在被同情。
然后,他可以順勢坐下,聊聊近況,再不著痕跡地提出幫助。一切都會顯得那么體面,那么順理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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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離她越來越近。
五步。
三步。
他甚至能聞到她那碗泡面散發出的、有些廉價的香精味道。
他清了清嗓子,準備開口。
突然,一個身影風風火火地從店門口沖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