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醉月樓的“冷菩薩”死了,死在一個黏糊糊的春天黎明。
老鴇金蘭芳掰開她僵硬的手指,奪下那個她抱了五年的紫檀木匣子。
所有人都說,一個末代格格,寧肯在窯子里彈琴彈到死,也要守著這個匣子,里面不是前朝的珠寶,就是能買下半個北平城的金條。
金蘭芳也是這么想的。可當她用斧子劈開鎖,看清匣子里的東西時,那張涂著廉價胭脂的臉,瞬間沒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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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的秋天,風里帶著一股子塵土和枯葉子燒焦的味兒。
醉月樓的紅燈籠,一入夜就早早地亮了起來,像一串串熟透了的柿子,掛在灰撲撲的屋檐下,引著那些心里發慌的男人。
樓里頭,膩人的香粉味兒、酒味兒、汗味兒混在一塊,熏得人頭重腳輕。
姑娘們穿著花花綠綠的旗袍,穿梭在牌桌和酒席之間,笑聲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又亮又扎人。
只有大堂的角落里,是另一番光景。
那里坐著一個女人。
她不笑,也不說話,就那么坐著。身上是一件半舊的月白色旗裝,領口和袖口都洗得有些毛了,但還是干凈的。
她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在腦后挽成一個簡單的髻,插一根光禿禿的銀簪子。
她叫“靈”。
老鴇金蘭芳說,這是她自個兒的名字,不用樓里的花名。
靈每天只在黃昏后出來,在角落那張破舊的琴案后頭坐下,彈一個時辰的古琴。
琴聲跟她的人一樣,冷冰冰的,沒什么起伏,像冬天的河水,在冰面底下慢慢地流,聽得人心頭發涼。
客人們都叫她“冷菩薩”。
你可以給她賞錢,銅板也好,大洋也罷,扔進她腳邊的竹筐里就行。
但你不能跟她搭話,更不能動手動腳。誰要是壞了規矩,她就停下不彈了,抱起琴,頭也不回地進自個兒的屋。
還有一樣東西,比她的琴還寶貝。
是個紫檀木的匣子,不大,也就一尺來長。
匣子上了鎖,鑰匙在哪兒,沒人知道。
她不彈琴的時候,就抱著那個匣子,坐在窗邊發呆。窗外是亂糟糟的胡同,她卻好像什么也看不見,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懷里的木頭疙瘩,能盯一下午。
那眼神,空洞洞的,像兩口枯井。
金蘭芳第一次見她,是在五年前的一個下雨天。
那天雨下得特別大,把胡同里的泥都沖起來了,空氣里一股子土腥味。
金蘭芳正拿著雞毛撣子,沒好氣地趕一個喝多了耍酒瘋的客人。
一回頭,就看見門口站著一個姑娘,渾身濕透了,頭發貼在臉上,狼狽得像一只落水的鳥。
“老板娘,我能在這里彈琴換口飯吃嗎?”她開口了,聲音很輕,但不發抖。
金蘭芳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這姑娘長得清秀,但不是那種勾人的漂亮,臉上沒什么肉,顯得下巴尖尖的。
可那身段,那站姿,還有那股子說不出來的勁兒,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兒。
“會彈什么?”金蘭芳抱著胳膊問。
“古琴。”
“呵,這年頭誰還聽那個?客人們都愛聽靡靡之音。”
那姑娘沒接話,只是把懷里用油布包著的東西解開,露出那張古琴和那個紫檀木匣子。
她把匣子放在一邊,手指往琴弦上一撥,一串清冷的音符就淌了出來。
金蘭芳聽不懂,但她聽出了那琴聲里的東西,跟樓里姑娘們唱的那些酸曲兒不一樣。她眼珠子一轉,心里有了盤算。
“行,你留下。”金蘭芳說,“不過我這兒有規矩。”
“我只彈琴,不接客。”姑娘立刻說,語氣很堅決。
金蘭芳笑了,笑得嘴角都咧開了。“行啊,有性格。就沖你這股勁兒,我就讓你試試。不過,你總得有個名號吧?叫什么?”
姑娘沉默了一會兒,淡淡地說:“就叫我靈吧。”
金蘭芳后來才知道,這個靈,本姓愛新覺羅,叫毓靈。是個正經八百的格格。宣統退位那年,王府里亂成一鍋粥,樹倒猢猻散,她也不知怎么就流落到了這步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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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蘭芳把“前清格格”這個名頭悄悄散了出去。
果然,醉月樓的生意好了不少。
一些前清的遺老遺少,揣著那么點懷舊的心思,隔三差五就來,點一壺茶,坐得遠遠的,聽靈彈琴。他們不鬧,也不多話,聽完了,就往竹筐里放一兩塊大洋,然后嘆著氣走。
新派的富商、軍閥,則是出于獵奇。他們想看看,金枝玉葉掉進泥潭里,是個什么模樣。他們大把地撒錢,想用錢砸開這尊“冷菩薩”的嘴,讓她笑一笑,或者陪著喝杯酒。
但五年了,誰也沒成功過。
靈就像一個活在玻璃罩子里的人。外面的世界再喧囂,再骯臟,都跟她沒關系。她每天抱著她的匣子,彈她的琴,像一個設定好了的木偶。
樓里的其他姑娘,一開始嫉妒她,覺得她裝清高。
“不就是個亡國格格嗎?還真當自己是鳳凰了?”一個叫小翠的姑娘撇著嘴說。
后來,她們也懶得說了。因為靈從不跟她們爭搶,也不理會任何閑話。她就像院子里那口老井,你往里頭扔石頭,連個回聲都聽不見。
金蘭芳對她,是又愛又恨。
愛的是她這塊活招牌,給她帶來了實實在在的銀子。恨的是她那股子油鹽不進的犟勁兒,像塊捂不熱的石頭。
“我說靈啊,”金蘭芳不止一次地勸她,“你看你,年紀輕輕的,何必這么苦著自己呢?這世道變了,什么格格、皇親的,都成了過眼云煙。人啊,得往前看,得活下去。你瞧瞧樓里哪個姑娘,不比你活得舒坦?”
靈每次都只是搖頭,眼睛看著懷里的匣子,不說話。
金蘭芳氣得直戳她的腦門:“你是不是傻?這破匣子里到底裝了什么寶貝,比你的命還重要?”
靈還是不說話。
日子就這么一天一天地過。
醉月樓的姑娘換了一撥又一撥,有的被贖了身,做了某個富商的小妾;有的染了病,被扔到亂葬崗;有的攢了點錢,回老家嫁了人。
只有靈,還坐在那個角落里,抱著那個匣子,彈著那首永遠不變的冷清調子。
她臉上的膠原蛋白一點點流失,眼角的細紋也慢慢爬了出來。
那件月白色的旗裝,顏色更淡了,像蒙了一層灰。只有那個紫檀木匣子,被她的手天天摩挲,變得越來越光滑,越來越亮,像長在了她身上一樣。
有個叫方伯彥的老頭子,是醉月樓的常客。
他以前在內務府當過差,見過宮里的貴人。
民國以后,家道中落,靠著變賣一些舊物過活。他每隔十天半月,總會來一趟。他不找姑娘,就要一壺最便宜的茶,坐在離靈最遠的桌子邊,安安靜靜地聽。
有一次,他看四下無人,走到了靈的跟前。
“格格。”他低低地叫了一聲,聲音發顫。
靈彈琴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頭,看了方伯彥一眼,眼神里沒什么波瀾。
“方大人。”她居然還認得他。
方伯彥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格格,你怎么能……怎么能待在這種地方?老奴我……我還有些積蓄,我送你走,找個清靜的庵堂……”
靈搖了搖頭,目光又落回了那個匣子上。
“我哪也去不了。”她說。
“為什么?守著那些舊夢有什么用?大清都亡了!”方伯彥有些激動。
“我守的不是大清。”靈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方大人,你走吧,別再來了。”
從那以后,方伯彥再來,就真的只坐在遠處,再也沒跟她說過一句話。
醉月樓的平靜,在來了個姓張的副官后,被打破了。
這張副官是新崛起的軍閥手下的紅人,年輕氣盛,飛揚跋扈。他來醉月樓,一眼就相中了角落里那尊“冷菩薩”。他覺得新鮮,覺得刺激。
“金老板,”他把一沓嶄新的鈔票拍在桌上,“讓那個彈琴的,今晚陪我。”
金蘭芳的眼睛都亮了,但還是陪著笑臉說:“張副官,您不知道,我們這兒的靈姑娘,她有規矩,賣藝不賣身……”
“狗屁規矩!”張副官一腳踹翻了凳子,“在北平城,老子的話就是規矩!一個窯姐兒,還跟我裝什么貞潔烈女?你去告訴她,伺候好了,這些錢都是她的。伺候不好,我砸了你的醉月樓!”
金蘭芳心里直打鼓。一邊是財神,一邊是硬骨頭。她咬了咬牙,錢比什么都重要。
她走到靈的房間門口,推了推門,鎖著。
“靈!開門!張副官看上你了,這是你的福氣!你別不識抬舉!”金蘭芳在門外喊。
里面沒聲音。
金蘭芳火了,叫來兩個伙計:“把門給我撞開!”
門被撞開的瞬間,所有人都愣住了。
靈站在屋子中央,手里拿著一把裁衣服用的剪刀,剪刀尖正對著自己的脖子。她臉色慘白,但眼神卻異常地亮,像兩簇鬼火。
“誰再往前一步,我就死在這兒。”她說。
她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屋子瞬間安靜下來。那股子決絕的勁兒,像一把冰刀,刺得人骨頭發寒。
張副官看著她,愣了半天,最后罵罵咧咧地啐了一口:“媽的,真是個瘋子!晦氣!”說完,帶著人走了。
金蘭芳嚇出了一身冷汗。從那以后,她再也不敢逼靈接客了。但她對靈的態度,也從原來的利用和勸說,變成了徹底的冷漠。
靈成了一個真正的多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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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風波過后,靈的身體好像一下子就垮了。
她開始咳嗽,起初是干咳,后來咳得越來越厲害,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她的臉一天比一天白,嘴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她再也沒力氣彈琴了。
金蘭芳把角落里的琴案撤了,換上了一張新的酒桌。醉月樓很快就有了新的頭牌,一個會唱英文歌的南方姑娘,客人們都圍著她轉,沒人再記得那個角落里曾經坐過一個“冷菩薩”。
靈整天縮在自己那間又小又暗的屋子里。
屋子在后院,挨著廚房,終日彌漫著一股油煙和餿水的味道。她就躺在床上,抱著那個紫檀木匣子,睜著眼睛,一躺就是一天。
有時候,她會對著匣子喃喃自語。
打掃的下人湊近了聽,也聽不清她在說什么,就聽見幾個模糊的音節,像是在叫一個人的名字。
金蘭芳徹底把她當成了累贅。她沒把靈趕出去,已經算是發了善心。她吩咐廚房,每天給靈送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剩下的,就聽天由命了。
方伯彥又來了一次。
他不知道從哪兒聽說了靈病重的消息,提著一個食盒找了過來。當他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門,聞到屋里那股霉味和藥味混雜的氣息時,眼淚就下來了。
床上的靈,已經瘦得脫了形,像一具裹在被子里的骨架。
“格格……”方伯彥跪在床邊,泣不成聲,“老奴來遲了……”
靈費力地睜開眼睛,看見是他,渾濁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點光。她伸出一只枯柴般的手,抓住了方伯彥的袖子。
“方大人……”她的聲音像漏風的窗戶紙,“我死后……求你……將這匣子……與我一同入土……”
她的手指了指枕邊的木匣子。
“我就守著他了……”她又補了一句。
方伯彥哭著點頭:“好,好,老奴答應你,一定辦到!”
這是他最后一次見到毓靈。
幾天后的一個清晨,天剛蒙蒙亮。一個去后院倒水的下人,推開靈的房門,想看看她是不是還活著。
屋里靜悄悄的。
下人走近一看,床上的毓靈已經沒了呼吸。她的眼睛閉著,臉上沒什么痛苦的表情,甚至可以說是安詳的。
她的身體已經冷了,但兩只手還死死地抱著那個紫檀木匣子,抱得那么緊,仿佛用盡了生命里最后一點力氣。
伙計嚇得趕緊去稟報金蘭芳。
金蘭芳當時正在算賬,聽到消息,只是“嗯”了一聲,頭也沒抬。過了一會兒,她才把算盤一推,站起身來。
“死了?”她問,語氣里聽不出什么情緒,“算算日子,也該了。”
她趿拉著鞋,慢悠悠地走到后院那間小屋。
屋里的氣味更難聞了。金蘭芳用手帕捂著鼻子,走到床邊。她看了一眼毓靈的臉,然后,目光就落在了那個紫檀木匣子上。
這個匣子,她好奇了五年。
一個曾經的金枝玉葉,寧愿在窯子里過著豬狗不如的日子,也要守著它。這里面到底是什么?
是當年從宮里偷帶出來的稀世珍寶?慈禧太后賞的夜明珠?還是夠買下幾條街的銀票地契?
金蘭芳的心跳開始加速,一股壓抑了五年的貪婪和好奇,像火一樣燒了起來。人死如燈滅,她留下的東西,自然就是她這個老板娘的了。
“還愣著干什么?”她對跟進來的兩個伙計喝道,“把那匣子給我拿過來!”
伙計們面面相覷,有點不敢。
“怎么?怕沾了晦氣?我告訴你們,這月工錢不想要了?”金蘭芳眼睛一瞪。
兩個伙計只好硬著頭皮上前。他們試著去掰毓靈的手,卻發現她的手指像鐵鉗一樣,扣得死死的。人死了,勁兒還這么大。
“用力!掰開!”金蘭芳不耐煩地催促。
一個伙計按住毓靈的胳膊,另一個使出吃奶的勁兒,一根一根地去掰她的手指。只聽見“咔吧、咔吧”幾聲輕響,像是骨節被掰斷的聲音。
匣子終于被取了下來。
金蘭芳一把搶過來,抱在懷里,那感覺沉甸甸的,讓她心頭一陣狂喜。她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匣子是上了鎖的,一把小巧的銅鎖。
“鑰匙呢?”她問。
伙計們把毓靈身上和床鋪翻了個底朝天,什么也沒找到。
“一群廢物!”金蘭芳罵了一句,抱著匣子就往自己屋里走。
醉月樓里幾個膽大的姑娘也跟了過來,都想看看這“冷菩薩”的寶貝到底是什么。
金蘭芳的屋里,她把匣子放在桌上,喘著粗氣。她找了半天,也沒找到能開鎖的工具。
“去,把后院劈柴的斧子拿來!”她對一個伙計說。
伙計很快拿來了斧子。
金蘭芳接過斧子,掂了掂。她看著那把精致的銅鎖,猶豫了一下。這么好的匣子,劈壞了可惜。但一想到里面可能藏著的巨大財富,她心一橫。
她讓一個伙計按住匣子,自己舉起斧子,對準了鎖扣的位置。
“咣!”
一聲悶響,木屑飛濺,鎖沒開。
“再來!”
“咣!”
又是一下,鎖扣周圍的木頭裂開了。
周圍的姑娘們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
金蘭芳的額頭上見了汗,她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又是一斧子劈了下去。
“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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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銅鎖連著一小塊木頭,被硬生生地劈了下來。
匣子蓋松動了。
金蘭芳扔下斧子,雙手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發抖。她推開圍在旁邊的人,兩只眼睛放著光,像餓了三天的狼看見了肉。
她深吸一口氣,伸出手,猛地掀開了匣蓋。
金蘭芳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匣子里面,臉上的貪婪和激動一下子就僵住了。
她那張總是掛著精明算計的臉,此刻一片空白。她的嘴巴慢慢張開,喉嚨里發出一種“嗬……嗬……”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聲音。
那雙看慣了風月、數慣了銀錢的眼睛里,頭一次出現了純粹的、混雜著巨大震驚和一絲絲恐懼的茫然。
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腳下被椅子腿一絆,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她的手指顫抖著,指著那個敞開的匣子,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旁邊的幾個姑娘被她這副樣子嚇了一跳,都壯著膽子,好奇地探過頭去,往匣子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