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陽光很好,售樓處的玻璃幕墻亮得晃眼。
我陪同事去“云璟府”交材料。
遠遠就看見了她,我的前妻,朱婉婷。
她挽著一個陌生男人的手臂,笑得和以前跟我逛商場時一樣。
我岳母,哦不,前岳母吳瑩,站在另一邊,滿面紅光。
他們站在沙盤前,指指點點。
我本想避開,同事卻已拉著我走了過去。
銷售經理是個中年人,說話很客氣。
手續辦得順利,直到朱婉婷從那只新款的包里,抽出銀行卡。
她遞過去的動作很瀟灑,下巴微微抬著。
穿著合體西裝的前臺銷售接過卡,在POS機上劃了一下。
他抬頭,很自然地看向那個陌生男人,問了句話。
聲音不高,但在那瞬間,整個豪華的售樓大廳,好像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的聲音。
我看見朱婉婷臉上的笑僵住了。
吳瑩猛地轉過頭,盯著那個男人。
男人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我移開目光,拉著不明所以的同事快步離開。
身后,死寂被一聲短促又尖銳的吸氣聲打破。
像是精美的瓷器,終于裂開第一道縫。
我知道,有些東西,徹底碎了。
而我沒想到的是,這裂痕會那么快,那么瘋狂地蔓延到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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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加完班回到家,已經快十一點。
客廳的燈還亮著,電視里播著吵鬧的綜藝。
朱婉婷窩在沙發上,懷里抱著個嶄新的盒子。
聽見我關門的聲音,她轉過頭,眼睛亮了一下。
“回來啦?快來看看我新買的包。”
她把盒子往茶幾上一放,推過來。
那牌子我認識,logo很大,前幾天路過櫥窗時她指給我看過。
價格抵我兩個月工資。
我脫了外套,沒接話,去廚房倒了杯水。
水是冷的,喝下去,喉嚨里像堵了塊冰。
“怎么樣?好看吧?”
她的聲音追過來,帶著點炫耀,也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試探。
“怎么又買包?”
我把杯子放在料理臺上,聲音有點干。
“什么叫‘又’?”
她的笑意斂了去,坐直了身子。
“我上個包都背一年了。同事都說該換了。”
“你那些同事,不是背這個就是拎那個。”
我走回客廳,沒看那個包,在沙發另一端坐下。
“她們老公舍得給買啊。”
朱婉婷把包抱回懷里,手指摩挲著金屬扣。
“王姐她老公,上個月剛給她換了輛車。我也沒要車,就買個包。”
疲憊像潮水一樣漫上來。
我揉著發脹的太陽穴。
“車,包。婉婷,我們每個月房貸多少,你媽那邊每個月要多少,你算過嗎?”
“我媽養我這么大容易嗎?”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
“現在要她點錢怎么了?她說得對,女人不對自己好點,指望誰?男人要是連讓老婆過好日子的本事都沒有,結什么婚?”
又是這套話。
吳瑩的理論,像是刻在了她腦子里。
我轉過頭,看著她。
妝容精致,頭發是新做的卷,身上的睡衣也是真絲的,不便宜。
結婚三年,她確實沒在物質上虧待過自己。
“我的本事,就這么多。”
我說得很慢,每個字都覺得很重。
“你看不上,可以找本事大的。”
話一出口,客廳的空氣就凝固了。
電視里的笑聲顯得格外刺耳。
朱婉婷盯著我,眼圈慢慢紅了。
不是委屈,是一種被冒犯的憤怒。
“陳承運,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
我站起來,往臥室走。
“我累了,明天還要早起。”
“你站住!”
她在我身后喊。
“你把話說清楚!我媽哪點說錯了?跟著你,我得到什么了?天天算計柴米油鹽,我受夠了!”
我停在臥室門口,手握著門把。
冰涼的金屬觸感傳到手心。
“那就別受了。”
我說完,推門進去,輕輕關上。
沒有鎖。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隔開了。
門外很快傳來壓抑的哭聲,還有東西被掃落的聲音。
大概是那個新買的包吧。
我躺在床上,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
房貸,車貸,吳瑩每個月固定要的“營養費”,朱婉婷永遠填不滿的物欲。
還有我那份越來越力不從心的工作。
像一個不斷收緊的套子。
以前總覺得,咬咬牙,再撐一撐。
為了當初結婚時,心里那份溫熱。
可現在,那份溫熱,好像也和這屋子一樣,慢慢冷下去了。
02
爭吵過后,是好幾天的冷戰。
家里安靜得可怕。
我們像兩個合租的陌生人,錯開時間起居,避免任何眼神接觸。
只有廚房水槽里偶爾留下的一個臟杯子,或者沙發上位置的細微改變,證明著另一個人的存在。
那天晚上,朱婉婷在浴室洗澡。
她的手機放在客廳充電,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嗡嗡震動著。
我本沒在意。
可它接連震動了好幾下。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過去。
屏幕還沒暗下去,鎖屏界面顯示著幾條微信預覽。
最上面一條備注是“媽媽”。
“婷婷,上次跟你說的小何,聊得怎么樣了?”
“媽看人準,這孩子有出息,在XX金融做經理,人脈廣。”
“你得抓緊,女人青春就這幾年。陳承運那邊,別心軟。”
下面還有一條,來自一個叫“何苑杰”的人。
“婉婷,睡了嗎?今天路過花店,看到向日葵開得很好,很像你笑容燦爛的樣子。”
“明天降溫,記得加衣。”
我盯著那屏幕,手指有些發僵。
浴室的水聲停了。
我立刻轉身走開,坐到餐桌旁,拿起一本早就翻爛了的雜志。
心在胸腔里跳得很重,一下,又一下。
朱婉婷擦著頭發出來,裹著浴袍,臉上帶著水汽蒸出的紅暈。
她看了眼手機,拿起來,手指在屏幕上快速點著。
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一個很小的弧度。
那弧度很刺眼。
她似乎完全沒注意到我的存在,或者說,不在意。
回完信息,她把手機抱在胸前,哼著歌走回了臥室。
那歌的調子輕快,和她這段時間在家里的沉悶截然不同。
雜志上的字,我一個也看不進去。
那些話在我腦子里反復盤旋。
“抓緊”、“有出息”、“別心軟”、“很像你笑容燦爛的樣子”。
像一根根細小的針,扎在某個地方。
不很痛,但那種持續的、彌漫開來的酸脹感,讓人坐立不安。
我忽然想起上個月,她說要和幾個小姐妹去鄰市泡溫泉,周末兩天。
回來時,確實帶了一小束有點蔫了的向日葵,說是路邊買的。
當時沒在意。
現在想想,鄰市那個季節,路邊哪有賣向日葵的。
還有她最近說話間,偶爾會冒出幾句關于理財、關于投資的新名詞。
問她,她就含糊地說聽同事說的。
我問的是哪個同事,她又說不出來。
吳瑩催她“抓緊”。
抓緊什么?
抓緊離開這個讓她“受夠了”的家,離開我這個“沒本事”的男人。
去找那個會送向日葵、會提醒她加衣、在金融公司做經理、人脈廣的何苑杰嗎?
浴室鏡子上的水霧慢慢凝成水珠,滑下來,留下一道道痕跡。
就像有些東西,清晰了,反而更模糊。
我該問嗎?
拿著那幾條預覽信息去質問她?
然后呢?
大吵一架,聽她理直氣壯地說“只是普通朋友”,或者干脆承認,接著就是更激烈的指責和早已注定的結局。
我放下雜志,走到窗邊。
外面是城市的夜景,燈火璀璨,每一盞燈下,大概都有不同的故事。
我們這盞燈下的故事,似乎早就寫好了走向。
我只是個不肯落幕的演員。
水聲又響了,她在洗衣服。
洗衣機沉悶的轟鳴傳來。
我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麻。
最后,我只是關掉了客廳的燈,走進旁邊的小書房。
那里有張折疊床,我最近常睡那里。
關上門,把隱約的洗衣機聲音,和她偶爾傳來的、帶著笑意的語音回復,一起關在門外。
黑暗中,我睜著眼。
沒有憤怒,沒有悲傷。
只有一種深深的、浸透骨髓的疲憊。
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近乎麻木的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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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公司新接的項目到了關鍵階段。
我連續熬了三個通宵,眼里全是紅血絲。
咖啡已經不起作用,只能靠意志強撐。
中午,正和團隊核對數據,手機在桌面上瘋狂震動。
是吳瑩。
我走到走廊盡頭才接起來。
“承運啊,你在哪兒呢?”
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急,但中氣十足。
“媽,我在公司,加班。有什么事嗎?”
“哎呀,加班加班,就知道加班!能加出幾個錢來?”
她習慣性地數落一句,馬上轉入正題。
“你趕緊請個假過來一趟,我這邊有個特別好的理財產品,今天最后一天簽約,收益高,還保本。需要親屬到場簽字。”
我捏了捏眉心。
“媽,什么理財產品?哪家公司的?合同我看過嗎?”
“你看什么看,人家是正規大公司!經理是我老姐妹介紹的,特別靠譜。”
她的語氣不容置疑。
“反正你快過來,就在你們公司不遠那個星巴克。錯過了今天,這好事可就沒了!”
“媽,我現在真的走不開。項目正在要緊時候,全組人都盯著。”
我試圖解釋。
“再說,理財這種事得慎重,你把合同發我看看,我晚點研究一下。”
“研究什么?等你研究完,黃花菜都涼了!”
吳瑩的聲音拔高了,帶著明顯的不滿。
“我還能害你嗎?不就是讓你過來簽個字,這么點事都指望不上?你心里還有沒有我這個媽?”
又是這樣。
永遠都是她的需求最緊急,她的決定最正確。
任何遲疑,都是不孝,都是沒用。
“媽,我今天真的過不去。要么改天,要么您讓我爸簽?”
“你爸懂什么?他就知道下棋!”
她徹底不耐煩了。
“行,陳承運,我算看透你了。一點忙幫不上,關鍵時候就掉鏈子!我找婉婷!”
電話被狠狠掛斷。
我靠在冰冷的墻壁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走廊那頭,同事探頭出來喊我:“承運,老大叫!”
回到會議室,繼續那令人頭昏腦漲的數據海洋。
只是心里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我知道,這事沒完。
果然,下班時間剛過,朱婉婷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背景音很吵,像是在商場。
她的聲音又冷又硬,像淬了冰。
“陳承運,你現在在哪兒?”
“剛下班,準備回去。”
“你先別回來。”
她打斷我。
“你來XX商場這邊的茶餐廳,我媽在這兒,你過來給她道個歉,再把那個字簽了。”
我站在車流不息的馬路邊,疲憊感洶涌而來。
“婉婷,那理財產品不明不白的,我不能簽。我今天加班真的很累。”
“你累?我媽為你這事,中午等到現在,飯都沒吃!她心臟不好你不知道嗎?”
朱婉婷的聲音帶上了哭腔,是那種憤怒又委屈的哭腔。
“讓你簽個字,比登天還難!那是我媽,她能害我們嗎?你就不能為了這個家,稍微妥協一點?”
“妥協?”
我重復了一遍這個詞,忽然覺得有點可笑。
“婉婷,結婚以來,我妥協得還不夠多嗎?”
“你什么意思?你覺得我們母女拖累你了是吧?”
她的情緒爆發了。
“陳承運,我算是明白了,你根本就是自私冷血!只想著你自己那點工作,心里根本沒有這個家!沒有我和我媽!”
電話那頭傳來吳瑩隱隱約約的幫腔聲,還有朱婉婷吸鼻子的聲音。
晚高峰的車燈連成一片流動的光河,晃得人眼花。
我聽著電話里熟悉的指責,看著眼前陌生的繁華。
心里那片曾經溫熱的地方,最后一點余燼,好像也熄滅了。
“字,我不會簽。”
我的聲音平靜下來,是自己都意外的平靜。
“如果媽覺得我不孝,你覺得我冷血。”
“那就這樣吧。”
我沒等她再說什么,掛斷了電話。
把手機塞進口袋,走進地鐵站擁擠的人流。
周遭喧囂,我卻覺得異常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某種東西,徹底斷裂的輕響。
04
那通電話后,我和朱婉婷進入了事實上的分居狀態。
我睡書房,她睡臥室。
交流僅限于不得不說的水電物業費。
家里更像一個冰窖。
但表面的平靜,沒能持續多久。
那天,我收到銀行發來的賬戶大額動賬提醒短信。
是我們共同的那張儲蓄卡,里面原本有大概二十萬,是我們計劃攢著提前還一部分房貸的。
短信顯示,一筆十八萬的資金被轉出。
轉賬人是朱婉婷。
我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起身,敲了敲臥室的門。
里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過了一會兒,門開了。
朱婉婷穿著睡衣,臉上沒什么表情。
“什么事?”
“家里那張卡,轉了十八萬出去。你轉的?”
“嗯。”
她應了一聲,側身讓我進去,自己坐回梳妝臺前,開始涂抹護膚品。
動作不慌不忙。
“轉到哪里去了?做什么用?”
我站在房間中央,沒坐。
她的手頓了一下,從鏡子里看了我一眼。
“借給朋友了,急用,過兩個月就還,有利息的。”
“什么朋友?借這么多?有借條嗎?”
我一連串問出來。
朱婉婷放下乳液瓶子,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煩躁和優越的神情。
“陳承運,你是不是管得太寬了?那是我們共同賬戶,我也有權支配。朋友有靠譜的投資門路,短期周轉一下,回報率很高。比你死工資強多了。”
“什么門路?哪個朋友?”
我往前走了兩步。
她眼神閃爍了一下,避開我的視線。
“說了你也不認識。何苑杰,在XX金融做得很好的。人家有內部消息。”
何苑杰。
這個名字終于被擺到了明面上。
像一直懸著的另一只靴子,落了地。
我心里那點殘存的僥幸,碎得干干凈凈。
“就是送你向日葵,提醒你加衣的那個何苑杰?”
我的聲音很干。
朱婉婷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不知是羞是怒。
“你偷看我手機?”
“我沒偷看,它自己亮的。”
我看著她。
“婉婷,十八萬,不是小數目。什么內部消息需要借私人這么多錢?你想過風險嗎?”
“能有什么風險?人家是專業人士!”
她站起來,聲音也大了。
“你就是見不得我好,見不得我認識有本事的人!媽說得對,你就是自己沒出息,還嫉妒別人!”
又是“媽說得對”。
我忽然覺得很累,累得連爭辯的力氣都沒有。
“把錢追回來。”
我說。
“現在,立刻打電話,說我們不借了。”
“不可能!”
她斬釘截鐵。
“合同都簽了,兩個月,百分之三十的收益。到時候錢回來,我看你還有什么話說!”
“合同?什么合同?我看看。”
“憑什么給你看?這是我的事!”
我們就這樣對峙著。
她臉上是不容置疑的堅持,還有對我“阻礙她財路”的憤恨。
我看著她,這個和我同床共枕了三年的女人。
突然覺得,她好陌生。
陌生的不僅僅是這張臉,還有她腦子里那套根深蒂固的邏輯。
那套被吳瑩灌輸的,關于“有本事”,關于“抓住機會”,關于“女人不能虧待自己”的邏輯。
在她眼里,我大概永遠都是那個膽小、沒本事、只會拖后腿的男人。
而那個何苑杰,才是能帶她奔赴“好日子”的“專業人士”。
風險?她或許想過,但早就被那“百分之三十”的誘餌和“專業人士”的光環沖昏了頭腦。
不,或許在她和她母親看來,這根本不是風險,是終于抓住的機遇。
而我,是那個企圖把她拉回“平庸”生活的絆腳石。
最后一點火星,也滅了。
“好。”
我點點頭,聲音很輕。
“你的錢,你的事。”
我轉身走出臥室,回到書房。
從抽屜最底層,拿出那份早就打印好,卻一直猶豫著沒有拿出來的文件。
《離婚協議書》。
我填好了自己的信息部分,財產分割那里,寫得很簡單。
房子歸她,剩下的貸款也歸她——這套房首付她家出了大頭,這些年升值不少,我不想占便宜。
家里的存款,那剩下的兩萬歸我。
車是我婚前買的,歸我。
沒有孩子,撫養權爭議也省了。
我拿著協議書,再次走到臥室門口。
門沒關嚴,我看見她正拿著手機,手指飛快地打字,嘴角又帶著那種輕盈的笑意。
大概是在跟那位“何經理”匯報,已經成功擊退了我這個“沒見識”的前夫的阻撓吧。
我推開門。
她把手機扣在胸口,笑意還沒來得及收。
“簽了吧。”
我把協議書遞過去,放在梳妝臺上。
她愣住,低頭看著那幾張紙。
最上面“離婚協議書”五個加粗的黑體字,格外刺眼。
她的目光在那幾個字上停留了很久。
臉上血色一點點褪去。
涂著精致口紅的嘴唇微微張開,似乎想說什么。
驚訝?憤怒?還是終于得償所愿的松快?
我看不出來。
最終,她什么也沒說。
只是拿起筆,找到簽字的地方,筆尖懸停了幾秒。
然后,用力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朱婉婷”。
三個字,寫得很快,很重,幾乎劃破紙背。
像一種宣告,也像一種解脫。
我把屬于我的那份拿回來,轉身離開。
關門的時候,很輕。
沒有再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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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離婚手續辦得出奇順利。
像一臺生銹的機器,終于被人猛推了一把,咔噠咔噠,幾下就走完了流程。
拿到那個暗紅色小本的時候,是個陰天。
空氣濕漉漉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和朱婉婷一前一后走出民政局大門。
她今天穿得很講究,新裙子,新鞋子,連頭發絲都透著精心打理過的光澤。
站在臺階上,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復雜,有殘留的怨氣,有點陌生的審視,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茫然。
但她什么也沒說,很快轉過身,朝著路邊一輛早就等在那里的黑色轎車走去。
車窗搖下,駕駛座是個穿著襯衫西褲的男人,側臉看過去,輪廓分明。
他探身過來,替她打開了副駕駛的門。
朱婉婷彎腰坐了進去。
車門關上,轎車平穩地滑入車流,消失在高架橋的拐彎處。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著那個還有些燙手的小本子。
沒有預想中的痛徹心扉,也沒有解脫后的輕松。
只有一片空茫茫的虛脫。
像跑完一場耗盡全力的馬拉松,終點卻沒有鮮花和掌聲,只有一片寂靜的荒野。
回到那個曾經是“家”的房子,我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其實沒什么可收拾的。
大部分東西都留給她,我只拿走了自己的衣服、書、電腦和一些零碎的個人物品。
兩個行李箱,就裝滿了。
拉上行李箱拉鏈的聲音,在空蕩的房間里回響。
關上門,把鑰匙從鑰匙串上卸下來,放在玄關的鞋柜上。
最后一次。
手機響了,是同事彭浩宇。
“承運,幫個忙!我下午約了‘云璟府’的銷售談合同細節,臨時被老大抓去開會,你去幫我取一下那份補充協議唄?就在他們售樓處,找馬經理。鑰匙在我桌上,車你開我那個。”
他的聲音火急火燎。
我應了下來。
也好,有點事做,總比一個人待著強。
彭浩宇念叨“云璟府”這個盤很久了,高端改善盤,價格不菲。
他說攢了這么多年錢,加上家里支持,就為買這一套,結婚用。
開車到了“云璟府”售樓處。
這里果然氣派,巨大的玻璃建筑,門口是精心修剪的景觀園林。
噴泉的水珠在午后有些慘淡的陽光里,折射出零星的光。
停好車,我朝售樓處大門走去。
隔著明亮的玻璃幕墻,能看見里面豪華的沙盤,和零星幾組看房的客戶。
就在我準備推門的時候,視線不經意地掃過沙盤區的另一側。
我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又猛地松開,血液沖上頭頂,嗡嗡作響。
沙盤邊站著三個人。
太熟悉了。
吳瑩穿著一件嶄新的絳紫色絲絨外套,頭發燙得一絲不茍,正用手指著沙盤上的某一棟樓,嘴巴開合,神情激動,像是在極力推銷著什么。
而她身邊,挽著她手臂,微微傾身聽著,不時點頭的,是朱婉婷。
朱婉婷今天換了另一身行頭,米白色的套裝,拎著那只我沒見過的、但顯然價值不菲的新包。
臉上容光煥發,笑意盈盈。
和剛才在民政局門口那個復雜的眼神,判若兩人。
而站在她另一側,距離很近,幾乎肩膀挨著肩膀的,是一個穿著深藍色西裝的男人。
身姿挺拔,頭發用發膠打理得很有型。
他側著臉,正對朱婉婷說著什么,嘴角帶著溫和而得體的笑容。
朱婉婷仰頭聽著,眼睛里是我很久沒見過的、帶著崇拜和依賴的光。
這個名字瞬間跳進我的腦海。
雖然只看過模糊的微信頭像和背影,但我幾乎可以肯定,就是他。
他們看起來,真像和諧美滿的一家人。
岳母,女兒,和乘龍快婿。
正在為他們的“新家”精心挑選。
離婚,才第二天。
不,嚴格算來,還不到四十八個小時。
那股空茫的虛脫感,瞬間被一種更尖銳、更冰冷的東西取代。
不是嫉妒,不是憤怒。
是一種近乎荒謬的清醒。
原來,對我而言是三年婚姻的終結,是沉重的一頁。
對她們而言,只是一次迫不及待的、奔向“好日子”的啟程。
甚至連行李都不用多收拾——新的“好日子”,自然要配全新的、更昂貴的行頭。
我站在玻璃門外,像隔著水族館的厚玻璃,觀看一場與己無關的表演。
售樓處的燈光很亮,打在他們身上,光鮮亮麗。
朱婉婷笑得那么開心,吳瑩說得那么起勁,何苑杰陪伴得那么體貼。
一幅未來可期的幸福畫卷。
我后退了一步,躲在了門邊高大的綠植后面。
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掌心被指甲硌得生疼。
“先生?請問是來看房的嗎?”
一個穿著制服銷售模樣的年輕人走過來,客氣地詢問。
“不,我找馬經理,取個文件。”
我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啞。
“哦,馬經理在那邊接待客戶,您稍等,我去叫他。”
年輕銷售順著我之前的視線,也看向了沙盤區那“一家人”。
“那組客戶眼光不錯,看中了我們樓王位置的戶型,今天好像就要定下來。馬經理正跟他們談著呢。”
他說著,朝那邊走去。
我靠在冰涼的墻壁上,閉上了眼睛。
不想再看。
很快,一個四十多歲、面相精干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過來,手里拿著一個文件袋。
“您就是彭先生的朋友吧?這是補充協議,都弄好了。”
他遞過來,目光在我臉上短暫停留了一下。
大概是看我臉色不太好。
“謝謝。”
我接過文件袋,轉身就走。
腳步有些急,幾乎像是逃離。
拉開車門,坐進去。
發動機啟動的聲音,蓋過了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
我握著方向盤,沒有立刻開走。
后視鏡里,能遠遠看到“云璟府”那氣派的大門。
金色的字,在灰蒙蒙的天色下,依然醒目。
朱婉婷和她的母親,還有那位“何經理”,此刻應該正在里面,憧憬著他們的“樓王”生活吧。
用那筆“高回報”的投資收益?
還是用別的什么?
我深吸一口氣,將車駛離了路邊。
后視鏡里的景象越來越小,最終拐過彎,徹底消失。
城市的天際線在車窗外流淌,灰撲撲的,連綿不絕。
像一個巨大的、沉默的迷宮。
而我剛剛,好像無意中窺見了其中一個岔路口,正在上演的、與我無關的繁華序幕。
只是心里某個角落,隱隱有一絲極淡的不安。
像水底冒出的一個氣泡,悄無聲息,又轉瞬即逝。
06
彭浩宇的會開到了晚上。
他拿到文件,千恩萬謝,非要請我吃飯。
“嫂子那邊……沒事吧?”
飯桌上,他小心翼翼地提起。我和朱婉婷離婚的事,公司里還沒人知道。
“沒事。”我搖搖頭,不想多談,“手續辦完了。”
彭浩宇愣了一下,尷尬地喝了口啤酒,拍拍我肩膀。
“也好,也好。承運,看開點。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他試圖活躍氣氛。
“對了,馬經理說明天下午有空,跟我最后敲定一下付款細節。你有空沒?再陪我去一趟?你比我穩,幫我看看合同條款。”
我想拒絕。
那個售樓處,那個沙盤,那“一家人”光鮮的畫面,還梗在心頭。
但看著彭浩宇期待的眼神,想到他平時對我也多有照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行吧。”
“夠兄弟!”
第二天下午,天氣依然陰沉。
我和彭浩宇再次走進“云璟府”售樓處。
大廳里人比昨天稍多,但依舊安靜,只有銷售低聲講解和背景音樂的聲音。
馬經理已經在等了,看見我們,熱情地迎上來。
“彭先生,陳先生,這邊請,我們去VIP室談。”
我們跟著他往大廳側面的一條走廊走去。
經過沙盤區時,我的目光還是不受控制地掃了過去。
心跳漏了一拍。
他們還在。
依然是那三個人,吳瑩,朱婉婷,何苑杰。
只是今天,他們沒在看沙盤,而是坐在沙盤旁的洽談區沙發上。
面前的玻璃茶幾上,攤開著幾份厚厚的文件。
一個年輕的銷售顧問正俯身跟他們講解著什么。
朱婉婷的手邊,放著那個新包,還有一杯冒著熱氣的花茶。
她坐得很直,神情專注中帶著一絲緊繃的興奮。
吳瑩緊緊挨著她,眼睛盯著銷售手里的筆,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
何苑杰則顯得放松許多,靠在沙發背上,一手隨意地搭在朱婉婷身后的沙發靠背上,形成一個半擁的姿態。
他正側頭跟吳瑩說著什么,吳瑩不住地點頭,臉上是掩不住的滿意。
看樣子,是到了最后的簽約關頭。
馬經理也看到了他們,腳步頓了一下,低聲對我們說:“那組客戶今天好像要定了,也是大戶型。彭先生您看中的那套,和他們看的不沖突。”
他意在說明房源沒問題。
彭浩宇點點頭,沒太在意。
我卻覺得腳下像是生了根。
VIP室就在洽談區斜對面,隔著玻璃墻和一段不遠的距離。
進去坐下,馬經理開始詳細解釋合同條款。
彭浩宇聽得很認真,不時提問。
我的注意力卻很難集中。
透過玻璃墻,能清晰地看到斜對面的情形。
年輕銷售似乎講解完了,直起身,把筆遞給何苑杰,手指點了點文件末尾的簽字處。
何苑杰笑了笑,沒有接筆,而是轉過頭,對朱婉婷低聲說了句什么。
朱婉婷點點頭,臉上漾開一個明媚的笑容。
然后,她伸手拿過自己那個昂貴的包,打開,從里面取出一張銀行卡。
金色的卡片,在售樓處明亮的燈光下,反射出一點刺眼的光。
她兩根手指拈著卡,姿態優雅地,遞給了站在一旁的年輕銷售。
年輕銷售雙手接過,微微躬身,說了句“稍等”,便拿著卡快步走向不遠處的財務柜臺。
整個過程,朱婉婷的動作流暢、自然,甚至帶著點習慣性的瀟灑。
好像那不是一筆足以掏空普通人多年積蓄的購房定金,而只是日常刷杯咖啡那樣簡單。
吳瑩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她拍了拍朱婉婷的手背,又對何苑杰說了句什么,何苑杰謙遜地笑了笑。
好一幅“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歡喜”,準夫妻琴瑟和鳴的溫馨畫面。
彭浩宇和馬經理的談話聲,在我耳邊變得模糊不清。
我只看著那張卡被銷售拿走,看著朱婉婷如釋重負又志得意滿的神情。
胸口有點發悶。
財務柜臺那邊,年輕銷售正在操作POS機。
他低頭看著屏幕,手指在按鍵上按了幾下。
然后,他抬起頭,朝著洽談區的方向,稍微提高了聲音,問了一句。
那句話,穿過VIP室不算太好的隔音,穿過短短的距離,清晰地鉆進了我的耳朵。
也鉆進了斜對面那三個人的耳朵里。
“何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