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眾文藝·大眾抒寫｜馬慧娟：玉池村人的北京夢

北京在哪里呢？

我相信，全國人民都知道北京，北京作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首都，作為祖國的心臟，即使大家不知道北京具體的經度緯度，不知道北京毗鄰哪個省份，有多大，但北京在全國人民的心中，就是黨中央，就是中國，就是中國精神的代名詞。我們可以不知道北京具體的位置，但我們非常自信地認為，能去北京的人，都是有本事的人，了不得的人，讓人羨慕的人。能去趟北京，怕是能夠給身邊的人吹噓很久的一件事情吧。

不可否認，我在很多年里也是這樣想的，能不能去北京，經濟的原因是一方面，但又不完全是。土地是農民的根本，但土地也捆綁著農民的一生，當你要去走個親戚、有事要出個遠門的時候，就會有一堆的問題來困擾你：地里的活怎么辦？牛誰喂？飯誰做？娃誰管？……比起去北京，眼前的這些事情更緊迫，更需要解決，所以，去北京就不是那么急迫的愿望了，但每個人心里，都有一個北京夢。

有一次，我們一群女人正在地里收玉米，秋天殘余的高熱、玉米葉上的灰塵、耳邊細碎的噪聲，讓人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煩躁，手上的動作都慢了下來。此時，天上飛過一架飛機，我們不由得停下手里的活計，抬頭仰望起來。飛機在藍天之上閃閃發光，很快就沒了蹤跡，大家仰起的腦袋低了下來，又要回到干活的狀態時，一起的發妹說了一句話：“你們說，這飛機是不是要飛去北京的，要是咱們能坐在上面就好了。”

女人們一下子哄然大笑，飛機、北京，多么遙遠的事情啊，但想一想還是可以的，就像天上飛過的飛機，就像遠得看不著的北京，那至少是心里的念想，是枯燥生活中的一點話題啊。

我想，在中國960多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這樣看著飛機談論北京的絕不只是我們，還有更多的人在仰望天空的飛機，向往遠方的北京。這不僅僅是玉池村人的北京夢，這也是許許多多人的北京夢。

如同我的父親，他的一生都在向往遠方，每去過一個地方，他都要隆重地給別人介紹那里的風土人情，介紹他的所見所聞，盡管他去的僅僅是離家幾十里遠的地方。他連一處名勝古跡都沒去過，也不知道中國有多么遼闊。但他卻一次次地提說北京，僅僅可能就是北京是他所知道的唯一遠方吧。父親在他73歲的那一年過世了，終其一生，他都沒有抵達北京。

而我也是一樣的，在我三十六歲的時光里，我沒有離開過土地，沒有去過遠方，沒有太多的人生經歷，但我卻用手機和文字，將我此后的生活和北京聯系到了一起。

因為手機寫作，被新聞報道，我獲得了去北京衛視演講的機會。當我的鄉親們知道我要去北京的時候，大家疑惑的、驚訝的、羨慕的、探究的表情，都在表達大家對這件事情的震驚——一個一直以來在他們身邊沒有什么存在感、話又少的那個女人，現在居然要去北京？

我默默地準備著北京之行，假裝坦然和從容，但在內心，去北京讓我恐慌和抵觸。向往北京是一回事，但去北京是另外一回事，在此之前，我從來沒有離開過土地，沒有見過城市的繁華和車水馬龍，沒有在陌生人跟前說過話。我前半生的經歷，就是土地上生活的大部分女性都會經歷的歷程，沒有多少故事可言，唯一和大家不一樣的地方，可能就是我比一般的農村婦女知道得多一些。但同時，性格上的自卑，語言上的口吃，生活的壓力，讓我一度深深地不喜歡我自己。我也一次次地問自己，這樣一個我，拿什么底氣和勇氣去一個口才類的節目表達自己呢？但是，去北京，又那么直白、現實地吸引著我。糾結的同時我也在想，如果不去的話，我可能也會后悔。

帶著自我懷疑，帶著恐慌和怯懦，帶著憧憬和好奇，帶著骨子里的倔強，也帶著大家一起對北京的向往，我去了北京。

我想，在玉池村，也總要有個人去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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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新大眾文藝·大眾抒寫｜馬慧娟：玉池村人的北京夢》

欄目編輯：郭影 文字編輯：殷健靈 蔡瑾

來源：作者：馬慧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