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平線余凱：永遠“賴”在牌桌上

2026年1月，在地平線媒體見面會上，地平線創始人兼CEO余凱說，“地平線不想成為耍大牌的人，真正重要的是保持不敗”，“不下牌桌比快速成功更重要”。

這不是余凱第一次表達對創業、做公司的思考。他是公認善于思考的創業者，經常提出反共識的觀點，比如他曾說，“80%的精力思考死門在哪，我們會死在哪，就避免去哪”，“創業，要去沒有競爭的地方競爭”。

2025年是余凱成立地平線的第十年，也是地平線與智駕行業共同探索的第十年。如今，地平線已是中國智駕芯片市場份額第一名，2024年港股上市，市值已漲至千億元。

但地平線不是快速成功的。這家由科學家創業的智能駕駛芯片公司，在成立近五年，才拿出第一款車規級智駕芯片。余凱曾回憶創業的前五年，“暗無天日”。

地平線的下半場，是在“反轉”中迎來第二個五年。在拿下第一個百萬銷量后，僅九個月，地平線的智駕芯片出貨量突破兩百萬，又過了五個月，達到三百萬。2025年8月，地平線征程芯片出貨破千萬套。

回顧創業，余凱說，“自動駕駛看起來簡直沒戲”。但他又最早扎進智能駕駛行業，因為他想為未來無處不在的機器人提供“芯片+操作系統”。提供芯片或操作系統的公司，在PC時代、移動時代都成為了最偉大的公司，比如蘋果、微軟、英特爾、高通和谷歌。地平線要攀登的是一座高山，而如今，地平線已經離開地面一點高度。

余凱是嘉賓商學第八季學員，曾在第三季《我有嘉賓》節目中與嘉賓商學創辦人吳婷對談，也曾為嘉賓派企業家學員授課。2021年余凱在嘉賓商學就讀之際，地平線正處在爆發前夜。

本期校友案例，我們將聚焦余凱領導下的地平線，如何書寫一個令人澎湃的反轉故事？我們關注它的十年成長，如何從賣不出芯片，到出貨量千萬的歷程。

1、第一個五年，尋找生機

余凱是非典型的創業者，從他創業起，就在踐行“非共識”。

余凱有濃厚的深度學習背景。他曾任職西門子、美國NEC研究院，做深度學習相關的研究。2012年，余凱回國加入百度，組建百度深度學習研究院，不僅為百度招攬多位頂尖科學家，還將深度學習應用在百度的廣告和搜索業務上，將百度推進全球AI競爭的前哨中。

這是2015年，余凱39歲，他感覺自己的使命已完成，思考做一些更“超越”的事，他想到創業。

但余凱避開自己擅長且熱門的深度學習算法，一頭扎進冷清的智駕芯片創業中。當時市面上甚至沒有成熟的智駕車輛需求。2015年末，中國第一個自動駕駛項目才公開演示，但自動駕駛還很“稚嫩”，只能做車道保持，行人檢測算法不準。余凱開玩笑地回憶說，他們一度想設計一款特定的衣服，“智能不夠，人工來湊”。

為什么要成立地平線機器人？余凱的思量是，偉大的公司都做時代的芯片或操作系統，推動人類文明向前，比如蘋果、微軟和英特爾開啟PC時代，蘋果、高通和谷歌開啟移動時代，如今英偉達以一己之力撐起人工智能的計算平臺。

余凱決定賦予地平線同樣深邃的使命：搭建未來機器人的芯片與操作系統。這是地平線的開端，進入一片沒有競爭，但荒蕪的無人區。

余凱組建了一個科學家團隊，并很快完成融后估值5000萬美元的種子輪融資。創業起步很順利，余凱當時心想，“Life is so easy！”但作為新世界的拓荒者，余凱很快嘗到了苦澀的滋味。為籌備第二輪融資，余凱緊鑼密鼓見了五六十家投資機構，卻沒人愿意下注。

2017年底英特爾投資地平線，這為地平線帶來了急需的資金和品牌背書。但業務上的困境并未消失。

當時地平線的業務一分為二，一是面向汽車業務，但當時國際巨頭Mobileye占據了絕大部分市場，新玩家很難打入車企供應鏈；為了攤薄研發費用，地平線還打入智慧城市、智慧零售、智慧家居等場景，但AIoT市場極度碎片化，難以做出成果。

余凱回憶那段時光，“暗無天日，業務進展不順，組織不順，人才流失，人員士氣很低落，看不到未來方向。”

直到2019年8月，地平線的第一款車規級芯片征程2姍姍來遲，車規級意味著芯片可以前裝上車量產，地平線的汽車業務等來曙光。但臃腫的團隊，過于分散的業務，加重了地平線的經營壓力。

在躊躇多日后，余凱下決心裁撤除智能駕駛外的業務團隊，公司聚焦智能駕駛芯片。短時間里，員工從1200人裁減至700人。但回過頭看，余凱覺得如果沒有裁員，“肯定死掉了。”

在地平線聚焦汽車芯片的一年后，2020年智能汽車市場全面爆發。地平線成為這場戰役中，唯一挖好戰壕、架起機槍，可以開打的部隊。

在無人區探索了五年，余凱覺得帶領團隊創業，是“拿著雷達”在黑暗中掃射。終于，他們等到雷達“報警”的時刻，“嘟嘟嘟，這里有一個巨大的市場。”

2、第二個五年，上車突圍

2020年是地平線由死轉生的轉折點。此時，地平線雖然拿出了車規級芯片，但始終徘徊在大型車企的核心供應鏈之外。

轉機來自與長安汽車的合作。當時長安福特表現不佳，自主品牌急需智能化轉型來尋求自救，但全球供應商Mobileye不會為一款車型修改底層代碼。這恰恰是地平線的機遇，余凱事后回憶說，“我們是把命賭在了這個項目上。”

相比于Mobileye提供的是不可更改的“黑盒”，長安無法獲得數據，也沒法根據中國路況自研算法，余凱則提供“白盒”方案——地平線開放底層工具鏈，甚至把參考算法代碼給到長安，教車企怎么用。

而且，相比于國際大廠周期通常以“周”甚至“月”計，地平線的工程師幾乎是24小時待命。這種“保姆式”的服務消除了車企對國產芯片穩定性的恐懼感，而開放的解決方案，則給了車企掌控感。當時智能駕駛被看作汽車靈魂，無法掌控智駕芯片，一度讓車企惶恐。

2019年地平線征程2面世，2020年就搭載于長安UNI-T車型上量產。地平線拿到進入車企供應鏈的第一張入場券——UNI-T上市首月銷量破萬。

緊接著，地平線迎來了上車理想汽車的關鍵一戰。

2020年前后，Mobileye幾乎是智能駕駛領域的唯一選擇，理想也不例外，其2019款理想ONE搭載Mobileye的EyeQ4芯片。Mobiley智駕芯片的算力和穩定性雖然俘獲了一眾車企，卻無法解決一些特定場景，比如無法識別中國特有的錐筒。當時理想創始人李想曾提出，希望針對這一場景做算法優化，沒有例外，請求被Mobileye拒絕了。

這成為理想“換芯”的決定性契機。要想利用智駕賣車，就必須有差異化的性能。2020年9月，地平線啟動與理想的合作，彼時地平線籍籍無名，且距離理想ONE改款車型發布只剩下8個月，而在汽車行業，一個新方案的開發通常要18-24個月。

這對地平線和理想都是一次巨大的挑戰。如何將研發周期縮短一半？如何讓尚未量產的芯片征程3，在性能上比肩全球大廠Mobileye？這是擺在余凱面前的一道高墻。

回過頭看，地平線打出了兩張牌，一張是“軟硬結合”，一張是極致服務。地平線做軟硬結合的優勢是，它既懂算法，又做芯片，如同一個翻譯，一座橋梁，架在芯片公司和車企間。芯片公司講硬件語言，車企講駕駛邏輯，而地平線知道算法需要怎樣的路徑，且能在芯片底層設計專門的加速單元。這讓征程3在跑理想算法時，有效利用率極大提升。更具代表的是征程5，憑借128T的算力，在運行效率（FPS）上持平，甚至反超英偉達254T的Orin-X。

懂算法，也讓地平線為車企提供一整套好用的“工具箱”，讓車企的工程師能快速上手。原本需要一年才能調通的功能，用地平線的方案可能只要幾個月。

而且，為了拿下定點（長期供應合同），地平線數百名工程師直接搬進理想汽車的研發中心，隨時響應。比起24小時響應的服務更極致了。

在這種模式下，短短8個月，征程3實現量產上車。理想ONE發布后，月銷量從兩三千輛猛增至一萬輛以上，地平線的征程系列也隨之一炮打響。

此后，地平線的“朋友圈”開始迅速擴大。2021年，征程5芯片發布，定位高等級自動駕駛。2022年，大眾汽車集團旗下軟件公司CARIAD宣布與地平線成立合資公司，并投資約24億歐元。這是大眾進入中國市場以來最大規模的單筆投資之一。

合作模式被固定下來：地平線不只是賣芯片，而是通過“軟硬結合”的方式，提供從底層硬件到工具鏈，再到參考算法的完整方案。

到了2024年，地平線在香港聯交所主板掛牌上市。根據高工智能汽車的數據，地平線在中國自主品牌乘用車智駕計算方案市場中，占據了33.97%的份額，排名第一。

2025年8月，地平線宣布征程芯片累計出貨量超過1000萬套。與地平線達成合作的車企超過40家，量產車型超過270款。同年11月，地平線的高階智駕系統HSD正式量產。

為了測試HSD的穩定性，余凱在2025年親自參與路測體驗達114次。他在奇瑞星途ET5等首發車型上，反復驗證“一段式端到端”大模型在實際路況中的表現。這套系統目前已在深藍、星途等車型上搭載，智駕激活量在兩個月內突破2.5萬輛。

第二個五年，地平線完成了從研發向商業化的徹底轉型。通過長安、理想、大眾等核心客戶的標桿效應，地平線將自己變成了汽車產業鏈中重要的一環。

3、“賴”在牌桌上

進入2026年，地平線依然面臨挑戰。一方面，華為深諳軟硬一體方案，布局中高端車型加速圈地，另一方面，頭部車企正在積極自研芯片，減少對地平線的依賴。

地平線的應對是更好用、更下沉。在技術路徑上，地平線堅定押注“一段式端到端”架構。這一布局早在2023年便顯露鋒芒，其UniAD方案曾拿下CVPR最佳論文獎，在學術界奠定智駕大模型的理論基礎。兩年后，理論化為實踐，地平線推出對標特斯拉FSD的量產級端到端系統HSD。

以此為跳板，余凱在2026年媒體會上宣布：未來3到5年內，地平線要推動HSD實現1000萬輛的裝車規模，并實現體驗上的“10倍成長”，即通過算法進化將平均接管里程（MPI）提升10倍，“這意味著，開一年車可能碰不到一次接管”。

同時，基于千萬級出貨量，地平線能進一步攤薄芯片成本。把智駕從“好用”做到“好價”，是地平線的“舒適圈”。2026年，地平線計劃將推動智駕方案進入更低價位的車型。余凱的目標是將基于單顆征程6M的城區NOA方案，覆蓋到7萬至10萬級的車型中，“讓少數人的尖端，成為多數人的日常。”

十年征途，地平線在第一個五年實現突圍，第二個五年得以擴張，如今成長為中國智駕芯片的中堅力量。在這場智駕的下半程決賽中，地平線還將擴大規模，變得更普惠。

第一個十年，地平線已證明它能上桌，下一個十年，如余凱所說，地平線的未來，是永遠賴在牌桌上。

出品 | 嘉賓商學

參考資料：
[1] 地平線余凱：80%的精力思考死門在哪.嘉賓商學.2025
[2] 地平線沖刺IPO，余凱：活得炫不如活得長.嘉賓商學.2024
[3] 對話余凱：世界不止刀光劍影，是一部人來人往的江湖故事.語言即世界Language is world.2025
[4] 從被無視到被追捧，地平線是怎么煉成的？.遠川汽車評論.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