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嘶嘶聲。
四十八張選票,四十八個名字。
我的名字后面,“正”字已經畫滿了九行。
還差最后兩筆。
張燁華握著馬克筆的手停在白板前,轉過頭看我。
他的嘴角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
第四十七票。
筆尖落下,橫,豎。
滿了。
我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手心全是汗。
窗戶玻璃映出我的臉,四十八歲,頭發白了一半。
唯一沒畫“正”字的那個格子空著。
張燁華清了清嗓子,準備宣布。
會議室的門在這時被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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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季度會議定在周五下午三點。
我提前十分鐘到會議室,挑了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老蔣在我旁邊坐下,把保溫杯重重擱在桌上。
“又要聽那小子放屁?!?/p>
他壓低聲音說。
我笑了笑,沒接話。
老蔣大名叫蔣鐵柱,生產車間老班長,和我同年進廠。
他脾氣爆,但人實在。
三點整,張燁華準時走進來。
三十五歲,西裝筆挺,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他身后跟著兩個年輕助理,手里抱著厚厚的文件夾。
“各位,直接進入正題?!?/p>
張燁華站到投影幕布前,沒寒暄,沒客套。
幕布亮起,紅色柱狀圖觸目驚心。
“上個季度,營收同比下降百分之三十七?!?/strong>
會議室里響起窸窣聲。
“連續三個季度虧損?!?/p>
張燁華切換下一頁。
“市場份額被新興企業蠶食百分之十五?!?/p>
他又切一頁。
“研發投入產出比,行業倒數第三?!?/p>
每說一句,會議室里的空氣就沉一分。
老蔣的保溫杯蓋子被他擰得咯咯響。
我盯著屏幕上的數字,胃里有點發緊。
這些數據我知道一些,但沒想到這么糟。
張燁華關掉投影,轉過身。
“公司到了生死存亡的關口?!?/p>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
“不轉型,等死。轉型,可能死得更快?!?/p>
有人小聲嘀咕:“那怎么辦?”
張燁華聽見了。
“結構性優化。”
他吐出這五個字,字字清晰。
“砍掉冗余,精簡團隊,集中資源突破核心業務。”
老蔣忍不住了:“啥叫冗余?”
張燁華看向他,語氣平靜:“效率低下的環節,跟不上時代的人。”
會議室徹底安靜了。
窗外的陽光斜照進來,灰塵在光柱里翻滾。
我注意到張燁華的目光在幾個老員工臉上停留。
最后,他看向我。
大概兩秒鐘。
然后他移開視線,宣布散會。
人們陸續起身,沒人說話。
老蔣一把抓住我胳膊:“振國,你聽明白沒?”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
“就是要裁人?!崩鲜Y咬著牙,“卸磨殺驢?!?/p>
走廊里,幾個年輕同事走得很快,低頭看手機。
他們的背影顯得很匆忙。
好像慢一步,就會被歸為“跟不上時代的人”。
我回到研發部辦公室。
桌上擺著還沒做完的電路板測試報告。
我已經在這個崗位干了二十二年。
02
加班到晚上九點,辦公室只剩我一個人。
電路板有個參數一直不穩定。
我換了三種方案,測試結果還是飄。
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準備泡碗面。
“林工,還沒走?”
沈若曦推門進來,手里提著塑料袋。
她是我三年前帶過的徒弟,現在已經是獨立項目負責人。
“有個節點趕著要。”我接過塑料袋,里面是還溫熱的粥和包子。
“師母又出差了?”
“帶學生去競賽,三天。”
沈若曦拉過椅子坐下,看我吃包子。
她二十八歲,聰明,學東西快。
就是有時候想得太多。
“林工,最近……”她猶豫了一下,“最近小心點張總?!?/p>
我停下筷子:“怎么了?”
“他私下找我們幾個年輕骨干開了好幾次會。”
沈若曦壓低聲音。
“每次都問老員工的工作狀態,項目貢獻度,還有……”
她頓了頓。
“還有沒有學習新技術的意愿。”
我喝了口粥:“應該的,領導要了解情況。”
“不止是了解?!?/p>
沈若曦搖搖頭。
“他讓我們匿名寫評估報告,給每個老同事打分。”
辦公室的日光燈嗡嗡響。
窗外的城市夜景璀璨,玻璃上映出我倆的影子。
“打分標準呢?”我問。
“效率、創新性、團隊協作、技術更新能力。”
沈若曦掰著手指。
“權重最高的是技術更新能力,占了四成?!?/p>
我沉默地吃完包子。
“你給我的分,按實情打就行。”我說。
“林工!”沈若曦有點急,“這不是重點?!?/p>
“那重點是什么?”
“重點是……”她咬了下嘴唇,“張總在會上暗示,公司需要‘新鮮血液’?!?/p>
她把最后四個字說得特別重。
我收拾好餐盒,擦了擦桌子。
“若曦,做好自己的事?!?/p>
我站起身,拍了拍她肩膀。
“技術這行,終究要看手上功夫?!?/strong>
沈若曦看著我,眼神復雜。
她想說什么,最后還是咽了回去。
“那我先走了,林工你也早點休息?!?/p>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
“對了,張總明天要開全員會,通知剛發?!?/p>
我打開手機。
研發部工作群里,張燁華發了條公告:“明日早十點,大會議室,‘民主評議會’,全員必須參加。”
下面沒人回復。
一片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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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家已經快十一點。
客廳燈還亮著。
梁秀華坐在沙發上批改作業,眼鏡滑到鼻尖。
“吃了沒?”她頭也不抬。
“吃了,若曦給帶的?!?/p>
我換鞋,掛外套。
“若曦那孩子有心?!绷盒闳A放下紅筆,揉了揉眉心。
她教初中數學,今年帶畢業班。
每天比我回來得還晚。
“依依來電話沒?”我問。
“來了,說要報個暑假研修班?!?/p>
梁秀華從茶幾抽屜里拿出張紙。
我接過來看。
研修班介紹,名校教授帶隊,為期四周。
費用那一欄寫著:八千六百元。
“她說對保研有幫助?!绷盒闳A的聲音有點疲憊。
我盯著那個數字,心里算了一下。
女兒下學年的學費兩萬四,住宿費一千二。
加上生活費,最少也得四萬。
家里的存款,滿打滿算不到十五萬。
“報吧?!蔽野鸭堈酆茫呕爻閷?。
“可是……”梁秀華看著我。
“孩子想學,是好事。”
我走進廚房倒水,聽見她在身后輕輕嘆氣。
手機震動。
又是工作群。
張燁華發了第二遍通知,強調“必須參加”。
下面終于有人回復:“收到?!?/p>
一個,兩個,三個。
很快刷了滿屏的“收到”。
我也打了兩個字,發送。
回到客廳,梁秀華還在看我。
“公司是不是出事了?”她問。
我愣了一下:“怎么這么說?”
“你最近加班太多。”她頓了頓,“而且心事重重。”
妻子教了二十年書,看人很準。
我坐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
手心里有粉筆灰的粗糙感。
“可能要裁人?!蔽艺f了實話。
梁秀華的手緊了一下。
“輪到你了?”
“不知道?!蔽覔u頭,“明天開會,大概就知道了?!?/p>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輕聲說:“要是真輪到,也沒事?!?/strong>
“我還能多帶幾個家教,晚上去培訓機構兼職?!?/p>
“依依的學費,總能湊出來?!?/p>
我鼻子有點酸,用力握緊她的手。
窗外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這個城市每天都有無數人在奔波,在掙扎。
我們只是其中兩個。
04
第二天早上,大會議室坐滿了人。
研發部四十八個人,一個不少。
張燁華站在前面,沒開投影,也沒拿文件。
他就那么站著,等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今天這個會,很簡單?!?/p>
他開口。
“公司要裁一個人?!?/p>
直接得讓人窒息。
老蔣在我旁邊罵了句臟話,很輕。
“按慣例,裁員由管理層決定?!?/p>
張燁華話鋒一轉。
“但這次,我想換個方式?!?/p>
他示意助理發紙。
每人一張A4白紙,一支黑色簽字筆。
“匿名投票?!?/p>
張燁華說出這四個字時,會議室里響起倒吸冷氣的聲音。
“每人寫一個名字,寫你認為最應該離開的人。”
“得票最多的,就是這次裁員的人選?!?/p>
有人忍不住問:“這……這合適嗎?”
“民主評議,最公平?!?/p>
張燁華微笑,笑意沒到眼底。
“大家朝夕相處,誰貢獻大,誰在混日子,彼此最清楚。”
他停頓,讓這句話在空氣中發酵。
“當然,也可以棄權。”
“但棄權票超過三分之一,就由管理層直接決定。”
助理開始發投票箱,一個透明塑料箱,放在前面桌上。
我看著手里的白紙,一片空白。
抬起頭,發現好幾個人在偷看我。
目光相遇時,他們迅速移開視線。
張燁華在看我。
他的眼神很平靜,像在觀察實驗數據。
“寫吧。”他說。
“十分鐘后唱票?!?/p>
筆尖觸碰紙張的聲音窸窸窣窣。
像某種蟲子在啃食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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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投票時間定在明天上午。
張燁華說,給大家一夜時間“慎重考慮”。
下班時,沒人討論這件事。
人們沉默地收拾東西,沉默地離開。
像一群剛參加完葬禮的陌生人。
我最后一個走,關燈,鎖門。
走廊空蕩蕩的,感應燈隨著腳步一盞盞亮起。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
是老蔣。
我接起來,還沒說話,就聽見他在那頭吼。
“王八蛋!這是讓人自相殘殺!”
聲音太大,我把手機拿遠了些。
“老蔣,冷靜點?!?/p>
“冷靜個屁!”他喘著粗氣,“振國,你知不知道張燁華想動誰?”
我沒說話。
“他想動你!”老蔣幾乎在喊,“還有老李,老王,我們這些老人!”
“他上午找我談話了,說我‘經驗豐富,但知識結構陳舊’?!?/p>
“去他娘的知識結構!老子修機器的時候,他還在穿開襠褲!”
我走到樓梯間,靠在墻上。
“他還說什么了?”
“說公司要轉型,需要懂新技術的人?!崩鲜Y冷笑,“不就是嫌我們工資高嗎?”
“說裁一個,是開始。后面還有第二批,第三批?!?/p>
電話里有打火機的聲音,他在點煙。
“振國,明天你打算寫誰?”
我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
“不知道?!?/p>
“寫張燁華!”老蔣說,“四十八個人,要是全寫他,看他怎么收場!”
我苦笑:“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大家團結起來……”
“老蔣?!蔽掖驍嗨?,“人心不齊的?!?/p>
電話那頭沉默了。
只有沉重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老蔣啞著嗓子說:“反正我不會寫你。”
他掛了電話。
我盯著手機屏幕暗下去,又在手里握了很久。
剛走出公司大樓,手機又震。
是條陌生號碼的短信:“林工,明天的投票,請多包涵。家里孩子生病,急需用錢,不能失業。對不住?!?/p>
沒有署名。
我站在原地,冷風吹在臉上。
又一條短信進來,另一個號碼:“老林,我房貸還有二十年,老婆沒工作。理解萬歲。”
第三條:“振國大哥,我母親住院了。”
第四條,第五條……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塞進口袋。
公交車上擠滿了疲憊的面孔。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
回到家,梁秀華已經做好了飯。
三菜一湯,擺在桌上。
“依依來電話了,說研修班確定要報?!?/p>
她給我盛飯。
“嗯?!?/p>
“錢我明天轉給她。”
“好?!?/p>
我低頭吃飯,味同嚼蠟。
梁秀華看了我一會兒,放下筷子。
“投票的事,想好了嗎?”
我搖頭。
“有人找你了?”她問。
我掏出手機,給她看那些短信。
梁秀華一條條翻看,臉色越來越白。
翻到最后一條,她放下手機。
“你打算怎么辦?”
我還是搖頭。
她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緊。
“寫自己吧?!彼p聲說。
我猛地抬頭。
“什么?”
“寫你自己的名字。”梁秀華看著我,眼眶紅了,但沒哭。
“這樣最干凈。”
“你不欠任何人的,也不需要任何人欠你?!?/p>
“我們從頭再來,我能養家?!?/p>
我張了張嘴,喉嚨發緊。
“秀華……”
“吃飯。”她松開手,給我夾菜,“菜要涼了?!?/p>
那天夜里,我睜著眼躺到天亮。
梁秀華背對著我,呼吸平穩。
但我知道她也沒睡著。
凌晨四點,她翻過身,抱住我。
什么也沒說。
06
上午九點五十分,會議室又坐滿了。
空氣比昨天更凝重。
張燁華準時出現,手里拿著個文件夾。
“想了一夜,大家應該都有答案了。”
還是A4白紙,黑色簽字筆。
紙發到我手里時,我注意到邊緣有汗漬。
不知是我的,還是發紙人的。
“規則重申:寫一個名字,得票最多者離開。”
張燁華頓了頓。
“唱票公開進行,保證透明?!?/p>
他看了看手表。
“現在開始寫,五分鐘?!?/p>
筆尖再次觸碰紙張。
這次的聲音更輕,更遲疑。
我看著空白的紙。
腦海里閃過很多面孔。
老蔣漲紅的臉,沈若曦欲言又止的眼神,發短信的那些陌生號碼。
最后是梁秀華說的:“寫你自己吧?!?/p>
我拿起筆。
手有點抖。
深吸一口氣,我在紙中央寫下三個字:林振國。
寫得很慢,一筆一畫。
像在簽某種判決書。
寫完后,我把紙對折,再對折。
折成小小的方塊。
助理端著投票箱走過來。
我把紙塊投進去,聽見很輕的“啪”一聲。
像石子落入深井。
所有人都投完了。
張燁華親自抱起投票箱,搖了搖。
紙塊在里面嘩啦作響。
“開始唱票?!?/p>
第一個紙塊打開。
唱票的是沈若曦,她的聲音有點顫:“林振國?!?/p>
她在白板上我的名字后面畫了一橫。
第二個紙塊:又一橫。
第三個:老蔣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
張燁華看他:“蔣師傅,請坐下。”
老蔣瞪著他,眼睛通紅。
僵持了幾秒,他重重坐下。
唱票繼續。
我的名字后面,“正”字一個接一個。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我數著。
第六個,第七個……
我的手在桌子下面握成拳,指甲陷進掌心。
不疼,只是麻木。
第八個“正”字畫滿時,會議室里已經沒人抬頭了。
所有人都盯著桌面,盯著自己的手。
第九個“正”字畫到第三筆時,沈若曦停了一下。
她拿起下一個紙塊,打開。
愣了兩秒。
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
第九個“正”字畫滿。
還剩下最后一個紙塊。
沈若曦的手在抖。
她打開,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然后她轉向張燁華,嘴唇動了動。
“念?!睆垷钊A說。
白板上,我的名字后面,整齊排列著九個半“正”字。
最后一個“正”字只差最后一豎。
張燁華拿起馬克筆,走到白板前。
他看了我一眼。
然后畫下最后一筆。
橫,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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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會議室里死一般寂靜。
空調的嘶嘶聲變得格外清晰。
張燁華放下筆,轉過身。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
像是松了口氣,又像是別的什么。
“唱票結束?!?/p>
他清了清嗓子。
“林振國,四十七票?!?/p>
我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很直。
奇怪的是,心里反而平靜了。
像懸了很久的石頭終于落地。
砸得粉碎,但落地了。
“根據民主評議結果,公司決定——”
張燁華的話被打斷了。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